曾國藩第一部||血祭
八 康福的絕密任務

    青麟正法的這天夜裡,曾國藩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何緣故,一夜心緒不寧,無端地生出許
多恐懼來。剛一合眼,便出現一群索命的鬼魂:無頭的廖仁和、死在站籠裡的林明光、還有
剜目凌遲的魏逵、提著血淋淋頭顱的青麟,全都向他走來,張牙舞爪,哇哇亂叫。他嚇得急
忙睜開眼睛,昏暗的油燈上,火苗一閃一閃的,屋裡的什物時有時無。他索性披衣起床,撥
亮燈芯,坐在案桌前沉思。滿郎中的到來、署理巡撫的取消、陶恩培的一再遷升,這三樁事
都頗為蹊蹺,還有前次的降二級處分,難道真的是皇上對自己有懷疑?如果是這樣,那今後
的結局就不會是封侯拜相,很可能是身首異處了。歷史上立大功、擁重兵的人遭忌被殺的事
太多了,遠的不講,本朝的鰲拜、年羹堯就是例子。他們都是旗人,或為輔政大臣,或為國
舅,在朝廷中盤根錯節,黨羽甚多,都逃不脫這個厄運,何況自己孤身一個漢族書生……曾
國藩思前想後,心驚膽戰地在油燈前坐了一夜,臨近天亮時才矇矇睡去。
    一覺醒來,紅日高掛,曾國藩推開窗門,見屋前屋後滿是身著戎裝的湘勇,頓時精神旺
盛,勇氣平添,昨夜的恐懼感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荊七進來,送給曾國藩一封家信。一年多前,歐陽夫人挈子女出都還湘,這信是長子紀
澤從湘鄉老家寄來的。除稟安外,還夾了幾首近日作的詩,請父親為他修改指正。曾國藩記
得,前次給兒子的信,除談做人的道理外,也談到了作詩的事。他認為兒子秉性氣清,心胸
淡泊,宜學陶、孟之詩。
    想起昨夜的無端恐懼,曾國藩發覺自己的心靈深處,竟然仍埋藏著怯懦的一面,而兒子
的清、淡,是否就是秉承自己的這個方面呢?假若真的這樣,那就可怕了。他決定今早就給
兒子回封信。
    在京師時,不管如何忙,曾國藩對家信從不苟且,每個月都有一兩封寄到家裡,信寫得
瑣碎詳盡。尤其是給諸弟的信,談讀書,談作詩文,談為人處世交朋友,談身心道德修養,
談時事新聞,言辭懇切,情意深長。他巴不得把一切都傳授給弟弟,希望他們個個成才成
器,做曾氏家族的克家之子。紀澤一天天長大了,他又將過去對諸弟的那份心意轉給兒子。
帶兵兩年來,他已給紀澤單獨寫了七八封信,多是談些讀書作詩文的事。他希望紀澤做個讀
書明理的君子,並不指望他當大官。他教給兒子讀書的方法是:看、讀、寫、作四者每日不
可缺一,除讀四書五經外,還要讀《史》《漢》《莊》《韓》《文選》《說文》《孫武子》
《古文辭類纂》。他勉勵兒子,讀書記憶差點不要緊,主要在有恆。他給兒子命題,要他按
題作文寄到軍中來。每次寄來的文章,他都仔細批閱後再寄回去。紀澤喜寫字,他便告訴兒
子,學字要學歐、虞、顏、柳四大家的字。這四家好比詩家中的李、杜、韓、蘇,天地之日
月江河,並具體告訴兒子,寫字要注意換筆,這是寫好字的關鍵。曾國藩給兒子的家信,傾
注了一個做父親的望子成龍的拳拳情意。
    曾國藩細讀兒子作的《懷人三首》,覺得第二首寫得有點氣勢,便拿起筆來批了一句:
「二首風格似黃山谷,有飄搖飛動之氣。」是的,就從詩文的陽剛之美談起,扭轉紀澤性格
中的清弱一面。他攤開紙來,先寫了自己對《懷人三首》的整體看法,然後接著寫:吾嘗取
姚姬傳先生之說,詩文之道,分陽剛之美,陰柔之美。大抵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
美。浩瀚者噴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姚先生喜陽剛之美,吾生平亦最喜雄奇瑰偉之
作。兒之天資不低,此時作文,當求議論風發,才氣奔放,作為如火如茶之文,將來庶有成
就。少年文字,總貴氣象崢嶸,東坡所謂蓬蓬勃勃如釜上氣,才是上乘之作。作詩作文所憑
者,胸中之氣也,奇辭大句,須得瑰偉飛騰之氣驅之以行。故詩文之雄奇,實作詩文者之雄
奇也。爾太公曾言「男兒當以懦弱無剛為恥」,此為吾曾氏傳家之訓,兒謹記之。
    為檢驗這封信的效果,曾國藩命兒子下月作一篇《赤壁破曹軍賦》寄來。信寫完後,他
感到一陣輕松,覺得這既是對兒子的教育,又是對自己昨夜怯弱的鞭撻!他在封信的時候,
又想起這段日子來所發生的種種,驀地一個主意浮上心頭。
    吃過早飯後,他把康福叫進三樂書屋,關起門窗,放下簾子,輕輕地對他說:「價人,
你今夜動身,到京城去一趟。」
    「到京城去?」康福驚奇地問。
    「是的,你到京城去走一趟,做一樁極為重要的事情。」曾國藩神色嚴峻地說,「有幾
件事我很奇怪:前次衡州出師時,突遭降二級處分,難道真的是為楊健請入鄉賢祠嗎?這次
先有署鄂撫之命,沒有幾天又改賞兵部侍郎銜,陶恩培來湖北,還有那個德音杭布的光臨,
樁樁件件,都令人深思。這不僅關係我個人的榮枯,我對此並不在乎,主要是對我們湘勇的
前途關係甚大。你懂嗎?」
    「大人放心,這中間的干系我懂。」康福已意識到此行的非凡意義,他十分莊重地說,
「不瞞大人,這些事我也想過,只是不敢跟大人提罷了。不過,我這是初次進京,對京中人
事一無所知,這等朝廷機密,我如何能打聽得到呢?」
    「你空手去當然不行。」曾國藩指著案桌上一疊信說,「我這裡有三封信,你帶上。一
封是給翰林院侍講學士袁芳瑛的,他是我的兒女親家。一封是給內閣學士周壽昌的,他是個
京師通。還有一封給穆彰阿大人。他是我的座師,雖已致仕在家不管事,但關於朝政,他一
向是消息靈通的。他們有什麼事會跟你講真的。」
    說完又給康福一張三千兩銀子的戶部官票,以便他在京師相機行事。康福鄭重其事地接
過三封信和銀票,將它藏在內衣裡,心中充滿著一種受到特殊信任時所感發出來的激動,對
曾國藩一鞠躬,轉身向門外走去。剛要出門,曾國藩又輕輕叫了一聲:「價人。」
    康福連忙回頭:「大人還有何吩咐?」
    曾國藩凝神望著他,慢慢地說:「你此番進京,一切須要絕對保密,到三位府上拜訪
時,要斷黑才去,平時不要上街逛店。你就住在城南報國寺外賢至旅店,那裡清靜。選一匹
好馬,今夜就走,對人說是回沅江老家辦點急事。事畢即歸。」
    康福一一記住,告辭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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