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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鈴誕生 上

    日文原名:д一ЗЫュ


    【第一章:空中浮棺 1】 【第一章:空中浮棺 2】
    【第一章:空中浮棺 3】 【第一章:空中浮棺 4】
    【第一章:空中浮棺 5】 【第一章:空中浮棺 6】
    【第一章:空中浮棺 7】 【第二章:劇團疑雲 1】
    【第二章:劇團疑雲 2】 【第二章:劇團疑雲3】
    【第二章:劇團疑雲4】 【第二章:劇團疑雲5】
    【第二章:劇團疑雲6】 【第二章:劇團疑雲7】
    
    

    【第一章:空中浮棺1】   一九九○年十一月   意識清醒以前,她的視線一直茫然地盯著天空。   所謂天空,其實只是一片狹長的範圍罷了,在藍色以外的部份,全被黑色的邊框 住。一開始她搞不清楚眼前所看到的究竟是甚麼?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從睡夢中醒來時,感覺好像仍在半睡半醒之間。身體兩邊緊貼著水泥牆壁,背部 以下也同樣是冰冷僵硬的感覺。如果上面的天空是圓形的,她還可以猜測自己身在井 底,但是依現在的形狀來判斷,好像處在一道狹長的排氣溝內。   從這兒無法直接看到陽光,透過皮膚感覺到的冰冷,讓她知道現在是早上,偶爾 會從遠而近傳來一陣蒼勁的烏鴉鳴叫聲,在狹隘的空間裡迴盪,卻看不見牠的蹤影。   烏鴉的聲音消失了以後,接著聽到船隻的汽笛聲。由此,她可以肯定這裡靠近海 邊,海洋特有的潮汐味刺激著她的鼻孔。漸漸地,她終於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應該 是在面對東京灣一棟大樓的屋頂上。   她抬高下巴,看到兩條生�蛌漱蘁瑔謋憒b頭頂旁,兩邊的水泥牆緊貼著她的身 體,肩膀和手臂完全無法動彈,整個人直挺挺地仰臥著,連側臥都沒辦法。裂開的水 泥牆凸出幾支鐵條,像箭一般尖銳,稍一動彈就會被刺到。   她僵直身體抬高頭部,試著朝腳底看去。   不知是眼睛的錯覺還是思維不集中,先前以為是鐵條的東西,竟然被風吹得搖晃 起來,定神一看,不是鐵條,而是和服腰帶。她不知道另一端綁在哪兒,只見它在腳 邊飄啊飄的。   (蜘蛛絲……)   瞬間她聯想到「蜘蛛絲」這本小說,接著又想到地獄,頓時覺得全身的毛細孔都 收縮起來。   她實在想不起來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她的記憶彷彿被打碎了的瓦片,四處散 落。她極力回想也湊不出任何有意義的片斷,每件事的前因後果都攪得一團亂。   (這裡到底是哪裡?為甚麼我會在這個地方?)   很明顯的,她的記憶有一部份已經消失掉,甚至連究竟有多少地方是空白的都不 知道。想到這兒,她不禁在內心低喚著自己的名字。   (高野舞……)   這名字應該沒錯吧!自己擁有一個女性化的名字,但是她總覺得有些不協調的感 覺──一種拂不掉的異物竄入身體的感覺,好像自己不是自己。   接著她竭盡所能地在內心裡確認自己的背景,包括到目前為止的經歷等等──二 十二歲,大學生,文學系,大學畢業後要進哲學研究所。   忽然間腳底傳來一陣痛楚。高野舞戰戰兢兢地抬起臉朝自己的腳一看,瞬間她嚇 了一跳,因為她看不到自己的腳。   一時之間她弄不懂是甚麼東西遮蔽了她的視線,於是瞇著眼睛仔細一看,當她知 道那正是自己隆起的肚子時,高野舞驚恐地瞪大雙眼,套裝裙子底下的腹部竟然莫名 其妙地脹大。   高野舞忘了腳痛,用手輕輕撫摸肚子後,她發覺異物並不是夾在裙子與肚皮中, 因為腹部的皮膚是從體內向外脹高起來的。她記得自己的身材原是屬於纖瘦型,胸部 也不豐滿,纖細的腰部更是她一向自豪的地方。   驚愕感退去之後,高野舞稍微呆了一下,兩手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她無法相信自 己身處的狀況,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思考。她彷彿事不關己地觀察著自己高 挺的肚子,猛然間,腦海裡浮現出「孕婦」這個名詞。   自此,高野舞的腦海裡不斷地湧現出片斷的影像,她逐漸理解到自己為何在這 裡。事情的開端是一卷錄影帶。   (我不小心看到了……)   她明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看了那卷錄影帶。   高野舞回想起她將帶子放進錄影機設定好,按下播放鍵時,當時手指頭的觸感至 今仍栩栩如生。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空中浮棺 2】   不管是得到錄影帶也好、看了片子也好,全都是自然發生的。表面上是偶然看到 那卷錄影帶,在背後到底有沒有人為的力量在操縱,高野舞並不知道,但是她過於恐 懼肉眼看不到的力量,於是說服自己將它視為偶然事件,缺乏知道真象的勇氣。   高山龍司的死牽涉到一卷錄影帶,這件事是從龍司的友人淺川那兒無意間聽來 的,但是實際上到底是甚麼情況,淺川並沒有告訴她。   龍司因為看到驚人的影片,招致打擊之後才死亡的滑稽假設,是高野舞自己捏造 的,否則如何對外界說明一卷錄影帶會致人於死的內幕呢?   更何況如果不是這樣假設,就無法理解淺川所說的話。在高山龍司臨死前,淺川 問高野舞道:   「難道龍司真的沒有對妳說甚麼嗎?例如說錄影帶之類……」   他的口氣彷彿暗示高山龍司的死是錄影帶造成的。   當時高野舞並沒有相信他,也因為這個原因,冥冥之中引導她看了影片的內容。   高山龍司在大學裡教論理學,經常在雜誌上連載哲學論文,負責重新謄寫的是他 的學生高野舞。龍司的字跡非常特別,只有看習慣的人才能理解,高野舞是本著拜讀 老師的論文的榮耀心理,主動爭取謄寫的任務。   問題是高山龍司在寫完連載的最末節之後就突然去世。根據解剖遺體的法醫安藤 滿男的判斷,他是因為圍繞心臟的冠狀動脈發生阻塞,而引起急性心肌梗塞,但是真 正死因仍然存有許多疑點。連龍司的朋友淺川都自始至終一直暗示一卷神秘的錄影帶 才是直接的致死原因,更讓龍司的死添加懸疑氣氛。   高野舞將原稿的最後部份交給雜誌社編輯前,才發現長達一年的連載,最後的結 論部份竟然缺了幾頁。   高野舞尋遍龍司的房間仍然找不到,最後只好到龍司的老家相模大野去找。因為 高野舞在他死後,立即將房間裡所有的東西搬回他的老家,因此缺漏的原稿一定遺落 在那裡。   高野舞先向龍司的母親說明原委,取得同意之後,便來到龍司位在二樓的房間找 尋。   從小學到大學二年級,龍司一直將這間房間當書房用。從書籍到衣服、電氣製品 、小傢俱等,所有的物品全裝在紙箱內,雜亂地堆積著。由於要找的東西只不過是幾 張的原稿而已,可以隱藏的死角很多,因此高野舞先預測幾個比較可能的地方,隨即 脫掉毛衣開始尋找。   找了一陣子之後,她發覺要找到這幾張原稿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為了彌補缺 失的原稿,她只好無奈地繼續尋找下去。   也許是疲憊感使然,高野舞強烈地感覺到逐漸彎曲的背脊上,有一股被某種「東 西」窺視的感覺。   當她還是高中生時,有一次,美術老師邀請她做油畫的模特兒。雖然高野舞穿著 衣服,但是她仍然可以感受到老師的視線彷彿穿透過衣服,舔著她的肌膚,深入到她 的骨骼裡一般,使她產生羞怯和陶醉摻雜的興奮感。事情過後,高野舞聽說畫家在畫 人物的頭部時,是用眼睛穿透皮膚觀察頭蓋骨的形狀,她才知道自己的直覺是正確 的。   (原來美術老師的眼睛清楚地告手握住我的骨架哩!)   如同當時感受到的強烈視線一般,她直覺有一股銳利的視線正穿入脊背,透過皮 膚挖她的肉,深入到骨子裡。   高野舞不得不回頭看,背後有一個被粉紅色開襟毛衣蓋住的黑色物體。她將毛衣 拿開一看,原來是一個黑色外殼的錄影機,雖然沒有插上電源,仍綻放著微弱的紅色 燈號。這時,高野舞的腦海裡浮出淺川所說的話。   「難道龍司真的沒有對妳說甚麼嗎?例如說錄影帶之類……」   這句話引發了高野舞的好奇心,她立刻將錄影機的電源插上。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空中浮棺 3】   高野舞愈來愈覺得自己會在這個地方出現並非偶然,說不定早已被安排好了。   她現在所躺的地方是大樓屋頂上的排氣溝,和錄影帶的長方形匣子的形狀頗為相 像,不!應該說和錄影帶的外殼相像更恰當。   不知不覺當中,東方已經發白,天空逐漸晴朗,藍色的部份越來越濃厚。光線從 龜裂的排氣溝縫裡照進來,形成明暗兩極化的光影,正快速地向下移動著,有如射進 錄影帶盒子裡的那道光線在迅速轉動著……   高野舞回想起在龍司的老家時,將錄影帶從錄影機中抽出的瞬間,從裡頭吐出來 的錄影帶,彷彿一張裂開的嘴巴,正扮著嘿嘿笑的鬼臉。   當她觸摸錄影帶時,雖然那是沒有生命的東西,卻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彷彿有生 命般的溫暖傳達到她的手指頭上。   帶子的上面寫著奇怪的標題。     萊瑟.米里尼、法蘭克.辛那屈、沙米.迪貝斯.Jr.1989   這標題寫得很不高明,無法說明帶子的內容。高野舞猜想這卷錄影帶應該不是揭 發某個內幕的證物才對,也許只是拷貝其他錄影帶的內容吧。   高野舞現在十分後悔從龍司的老家將錄影帶拿回來,只不過是要找幾張原稿而 已,為甚麼要被那卷錄影帶吸引呢?不理會它不就好了嗎?當她將錄影帶帶走的時 候,已經註定了她必須要看它的命運。   光線逐漸落到裂縫底部,直接射進高野舞的眼睛,原來現在已經日正當中了。她 虛弱地抬起左臂。手上沒有帶錶,她只能利用光線的高度來推測時間。   高野舞覺得意識開始成塊狀般脫落,清醒和恍惚交錯著。從醒來到現在的幾個小 時裡,她一方面半睡半醒地打著盹,一方面喚醒過去的記憶。   (現在迫切需要做的事是想辦法逃離這裡。)   依現在的狀況來看,照理說高野舞應該感到恐怖或悲觀才對,但她反而像局外人 似的觀察著另一個自己。高野舞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似乎因為意識薄弱而無法自我掌 握,內心不由得感到一陣恐懼。   沒來由地,高野舞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幕井底裡有一個楚楚可憐的少女的景象。這 景像應該是經由某個東西引發的才對,但是高野舞卻不知道它的來源。   一股柑橘系列的香味刺激著高野舞的想像力,少女的臉孔化為一個具體的影像, 時而緊貼高野舞的身體,時而飄然而去,在這同時,少女的形體逐漸成形。   高野舞豎起耳朵,注意四周的狀況。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待在這兒,實在有說不出 的恐懼感,因此盼望有人在身邊,期待趕快有腳步聲走過來,不管是誰都可以。   (我只能在這裡等人救援嗎?)   高野舞開始氣自己的無助,因為她是一個討厭消極等待的人。   從牆壁垂下來的繩子是唯一可以和外界連繫的救生索。從下面往上看,只看到一 個圓形的打結。   這條繩子恐怕支撐不了高野舞的重量,但是除了這條繩子,沒有其他方法能夠將 她救出去。繩子的一端剛好垂在腳尖旁,距離地面有數十公分。   高野舞勉強坐起上半身,她想要試試看身體能夠移動多少範圍,但是一坐起來, 反倒使疼痛的左腳踝撞到牆壁,讓她不由得發出慘叫聲。強烈的劇痛證明了她的意識 仍然很清楚,這下子反而增加高野舞的勇氣。   高野舞一邊冒著冷汗,一面忍著疼痛,儘管她一心想要逃出困境,但是現在卻連 上半身都無法從溝底爬起來。   (大喊救命吧!)   「救命啊!救命啊!」   她試著喊了幾聲,除了頭上一覽無遺的天空吞沒了她的聲音以外,任何反應都沒 有。如果不是有人湊巧有事到頂樓來,她就算叫破喉嚨也是白費力氣。   於是高野舞再思索其他辦法。如果沒有人上樓來,就得設法引人注意而上樓來。 例如說如果有東西從天而降的話,來往的行人應該會看到才對。   (不知道有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往丟下的?)   高野舞雙手往頭的上方一伸,指尖碰到兩、三片水泥塊。高野舞拿起其中一塊, 差不多有大姆指大,這種體積就算打到行人的頭,也不致於造成嚴重傷害。   在國中和高中時期,高野舞是田徑隊的短跑選手,又是班上數一數二的壘球高 手,不過像現在這樣身體躺平究竟能丟多遠,她倒沒有試過。此刻丟的方式只能用右 手從頭往腳的方向拋出,而且一定要超過屋頂的欄杆掉落地面才行。   陽光漸漸向東傾斜,高野舞想到中午是人潮較多的時候,於是用右手抓起一塊石 頭往空中一拋,可是卻連一點聲音也沒有,彷彿平白消失在空氣中一般。   她望著狹窄的天空悵然若失。眼前細長的天空是她的全世界,她不禁懷疑自己究 竟能否和地面連繫上?丟出去的水泥塊毫無反應,似乎證明了她的疑問。   她再繼續摸索,這次摸到的是10公分長的鐵管,比剛剛的小水泥塊更重,而且 丟得更遠。不過,如果無意中打到人的頭部,可能會造成相當大的傷害。   高野舞不希望對別人造成傷害,另外她也想記錄自己的遭遇,便開始翻找身上的 口袋,看看有沒有甚麼布料可以用來綁住鐵條,這麼一來,撿到的人就不會誤認為它 只是無意中掉落下來的物體。   她的口袋裡並沒有布條,就算要撕破裙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閉上眼睛思 考該如何是好,忽然一個好主意浮現心頭。   和鐵管綁在一起的東西越醒目越好,最好一看就知道是女性用品……再沒有比這 個東西更適合了,想到這裡,她立刻將內褲脫下來緊緊綁在鐵條上。   這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失敗就完了。   高野舞慢慢的將裙子往上翻,摸到裸露的腰骨,再摸下去應該可以摸到內褲腰帶 才對。但是,就算她用指尖抓破自己的皮膚,也摸不著內褲。   (天啊!我竟然沒有穿內褲!)   這種事平常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她從來不會不穿內褲就出門的。   她不由得抬起頭朝左右看看自己的下方,但是卻被隆起的腹部擋住,只好用手摸 索。當她了解到自己的確沒有穿內褲的瞬間,肚子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蠕動。   她猜想這大概就是胎動吧。但是她一想到自己還是個處女的時候,意識又開始模 糊起來,自己沒有穿內褲的疑問馬上被肚子裡是甚麼東西的疑問所取代。   她看著露出裙外的肚子,裡面的壓力使腹部呈現凹凸不平的形狀。   這時,高野舞想起以前看過一部電影中的一段情節,不禁對自己現在所處的異常 狀態感到不寒而慄。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空中浮棺 4】   高野舞的記憶是不會出錯的,這一點她自己最清楚。   她以前曾經一度差點獻身給男朋友。當時的她躺在床上,姿勢也和現在一樣,兩 手兩腳伸直仰臥著。當天,她和男友澈底地談論之後,下決心要獻身給他。   他是同一所大學的文學院的學生,名字叫杉山,是一個皮膚白淨、體型纖瘦、五 官俊秀的男孩,個子比高野舞稍微高一點,是個標準的美少年,和高野舞很相配。   高野舞並不是被他的外表所吸引,而是佩服他的學問廣博。杉山的文學造詣極 高,精通占星術和希臘文化,博學多聞的他,無論甚麼樣的領域都能侃侃而談,對高 野舞的問題也能快刀斬亂麻給予正確的答覆,因此讓她敬佩不已。   高中時期的高野舞熱中運動方面,進了大學之後,她決定全心攻讀學術方面的知 識,碰巧遇上才華洋溢、有中性魅力的杉山,不禁對他一往情深。   一向以田徑才華聞名的高野舞會選杉山做男朋友,讓許多死黨跌破眼鏡,不禁狐 疑地問:「咦?她不是喜歡體育系的男孩嗎?」   如果讓她在文才和武技方面做選擇的話,高野舞肯定是以文才為優先,當然,如 果兩方面都具備的話更好。高野舞在遇到高山龍司以前,從不曾遇見過條件這樣優秀 的男性。   田徑隊時期的高野舞不只一次地接到男學長的邀約,當時他們都還是純真的少 男,大夥兒圍在桌邊談天說地時,無形中散發出來的男性氣息直接迫近她,常讓她倍 感負擔。   所謂中性的魅力,其實含有一種輕鬆的感覺。面對杉山時,她不需要時時抵擋男 人緊逼而來的慾念,或是婉轉地改變對方的焦點,她可以安心輕鬆地面對他。   那一次在杉山的住處只差一步兩人就合而為一,當時他們彼此確認了心意,之後 便計劃從事性行為。   高野舞毫不猶豫地準備結束處女生涯,她順從對方的指示,閉上眼睛躺在床上, 由於心情緊張的緣故,手腳僵直,和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   杉山並沒有試著舒緩高野舞的緊張感,反而對她僵硬的身體感到有趣,沉默不語 地進行下面的動作。   高野舞的衣服一件件地被褪下,裸露出光滑的身體,他們既沒有親吻,也沒有愛 撫,像這樣淡然無味的性交前儀式,對於沒有經驗的高野舞而言,並不覺得奇怪。   當高野舞身上只剩下胸罩和內褲時,杉山的手撫摸著她的胸部,將胸罩輕輕地往 上一推,露出一對嬌小的乳房。高野舞原本就小巧的乳房,平躺之後變得更加平坦。 高野舞雖然是閉著眼睛,但是仍然想像得出杉山盯著自己的胸部時的目光。   高野舞在這凍住的十幾秒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異樣尷尬,她強烈地體驗到杉山的 目光一直盯著她的身體看,另一方面,一股流動的氣息正迅速地轉變,高野舞感到十 分不安。   (他到底在做甚麼?快點啊!)   希望早點進行下一步動作的高野舞期盼落空了,杉山用手將她的胸罩挪回原來的 位置。   高野舞的胸部感覺到對方的手移動的順序,隨即張開眼睛,無法置信地看著自己 的衣服一件件地被穿回身上。她的身上連一滴唾液都沒沾上,毫無污染地再被封住。   高野舞用目光詢問杉山。   (怎麼回事?)   杉山湊近高野舞的耳邊低語道:   「還是不要吧!」   平常能言善道的他如今卻如此低調,一定是心理上受到極大的衝擊。他大可以找 理由解釋他中途放棄的原因,然而現在卻只用一句「還是不要吧!」來搪塞他的行 為。   高野舞的腦袋轟然一響,一時之間呆若木雞,隨即湧上一陣陣的屈辱感,彷彿一 具被奪去人格、可以隨時變換面孔的布偶一般。   兩人互相溝通之後才決定的性行為,為甚麼要中途退縮?難道是自己的肉體毫無 魅力嗎?杉山不作任何說明的反應,讓高野舞墜入深沉的絕望中。   (是因為我的胸部太小嗎?)   如果真是這樣,不必把她的衣服剝光,從她穿著衣服時的身材也可以看得出來 啊!高野舞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懷著受創的心離開杉山的住處,直奔自己的家。   高野舞和杉山的關係也因此而結束。   之後,雖然高野舞仍然接受許多男性朋友的邀約,卻從不跨越最後防線。每當她 一回想起這件事時,那空白的十幾秒馬上變成恐怖的影像直逼而來。如果要再一次受 到這種汙辱,她寧願一輩子當老處女。   她絕對沒有因為意識恍惚而失去記憶,她也從沒有過真正的性經驗,連到醫院檢 查都不需要。   (為甚麼我會懷孕?)   用因果報應的理論來解釋,一定是有原因才會有結果,如果硬要找出原因,對 了!是在看了那卷錄影帶之後才發生的。   高野舞又想起另一個原因。   (我看那卷錄影帶那天,剛好是我的排卵日。)   排卵日……錄影帶……兩個因素相乘之後,造成了她今天身體上的變化。   照在排氣溝裂縫內側的光線已昇起,太陽逐漸西下,她身處的長方形空間漸漸地 又被黑暗所控制。   高野舞感覺到自己的肉體又被一股帶有評價意味的視線窺視著,那視線來自自己 的肚子,彷彿被自己胎內的眼睛觀察著一般。   忽然間,彷彿要證明高野舞的想法似的,她的腹部湧起一陣小幅度的強烈振盪。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空中浮棺 5】   高野舞翻遍了高山龍司家所有的傢俱,仍然找不到原稿遺失的部份,但是她已經 和編輯約好明天要交稿,因此到明天下午以前,必須將連載的最末回稿件謄寫完交出 去。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刻,高野舞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桌面上的原稿攤開著,她卻雙 手抱著頭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這房間的大小約五張榻榻米大,她一向以和式桌代替書桌,坐在和室椅子上唸 書。距離桌子一尺外有兩組書架,書架與書架之間放著一台十四英吋的電視。   高野舞頻頻仰天嘆息。如果只需謄寫的話還好,問題是她如何彌補遺失的部份 呢?   上一篇文章到結尾的地方,很明顯地起了轉折性的變化,因此她無法預測龍司會 如何處理這個結局;若用自己的觀點來銜接遺失的部份,下筆時也讓她感到心虛。   忽然間,高野舞改變想法,她不必為添加內容而煩惱,她可以減少內容啊。刪減 要比添加輕鬆得多,也不用顧慮會扭曲龍司的觀點。   決定好方向之後,高野舞突然覺得輕鬆多了,就在情緒轉變的瞬間,這卷錄影帶 突然映入她的眼簾。那是她在龍司家找不到遺失的原稿時,順手將錄影帶帶回來的。 這時她想先看看錄影帶輕鬆一下,再進行謄寫工作。   高野舞現在回想起來,她著實像中了圈套一樣,不知道是誰在暗中將一切都安排 得好好的……   高野舞坐在和式椅上很自然的將手一伸,把錄影帶拿過來。     萊瑟.米里尼、法蘭克.辛那屈、沙米.迪貝斯.Jr.1989   這卷錄影帶沒有外盒,光從標籤上的筆跡就看得出不是高山龍司的東西。它是經 過第三者的拷貝,再輾轉到高山龍司的公寓裡,如今又轉手到高野舞的房間裡。   高野舞將錄影帶推進錄影機裡,電源開關自動開啟,再按下播放鍵。當她一碰到 播放鍵的瞬間,有一種本能的警告聲在命令她。   (現在還來得及,快點丟掉它!)   但是本能的聲音卻被錄影帶發出的雜音遮掩掉。   「滋──滋──」   高野舞終究無法戰勝好奇心的驅使,雜音和畫面同時出現,一幅好像漆黑的墨水 在流動的畫面立即進入眼簾。已經沒有辦法倒退了,她想清楚之後重新調整姿勢,而 錄影帶也現出觀看者必須要屏氣凝神觀看的傲慢要求。   一定要看完它,否則會被亡魂吃掉喔!   粗大的黑線條組成的文字緊接著威脅高野舞,閃爍的光點直射到她的眼球中,使 她十分不舒服,但是卻無法轉移視線。   然後螢幕上出現的是片斷且意思不明的圖像,給人強烈、身歷其境的壓迫感。緊 接著畫面上猛然躍出一團紅色的岩漿,熾熱的溶岩流從火山口傾洩而出,往山谷間流 竄,飛舞在夜空中的火苗,交織出殘酷的自然景象。   不久,畫面上現出白底粗黑的「山」字,浮現一會兒隨即消失,換成兩個骰子在 圓形鉛碗中滾動著。   接下來的畫面總算有人物出現。只見一個老婆婆坐在榻榻米上,面向正前方不知 道在說些甚麼,也許是某地的方言,高野舞無法聽明白,但是觀察她的神情,給人一 種在訓話的感覺。   忽然高野舞聽到一陣剛出生嬰兒的啼哭聲,眼前的嬰兒身體逐漸長大。這時她竟 然產生一股錯覺,彷彿自己正抱著畫面中的嬰兒,手中摸著溫暖柔滑的皮膚。高野舞 嚇得趕緊縮回雙手。   就在嬰兒消失的同時,「說謊」、「騙子」等喧嚷聲一湧而出,近百張面孔都帶 著憎恨和敵意,然後每張臉有如細胞分裂般持續地增加,再化為無數的點,充斥著整 個畫面。   接著黑色的畫面上浮現出「貞」這個字。   一張男人的臉突然顯現出來,他的臉上流下涔涔汗水,正呼呼地喘著氣,在他的 背後有一些稀疏的樹木。   男人身穿無袖的運動背心,裸露的肩膀因滿佈汗水而閃閃發亮,曝曬過度的皮膚 脫了一層薄薄的皮。從背後的景色和男人的穿著,可看出那時正當夏季時刻。   男人的雙眼充血,帶著殺意,嘴角斜斜流著口水,他的臉朝上一仰,瞬即從畫面 消失了。下一次出現的時候,男人的肩頭肉被挖掉一塊,汨汨的鮮血沾染整個畫面。   過了一會兒,螢幕裡又傳出嬰兒的啼哭聲,哭聲響亮得幾乎震動觀看者的皮膚。 高野舞再一次回想起摸到嬰兒皮膚時的觸感。   畫面的中央出現一個圓形的洞,好像一個人從黝黑的深淵裡,望向空中的滿月一 般的感覺。過一會兒,從滿月中掉落一、兩個像拳頭般大的石頭。   (這個人正從井底望著天空呢!)   當高野舞看到滿月的畫面時,終於掌握了全部的狀況,使她日後憑著直覺,能在 臨死前察覺到到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   最後,畫面上再度出現一段文字。   看過這部影片的人在一個星期之後,會在這個時間面臨死亡。   如果不想死,就依下面的指示行事……   就在這個時候,畫面忽然插進一支耳熟能詳的廣告影片,將可以逃過死亡命運的 部份消掉了。   高野舞顫抖著手按下錄影機的停止鍵,下巴變得僵硬不靈活,想說些話卻又說不 上來……   高山龍司死後,淺川曾經前來問過她:   「難道龍司真的沒有對妳說甚麼嗎?例如說錄影帶之類……」   錄影帶的確是放在高山龍司的房間裡,他看了錄影帶一星期之後就不明不白地死 亡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親自看過這卷錄影帶的話,任誰也不相信有這回事,因為每一 個畫面都充斥著一種異樣的真實感,牽動著觀看者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   高野舞茫然地坐在錄影機面前,忽然胸口湧起一陣噁心感,她連忙跑到洗手間。   (我不該看的。)   但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她用手指頭拖到喉嚨深處,一直吐到胃裡頭都空無一物 為止。此時此刻,她只想將胃裡所有的東西都吐出來,彷彿要把身體裡的異物全逼出 來一般。   高野舞被胃液嗆得涕泗縱橫,趴在馬桶上,痛苦地喘息,她感覺自己正逐漸被一 股無形的魔力消滅,後兒後整個人隨即失去意識。   自從她看過帶子之後,時常瞬間失去意識,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中所發生的事, 完全無法按照順序去回想。等到她清醒時,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高野舞根本搞 不清自己身在何處,靈魂彷彿出了竅似的。   高野舞隱約察覺到自己的肉體正逐漸被別的生命體支配著,也就是侵入高野舞體 內的異物已經開始緩緩地成長了。   是因為在排卵日時看了帶子,才容易讓異物侵入嗎?還是說只要是看了錄影帶的 人都難逃一死?   高野舞想像著無數的精子衝向輸卵管裡的卵子的畫面。是不是看了錄影帶之後, 體內會產生大量病菌般的微生物,一口氣殺到輸卵管裡呢?否則一個處女怎麼可能變 成孕婦?   現在她的肚子裡肯定是個生命,他正反覆地扭動身體,在緊繃的子宮中手舞足 蹈。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空中浮棺 6】   繩子的一端輕輕搔著她彎曲的膝蓋,位置好像比中午看到時稍微下降些。   (到底是誰放一條繩子在這排氣溝中?)   高野舞的雙手感受到有一條繩子正綁在屋頂的扶手欄杆上。黑暗中,一個女人的 影像清楚地浮現出來,高野舞的雙手被某種意志力操縱著,俐落地將繩子打個結。站 在高樓頂上,強勁的風吹得她雙腳和腰部不斷搖晃著,只要稍不注意就會失去平衡, 但是她卻被一種無名的使命感驅使,專心地將繩子綁好。   繩子是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就準備好的,但她卻想不起來另外一項和繩子一起準備 的東西是甚麼,但她確實是放在塑膠袋裡,並且還記得是個軟綿綿的東西。   看了錄影帶以後,在子宮裡徐徐生長的生命開始影響到高野舞的肉體。她經常在 深夜時刻忽然清醒,豎著耳朵傾聽腹中異物鼓動的聲音。才四、五天而已,肚子卻大 得像要臨盆一般,脹大的乳頭也開始滲出母乳來。   現在,高野舞總算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在這個排氣溝底部了。   (因為要分娩。)   高野舞怎麼也無法相信腹中的東西是自己的孩子,她甚至於懷疑他是不是人類。   (難道是野獸?)   她甚至不覺得那是個有生命的東西。   一種使命感驅使她必須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把這個異物產下,因此,她得做好「金 蟬脫殼」的工作,而且要立刻付諸行動。   在前一晚的此時,高野舞脫了內褲,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溜出房間,來到倉庫街一 棟大樓的屋頂。那是一棟沿著海邊興建的老舊建築,到了晚上人煙罕至,往來的車輛 也十分稀少。   高野舞跨越二樓的樓梯轉角,順著螺旋狀的防火梯爬上屋頂後,再繼續爬上水塔 的梯子,來到機械室的上面。在靠近海邊的那一面,有一個排氣用的溝槽,宛如浮在 空中的棺材一樣。   這是讓蟬脫殼最適當的地方,把這層沒有靈魂的殼放在這裡真是再好不過了,而 且這裡距離高野舞的住處不遠,也不會引人注目。   高野舞抓著垂下的繩子慢慢地往排氣溝滑下時,一不小心將腳踝扭傷了。   (現在是幾點?)   白天的時候還可以隨著光線的差異知道大約的時間,但是到了漆黑一片的夜晚, 僅靠閃爍的星光,無法得知時間的流逝。   (從房間出來大概超過二十四小時了。)   忽然高野舞悲從心中來。她待在這裡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除了有二、三個小 時能夠保持意識清醒之外,其他時間幾乎都是失去知覺的。這期間雖然好幾次感到驚 愕、恐懼,以及無來由的噁心感,但是覺得悲從心中來倒還是頭一次。   在那個時候,也許高野舞已經知道肉體逐漸接近毀滅了,想要起來卻起不來,喉 嚨裡也發不出聲音。相對的,腹中的胎動卻愈來愈激烈,來自內部的運動在在顯示出 充滿了生命力。   這股生命力一直持續地扭動著。高野舞一想到這22年來的歲月便倍感辛酸。自 己的身體被不知名的異物佔據,如果只為了要來到這世界上而利用她的身體,那她過 去的努力又有甚麼意義?   高野舞不自覺地流下眼淚,對無常的人生感到悲痛萬分。   十一月中旬了,這幾天白天雖然維持著暖和的天氣,到了夜晚仍然非常冷。水泥 的冰冷感從背部滲進骨頭裡,更加深高野舞的悲傷。   這時,不知道從何處滲出涓涓的液體,暖暖熱熱的感覺,正逐漸蔓延開來。   (救命啊!救命啊!)   高野舞想喊叫卻叫不出聲來,緊接是一陣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而來,有如巨大的 海嘯,將一切的悲傷、寒冷、感情通通帶走。   海的味道好像越來越濃烈了,這時候應該是漲潮的時候吧。   小時候,母親曾經對她說:   「妳啊,是在漲潮的時候出生的。」   母親還說,人類的生活作息都是隨著自然界的運作而變動的,在漲潮時生下來, 退潮時死去。   這時,生與死將即將同時發生的可能性愈來愈濃高了,如果真是這樣,是在漲潮 時發生?還是退潮時發生?   高野舞感覺陣痛稍微緩和下來,它發生的頻率比海浪的起落稍微緩慢些,彷彿還 可以在固定的節奏上聽到低沉的旋律。船的汽笛聲、遠處街上的汽車喇叭聲,也為這 旋律添加不少音效。   然而,這究竟是夜晚上街頭傳來的聲音,還是大樓裡某個房間播放的音樂,流洩 到這個地方來?還是又一次的……   高野舞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否真的聽到音樂,此刻的她根本無法區分幻覺與現 實,她只覺得聽著這固定的旋律,可以讓心情穩定下來。   神秘的旋律紓緩了肉體的痛苦,使高野舞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情緒。突然間,她 了解到這不明顯的音樂的來源,但隨即又否定這個想法,抬起頭看看自己的腹部。   (是誰在那裡面唱歌?)   高野舞想像著在肚子裡的生命,為了減輕母親的痛苦而唱歌的模樣。在充滿羊水 的漆黑子宮裡,和現在高野舞身處的環境十分類似,但是,在肚子裡唱歌的生命就快 要誕生了。   從歌聲聽起來,那是一位年輕女人的聲音,聲音一會兒靠近自己,一會兒在腳下 徘徊。不久,聲音的主人停止唱歌,用低沉的嗓子說道:   「我以前曾經死在這個井底!」   這個女人說自己是山村貞子,並且簡單地述說她過往的經歷。   高野舞不得不相信她的話,因為聲音告訴她,錄影帶的畫面不是用攝影機拍攝出 來的,而是透過山村貞子的五官和念力完成的。   高野舞聽完後不由得認同對方的說法,因為她在看錄影帶的時候,這個素不相識 的山村貞子的感覺,竟然和高野舞的感覺完全一致。此時,鮮活的嬰兒畫面在高野舞 的腦海裡忽隱忽現。   子宮頸完全擴張了,高野舞獨自配合陣痛的節奏使盡全力。痛苦的呻吟聲響徹整 個狹隘的空間,再彈回自己的耳朵裡,在她聽來,那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高野舞對 它始終有一種拂不去的陌生感。   和初次的陣痛比較,這回的陣痛節奏比較急促且強烈,相對的,代表生命將要誕 生的使命促使高野舞更為強烈地凝聚精力,也更強烈地解放開來,子宮與腹部的收縮 就這樣不停地重覆著。   高野舞的腦袋彷彿被巨大的波浪不停地拍打著,她隨著那節奏深深地呼吸,強忍 住極欲嘶喊而出的聲音,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下半身。   想必現在的月亮正繞著地球走,牽動著地球上的海水,緩緩地達到漲潮的狀態。   突然高野舞被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侵襲,下腹部那股凝聚的精力化成一團東西,即 將彈跳而出。高野舞無助地伸開手臂,她迫切需要一個可以讓她緊握著的東西。   (生了!)   當這個生命竄流到她的意識之中時,她已經不省人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空中浮棺 7】   也許她只昏迷了兩三分鐘的時間,等到恢復意識的時候,高野舞看到在自己的下 體部份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蠕動著。   嬰兒不發一聲地從子宮裡面一邊扭曲身體,一邊揚起上半身爬出來。兩隻小手擺 出游泳般的姿勢,沒有啼哭,默默地向前移動,這些動作傳達出他堅定的意志力。   然而在高野舞的心中絲毫沒有為人母者應該有的喜悅和感動,倒是總算將他生下 來這件事實,有如將異物排出體外一般,使她大為安心,如釋重負。   當她的眼睛逐漸習慣光線以後,那個小小的身影愈來愈清晰。   他全身被羊水覆蓋,在星光的映照下,小嬰兒的皮膚看起來溼漉漉的。他用兩隻 手死命地抓著一條繩子,這條連在他身上的的繩子滿是皺紋……啊,他抓的好像是臍 帶。   雖然高野舞已經將他生下來了,但這並不表示他已完全離開自己的身體,還有一 條臍帶相連。高野舞真想將它一刀切斷,但是現在的自己體力透支,只能虛弱地躺 著,根本無能為力。   和虛弱的高野舞相比,嬰兒顯然活力十足,他用兩隻手將臍帶拉成圓環狀,然後 含在嘴裡想要咬斷它,當然,這時候嬰兒還沒有長出牙齒來,只能用嫩紅的牙床啣住 臍帶的中央。   當他將頭往旁邊甩動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來是剛出生的嬰兒,小小的臉孔像鬼一 般露出歪斜猙獰的表情。   最後,嬰兒硬生生將臍帶咬斷之後,再從滾落在腳下的塑膠袋裡取出濕毛巾,開 始擦拭身體。   那條濕毛巾好像是和繩子一起準備的,大概是當高野舞從頂樓滑下來時不慎掉落 在腳邊,所以現在她從頭部的位置無法看見毛巾。   高野舞自始至終對眼前的事情發展毫無印象,也許她是在不知不覺當中被子宮中 的胎兒指使著準備生產要用的東西吧。   高野舞的子宮繼續收縮著,她稍微使點力,便感覺到胎盤已被排出體外。由於嬰 兒和子宮內膜均排出的關係,高野舞的肚子和之前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變得扁平多 了。   從扁平的肚子上方看過去,嬰兒整個身體看得更清楚。   嬰兒一直在擦拭著自己的身體,彷彿要將身體上的皺紋撫平般,努力地擦拭著。 他似乎從在胎內就預知出生以後要做甚麼事一樣,動作熟稔地繼續擦拭。當全身都擦 拭過一遍之後,嬰兒很悠閒地蹲下來,嘴巴開始蠕動著。   (他在做甚麼?)   從他的臉和手的動作來看,好像正在吃某種東西。他那饑渴的吃相刺激了高野舞 的食欲。不久,嬰兒的嘴邊沾上深褐色的血液,並且不時發出咬肉的聲音,好像正在 吃胎盤。   嬰兒的雙頰鼓起,努力嚼著高度營養的胎盤,由於適時地補充了必須的養份,他 的身體比之前更加綻放出生命力來。嬰兒一邊吃著飢腸轆轆的高野舞肉體的一部份, 一邊露出滿足的笑容。   黑暗中,她與嬰兒目光對視,就在這瞬間,高野舞臉上流露出哀傷的表情。   「妳是山村貞子嗎?」   高野舞吃力地發出聲音。   嬰兒沒有避開視線,她垂下額頭,柔軟的頭髮貼附在上面。從這個動作,高野舞 看得出來她承認自己是山村貞子。   就在她坐著的位置斜上方,有一條繩子垂落在她肩頭附近。   這時,嬰兒伸出手去抓住繩子,並且一直維持這個姿勢注視高野舞。從她的態度 看來,高野舞可以感受到她想去外面的意志,而且想藉著那條繩子逃離這個地方。   不出高野舞所料,她已經抓住繩子不停地往上攀登,中途還停下動作俯視高野 舞。她眨著眼睛,頗有深意地看著高野舞,似乎在訴說著甚麼話語。   她的表情沒有敵意和哀憐,也沒有憎恨。難道是因為她那小小的臉龐上佈滿了皺 紋,所以無法從表情看出她內心究竟在想甚麼嗎?   過了一會兒,嬰兒終於爬到排氣溝的邊緣,在星光的照耀下,嬰兒的周圍浮出一 圈黑色的輪廓。還有一小段連在她身上的臍帶,在輪廓當中看得十分清楚,有如野獸 的尾巴,又像魔鬼頭上的角一般。   嬰兒站在排氣溝邊緣看了高野舞一會兒,高野舞想求助於這個黑影。   (救救我!)   沒想到她求助的對象竟是從自己身體產下的生命,原本應該是保護者的人,現在 竟然變成待援者,立場完全倒過來了。   但是高野舞的希望終究還是落空了,嬰兒自顧自地抓住繩子往上爬,就好像她硬 把臍帶咬斷一樣地堅決。   但是高野舞希望她留下繩子。她憑甚麼把這條和外界連繫的繩子拿走?如果她把 這唯一和外界聯繫的工具帶走,高野舞勢必無法從這個地獄逃出去。   高野舞拚命地懇求,嬰兒仍然冷靜無比,完全無視於高野舞的哀求。   (拜託!不要拋棄我!)   當繩子被拉上去的同時,嬰兒的臉也從排氣溝的邊緣消失了,但還是聽得到窸窣 的聲音,這表示她尚未走遠。   (她在幹甚麼?)   嬰兒的臉再一次出現在排氣溝邊緣,並且快速地揮舞左手,放下一件東西給高野 舞。   微亮的天空照進一絲昏暗的光線,高野舞看出那是糾纏成螺旋狀的繩子,盤成一 團落在高野舞的肚子上,沒有多少重量。   莫非她是惡作劇?如果真是這樣,分明是不懷好意。嬰兒詭譎地笑了一下,隨即 一溜煙地消失在黑暗中。   (她要去哪裡?要做甚麼?)   高野舞看到身旁短短的臍帶,似乎還迷戀地殘留在那兒,使她仍舊無法擺脫那個 小魔鬼的影響。   從東京灣傳來了汽笛聲,聽起來彷彿是狼在遠處吠叫一樣。這聲有如動物吼叫的 聲音,呼喚了平地上住宅區某個角落的家犬,傳來一陣陣狗吠聲。   這排氣溝離海很近,也接近人群居住的地方,但是卻完全被異世界的規則控制 住。   潮水漲滿之後接著就是退潮,甚麼事也沒有發生。在這個空間裡,生死之間沒有 矛盾,一直和諧地同時並存。   高野舞無力地笑著,她恨嬰兒的殘酷,也為自己被無法自主的意識所控制而悲 哀。   嬰兒離去以後,她環顧漆黑的四周,開始想著將來的事。她雖期待快點天亮,但 是夜晚還是漫長的,她沒有自信自己的意識是否能保持清醒到天亮。   此刻,她忽然感覺到星星降臨到自己的附近,自己的身體開始飄浮起來……這種 感覺還真不錯。   然而死神已經來到她身旁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劇團疑雲 1】 (日文原名:ях⑦г一Ь) 1   一九九○年十一月   這是一座可以容納四百人左右的中小型劇場,遠山學生時代經常在這裡排練、公 演,對它是再熟悉不過了。這個劇場同時也是使他魂縈夢繫的地方,有好幾次午夜夢 迴總是在夢中的劇場裡醒過來。   對他來說,整個劇場最感到熟悉的地方,既不是觀眾席,也不是舞台,而是觀眾 席後方的音效室。在那兒,他可以俯視舞台正中央的位置,因為他負責的正是音效的 工作。   隱藏在裝飾架裡的調音管及大型錄音機,在強光照射下,似乎就近在眼前。他坐 在音效室的椅子上,右手按住錄音機的放音鍵,左手調整調音管的音量,同時間眼睛 還要直視著舞台上的演出。   直到現在,遠山只要一閉上眼睛,還能清楚記得錄音機與調音管的位置,當年的 主題配樂此時也在他的耳畔響起。   明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甚至於可以預期接下來的發展,他卻無法從睡夢中清醒 過來。   最不可思議的是,此時的他意識是那麼清楚,在夢幻與清醒的邊界間來來往往, 處在混沌不明的狀態中;在虛幻與真實之間,存在著令人無法理解的模糊狀態。   音效室的位置就在燈光室的旁邊。   音效與燈光雖然都不是戲劇的主軸,但少了音效與燈光,整齣戲將無法展現張 力,甚至挑起觀眾的情緒。尤其音效在整齣戲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隨著情節進 行的同時,音效師一面配合舞台導演的暗示、燈光的步調,天衣無縫地適時流洩出恰 當的音樂;在劇情轉折或特殊場景處,添加必要的特效,可以引導出劇情的高潮,讓 觀眾完全融入導演構思的情節裡,而渾然忘我地陶醉在劇情中。   尤其是這個劇團,導演對音效的要求相當嚴苛,甚至於要求演員的動作和台詞都 必須完全配合曲目的旋律,只要音樂出現的時機一不對,整齣戲就會被破壞無遺,因 此,為了達到完美的效果,導演有時會對音效師作出不盡合理的要求。   負責音效的人員在如此嚴格的要求下,整齣戲從一開始上演到結束以前,幾乎都 要嚴陣以待,完全無法放鬆心情。   此刻,舞台上正在排練的年輕女演員是他最心愛的人,她正認真地詮釋得來不易 的角色。這是她頭一次登台,這次的表現足以影響今後的演藝生涯,因此她正全力以 赴地應付這重要的時刻。   由於遠山將自己的感情完全投注在她的身上,播音時也就特別慎重其事,將他所 有的心力全部貫注在指頭上。但也許是過度緊張的緣故,只見汗水正一滴滴從指尖滲 出來。   這場戲的情節是演員隨著音樂低聲哼唱,遠山只要按下放音鍵,事先錄下的曲調 就會由舞台正面的喇叭箱裡播放出來。   於是他按下放音鍵。   奇怪的是,喇叭箱裡播出來的卻是完全陌生的聲音。那聲音異常模糊,非但不像 音樂,也不是聲音的特效,反倒像是人類的呻吟聲,聽起來相當陰森怪異。在明朗遼 闊的哼唱場面裡突然出現這種聲音,的確十分詭異。   眼前錄音機正在播放,姑且稱之為音樂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遠山親自編輯的曲 目,照理說在甚麼場合應該出現甚麼樣的聲音,他是最瞭若指掌的,但是現在出現的 聲音,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詭譎。   (到底是誰在這個節骨眼插入這些怪聲怪調呢?)   遠山來不及細想,整個人陷入慌亂之中,接下來應該出現下一個場景的音效,這 時候卻播出與場景完全不合的電話鈴聲,急切的鈴聲響徹整個劇場,這個完全不對頭 的音效,造成了更加無法收拾的局面。   台上的年輕女演員由於經驗不足,此時也慌了手腳,無法像經驗老到的演員作出 即興表演,以掩飾這突如其來的差錯。她只能楞楞地停止表演,而後抬起頭無助地往 音效室瞧。   觀眾席上的燈光在戲一開演時就已關閉,而為了操作方便起見,音效室內的燈光 是亮著的,因此從舞台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音效室的動靜。   視力良好的年輕女演員露出責備的眼神,朝音效室望過來。   (看你做的好事!竟把我第一次登台表演的機會,搞成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面!)   (拜託!我怎麼會曉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妳要我怎麼解釋?我自己也是受害者 啊!)   就算音效師有再多的辯解理由也說不出口,他只能僵在原地無法動彈,有如被鐵 鍊緊緊綑綁在座椅上一般。   此時舞台上所有的演員全都停止表演,連帶的觀眾也好奇地扭轉上半身,往後朝 著音效室看。幾千隻眼睛同時射向音效室,遠山實在無法承受這些充滿責難的眼光。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遠山雖然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來,心中不斷地吶喊著。在情急之下,內心的聲 音竟透過麥克風大聲播放出來,響遍了整個劇院。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這聲迫切辯解的吶喊聲,將所有人的責備堵了回去,形成火上加油的局面,於是 強烈的譴責氣氛籠罩整個劇院。   在這些充滿責備意味的眼神當中,尤其以首次登台的年輕女演員所投來的視線最 為銳利,令遠山完全無法招架。   當初遠山與她同一期進入劇團,他和她一同面對許多挑戰,在彼此互相勉勵當 中,不知不覺地產生了情愫。   這一次是她初試啼聲的機會,遠山理所當然想助她一臂之力,可惜卻心有餘而力 不足。不,幫不上忙也就算了,想不到還扯她後腿!   遠山內心裡一直希望她能夠成為一個知名的女演員,如今卻因為自己的失誤而奪 走了她的大好機會。他不禁痛心地咬牙切齒。   儘管自己是多麼愛她,事實上自己又為她做了甚麼?遠山心如刀割,全身因恐懼 而沁出汗水,整個人也因而從睡夢中驚醒來。   剛從夢中醒來時,遠山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身在何處。他調整一下呼吸,望望四 周,總算才掌握狀況。   鑲嵌鏡子的天花板、陌生的圓形大床,一位裹著浴巾的女人正坐在大床的旁邊望 著他,這些景象終於讓他重新回到現實。   當他抬起頭來看女人的臉時,突然胸口傳來一陣被勒緊的劇痛,伴隨而來的是一 股顫慄感從背部直接侵襲過來,使他冷汗涔涔落下。   最近遠山常常覺得背部和胸部有些疼痛,因此他被一種「又來了」的不安籠罩 著,他覺得自己應該找時間讓醫生診斷一下才行。   「你作惡夢了!」   女人察覺不出他的不安,反倒像看到很有趣的東西一樣,帶著揶揄的笑容望著他 說道。   「啊,啊啊!」   遠山維持著仰望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因為他現在如果亂動的話,說不定會引起頭 暈而倒下,還是等到呼吸平穩一些再說吧!   遠山戰戰兢兢地試著翻個身,確認應該沒有甚麼大礙之後,他才靜靜轉身坐起, 背對著女人,將夢中的內容與現實細細回想一遍,而後不禁惆悵地微微嘆一口氣。   遠山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仍然對這個惡夢耿耿於懷,他不斷地確認那只是一場 夢之後,總算才安心下來。   過了一會兒,遠山看著手錶問那女人:   「我睡了很久嗎?」   「大概有十五分鐘吧!我看你睡著了,只好自己先沖個澡,洗好回來看到你在床 上不斷地痛苦地呻吟著。你該不會是壞事做太多,在夢中受到懲罰吧!」   遠山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他把臉深深的埋在枕頭裡。   他很清楚那女人會怎麼想:一個47歲的男人,有了老婆和小孩,還到處花天酒 地,在夢中被老婆發現挨了罵,因而冒出一身冷汗!   事實上他沒有喝醉酒,況且現在也不是晚上,而是午後兩點的大白天,無論如何 都不該在這種時候作惡夢才對。   如果現在走出飯店,迎接他的一定是十一月底的萬里晴空。   遠山因為工作上的巧合,偷得浮生半日閒,因此趁著午休時間約了舊情人到旅館 纏綿一番。美食與性都得到滿足之後,連日累積的疲倦被突如其來的睡魔喚醒了,因 此墜入十幾分鐘的夢魘裡。   他明白這是甚麼意思了。二十四年前當他還是二十三歲的大學生時,這樣的惡夢 已經重覆作了好幾次。   夢中有許多情節,譬如在劇場的音效室放出曲子最開頭的一瞬間;或者斷掉的錄 音帶用膠帶黏貼起來,忽然「啪!」地一聲又斷掉;也有不合乎劇情場面的怪聲音。   儘管夢中出現各種不同的情節,其結果都是讓頭一次登台的女演員面對難以應付 的場面,整齣舞台劇也因為音效的差錯而破壞殆盡。   不管是哪一種場面,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他所喜歡的女人在台上第一次演出, 卻因為他所播放出來的怪聲音而完全毀了,也毀了她的演藝事業。   二十四年前遠山也作了同樣的惡夢。當時他是以「飛翔劇團」的音效師的身份坐 在音效室裡。他親身體驗了類似夢境中,而在實際生活中可能發生的事件。   從那天以後,二十四年來不再出現的夢,為何最近又開始出現了呢?他自認為他 已經知道原因。   大概在一個月以前,他忽然接到M新聞社一位名叫吉野的記者打來的電話,現在 在遠山的名片夾裡就有一張他的名片──「M新聞社橫須賀支局吉野賢三」。   那天午後,遠山用過午餐回到公司,便聽到電話鈴聲響起。遠山拿起聽筒,對方 立刻確認遠山的名字和一九六五年曾經加入「飛翔劇團」的事實,並且自我介紹一 番。停頓了一會兒,吉野說:   「是這樣的,我想請教您幾件有關山村貞子的事情。」   遠山至今仍清楚記得吉野當時努力壓抑著焦躁的情緒,用有如溺水待援的人一般 急切的語氣說話。由於遠山是從素未謀面的人口中聽到山村貞子這個令他懷念不已的 名字,難怪他會強烈地記住對方的音質特色。   這段在二十四年來只能在內心裡偷偷想起的回憶,想不到竟然會從第三者嘴裡說 出來,每當遠山想起她姣好的臉龐時,胸口彷彿被勒緊般心跳加速。聽到這個名字之 後,從他身體所引起的強烈反應,使他意識到如今心裡的傷痕尚未痊癒。   他答應和吉野見上一面,因為對方希望能和他當面談一談有關山村貞子的事,而 這也是遠山感興趣的話題,於是遠山和吉野約定在公司附近赤�d的一間咖啡廳見面。   吉野果然是想像中老派記者的作風,他不時撚著絡腮鬍,用殷切的眼神企圖喚醒 遠山久遠以前的記憶,而且所有的話題都圍繞在山村貞子失蹤前後打轉。   「一九六六年,『飛翔劇團』最後一次公演之後,山村貞子就失去音訊了吧!」   吉野非常迫切地想知道山村貞子離開劇團以後的消息。他雖然不急不徐地提出他 的問題,但從他說話的語調和表情,可以窺見他對山村貞子深切地關心。   (二十四年前山村貞子的消息……)   這段期間山村貞子的消息遠山不可能會知道,他才是真的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山村 貞子的消息!如果他知道她的行蹤的話,遠山的人生應該會和現在完全不同!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再度作那個惡夢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吉野的出現,由他口中 聽到山村貞子的名字,喚醒他的潛意識。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任何原因,能讓這個 曾經困擾他多時的惡夢再度出現。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劇團疑雲 2】   走出飯店,陽光刺眼地射進遠山的瞳孔,使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也許是剛才在旅 館裡做了不道德的行為讓他深感心虛,因而他格外在意這強烈的光線。   在這晚秋時分明亮溫暖的午後,遠山清楚地感受到這秋高氣爽的季節即將結束。   遠山快步走在人行道上,趁著人煙稀少時握住女人的手,並且壓低嗓門說道:   「我們在這裡分手吧!」   「你現在要回公司嗎?」   女人一派天真地問著,一邊輕輕地搖晃遠山牽著她的手,回應遠山的道別。   「是啊!一堆工作等著我呢!」   「你每次都這樣,在這個地方永遠待不住!」   女人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快速地握了一下遠山的下體。   遠山想想,差不多是時候了,他已經不再年輕,像剛才那種胸痛不知道還會發作 幾次,誰也不敢預料他甚麼時候會陷入生命危機之中。   「再聯絡吧!」   遠山用嘴唇作出一個親吻狀,隨即轉身離去。走了幾步之後他再回頭看,發現女 人的眼神透露出眷戀,依依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   遠山再一次對她揮手後,快速地從乃木�d穿過一條林徑向前走,他說工作堆積如 山並非謊言,眼前確實有很多工作等著他回去完成。   大學三年級時,遠山突然下定決心成為劇作家,於是進入「飛翔劇團」的文藝部 門實習。但是劇團裡已經有許多優秀的劇作家和名導演前輩,根本沒有他發揮實力的 機會,於是他回到音樂部慢慢地學習,比同期同學遲了一年才畢業。   畢業以後遠山在一家地下唱片公司擔任導演,他將在劇團時代擔任音效的經驗應 用在工作上,沒想到上任之後,發現這個工作相當符合他的興趣,這個職務對他而言 簡直可以說是天職。   只要一進入攝影棚錄音,遠山便一點都不覺得工作辛苦。除了和上司開企劃會議 會感到有些厭倦之外,他與舞台劇演員接觸時,不但沒有壓力,還深刻地感受到自己 從工作中得到的成就感。   由於當時整個音樂界處在前所未有的繁榮景氣中,遠山遇到擋都擋不住的氣勢, 不管身在哪個領域,都可以得到相當大的挑戰,至於優渥的待遇更不用說了,工作之 餘想出去玩的時候,也不愁找不到玩伴。   遠山對於自己碰到這麼好的時機,有這麼好的際遇並沒有怨言,即使必須在公司 加班工作,也多半不是需要勞力的工作。除了最近身體有點不舒服以外,生活中事事 順遂的他並沒有甚麼煩惱。   但是,打從他在吉野口中聽到「山村貞子」的名字以後,他便開始夢到她了;一 時之間,遠山的情緒紊亂得不知道該從何理起?因為山村貞子可以說是這一生之中唯 一使他心動的女人。   第一次的婚姻失敗後,第二次的婚姻總算安定下來。有了下一代以後,日子便在 年輕妻子和年幼稚子的圍繞中,得到基本的滿足。即使如此,他還是經常試著做「如 果……」的幻想。     如果和山村貞子結了婚將會如何?     如果地球毀滅的那一天到來,將和誰渡過?     如果人生能夠重新來過,將和誰一起過?     如果一生當中只能和一個女人發生關係的話,她將是誰?   不論是哪一種假設,遠山的正確答案都是「山村貞子」。甚至於如果當真她忽然 出現在自己面前,並且願意接受自己的話,他願意拋棄所有與她共渡餘生。此時只要 能夠再度觸摸到她雪白的肌膚,即使立刻失去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我非打個電話給吉野記者不可。)   如果今天能將工作處理好的話,明天十一月二十七日將會空出很多時間來,即使 要他走一趟橫須賀,他也不嫌麻煩。   (與其在公司打電話引人側目,倒不如到外頭打公用電話。)   主意打定之後,遠山拿起名片和電話卡,走到人行道盡頭的電話亭,按下了M新 聞社橫須賀支局的號碼,接電話的人正是吉野賢三本人。   上一次那通電話完全是毫無心理準備時接到的,遠山被約出來時,自始至終都是 被動地回答有關山村貞子的事情。   也許當時吉野有急事在身吧!吉野對於遠山提出的質問都含糊其詞地回應,而他 又急著想釐清問題,便緊迫盯人地問個不停。當他問不出所以然來時,心想既然得不 到任何情報,便毫不浪費時間地起身離去,留給遠山滿團疑雲。   然而吉野毫不留情就離開的舉動,讓遠山覺得吉野這個人未免太自私,而且做事 有欠周到。   (為何M新聞社的記者到處打探山村貞子的消息呢?)   這個單純的疑問在遠山腦際裡一直打轉。   遠山直接了當地詢問接電話的吉野,並溫和地表達希望再見一面,以便解詳細情 形的意願。他還禮貌地表示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親自到橫須賀一趟。   吉野聽了之後便在電話那頭說「那倒不必了」,並簡單敘述他明天的行程。   由於昨天吉野新聞社的同事在品川的醫院病逝,他預定明天到品川參加葬禮,葬 禮之後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可以遠山見面。   「明天下午四點,我會在京濱急行新馬場站的投票機前等候。」   遠山確認了見面的場所和時間,將這個約會記在筆記本後即掛上電話。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劇團疑雲3】   這是個乍寒還暖的初冬,夕陽西沉得特別快,到了午後,天空彷彿被霧氣凝固似 的,很快便暗了下來,四周全部陷入黑暗之中,空氣也明顯地變得更加冷冽,往商店 街出口的電車投票口已經透露著濃郁的初冬氣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和吉野打過照面以後,遠山覺得吉野比一個月前看 到時更為憔悴。   或許是他剛剛才參加後進同事的葬禮的緣故吧!比自己年輕的人卻比自己早日往 生,遇到這種事,通常會使人心情陷入消沉之中。   在京濱急行的新馬場站下車、對遠山來說是頭一次的經驗。往東邊走過去會碰到 運河,再往前走則應該是南北走向的海岸線。道路的側邊是一條冷清的倉庫街,還可 以聽到東京灣裡交錯的船舶汽笛聲從頭頂傳來。   遠山和吉野一起走向通往海邊街頭的咖啡店。一進入店裡才剛點了咖啡,彼此連 招呼都還沒有打,吉野的呼叫器就響起,他隨即走向店裡最角落的公用電話。   遠山望著吉野表現出一副新聞記者的專業模樣,他將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熟練地用手撥電話號碼。   吉野對著話筒說話的音量不小,內容很自然地傳入遠山的耳中。   「甚麼?你說發現高野舞的遺體了?」   高野舞……遠山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這個陌生女人的名字一點也引不起他的興 趣,遠山原本不打算仔細聽,直到後來吉野說出山村貞子的名字,他才馬上聚精會神 起來。   吉野稍微彎著背對著話筒,毫無顧忌地扯開嗓門說話。原本透露著滄桑的面容, 現在因為重新出現線索而精神抖擻,露出一般新聞記者該有的幹勁。   「三天前……地點是……東品川……甚麼?不就在附近嗎?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到 現場……啊!哪裡?我就是在問你,到底是司法解剖,還是行政解剖啊?好!我知道 了……是這樣啊!死後九十個鐘頭。甚麼……死前有生產跡象?臍帶?真的假的?那 嬰兒呢?……咦?不見啦?消失得無影無蹤?」   遠山聽著聽著大概可以理解整個狀況。也就是說,三天前在這附近發現一具女 屍,名字叫高野舞,經過解剖後,法醫判斷發現她在臨死前曾經產下一名嬰兒。問題 是這個嬰兒行蹤不明。   聽起來這好像是一件駭人聽聞的兇殺事件!但畢竟那是別人的事,死者是誰?怎 麼死的?都與他無關。就算這個女人在死以前產下了甚麼,也和他沒有關係。不過最 奇怪的是,那女人生產過後,沒有藉由任何人的協助,嬰兒竟然消失無蹤了……   即使那是不關自己的事,遠山的神經卻開始緊繃起來。   (高野舞……)   這個名字遠山雖然第一次聽到,可是為何會在他的內心產生刻骨銘心的感覺?   他的腦海裡馬上勾勒出一個畫面:一個死後開始僵硬的屍體旁邊,還有一個活生 生的生命體,嬰兒跨過母親的屍體獨自離去。   遠山忽然全身起了一陣寒顫,高野舞生產事件帶給他一股強烈的直覺,暗示他已 經不能置身事外。從駝著背握著話筒高談闊論的吉野口中說出的片斷內容,已經形成 一幅具有真實感的景象,浮現在遠山的腦海裡,就好像片斷的曲子經過編輯後變成一 支流暢的樂曲一般。   遠山仰起頭閉目養神。電話的聲音暫時中斷,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只見吉野 已經回到座位上了。   對遠山來說,吉野去打電話的這段時間,給他一種非常突兀且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這幾分鐘內,遠山覺得自己彷彿被人拎起胳臂,怦地一聲丟入異次元的空間裡一般 迷惑。   「你怎麼啦?」   遠山驚訝與虛脫摻雜的表情,使吉野擔心地詢問著。   「沒甚麼!喔,對了,是不是發生了甚麼驚人的事件?」   遠山稍微調整一下姿勢,深吸一口氣問道。   「也沒有,到底是不是意外事件,目前還不知道……聽說在大樓樓頂發現一具年 輕女屍。」   「這附近的大樓嗎?」   「是的,在東品川的大樓屋頂上的排氣溝裡,而且是蠻深的排氣溝裡。不知道為 甚麼會在這種地方發生事故?」   「殺人事件嗎?」   「可能性不大,可能是意外事件吧!」   「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但是剛才我聽到你說死者臨死以前有生產的跡象……」   吉野瞄了一下遠山的臉,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那眼神彷彿在問:   (為甚麼你只對從電話聽來的片斷交談感興趣?)   「一切都還不能確定,只是聽到報告而已。年紀輕輕就發生這種事,真是可憐 啊!尤其是一個頭腦聰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更加令人惋惜……」   吉野將臉轉向一旁,用手摸著鬍子,努力思索著,臉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 情。   遠山從他的談話當中聽出蹊蹺來,便靈機一動地問:   「這個叫做高野舞的女孩,是不是您認識的人?」   吉野很快的搖頭。   「倒不是直接認識,我只見過她一次面。她是我今天參加葬禮的往生者,也就是 我的同事淺川的朋友。」   此時遠山窺見吉野臉上的表情明顯露出不安,或許應該說比不安還要恐懼的表 情!   「兩人都死掉是偶發事件吧!」   遠山說完後才發覺到他所提出的疑問,帶給吉野更多的恐懼感!   同事的死亡和曾經見過面的年輕女性因為不明原因死亡,兩件都不太可能是刑事 案件。但是因為外界知道的情報過少,反而更容易將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   吉野的眼睛忽然快速地轉動,拼命地在思索某件事,隨即又露出好像在否定甚麼 的表情!   「是啊!所以……有關於山村貞子的事……」   吉野極力思索後又徒勞無功,便擺脫淺川和高野舞的死因是不是有關連的困惑, 一下子將話題轉向山村貞子身上。   上一次見面時,遠山已毫無保留地回答有關山村貞子的問題,吉野認為再也無法 從遠山身上問出甚麼來,會談就匆匆結束,留給遠山滿腹的疑惑。   這次遠山可不願意重蹈覆轍,便準備掌握談話的主導權。   (為甚麼這位新聞記者到處打聽山村貞子的事?他知道多少山村貞子的事?他的 來意是甚麼?)   「這次你應該告訴我了吧!為甚麼你要打聽山村貞子二十四年前的消息?」   遠山單刀直入地問。   吉野和上一次一樣抱著頭,露出迷惘的神情說:   「因為……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又是和上次一樣的回答,讓遠山無法相信他的理由。   一個大報的資深新聞記者,大費周張去打聽一個許久以前出現在大都市裡某個角 落的女人,苦苦追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然後說他不清楚自己的目的為何,誰會相 信?   「請你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遠山無法平息心中的忿怒,露出微慍的神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吉野看出遠山追問到底的決心,只好兩手一攤說道:   「好吧!那麼我就老實說,本社出版局有個記者名叫淺川和行,他為了調查一件 案件,很需要山村貞子的情報,但是淺川當時因為有其他的任務無法抽身,所以拜託 我調查二十四年前山村貞子的所有相關資料。」   「甚麼案件?」   遠山將身體往前傾,繼續問著。   「關於這個嘛……淺川隱瞞全部的內容,想不到卻碰上車禍失去意識,直到前天 死亡。所以他為甚麼非要得到山村貞子的情報不可,這件事誰也不知道。」   遠山為了辨別吉野話中的真假,深切地看了吉野一眼。他從吉野眼中解讀不出說 謊的成份,但他仍然覺得吉野隱瞞了一部份實情。   遠山暗自忖度著從吉野接受淺川的請託,一直到找到遠山為止的經過。吉野首先 拜訪「飛翔劇團」,得到相關資料以後,再鎖定一九六五年二月入團的同一期學員, 當初入團時的試題至今仍被劇團事務所保留著。   在遠山的記憶中裡,同一期團員應該有八個人才對。吉野想必是藉由這些人找出 山村貞子的消息吧!   (他應該不會只向我一個人打聽吧!)   「其他的人你都打聽過了嗎?」   他所記得同一期團員的名字,除了山村貞子以外,印象裡只記得二、三個人而 已,如今遠山和這些人早就沒有來往,連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一九六五年進入飛翔劇團的人,現在連絡得到的,包括你只有四個人。」   「你的意思是說,除了我以外,另外三人你都連絡過了?」   吉野用力地搖搖頭。   「只有用電話連絡過。」   「和誰談過了?」   「飯野、北島和加藤這三個人。」   一聽到三個人的名字,他們的臉孔迅速地浮現在遠山的腦海裡,沉睡在記憶深處 的人物,臉部的輪廓也逐漸清晰起來,每個人都還是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小伙子。   (飯野。)   這名字遠山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擅長演默劇,很得前輩女 團員們的疼愛。   (北島。)   他的個子小小的,長相並不吸引人,說台詞的功夫卻是一流,在團裡經常被指派 作旁白者,聽說他對山村貞子也默默地愛戀著。   (加藤。)   她的名字應該叫惠子,由於名字不夠響亮,重森導演為她取了一個很特殊的藝名 叫「龍宮友娜子」。   惠子是個臉蛋相當漂亮的女孩,但是她無意爭取第一女主角的榮銜,因此在劇團 裡擁有主宰權的導演親自為她命名以後,反而造成她莫大的壓力,一種無法拒絕而感 到左右為難的心境經常在她臉上表露無遺。   每當大夥兒一起飲酒作樂時,都會拿她的藝名開玩笑,害她每每為了爭辯而露出 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遠山對這件事記憶十分深刻。   事實上,真正想要一個藝名的是山村貞子。   「貞子」這個過於傳統的名字和她具現代感的漂亮臉孔很明顯是格格不入,而且 導演突然決定讓她在舞台上獨挑大樑,照理說應該要有一個響亮的藝名搭配才稱頭, 但是重森卻讓她用本名登上舞台首次演出,讓山村貞子深感遺憾與不解。   由吉野口中說出這幾個名字時,早已遺忘的的人們開始清晰地出現在遠山腦海 裡,令他懷念不已。   過了一會兒,遠山不再沉浸在年輕時期的感慨中,而對吉野提出他的疑問。   「你只是打電話給飯野、北島、加藤三人而已吧!」   遠山故意要讓吉野聽出他的絃外之音,也就是為何只有他是當面談話呢?   「事先我也是以電話連絡您啊!」   「我知道,但是他們三位全部都是在電話裡完成採訪,為何只有我需要當面 談?」   吉野聽了並沒有馬上回答,反而用一種意在言外的表情盯著遠山看,好像在說: 「那還用說嗎?」表情中還帶著幾分無奈。   「難道您不明白嗎?其他三個人都說您和山村貞子有特殊關係啊!」   (特殊關係……)   聽到這句話,遠山的身體頓時失去力氣,整個人癱在椅背上,這個姿勢讓他的臉 朝上,很自然地仰望著天花板。   「原來是這樣,大家早就知道了呀!」   遠山總算了解吉野之所以對其他三人只用電話採訪,對自己卻當面洽談的關鍵原 因。   當時雖然大家都是劇團的團員,然而面對要好的同一期夥伴,遠山刻意隱藏了他 和山村貞子之間的感情事件。   但是,事實卻逃不過大家的眼睛,而且經過二十四年後的今天,他們都還記得這 件事,可見這一定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吧!   大家都對他的事有如此深刻的記憶,連遠山都感到意外。一定是山村貞子本身的 特殊風格,使遠山和她之間的關係成了大家好奇的對象。   「不知道您願不願意告訴我?」   當遠山收起下顎,視線低垂時,剛好迎上吉野充滿好奇的眼神。   (這傢伙又在打甚麼如意算盤了?)   「告訴你甚麼?」   「為甚麼山村貞子在一九六六年的春季大型公演結束後,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呢?您應該知道才對吧!」   吉野一定認為他和山村貞子之間的關係匪淺,因此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失蹤的理 由。就算不知道她失蹤後的消息,起碼也可以說出山村貞子為何失蹤。吉野像一頭非 常飢餓的惡狼,貪婪地直逼過來。   「開甚麼玩笑?」   可惜遠山並沒有任何資料能夠提供給對方。為甚麼山村貞子不告而別?如果他知 道的話,這二十三年來應該活得更有朝氣才對。   「對了,我給您看一樣好東西。」   吉野找了一下公事包,取出一本劇本,破損的封面上印了一行題目。   飛翔劇團 第十一回公演二幕四景   「穿著黑衣的少女」   劇作.導演 重森勇作   這是一本用鋼版謄寫後印刷,再簡單裝訂的正式公演劇本。   遠山伸手接過發黃的劇本,打開內頁的剎那間,隱約飄來一陣二十四年前令人懷 念的香味。   「這東西你是如何找到的?」   遠山脫口而出問道。   「這是我向劇團事務所借來的,我還向他們保證一定會歸還。一九六六年的三 月,山村貞子參加了這次的公演,表演結束後隨即失去蹤影。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我 覺得和劇團的公演應該有關連才對……」   「你都看過了嗎?」   「當然,但是這種演戲用的劇本,我就算看了也不懂啊!」   遠山翻閱了一下,咡二十四年前他也有一本相同的劇本,應該是放在書架上,但 是經過第一次結婚和離婚,後來又搬過一次家時不慎遺失了。現在就算在自己的房間 埋頭找,也一定找不到。   第一頁裡記載著工作人員的名字。   音效師──遠山博   發現自己的名字在上頭,遠山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彷彿面對的是二十三 歲的自己。接下來是角色分配的名字。   穿著黑衣的少女──葉月愛子   但是葉月愛子的名字被斜線劃掉,旁邊用原子筆另外寫上山村貞子的名字。   掌握故事關鍵的重要人物並沒有使用藝名,雖然那是個重要的角色,但是出場的 次數很少,因此在劇情安排上,只要她每次出場,就要帶給觀眾強烈的印象。   這個角色原來是由劇團的中堅女演員葉月愛子擔任,但是就在公演的前幾天,葉 月愛子忽然病倒,原本擔任提詞任務的山村貞子,便得以頂替上台,這次的演出是她 的處女秀。   儘管事實上是因為臨時發生意外必須換角,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遠山愈發覺得重 森是在山村貞子的刺激下寫出這個劇本的。   遠山一開始並沒有聯想到這些,但是他一想到自從那次表演以後,山村貞子的個 人風格,以及不受歲月影響而改變容貌時,他更加肯定重森一開始就有意讓她演出這 個角色,而且完全是為她量身訂做的。因為穿著黑衣的少女的形象簡直太符合山村貞 子了。   他繼續翻閱著。   劇本是導演重森的作品,導戲的筆記以及提醒演員的注意事項,都以細小文字, 寫在台詞與演員應注意的表情和動作的行間裡。甚至於甚麼時機該發出甚麼樣的聲 音,都詳細記載著。   M1──主題曲   劇場的布幕升起,舞台中央放置著已設計好的客廳傢俱,隨著投射進來的微亮燈 光,舞台上的客廳漸漸亮了起來。   M5──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和諧的鐘聲混合著擁擠吵雜的聲音,和人群雜遝 的喧嚷聲。   這是穿著黑衣的少女初次登場的場景。隨著音效揚升,她在舞台上僅僅出現一瞬 間。遠山無意識地用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按下及音鍵。)   錄音帶轉動著,開始發出音效。與音效同時出現在舞台上的,應該是一位身穿黑 衣的少女。穿著黑衣的少女……這是不吉祥的癥兆。   並非所有的觀眾都看得到貞子的身影,坐在偏僻死角的位置很難看得到她;即使 站在舞台正中央,也是有些人看得見,有些人看不見。但是以戲劇的要求來說,這樣 的效果恰恰好。   在遠山的腦海裡,山村貞子的身影歷歷在目。   當時她十八歲,這是他一生當中唯一動情的至愛,直到現在,遠山對她都無法忘 懷。   「貞子……」   遠山情不自禁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劇團疑雲4】   一九六六年三月   「飛翔劇團」第十一次公演的排演日,遠山把自己關在音效室裡進行最後的調 整,明天將是公演的第一天,他必須仔細檢查錄音帶及等壓器是否有誤。遠山愉悅地 吹著口哨,獨自操作眼前這台控制器。   結束了長達兩個月的排練,團員們終於正式移到小屋劇場表演了。撇開正式上演 前的緊張不提,絕大部份的人還是呈現出興奮與喜悅的心情。   排練時,導演重森經常坐在遠山旁邊,對音效提出很瑣碎的要求。如果遠山沒有 按照他的話一字一句忠實的表現出來,一陣怒罵馬上排山倒海地衝過來。這位導演無 法忍受音效快慢一秒鐘或音量有些微的不同,因此遠山每天都緊張得胃痛如絞。   相較之下,小屋的音效室像座獨立的小城,導演很少到這裡來,只要音效出現的 時機沒有誤差,並不會招來導演太多的注意或責備。   演出一開始,導演的注意力就完全轉移到舞台上。讓人納悶的是,導演原本對音 效的繁瑣要求到底是為了甚麼?   到了小屋之後,他對於音效的要求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讓遠山頗為費解。 但遠山早已知道導演的性格難以捉摸,一心期待早日進入小屋的音效室。   在音效上發生錯誤的惡夢,遠山已經不知道作過多少回了,如果說他完全不把這 件事放在心上,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比起導演帶給遠山的壓迫感,這些惡夢又算得了 甚麼?而且他心裡也相信那些惡夢根本不可能變成事實。   從觀眾席大廳上了迴轉梯,馬上可以看到燈光室,燈光室往前一點的位置,就是 遠山工作的音效室。   由於演員休息室和舞台之間沒有道路直接連通,因此演員往來休息室和舞台後 方,必須走出大廳再登上樓梯。幸好休息室裡有對講機,大夥可以利用對講機和舞台 後方取得連繫,如果每一次連繫時都要按照規矩從觀眾席進出,未免太麻煩了。   公演開始以後,重森對音效不再那麼關心的原因,可能和音效室的位置有關吧! 在排練場時,音效的座位緊鄰著導演席,正好方便導演隨時過來察看一下,也造成遠 山無形中的壓力。   劇團的工作人員趁著中午以前整理好入場所需的道具,午後再安置在適當的位 置,到了晚上,就可以穿上正式演出的戲服進行彩排了。   至於音效方面,遠山的工作相當輕鬆,只要搬運錄音機就可以了,不需要像佈景 組人員那麼辛苦地搬重物到舞台上。   遠山抬起頭來看著緩緩變化的舞台,透過隔音窗望去,舞台佈置逐漸完成。看著 每個人同心協力完成一件作品,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這會讓人覺得長時間排練的辛勞 可以得到回饋。   遠山相信此時此刻所有必須上台表演的演員,就算沒有特別的工作要做,正悠閒 地在後台休息,也一定和他一樣有同樣的想法!   拿了晚餐的便當,遠山設定好曲子,備妥特殊音效的錄音帶,將聲音的順序做了 徹底的確認之後,他很肯定不會發生任何問題,只要等待彩排開始便行了。   彩排過後,導演向大家提醒幾個簡單的注意事項,而後就解散了。   由於小屋的使用時間有限制,不可能漫無節制地排練到深夜,因此移到小屋排演 可免除一面配合彩排,一面擔心趕不上未班電車的焦慮。   遠山忽然覺得背後有人走進來,回頭一看,只見微開的門口站著一個少女,但是 音效室裡的燈光暗淡昏黃,無法看清楚少女的臉孔,於是遠山起身將門打開。   「原來是妳啊!貞子。」   遠山伸手拉著面無表情的山村貞子的手,將她帶進音效室後,順手再把門拉上。 由於音效室必須具備隔音效果,因此大門通常都是沉甸甸的。   遠山等待貞子先開口說話,但是貞子依舊沉默不語,只是遠遠地凝視著遠山身後 快完成的舞台佈置。此刻舞台上的工作人員正在搬運客廳的道具,導演重森則在一旁 指示放置的適當位置。   「我好怕!」   這句話直接表達出一位新人在初登舞台前一晚緊張的心聲。   對於貞子來說,從伊豆大島的高中一畢業,她馬上到東京來發展。在短短不到兩 年的時間,就以「飛翔劇團」的團員身份躍登舞台,可說是前所未有的記錄,難怪她 會緊張不安。更何況八位同期進入的團員,能在這次的公演正式登台的只有她一個 人。   「沒關係,我會在這裡幫妳加油。」   遠山鼓勵她,可是貞子卻搖搖頭說: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原本一直望著舞台的貞子,曾幾何時竟以空洞茫然的眼神盯著轉動中的錄音帶, 那是一卷沒有錄任何內容的空白帶,遠山檢查完之後並沒有按下停止鍵。   這時遠山將帶子按停,再按倒帶鍵。   「第一次登台時,每個人都會緊張的。」   帶子在倒轉時,遠山仍舊鼓勵貞子,但是貞子卻說出令人驚訝的話語。   「這卷帶子裡是否有錄女人的聲音?」   遠山聽了不禁笑出聲來。記憶裡,他從來沒有單獨錄下一個人的聲音,尤其在舞 台上,當演員唸台詞的時後,若再插入一個人的聲音,豈不是干擾演員的表演?如果 不是有特殊的目的,他絕不會用音效來干擾演員說台詞的。   「妳在說甚麼呀?」   「大久保說的,剛才你檢查音樂帶時,大久保的表情很怪異,好像在害怕甚麼。 他說帶子裡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而且好像是在哪裡聽過,所以我才會……」   和遠山他們同一期的大久保,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但是他太在意自己的身高太 矮,因而產生強烈的自卑感。他也是暗戀山村貞子的一位。   「我知道了,那應該是群眾的喧嚷聲音才對,那是妳一登上舞台時所播放的背景 效果音樂……」   群眾喧囂的背景音效,是從某一部電影中選錄下來的,喧鬧的群眾聲音混在背景 裡,照理說不會出現單獨的聲音,但是有些人就是會陷入錯覺裡,對某一種聲音特別 敏感。   「不,不是那個地方。」   貞子馬上否定了,她說話的語氣不但認真而且強硬,讓遠山不得不認真起來。   「那麼妳知道是在哪一個場景嗎?」   只要知道是哪一個場景的音效,用耳機一聽馬上可以檢查出來。如果真的滲入不 明女人的聲音,必須馬上處理掉。   然而遠山覺得連這種意外都不可能發生,在排練期間他不知道聽過多少回錄音 帶,編輯的時候也用耳機重覆聽過,像這樣仔細地檢查再檢查,絕對不可能有怪聲插 入的。   「大久保還說了一些奇怪的事。對了,舞台後面不是有一個小神龕嗎?」   「大部份的劇場都有擺設神龕的。」   遠山意識到大久保一定有對貞子說了一些古怪的話。   劇場裡通常都設有神龕,因此也容易流傳靈異故事。也許是劇場這種地方在佈置 大道具和舞台佈景時,經常有人受傷或發生意外;也或許是演員們彼此之間長久的怨 懟引起一些問題吧!   不管在哪一個劇場,或多或少都會傳出一些靈異傳說的。如果是大久保對貞子灌 輸無中生有的事,貞子所說的帶子裡有怪音,就根本是無稽之談。   「不,我是指另一個。」   「另一個甚麼東西?」   「神龕。」   遠山不只一次看到在舞台右側深處的水泥地裡有一座神龕,貞子卻說還有另一個 神龕存在。   「在哪?」   站在門口的貞子舉起左手,緩慢地用手指了一下。她所指的地方是音效室中央桌 子的陰影下,從遠山坐的位置是看不到的,但她這個舉動卻讓遠山的背脊竄起一股涼 意。   這個房間有如遠山的城堡,他自認為很清楚這房間裡的一切擺設,怎麼可能有一 座他不知道的神翕呢?   遠山一聽,不由得彈跳起來。   「呵呵……把你嚇了一跳?」   「別嚇我好不好?」   再坐下來時,遠山覺得椅子表面和自己的心情一樣是冰涼的。   「喂!你看,就在這裡。」   貞子拉著遠山的手將他帶離椅子,自己則坐在裝飾櫃前面。   就在離地面十公分高的地方,有一組從中間向左右兩邊開的門扇。貞子望著遠山 的臉,再轉頭看著裝飾櫃之後,用眼神暗示遠山「你打開來看看吧」。   遠山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種地方居然有一個收納空間,裡面是個邊長五十公分的四 方型,可能是因為門沒有把手,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牆壁的一部份。   遠山用指頭按一下門的中間,門就輕輕地彈開來了。   遠山原以為裡頭放的是舊錄音帶或電線之類的雜物,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它是個 分成上下兩層的金屬架,上方放著貼上標示的錄音帶盒子,排成上下兩排,看情形應 該是劇場以前錄製的舊帶子。   問題是下面的架子放著一個小小的木盒,這就是貞子所說的看起來像「神龕」的 東西。   遠山只不過打開一道五十公分大的正方形小門,音效室的氣氛就完全改變了。平 常工作的桌子旁邊,忽然出現一個異樣空間,讓遠山無法判斷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就在這時候,一股臭掉的腐肉味直撲遠山的鼻子而來,他已經弄不清楚實際上到 底有沒有臭味?   遠山和貞子一同端坐在神龕的前面,神龕的面前擺放著供品,一開始他倆只覺得 那是一小截曬乾的牛蒡,大小差不多有小指的第一節那麼長,看起來已經失去水份, 皺巴巴地縮在一起。   貞子毫不猶豫地用指頭捏起那一小截東西,像糖果般放在遠山攤開的手掌上。   遠山無奈地讓貞子將那東西放在自己的手掌上,一面觀察一面努力思索這到底是 甚東西。   突然貞子好像想到甚麼似的,將鼻子湊近那個東西用力聞。就在這時,一個念頭 閃進遠山的腦海裡,同時腦袋裡也響起一陣女人的低語聲音。   (啊!生出來了。)   這一瞬間,遠山立刻了解了。   (臍帶,這是嬰兒的臍帶。)   這一定是很久以前被切斷的臍帶。   就在這一剎那,遠山從神龕前迅速往後倒退幾步,並將手掌上的東西往貞子身上 一丟,貞子用手接住臍帶,平靜地自言自語說道:   「果真如大久保所說的一般。」   遠山不願在比自己年輕的女孩面前出糗,於是他慢慢地調整呼吸,故作鎮定地 問:   「大久保說了甚麼?」   貞子將臍帶重新放回神龕前,然後說道:   「他說他曾經聽過錄音帶裡的女人聲音,那是一種呻吟的聲音,就像在生產一般 痛苦地呻吟著。大久保還說那是女人生小孩的聲音。」   遠山錯愕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大久保說的事情很怪異的話,貞子聽到如此詭譎的事,反應卻冷靜得像甚麼 事也沒發生一樣,這件事似乎有蹊蹺。   就在這個時候,對講機傳來導演的聲音。   「好啦!開始綵排,演員和工作人員各就各位。」   遠山感到有一種獲救的感覺,平常最不愛聽的聲音,如今聽起來卻像神明的呼喚 般那麼令人期待,那聲音裡還隱含著一股足以將他拉回現實世界的強大力量。   貞子必須馬上回到舞台位置上,不能再在這裡閒聊了。   「終於該妳出場了,加油!」   遠山的喉嚨乾涸,發出的聲音嘶啞粗嘎,右手推著貞子的背部,催促她往舞台方 向走。貞子有點不情願地扭轉身體站著說:   「那回頭見喔!」   遠山看著貞子嫵媚又甜美的表情,彷彿看到一個女演員的成長。   小他五歲的貞子,在遠山的眼裡曾經是個可愛的少女,當她蛻變成女人之後,其 實還殘存有一些少女的天真浪漫,而他就是被貞子這種多重風情所吸引,暗暗地愛戀 著她。   遠山忘我地盯著貞子一步步走下螺旋梯。   既然這是和正式演出一樣的彩排,錄音帶勢必要從頭到尾播放完畢。如果真的像 貞子所說的,帶子裡有奇怪的聲音,這次彩排倒是個確認的好機會。   遠山戴上耳機,集中注意力在放音部份,但是他的精神卻無法不在意擺在身旁的 神龕。   導演還沒有發出開始的暗號,場內的燈光已經變暗,只有桌子的一端放置的一盞 燈,朦朧地照亮整個音效室。   遠山用眼角瞄了身旁的神龕一眼,發現裝飾櫃的小門正半開半闔,也許是剛才打 開時沒有將它完全闔攏。   (女人臨盆時的痛苦呻吟,是嗎?哪有這種事?)   遠山戴著耳機,緩慢移動身體,他利用腳尖的力量使勁地推一下裝飾櫃的門,這 個動作彷彿在告訴自己「沒甚麼好怕的,不是嗎?」   喀喳一聲,小門應聲關上了,但是就在那喀喳聲音響起的同時,遠山隱約聽到有 個細微的聲音壓在關門聲之上,那是一種微弱的嬰兒叫聲,他分辨不出是在哭還是在 笑?或者那是剛出生不久的幼嬰啼哭的聲音。   遠山趕緊將視線移到錄音帶,不用說,現在帶子尚未開始轉動。   終於看到導演作出手勢了,彩排的布幕降了下來,這時遠山應該立刻播放開幕曲 才對,但是一直發抖的手卻無法控制地滑離放音鍵,遠山因而錯過了適當時機。   發生了這麼嚴重的失誤,看來謝幕之後遠山鐵定會被導演狠狠臭罵一頓,但是此 刻對遠山來說,這已經不重要了。   (按下放音鍵。)   遠山強迫自己伸出發抖的手,使盡全力完成這個在以往來說毫不費吹灰之力的動 作。   嘹亮的開幕音樂響起,嬰兒的哭泣聲隨即被徹底掩蓋了。   遠山一面冒著冷汗,一面繼續思考下一段音樂的播放時間。就在此時,一股檸檬 似的淡淡清香竄入他的鼻孔裡。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劇團疑雲5】   演完一幕以後,除了表演有缺失的演員繼續留在舞台上訓練以外,剩下的人可以 休息二十分鐘。   起初遠山擔心導演會責備他剛才播放開幕曲的時間太慢,於是戰戰兢兢地待在音 效室裡不敢離開一步。但是他等了一會兒,導演並沒有對他說甚麼,因此遠山才敢暫 時離開一段時間。   遠山下樓到觀眾席大廳,經過商店櫃台前面,朝後台通道快步走去。他心想:在 這麼短的時間裡,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大久保問個所以然來。   遠山衝進後台的休息室裡,一眼望去沒見到大久保的身影,於是問正面對鏡子練 台詞的前輩:   「對不起,請問你知道大久保現在人在哪裡嗎?」   那位前輩暫停練習,筋疲力盡地說道:   「他在幫有馬先生提詞,我想應該在舞台的左邊。」   「謝謝你!」   遠山正想從休息室走出來的時候,想不到差點和一個人撞個正著。他抬起頭來一 看,只見大久保誇張地斜過身體和遠山打招呼。   「啊!對不起。」   大久保故意模仿英國紳士的誇張語氣,舉止動作和說話方式都帶著舞台劇風格。   他和遠山的年紀差不多,兩人在劇團裡共處的時間也較長,交情雖然不壞,但是 遠山對大久保的做作態度曾經感到十分厭惡。   此刻遠山只能苦笑,拉著大久保的袖子說道:   「我有話想要問你。」   「發生了甚麼事啊?」   大久保並沒有因為遠山的態度很古怪而驚訝,反倒笑咪咪地回應。   「你先坐下來再說吧。」   遠山和大久保把鏡子前的椅子拉近身邊,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個子不高的大久保一坐下來便顯得有些渺小。   當他腰桿挺直時英姿煥發,無可挑剔,因此大久保不管任何時候都保持這個姿 態,從不擺出慵懶的姿態,任誰都看得出來他這個舉動是為了要彌補身材矮小的缺 點。   以前他所待的劇團是個遠比「飛翔劇團」更具傳統風格的名門劇團,要想進入那 個劇團是相當困難的事,因此他十分引以為傲。   然而入團後他卻苦無發揮的機會,所以才淪落到加入「飛翔劇團」,這種不順遂 的際遇讓他無法釋懷,只好以個子矮小的理由來安慰自己。   遠山明白大久保是基於自尊心和自卑感兩種心態作祟,才會促使大久保經常表現 出滑稽又誇張的言行舉止。   由於休息時間只有二十分鐘,遠山便單刀直入地說:   「你是不是對貞子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你是指很不悅耳的話嗎?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甚麼奇怪的話。」   大久保毫不心虛地回答。   「我不是在責怪你,而是我覺得有些事很怪異罷了。」   「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我負責的工作是播放音效和曲子,所以會在意這件事是很正常的,我希望你能 夠誠實回答我。貞子所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在錄音帶裡出現過女人的聲音嗎?我的意 思是女人快要生產時的痛苦呻吟。」   大久保聽完兩手一拍笑著說道:   「甚麼?女人臨盆前的呻吟?別說笑了,女人會發出呻吟聲是與男人共享性愛的 時候吧。那個時候女人不都會發出叫床聲嗎?我的意思是貞子未免反應過度了吧!」   「原來你是在開玩笑啊!」   「才不是開玩笑哩!」   說完大久保又哈哈大笑,一個人自得其樂起來。   (到底是甚麼事情讓他如此興奮呢?)   「請你正經一點,其實我也有聽到。」   「聽到甚麼?」   「嬰兒的哭泣聲。」   大久保深吸一口氣之後,露出異樣的表情靠近遠山問道:   「在哪裡?」   「音效室的耳機裡。」   「哎呀!哎呀!」   大久保一聽便將挨近遠山的臉挪開些,故意一臉驚訝地繼續說:   「這麼一來就吻合了。如果你聽到的是孕婦臨盆前的呻吟聲,那不是很貼切 嗎?」   接著遠山又想起供在神龕裡的臍帶。   「這下子可弄假成真啦!」   大久保以一副幸災樂禍的口吻說。   「請不要再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乾脆從頭到尾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吧。你到底是 怎樣對貞子說的?」   「因為貞子是我們同期同學們的希望,她的美貌又深得導演的歡心,將來必定是 大明星。但是她頭一次登台表演時顯得相當緊張,我看在眼裡覺得她挺可憐的,因此 希望能夠幫她舒緩緊張的情緒,所以才說一、兩個怪談給她聽。」   焦躁的遠山慎重其事地問:   「那麼實際上你並沒有聽到帶子裡的女人聲音?」   「啊,不,根本沒聽到!」   「還有一件事,你怎麼知道音效室裡有一個神龕?」   「音效室有神龕?」   大久保大聲叫起來,啪啪地連拍了兩次手,他把眼睛閉起來,垂下頭,口中唸唸 有詞地唸起經來。   平常看到大久保做出這種怪異的舉動,遠山還能夠忍受,可是今天他可沒心情跟 大久保開玩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厭惡感。   遠山一邊嘆息一邊慎重地問:   「是啊!差不多像這樣大小的一個神龕。」   遠山用兩隻手比劃了一下尺寸。   「在下從未進過音效室。」   「那麼是你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如果你是指舞台右手邊的那個神龕,我每天都有對它膜拜。」   忽然大久保若有所悟地拍了一下手說:   「我知道了,這麼說就表示我並沒有對貞子提起神龕的事囉!」   「不管你有沒有說,在音效室裡有神龕就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看來大久保是真的不知道神龕的事,可是為甚麼貞子會知道那裡有神龕呢?她 說從大久保那兒聽來的,但是大久保卻說不知道。到底是誰在說謊?可是大久保的樣 子看起來又不像在說謊。)   遠山不禁陷入深思之中。   (大久保說錄音帶裡有女人的聲音,讓貞子感到害怕。其實像這種謠傳無論在哪 個劇場裡都有可能發生,大可不需要為這種事生氣。   大久保說他聽到的是女人的叫床聲,因此告訴貞子那是性行為中發出的聲音,可 是貞子為甚麼要對我說是臨盆前的呻吟聲?   難道只是單純的誤會嗎?如果真是這樣,神龕前供放臍帶這件事也未免太過巧合 了吧!)   遠山想起他聽到耳機裡傳出微弱的嬰兒哭泣聲,到現在耳邊還餘音盪漾,拂也拂 不去。   這時,遠山忽然想起自己必須在第二幕開始以前趕回音效室,但是對他而言,這 卻是一件相當沉重的事,因此他不想單獨一個人進音效室。   如果可能的話,他想繼續待在明亮的休息室裡。   「對了!貞子現在在哪裡?」   遠山用那空洞的眼神四處張望著。   「喂!你在說甚麼啊?到底有沒有認真看戲啊?貞子現在被導演指定留在舞台上 做特殊訓練哩!」   大久保忽然改變原先像演戲般的做作的態度,一本正經地說。   也不過是剛剛發生的事,遠山竟然忘了第一幕才結束沒多久。他剛剛在音效室裡 不是才看到被指定的演員們全站在舞台上嗎?而且他還看到貞子也在那當中。   現在貞子正在接受導演重森的指正。   連遠山都感覺得到重森對貞子的關懷有點異常,排練時也曾看到他對貞子表現出 愛恨參半、欲哭無淚的表情,這讓遠山驚訝不已,因為重森從來沒有表現過如此深情 款款的態度。   重森在劇團裡擁有絕對的權力,只要是被他看中的女孩,就等於被迫發生肉體關 係。這是深愛著貞子的遠山最不願意見到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對講機傳來重森的聲音。   「好!該進入第二幕了!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由於從休息室到音效室有一段距離,因此遠山急急忙忙地走出去。   這時,大久保在他背後喊道:   「喂!遠山,音效室裡的對講機不要開著,否則你所說的話全都會傳到休息室 來。」   遠山回頭一看,只見大久保一邊對他叮嚀,還一邊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遠山一面走回音效室,一面仔細思考大久保對他說的話。   (在音效室裡談話會傳到後台?對講機的開關除了必要時刻以外,都是關著的, 我應該不會有失誤才對啊!)   雖然這樣,遠山對大久保所說的話依舊耿耿於懷。   (難不成我曾經說過甚麼話傳進後台休息室裡,不巧又被別人聽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劇團疑雲6】   遠山從休息室走到大廳,踩在腳底下的感覺突然間改變了。原本後台休息室外水 泥地走廊上鋪的是長毛地毯,可是遠山踩在腳底下的感覺竟然又硬又冷,觸感十分怪 異。直到他走到觀眾席的大廳時才恢復踩在地毯上的柔軟感覺。   短短的一小段路竟有如此大的差別,令他感到相當納悶,他不懂剛剛是怎麼一回 事,心裡不免有些毛毛的。   明天是「飛翔劇團」的第一天公演,到時候大廳裡將擠滿了數以千計的觀眾,遠 山想像著明天萬頭鑽動的盛況,同時加快腳步通過大廳,然後爬上矗立在一旁的螺旋 梯。   此時他隱約聽到兩個人在竊竊私語的聲音。沒錯!是一個男人正在和一個女人對 話,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壓抑著聲調交談,彷彿在顧忌著甚麼。   已經走到一半的遠山突然間停下腳步朝聲音的出處張望,只見進出觀眾席的門有 一部份是半開半掩著,就在門後角落的地方,有兩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看起來應 該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一位纖弱的女人面對面站立著。   遠山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兩個人的影子猛瞧。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好像看了不該看 的東西,但是卻又無法移動腳步,於是他暫時停止呼吸,小心地將身體移到對方看不 見的位置。   男人的半邊身體雖然被牆壁擋到,但有時候還是可以看到他的正面;女人則因為 背對著遠山,所以無法清楚地看到她的正面。   儘管如此,遠山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個男人是在劇場裡非常有權力的導演重森, 而女人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是從她的體形和穿著來看,不難判斷是誰。   「貞子……」   遠山忍不住低喊出他心愛女人的名字。   重森不時地湊近貞子的耳邊喃喃低語著,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拼命地搖晃她的 身體。這動作看起來不像是導演對女演員應有的舉動,更不像是在指導女演員的演技 所應採取的肢體語言。   遠山的情緒頓時五味雜陳,他下定決心要弄清楚眼前所撞見的事實。對他而言, 目睹眼前的一切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但是不弄清楚真相又實在無法讓他安心。   遠山無法原諒重森濫用職權,並且使出下三濫的卑鄙手段對看上眼的對象予取予 求,甚至隨意玩弄年輕女性的靈魂和肉體。   這種事其實不值得大驚小怪。在演藝界,這種事就如同家常便飯般稀鬆平常,即 使是剛踏入社會不久的遠山也知道這類事情的存在。   他在乎的是貞子,但是卻又納悶貞子的反應。雖然以她的立場無法對導演強硬地 反抗到底,但是他希望她能夠在不觸怒對方的原則下,以婉轉的方式拒絕。   任誰都猜得出來這是一件頂困難的事,尤其是在演藝界這個五光十色的職場上, 遠山希望貞子能表現出適當的行為,否則叫他如何相信先前貞子對他所說的愛情誓言 呢?   他們之間雖然還沒有發生肉體關係,但是遠山始終深信貞子對他說的「我愛你」 是真心的,在他的心裡也只有貞子一個人。   真要追溯起來,遠山和貞子的交往應該是遠山先向貞子表達愛意才對。   就在去年秋天公演排練時,遠山碰上一個難得的好機會。   由於下一檔公演的節目是一齣包含舞蹈場面的歌舞劇,「飛翔劇團」為此特地邀 請兩位舞蹈專家加入戲劇演出,但是因為該團的女舞者行程表已經排得密密麻麻,根 本抽不出空來參加排練,於是山村貞子就以候補者的身份臨時被指派上場,但這也只 是候補性質而已,並沒有真正登台演出。   在那之前,遠山從沒有看過貞子跳舞,等他親眼見到貞子的表演時,簡直是驚訝 得說不出話來,她跳得實在不是普通的好!   從一起接受入團考試以來,貞子一直是個特殊份子,遠山心裡對她傾慕有加,時 時注意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的目光就無法轉移,但是遠 山卻從來不知道貞子的舞蹈竟然跳得這麼好。   當初次見到她煽情般的曼妙舞姿時,他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全身猶如火在 燃燒一般躁熱,他的情慾就這樣被挑起,靈魂像出竅般永遠追隨著她。   但是貞子對自己的舞技並沒有多大的信心,當編舞老師耐心地指導她之後,她好 幾次一邁開舞步就猶豫著要不要繼續下面的動作。在遠山看來只是很普通的舞步,對 貞子而言似乎變得很複雜難懂。   而後休息時間上盥洗室時,遠山剛好有機會在洗手台前和貞子單獨談話,遠山衷 心地稱讚貞子說:   「妳的舞跳得很棒呀!」   但是貞子對於遠山的稱讚只當是嘲諷,反而露出慍怒的眼神回瞪他說:   「幹嘛這樣挖苦我?只要再努力練習,我一定可以跳得比別人更好。」   由此看來貞子一定曾經被一些資深女演員嚴厲批評過:   「妳的舞技跟我們比起來還差得遠哩!」   所以面對遠山真心的讚美,她反而鬧彆扭,拒絕接受。   貞子憤恨不平地扭身一轉,打算離開現場,遠山急忙從背後追上她:   「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貞子甩開遠山擱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說道:   「我知道自己跳得很爛,你用不著『貓哭耗子假慈悲』來安慰我,我不需要你的 同情。」   「不是的,我覺得妳真的跳得很好,這絕對沒有半點諷刺,我說的全部是真心 話,信不信由妳!我只希望妳能夠找回自信心。」   「鬼才相信你咧!」   「我真的沒有騙妳。聽著!我不是那種善於花言巧語的人,如果妳真的跳得不 好,我會老老實實地告訴妳。」   就這樣,兩個人靜靜地待在原地沉默不語,遠山露出誠摯的眼神注視著貞子。   也許是遠山說的話發生了效果,也或許是被遠山的誠意感動,貞子相信遠山的 話,微微露出靦腆的笑容,並點了點頭說:   「好啦!我知道了,謝謝你!」   這是遠山第一次和貞子有心靈相通的感覺。   從那次以後,遠山隨時隨地都提供貞子許多寶貴的意見。   遠山特別留意大家排練時經常犯錯的地方,不時提出意見給貞子參考,並客觀地 說出自己的感受。他一直在貞子背後默默地鼓勵她,更期盼她有朝一日能脫穎而出, 成為優秀的女演員。   原本就頗有女人緣的遠山,不斷地表白自己對貞子的熱情,貞子的心也在遠山日 以繼夜地不斷努力下逐漸敞開。   也許因為樹大容易招風,貞子常常受到劇團裡前輩們的惡意毀謗與中傷,甚至有 人針對她放出無中生有的惡毒謠言,相較之下只有遠山對她照顧有加,貞子的心裡真 有說不出的感激。   劇團裡的值日工作是兩人一組,遠山剛巧和貞子排在一起。   九月中的某一天,兩個人碰巧同時出現在劇團的排練場。中午過後的排練場裡除 了遠山和貞子兩個人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人。   當天的排練開始前,他們有一個多小時的機會單獨相處,於是他們盡快打掃完廁 所和排練場之後,遠山坐在位於房間角落的一架舊鋼琴前面。   這是一台琴鍵幾乎壞了一半的直立式鋼琴,僅剩的幾個琴鍵也走了音,遠山盡量 不按到壞掉的琴鍵,然後彈了幾首自己創作的曲子給貞子聽。   貞子站在遠山的旁邊,剛開始只是靜靜地聽著,後來乾脆和遠山擠在一張椅子上 一同彈奏,兩人的手指頭輕輕地穿梭在舊鋼琴的鍵盤上。   雖然這不能算是雙人二重奏,但是兩個人勉強彈成一首完整的曲目。貞子小時候 並沒有受過正式的鋼琴訓練,但是她依樣畫葫蘆地彈了一首曲子,這是一首似曾相識 且透著哀傷氣氛的音樂,然而遠山卻想不起曲名是甚麼。   遠山彷彿被人從椅子上推出去般霍然起身,走到貞子的背後聽她單獨彈奏。   貞子左手生硬地彈著和音,右手再配合彈著主旋律。雖然彈奏的技巧不是很純 熟,可是卻有一種吸引人的強大魔力,讓遠山深深陶醉其中。   貞子天生就有女明星的資質,可想而知她在音樂方面的品味一定也不同凡響。   大概是受到音樂的催化吧,遠山的身體裡突然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他看著 貞子用右手將前額快垂下來的流海輕輕地撥到耳後,長髮覆蓋的肩膀霎時露出白皙的 頸項。   當她的雙手再度回到鍵盤上時,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溫柔婉約的氣質,再加上她 全身所散發出混合著少女與成熟女人的萬種風情,自然形成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魅 力,讓遠山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衝動。   遠山曾經聽劇團中的幾位前輩形容貞子是位「令人感到噁心的女人」,如果說純 以女性的眼光來看貞子,她因為擁有超乎尋常的魅力而引起同性之間的嫉妒倒也可以 理解,否則遠山實在不明白大家為甚麼這麼說貞子,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對貞子的感情,早已越陷越深了。   遠山沒有任何非份之想,只是喜歡貞子的情緒異常高漲,已經到了無法控制的地 步。他情不自禁地移動身體,手也不自覺地伸向正在彈鋼琴的貞子。   「貞子……」   他低聲呼喚貞子,並用兩隻手從背後環抱她,她的體香讓他意亂情迷,然後他用 自己的側臉頰輕貼著貞子的臉頰。   但是貞子彷彿早就知道遠山要做甚麼似的,自然地轉身迎合他,她輕輕地觸摸遠 山的手,並且站起身來面對他,再伸出雙手環抱住他的腰。   對遠山來說,貞子的反應真叫他喜出望外。   其實這件事他並不是沒有擔心過,他一直猜想貞子會如何回應他的舉動,並已事 先在腦海裡模擬過許多回,甚至還幻想被拒絕的那一剎那會是如何地羞辱及尷尬;然 而現在他萬萬沒想到貞子竟然如此坦然地接受他。   活了二十三個年頭,遠山曾經和好幾位女人交往過,但是從沒有像此時此刻在鋼 琴前和貞子擁抱那麼快樂。   兩個人先是一陣耳鬢廝磨,而後再獻上彼此溫熱的唇瓣,輕輕地吻著對方。如果 當時有偷窺者在場,應該也會認為這樣一對年輕情侶的擁抱是沒有邪念而且是很清純 的。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身體稍為分開了一下,相互耳語著。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妳就喜歡上妳了。」   遠山對貞子透露自己的愛意後,她也回應著說:   「我也愛你!」   那是出自貞子嘴裡的愛語。   如今他所目睹的這一幕又算甚麼呢?遠山站在螺旋梯中間,憤怒地咬牙切齒,他 恨不得衝出去將重森的身體從貞子的身邊拉開。   窩在牆角裡的兩個人是不是在親吻,這個幻想使得遠山痛苦不堪。   今年四十七歲的重森,不論在導演或是劇作家的領域,都受到觀眾極高的評價; 在演藝界,重森也相當吃得開,如果遠山太衝動的話,到時候不僅自己吃虧,說不定 連帶使貞子的前途也受影響。   遠山心裡充滿了矛盾及懊惱,簡直到了快要抓狂的地步,但是現在他只能按捺住 自己的情緒。   他看了一會兩個人的動作,慢慢地恢復原有的冷靜,並開始注意到重森的表情和 平常有點不一樣。到底是那裡不一樣呢?遠山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   重森在排練時對貞子癡情凝望,此刻卻變成好像被魔鬼附身一樣,完全失去了理 智,兩眼充血,呼吸異常急促,彷彿要發狂一般,有時還用手撫住胸口,好像喘不過 氣似的。   遠山看到這裡,心中開始抱著一線希望。   (看樣子是重森單方面挑逗貞子,而她只是適當地敷衍重森,兩人的身體並沒有 碰觸。)   想到這兒,遠山又開始相信貞子當初的話並不是騙他的。問題是不久之後,貞子 竟然做出了令他無法置信的事情來。   他以為躲在牆壁角落的貞子會趁機從旁邊抽身而退,沒想到貞子反而主動將自己 的嘴唇覆蓋在重森的嘴唇上,重森接受貞子所獻出的香吻,並目瞪口呆地往後倒退了 一步,他不敢置信地盯著貞子一直看。   也許貞子的行為出乎重森的預料,遠山可以想像此時浮現在重森臉上的驚愕表 情,正好跟自己臉上的表情成強烈的對照。   遠山露出錯愕的眼神看著背對自己的貞子,貞子不光只是親吻一下就算了,她稍 微往後退一步,伸出左手握住受寵若驚的重森的下體,並順勢由下往上一把托住。她 好像在玩弄兩個軟球似的,來回不斷地搓揉著。   重森再一次往後倒退,對於貞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有點反應不過來,既想享受這 份被碰觸的快感,又對眼前人的大膽作風十分不解,他不知如何是好,臉上的表情因 痛苦而扭曲起來,彷彿快要哭出來一般……   重森的身體開始重心不穩,逐漸往下傾斜,是因為貧血而引起的嗎?他那搖晃的 身軀靠牆壁支撐著,胸口劇烈地起伏喘息,他一手撫著胸口,另一隻手磨擦著脖子, 很明顯是喘得非常激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不可思議的是,遠山剛剛還在憎恨重森,這會兒竟然同情起他來。現在遠山和 重森一樣感到困惑不已,兩個人對貞子的行為都覺得無法理解。   (為何貞子主動獻上香吻,還做出那樣猥褻的舉動呢?實在叫人匪夷所思。對她 而言,這麼做又代表甚麼呢?)   貞子將身體不適的重森留在原地,離開牆角時忽然轉身往遠山所站的位置直直地 望過來,一副她早已經知道遠山站在那個地方的模樣。   兩個人的距離至少有二十公尺以上,而且遠山的身體大部份都被樓梯的欄杆遮 住。貞子並非突然察覺到遠山的存在,而是在她背後似乎長了一雙眼睛,先確認了遠 山的位置以後,針對焦點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瞧。   這情形和他當初站在鋼琴背後用雙手環抱她的反應一模一樣,遠山只能把它解釋 成貞子天生直覺敏銳。   貞子迎上遠山的視線後,她朝他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你看,明白吧!)   她彷彿用眼神訴說她這麼做的用意,但是遠山並不明白。   正當遠山猶如墜入五里霧中一般迷惑時,貞子卻已經從後台的走廊上消失了。   貞子這麼做一定有某種目的的,因為她的眼光透露出堅毅的神色;相較之下,重 森的眼神則顯得空洞而茫然。   重森的視線仍然朝上看,他還沒有察覺到遠山站在正前方;和行動迅速的貞子一 比,重森顯得十分遲鈍,他平常的神氣似乎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了一會兒,重森總算恢復意識,拖著沉重的身軀推開門,走入劇場。雖然重森 的體格瘦長,現在看起來步履卻沉重許多。   遠山確認兩人都離開以後,才進入音效室。帶子早已準備妥當,甚麼時候開幕都 不成問題。   過了一會兒,對講機傳來重森的聲音:   「現在開始第二幕。」   很明顯的,重森努力在掩飾顫抖的聲音,就算遠山沒有親眼目擊剛才的那一幕, 光是聽到重森顫慄的聲音,也可以感受到他的恐懼。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劇團疑雲7】   第二幕的布幕已經拉上去,彩排正式開始,但是遠山仍然無法集中精神工作,剛 剛所目睹的景象硬是在腦海裡盤旋不止,怎麼揮也揮不掉。   遠山開始害怕檢查帶子裡是否有異常的聲音?嫉妒和憤怒、驚訝和不安等情緒在 他的胸口如波濤洶湧的浪潮般反覆地襲來退去,弄得他難以招架。   大約在半年前,遠山和貞子開始確認彼此的情侶關係,當四下無人的時候,兩個 人經常相互擁抱、接吻,訴說體己的甜言蜜語。遠山曾經央求貞子同意進一步的親密 關係,但貞子僅能接受到這個程度,遠山雖然覺得遺憾,不過倒也心滿意足。   因為他認為貞子的年紀才十八歲,兩人也許不適宜發展到肉體關係,這樣一來, 縱然不能享受到強烈的肉體歡愉,反倒有一種猶如品嚐青蘋果般清甜的初戀滋味,讓 他喜不自勝。   他從來就沒有懷疑過貞子仍是個處女的事實,唯一不滿意的就是貞子對於兩人交 往的事過於小心翼翼,遠山覺得她似乎小心得過了頭。   只有當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貞子才會表現出發自內心地愛著他。但是周圍一 有劇場的人員出現時,貞子的態度就會忽然變得冷淡,這一點常讓遠山感到不安。   遠山不論在哪個場合,總是將貞子視為最特殊的人物;但是貞子卻不同,一有別 人在,她就會把遠山當成只是眾人中的一個而已。   遠山有個願望,他希望即使身旁有其他伙伴在場,貞子也可以只是坐在旁邊凝視 著他就好,他不想在大家的面前被貞子忽視。   只要遠山一被忽視,他就會用視線去追逐她,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更強烈地抱住 她、親吻她。他也明白貞子不想被人逮到造謠生事的機會,但是他只希望貞子能夠再 多為他犧牲一點,然而她總是回答說:   「我不想讓大家看到我們要好的樣子,我們的事情是我們兩人的秘密,你一定要 保守秘密。記住喔!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出去,如果你說出去,我將會失去你。」   就算她一再地囑咐他,遠山仍然不明白為甚麼兩人交往要那麼秘密?難道他們的 戀情見不得光嗎?   但是經過他剛才目睹貞子與重森的行為,他開始推敲了:既然進了劇團,誰都想 要變成著名的演員,尤其貞子表現的更是強烈,遠山時常可以感受到她對社會充滿不 友善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懷有敵意。   遠山也曾經看過貞子露出睥睨世間的冷漠眼神,讓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背脊一陣涼 颼颼的,而且心裡有說不出的畏懼感。   「其實人世間並不是妳所想像的那樣冷酷無情。」   不管他說過多少次,貞子總是聽不進去,反而以一副老大姊的口吻訓著他說:   「如果你再這樣繼續悠哉下去,總有一天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到底貞子過去經歷過甚麼悲慘的遭遇,讓她萌生如此憤世嫉俗的觀念?遠山也曾 興致勃勃地問過她,但是貞子總是故意將話題岔開,遠山實在無法明瞭何以她對社會 抱著這麼深的敵意。   貞子認為要報復這個世界,達到君臨天下的方法,只有當個有名的女演員。對一 個十八歲的少女而言,這是能夠引起社會關心的唯一方式,於是遠山從這個方向來思 考。   貞子為了當一個大明星,首先一定要抓住機會。在這個劇團裡,貞子能下功夫的 人,無疑就是擁有重要權力的重森,只要兩個人混得夠熟夠久,自然可以不費吹灰之 力得到演出機會。   結果果真如此,重森破格提拔貞子,使她得到大家盼望已久的正式公演機會。貞 子入團的時間才一年,與其他的團員相較之下,可說是隻小菜鳥,而今竟能一夕之間 麻雀變鳳凰,真是不可思議。   (她是怎麼做到的?)   遠山不敢再往下想。   那一幕在牆角裡纏綿的男女,不斷地在他腦海裡浮現又消失、消失又浮現,這景 象著實困擾著遠山。   只要從這個角度想,就不難明白她為何要隱瞞和遠山的關係了。如果被別人知道 她和遠山是情侶,在劇團裡一旦造成話題,自然會傳到重森的耳朵裡,到時候她再怎 麼費盡唇舌解釋都沒有用,處心積慮想爭取的角色自然也會泡湯。重森知道貞子和遠 山的事情之後,鐵定是不高興的,更別說會把公演的重要角色分配給她了。   (難道說我被一個才十八歲不像少女也不像成熟女人的妖精玩弄於股掌之間 嗎?)   遠山頭上仍然戴著耳機,他雙手抱著頭,目光極力迴避舞台。   「喂!遠山,你忘記鈴聲了。」   耳機傳來舞台監督的聲音。   他一驚慌,連忙抬起頭來,可能是當他往旁邊看的時候,錯過了放音效的時機。   遠山慌忙將放音鍵按下,播出電鈴的聲音。由於鈴聲沒有按照預定的時間放出 來,於是拉長了表演的間隔時間。幸好在台上表演的是位資深演員,他臨時加了一段 動作,等鈴聲響了一、二次之後才拿起話筒。   遠山繼續配合他將帶子停下來,這一幕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通過了。   這時候卻突然傳來舞台監督的咆哮聲:   「你這個渾蛋!好好盯著舞台啊!」   「對不起。」   遠山自知理虧,於是摸摸鼻子趕緊道歉。   「你用心點行不行?」   「是的。」   遠山被這一折騰,嚇出一身冷汗,他大大地喘一口氣,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因 為是自己的注意力不夠集中,才會造成大家的困擾。若要追根究柢,也只能怪他對貞 子的感情已經深陷泥淖無法自拔了。   (真是的!振作一點!)   他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亂想,整個人幾乎要崩潰了,情緒猶如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無 法控制。他向來以為自己是一個意志堅定、不輕易將感情流露出來的人,想不到現在 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變得如此墮落。   遠山用力將頭一甩,想將這些荒誕不經的妄想從腦海裡連根拔除,但是絲毫起不 了作用。此時舞台上已經換成山村貞子登場的場景了。   貞子從舞台右邊登場,「穿著黑衣的少女」不說一句話,靜靜地站在一個接電話 的中年男人背後,在這個時候燈光突然轉暗,緊接著下一次燈光轉亮時,「穿著黑衣 的少女」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燈光和舞台組合搭配得天衣無縫,男人將話筒丟向一旁,看到站在身後的少女亡 魂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觀眾只要知道這整齣戲的劇情,就會明白這個場景是一 個關鍵性的暗示。   遠山對著只出現一下就馬上消失的「穿著黑衣的少女」輕輕地呼喚著:   「貞子……」   與其說遠山是在喊她,倒不如說像在哀求一個即將飄然遠逝的人,想祈求她再回 頭。   此時遠山的心頭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覺得剛剛消失在舞台上的貞子,彷彿 在暗示著他們以後的關係也將不明不白地結束了。   (不行!不行!不要盡往壞處想。)   遠山努力盯著舞台一動也不動,待會兒「穿著黑衣的少女」應該還有一次登場的 機會才對。   這次貞子的登場方式是從舞台正面的深處出現,「穿著黑衣的少女」站在台上正 中央,牽動著嘴角好像想說甚麼話,然而燈光隨即又暗了下來,舞台上換成了另一個 完全不同的場景。   究竟「穿著黑衣的少女」想要說甚麼?觀眾恐怕無法了解箇中的情節。   遠山此時的心境仍停留在前面的劇情當中,他希望貞子將剛到嘴邊的話全部大聲 地說出來,毫不保留地讓劇團中每個人都知道。他希望貞子說:   「遠山!我最愛你!」   (如果能親耳聽到貞子在眾人面前這樣說,該是多麼棒的事啊!   如果能夠不對眾人隱瞞,將我倆的戀情公開化,自己和貞子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 地擁抱了。   如果能夠將一切化暗為明,那是多麼痛快的事啊!)   遠山希望不用再顧忌任何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貞子談戀愛,最好這個消息能夠 一字不漏地傳到重森的耳朵裡,讓他明白貞子喜歡的是遠山,而不是重森。如此一 來,重森一定不會做出剛才那種不當行為。   遠山的思想開始混淆了,他忽然想到剛才在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大廳上主動做出親 膩行為的人不是重森,而是貞子。   「穿著黑衣的少女」耐人尋味地消失在舞台上,雖然出場的次數不多,卻殘留下 彷彿仍在原地的詭異氣氛,這種消失方式的確造成相當震撼的效果,既不多說甚麼, 也不做任何告別。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遠山卻不希望貞子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SX 掃描, SSX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