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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真正的「好魚」是入市者自身


  都茗身穿鑲花邊的薄紗睡衣,在水槽邊洗青菜,見曾經海上樓來,也不看他臉色如何,步子有多麼沉重,便欣欣然地迎上來,伸出淋淋漓漓的手去接他的公文包,一邊說:「收盤的時候,'洪興'直往上竄,一轉眼就漲了八角!博士到底是博士;杭偉哪,也不錯……」
  曾經海連忙避開她的殷勤,說:「我……沒有買……」都茗開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問一句,腦袋裡便嗡嗡嗡地發響:「你……為什麼沒有買?啊?……」曾經海的臉憋得通紅。都茗的脾氣暴躁又任性,第一次婚姻失敗,給她心靈打擊不輕。曾經海這麼快地願意和她結婚,無異幫她在前夫、在親友面前挽回了面子,難免對他有點感激,並十分珍惜,對他能遷就的就遷就,能幫他的就幫他,有時突然失控,大叫大嚷的故態復萌以後,便後悔。這次曾經海將「洪興股份」割肉拋出後,使她那筆「青春補償費」損失了四分之一,雖處於難耐的痛惜中,但她還算克制,不讓他難堪,加上「洪興股份」的繼續下跌,使她下決心把責備變成齊心合力地去尋求補贖的辦法。她到處探聽行情。補贖的機會好不容易來了,她以為能夠平安渡夠這次風險,既不使「青春補償費」蒙受損失,又不會損害他倆的感情,近期來,她心裡從來沒有這般輕松愉快。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不是沒有補贖的機會,而是他的窩囊與無能,說不定還有不能對她說的亂七八糟的原由!這腔莫名的失望和猜疑,驟然間,把錯過補償的痛惜推到了極端:「你到底算不算一個男人?啊?要是馬上買進,起碼把這次割肉,變成了差價!一買進,每股就賺了三四毛!還有……這筆賬,你應該算得清楚的!可……唉!」
  曾經海說不出話,放下公文包,想幫她洗菜以緩和矛盾。見他只能從這種地方來表示體貼,她越發火了,任性的本性全回來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滾開!你老頭子說得一點都不假,'沒出息',幫'扁頭阿棒'拎公文包還怕現世!」
  罵得很刻薄,曾經海也沒有理由回嘴,只是盡可能地拿出知錯乖巧的樣子幫她做家務。不然,喪魂失魄的呆在一邊,她肯定罵得還要刻薄。
  飯菜終於在一片寂靜無聲中端上桌了。他竭力按照平日生活習慣,讓災難消彌於這種不露痕跡的忍字之中。捧出那半瓶花彫,再拿出小酒杯,可它們剛出現在桌上,光啷一聲巨響,酒瓶,酒杯,一起給她掃到了地板上。
  「你還有興致來這個!」
  曾經海一驚,當他明白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腦袋一陣暈眩。他真想跳起來將整桌飯菜一起掀翻,來一個「你兇我比你更兇」,以奪回丈夫應有的那份尊嚴。
  但他馬上想到了任性的後果。按理說,該把「滕百勝」的指點,連同報販李阿姨的經驗告訴她,解釋沒有買的原因。可是,「洪興股份」收盤前幾分鐘的表現,足以證明他們所有的言論都是信口開河,足以證明他的糊塗,越解釋越暴露了對她的不信任、不尊重,越暴露了他的不可托付。生活就是這樣明擺著:只有一個「忍」字,可以應付這次家庭危機。而且,這正是當「好魚」時練出來的,也是能當上「好魚」的唯一本領。
  於是,他緊閉雙唇,默默地彎下腰,把大塊的碎玻璃撿起,
  再用掃帚,把小碎片連同淋漓的酒液一起掃去。他做得如此平靜,平靜得像是活該如此,平靜得猶如一份宣言,宣告從此以後,他在她面前一切都將逆來順受。
  從這一刻開始,他真的不敢再碰一下酒杯。這是屬於高消費,屬於妻子給善於賺鈔票的丈夫的犒勞性享受。「你還有興致來這個!」他只能在她難看的臉色面前,小小心心地做家務,博取她的諒解。可他不知道,他越是像個小媳婦,越被好看不起,不管他怎麼討好,她都沒有表示原諒的意思。而且這種帶著蔑視的厭惡日益在加重,既因為他始終不理解她,更因為「洪興股份」在天天往上漲。他只明白杭偉「牛市不割肉」的話確實是有道理的,「面臨」的「調整」也只是小調整。到這一輪行情結束,算一算,如果不拋掉,或者說在那一天聽她的話把它買回來,不僅能將虧損的全部彌補了,而且能淨賺百份之二十,整整一萬六千元!
  這一萬六千元活似一萬六行只細菌,投進了他和都茗的軀體內,在不斷地分別繁殖著失望和歉疚、鄙視和自卑。他的沒出息,似乎被她看扁了,頤指氣使的真的把他當成「家庭婦男」來對待了,竟然發出了只有對奴才才有的那種吆喝:「今天地板為什麼不拖一拖?啊?」「今天怎麼買這種菜?……算了,你的本事就這一點!」他氣得真要吐血,可還是忍住了。他想,算了吧,「貓不跟雞鬥,男不跟女鬥」,不同她泡在一只罐子裡,一心撲進機關裡混出一官半職來,把丟失的社會地位和家庭權利爭回來吧。剛處理好小高的關係,摸到了一點門徑,發展勢頭肯定要比投進股市這種風險境地好得多。
  打定了主意,他拿出一副嶄新的生活姿態到機關上班。深秋,院子裡的梧桐樹葉都給秋風帶走了,佈告欄裡的大紅喜報突現了出來,火辣辣地抓住了剛進門來的每個人。他定晴一看,竟是邊奉榮被評為十佳青年幹部的光榮榜!真正叫「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把心思放在炒股上只幾天,「老根據地」竟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這個「扁頭阿棒」一榔頭就把他徹底敲下去了!他的心髒彷彿被人猛揪了一把,全身的血液都往腦子裡沖。可這一打擊還剛剛開頭,佈告欄內,全是介紹宣傳邊奉榮的文稿、照片,說他「工作勤懇,任勞任怨,能夠創造性地完成上級所交的任務」,「能夠廣泛地與群眾聯繫,深受群眾的尊敬和愛戴」,甚至說他「能堅持一名革命幹部的操守,抵制各種不良思想作風的侵蝕」等等。
  曾經海說不清是挨了揍還是受了騙,反正在家打定的主意,又全部丟進了蘇州河。一整天不見笑影也不開口,「沉默是金」,他決定在沉默中把心態調整過來。
  誰能料到呢,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天回家,又發生了一件使他無法容忍的事,都茗竟把她的一套內衣褲,拋到他的眼前:「你快幫我洗一洗!啊?」
  恥辱的火焰直往他的心頭竄,真想大發作,把窩在心裡的氣全發洩出來。可是,話到唇邊,還是嚥下了。怪誰呢?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扁頭阿棒」和「洪興股份」,叫他失去的不光是前程、不光是三分之一的存款,還有留在溫情脈脈的家庭簾幕後面的做人的最後一份尊嚴。
  不多久,曾經海又發覺,他這條「好魚」眼下所處的,還不是真正底部。那天他回家的時候聽到都茗在打電話,說的是股票買賣的事。他本能地多長了個心眼,站在門口,故意裝作擦鞋幫上的污泥,一邊偷聽。他聽得又急又氣又恨,她竟在向杭偉詢問,近來有什麼股票好買!見他回來,就草草地收了線。當時他裝作沒有聽見,心裡卻像一鍋開水。可又能怎樣呢?資金是她的,她愛怎樣就怎樣。如果你不露一手,不管輸和贏,都只能意味著你曾經海,即將成為一條永遠見不得天日的魚!焦慮使他晚上再也合不上眼了,思前想後的,只覺身上一陣陣冒汗。要擺脫更加可怕的命運,在單位和家庭內奪回一個人起碼的尊嚴,只有一個辦法:幫她發一次大財,至少把虧損,連同他的尊嚴統統賺回來。
  他想直接找杭偉,搶在都茗的前面楔進去,成為妻子走火入魔的防護牆。可他知道杭偉對付女人是有一套手腕的,自己絕非他的對手;再說,別看女人一本正經,內心深處卻是喜歡這種風流情種的(都茗就對他說過一句:我希望我的男人風流一點。給他記憶深刻之極)。何況杭偉如今有的是錢,弄不好我真的會變成一只把老婆送上門去給人玩的活烏龜。
  去找博士麼?博士明明是都茗那條線上的朋友,更冒險!定是比杭偉更了不起的炒手。於是他特地到開泰證券公司的大戶室去了,故意裝做尋找「滕百勝」的樣子,向人打聽「滕百勝」在哪兒。在他領教過的那個房間裡的正是「滕百勝」。他一高興,跑出開泰證券公司,就想去書店購買那位老王得到的那種「教材」武裝自己。到大門口,發現李阿姨的攤上,就有這一類書報和刊物,形形色色的真不少,那一本卻沒有,只有淺綠封面的《最新滬深上市公司個股分析》,他翻了翻,還不錯,可要四十五元,他牙一咬,買下了,饑不擇食地邊翻邊往公共汽車站走。
  曾經海的右臂給人撞了一下,書本差點落地。他有點惱火,定睛一看,只見幾個女人正急匆匆地往交易大廳走,對他連個招呼都不打。聽得一個胖得呈方塊形的在責怪一個高挑個兒的:「你怎麼不趕緊買進呀!你呀!總是這樣三心兩意的。」高挑個兒說:「聽說今天有一只新股要上網發行。我想拿那點資金申購新股。」方塊說:「要凍結五天哪!這機會不就錯過了?」
  這幾句話提醒了曾經海,惱怒也消失了:如果照老人說的這樣一頁頁啃完這本書的話,都茗早搶在他的前頭,照杭偉的主意支配那筆資金了,杭偉也趁機和她打得火熱了。既然今天有新股可以申購,何不趕緊去辦個手續,讓資金凍結幾天呢?資金是她的,但她既然已經委託我來操作,就應該用這種手段把操作權牢牢地抓住在手中!
  他說辦就辦,立刻趕到了海發證券公司,把資金全部作為申購款凍結住。他也不想把這本書帶回家,逕自到機關,等到大家下班以後,給都茗打電話。都茗一聽是他的聲音,急得都要哭了:「我們帳號裡的資金怎麼沒了?」「啊?怎麼會呢?」他也一時摸不著頭腦。
  「真的!」她的聲音愈加驚慌了,「我聽到可靠的消息,'春城百貨'這只股票要漲到十五元,我想趕緊買進!可我去填了申購單,說我們帳號裡資金用完了,會不會給人支走了?聽說,這種事是經常性的……」
  他笑了。暗自慶幸自己搶在了她的前頭,說:「不是不是!是我申購新股了,聽說這只股中籤率很高。我忘了向你打招呼。」
  她倒抽了口冷氣:「你呀!急死我了!」她真想哭。這一陣來見他溫順得像只貓,自知做錯了事,對不起她,處處小心翼翼的,她的心也軟了。思前想後的,想起是自己逼他進股市的,既然發現他不是吃這一碗飯的料,硬逼他做,自然出紕漏,怎能全怪他?還是自己多關心一些,把輸了的錢賺回來吧,所以又親自出馬,到處打聽消息。自以為又有一個機會來了,可沒想到,他卻自說自話地去申購新股了,「你,你又來這一套!……急得我滿世界找你!可你……」
  「對不起,我應該向你……」見她又要發作,他連忙賠罪。可是剛出口,立刻後悔了:你呀,「好魚」當上癮了,一副聽她使喚的小男人樣子!長此經往,怎能在家庭內樹立起權威地位?「……都茗,眼下股票不好做,還是穩一些,保險一些的好!」
  一見他這種小心翼翼的活脫像個小男人的樣子,直怪她不穩重,沒有風險意識,
  她不禁又火了,「真不中用!這麼怕擔風險,永遠發不了財!」
  又是「不中用」!他真想趁機大吼大鬧一番,藉以立威。但話到唇邊,又咽住了:能智取,就不強攻。於是喊「都茗!」不見回音,連聲「喂喂喂」,才知道她早已把電話掛了。好,她默許了!第一個回合我勝利了!他高興地一轉身,想去專心致志地尋找「游在海底的好魚」,才發現還該跟都茗打個招呼,今天不回家吃晚飯了,單位裡有任務要加班。對她能夠軟泡軟磨,何必弄得劍拔弩張?
  電話重新打通。她卻不冷不熱地丟給他一聲:「不回家最好,我永遠不想見到你!」便又掛了。
  曾經海寬宏地一笑,買了一只麵包嚥下,然後留在辦公室裡獨個兒下功夫。
  整整啃了四個晚上,曾經海不僅弄明白了股市的一些術語,像「空頭多頭」啦,「搶帽子、抬轎子」啦,「阻力線、支撐線」啦,「含權、除權、填權、貼權、攤薄」啦,「派發、對倒」啦,「平倉、補倉、斬倉「啦……而且他還模仿「滕百勝」,找了一本高中時沒有用過的彩色封面的橫格練習薄,將讀到的、聽到的股市格言,連同心得體會都作了記錄,就是沒有像「滕百勝」那樣像吃煎餅一般吃進肚裡。
  曾經海終於啃出了一只叫做「新隆生」的股票。這只股票之所以吸引他,是它去年利潤不低,稅後每股四角三分,它的主營業務是研製通訊信息器材的,成長性大,盤子小,流通股只有三千七百萬,可居然只有十一元五角!會不會是高比例地送股、配股,「除權」「攤薄」以後的呢?
  再細細地看,沒有,一直沒有送、配之類擴張股本的記錄。
  他依然心裡覺得不踏實。再翻看其他的,細細地搜索,比較。
  這只「新隆生」卻始終揮之下去。不管翻閱哪只股票,拿起比較的,都是這只「新隆生」。它豎在了他腦子裡,成了一根標桿啦。
  不能再猶豫了,新股申購的號碼都公佈了。運氣不好,沒有中籤,可凍結資金的目的已經達到,如果不抓緊把它變成股票,又只有讓都茗宰割的份了。
  他決定請「滕百勝」來做最後裁定。
  曾經海再次來到開泰證券公司。逕自上樓來到「滕百勝」房間裡的時候,正巧老王也來了,坐在沙了上談選股的見解。一回生兩回熟,見曾經海進來,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顧自繼續說下去。曾經海默默地並排坐下來。對他來說,今天和上一次大不同,對於所談的股票名稱,行業,經營狀,發展的歷程之類,都不再陌生。但他還是心虛,聆聽老王的見解,卻不敢隨便插嘴,只從「滕百勝」的臉色上給自己的評判打分。不知道這位老王是否認真鑽研了,著眼點還是不同,「康家」,「章江」,「皖能」……每說一只,得到的是「滕百勝」一次又一次的搖頭,不是「康家」同行競爭對手太多,「章江」的行業限制了它的成長性;便是「成光」上市馬上一周年,要防止六千萬內部職工股上市衝擊……曾經海越聽越興奮,因為「滕百勝」所作的評判竟和自己差不多!
  「'新隆生'倒比這幾隻都好,」曾經海終於忍不住了,趁著一個空檔,說出了自己幾天來搜索的結果,聲音很輕。
  「滕百勝」突然回過頭來,同時把右手托住了右耳輪:「你說什麼?」
  曾經海提高了聲音,重複了一遍。
  「滕百勝」馬上露出了笑容,點著頭說:「這倒是一條好魚,我和你一樣,對它留心一陣了。幾個星期來,一直在十一元上下盤整。」
  曾經海信心大增,聲音也放大了,表示他的觀察很細緻,說:「成交量也不多,每天只有幾萬股,……前天是八萬三千,昨天只有七萬六千多股。」
  「被莊家控了盤」,「滕百勝」回頭對老王說,「這只股票,你可以考慮考慮。」
  老王連忙從身邊抓起那本《最新滬深個股分析》,邊翻邊說:「這只股票,我好像也注意到的……」
  「滕百勝」的手機響了,對老王說了句「你再仔細看看」便接電話去了。
  曾經海活似獲得了一份畢業文憑,瞧,最好的「好魚「還是自己!他興奮得坐不住,便趕到海發證券公司,將所有資金,買進了八千股「新隆生」。
  他回到辦公室,剛為再一次搶在都茗的前頭下手而暗自得意,都茗電話來了。他急不可待地問:「申購中籤了嗎?」……沒有吧?我早說你的額角頭給撒了灰,哪有這種好運道!告訴你,'春城百貨'倒漲了,此刻快點去買還來得及!」
  還是「春城百貨」!他懷疑她和杭偉保持著熱線聯繫。便問:「誰說的?」
  她說:「誰說的不要緊。你去買進就是了!」
  越閃爍其辭,就越可疑。可他不想糾纏在這點上,趁室內正好沒有人,說:「我買了比'春城百貨'好得多的股票,准賺!回家再詳細說。」便把電話掛了。
  回家以後,都茗雖然仍舊不肯說出買進「春城百貨」是誰的主意,但聽他說買進了「滕百勝」都說好的股票,就沒有再說什麼。
  夫妻倆的目標終於達到一致,都盯著「新隆生」往上漲,以平等享受樂趣的自在,抵消了在單位裡做「海底游魚」的那份屈辱。
  可是一天一天過去了,不僅不見「新隆生」上漲,倒是下跌了一角!看看別的,一片紅,直覺得除了這只「新隆生」,差不多都在「雞犬升天」,尤其是「春城百貨」,漲幅遙遙領先!曾經海內心如煎。最難耐的是都茗的責怪指斥,就怕每天下班回家去聽她那浪聲浪氣。看來髒兮兮的內衣褲,又要往他這個「不中用的東西」臉面上扔過來了。說真的,最嚴重的倒不是都茗這種刻薄的、必定要他俯首貼耳的不擇手段的懲罰,而是他開始懷疑自己真的「不中用」,真的只配當一條游在海底深處的「好魚」了!
  他不甘心!
  那天,是星期三中午,他聽了收音機播送的股市行情,實在忍受不了啦,除了他這個倒霉蛋,彷彿天底下所有股民都成了百萬富翁!入他娘的,什麼狗屁「滕百勝」,簡直是百輸不勝嘛。他暗自詛咒著,直奔開泰證券公司的大戶室,想問一問這個糟老頭,能不能趕緊糾正錯誤,割掉「新隆生」,買進「春城百貨」。
  曾經海一闖進「滕百勝」的房間,一見那局面就什麼都說不出了。這位老人正和老王,還有另外幾個陌生男女,眉飛色舞地在議論什麼。一見他,就指著他說:這位朋友也發現這是一條好魚!那幾個陌生男女把他上下掃了一眼,吃驚地說,他呀?看不出來還有這一手,「滕百勝」說,看不出?這才是一條真正游在海底的好魚哩!一房間的大笑聲!曾經海正被笑得莫名其妙,「滕百勝」卻請他走到身邊,指著電腦上的日K線圖:瞧,「富樂」的行情到頭了,我把它全換成了這只「新隆生」。「新隆生」才是一匹真正的黑馬!
  啊呀,就在他擠公共汽車的時候,「新隆生」卻悄悄啟動了,不到一個小時,就上漲了五角二分,百份之四十二點七,成交量也隨之放大,竟達一百八十萬。
  曾經海興奮得直想哭,想當著這些素昧平生的人,訴說這只「新隆生」對他命運所起的作用。可在這時候,卻見日K線圖上這只股票的價格往下急速地滑落了。他一急,忙問:「真的要漲了嗎?……瞧,怎麼又跌了?……要不要趕緊拋掉?」
  「滕百勝」說:「不不,這是正常的震盪。」
  曾經海問:「能漲到幾元?」
  「滕百勝」說:「起碼翻一個觔斗!」
  也就是說,獲利百份之一百?這不是在做夢吧?可絕不是夢,比夢更加燦爛。瞧,日K線圖上,那根白線,剛調頭向下,馬上重新向上,彷彿刻意表現她的活潑,輕輕鬆鬆地打出了一個尖利的銳角,便像豎旗桿一般地繼續往上直竄!
  這一圖形,彷彿是曾經海命運的象征,象徵著他的人生遭際開始了一個大轉折。那天,他揣著多日來沒有的輕松回家去,按照近期形成的當家庭「馬大嫂」的規矩,在弄堂口的小菜場裡買了兩斤青菜,半條白鰱和幾塊豆腐乾。走到煙酒店門前,想起曾經有過那種消受一下家庭樂趣的生活,很想買一瓶花彫解解饞,可猶豫了一會,還是只拎著幾隻裝菜的馬夾袋回家。「股市風雲莫測」,還是平淡對待為好。
  曾經海來到家門口,門扇便呀的一聲開啟了。都茗身著那身鑲著花邊的薄紗睡衣,笑盈盈迎了出來,接過他手上的馬夾袋說:「哎呀,你也買了這許多菜?……沒關係沒關係,明天好吃的!」他還沒有領會她說的話,卻見小方桌當中,平時待客才用的四只花瓷盆子,將收拾得精精緻致的魚呀肉呀蟹呀,熱氣騰騰地在他眼前展露出誘人的色彩和香味,桌角上一瓶五年陳花彫,更顯示出不尋常的規格。
  「誰來了?」他問。
  「你說呢?」她神秘地一笑,「你說,我們今天不該慶祝慶祝嗎?」
  他終於明白了,她是用這種方式來慶祝翻身仗,可這時他卻不知該說什麼,愣怔著。她一邊到衛生間幫他批熱水,一邊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我真不相信這只股票會瘋漲到這副樣子。都說做股票要抓黑馬,沒料到黑馬真會被你抓到!我們櫃台裡買的都是「春城百貨」,十四元三追進去的,可都套牢了,都怪我為啥不早一點對她們說……你還呆著做啥呀,快洗洗手,擦把臉,菜都冷了!」曾經海依然木樁似的釘在原地。都茗理解丈夫,自己脾氣變化幅度這麼大,擱在誰身上,都會像做夢。她多想將自己這一陣的心情傾吐出來:我脾氣不好,然而我是多麼珍惜能有今天。我最怕的是,一個不慎間踏進了這個風急浪險的股市,既虧了錢,又毀了這個家。如今總算……這一想,還沒有啟齒說什麼便忍不住心酸了,眼淚也跟著湧出來了:「你,你不知道我今天多麼開心,你不知道……」他明白了,她關心股票買賣豈止是金錢的增減,而是包含著一個女人的青春補償!你怎能為她的過分指責說長道短呢?今天,她的慶幸分明勝於你的慶幸,做丈夫的應該一起來品嚐才是!冷漠地面對這一切,算哪一章呢?於是他趕緊摟往她的肩膀,輕輕拍著說:「我知道,我知道,都不用說了,都茗!……」她趁機緊緊摟著他,放聲哭了個痛快。
  這一頓,真勝似享受著龍肝鳳膽。除了新婚蜜月,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這樣溫暖的家庭氣氛。更使他人生再世的,是在酒醉飯飽之後。可能自已被冷落得太久了,他彷彿剛剛發現做一個男人的真正驕傲,剛剛發現什麼是真正的擁有世界!沐浴在她的柔情裡,高山峻嶺的雄奇,曲徑通幽的妙趣,綠水戲巖的柔暢,以及春日的溫馨,秋日的曠遠,夏日的恬靜,冬日的幽冥……無不讓他體驗了個夠。
  從這天開始,這只「新隆生」天天上漲,漲得叫曾經海真正懂得了什麼叫「牛市」。也怪,差不多大大小小所有證券報刊雨後春筍似的,忽地冒出許多推薦、評論它的文章,並冠之以一連串的概念:什麼「高科技概念」啦,「資產重組概念」啦,「長江開發概念」啦……「建議大膽介入,中線持有」啦……諸如此類,叫他滿心舒坦的同時,總會想到自己機關大門內佈告欄裡那些介紹「扁頭阿棒」的文章和照片,想到人間諸多常見卻又想不明白的東西。當你處在塵埃裡,游在海底裡沒有被人注意的時候,即便有人看到你的長處,也不敢說你有多好,只是這樣想:真會這麼好麼?要真有這麼好,怎麼會落到這地步?肯定有什麼問題!可是當你一旦冒出海面,從塵埃裡脫穎而出的時候,你的平時一坐下就愛抖腿,不顧場合地大聲擤鼻涕之類,也成為「獅子抖毛」、「心寬氣暢」之類與眾不同的優點加以吹捧了!眼看著「新隆生」連續飄紅日子裡的種種,他實在弄不清自己是一個偉男子俯仰周旋在人海裡,還是一只績優股出沒沉浮在液晶屏上。
  差不多一個星期,曾經海的資金不僅填平了虧空,而且開始向上翻番,其上升勢頭之強勁,好像每日裡都在拓展新的上漲空間。曾經海的身價也跟著改變。不僅讓都茗成了他溫順的妻子,親戚朋友,包括那些多年沒有來往的,也都忽然間發現了還有這麼個親戚,紛紛打電話來,竭力把他有生以來曾經有的,以及可能有的優秀品質開掘出來,稱讚一番,什麼自小就「有主見」、「有個性」啦,一向「聰敏過人」、「反應靈敏」、具有非凡的「經濟頭腦」啦……然後向他請教是否還來得及跟進,除了「新隆生」,還有什麼股票可以買。弄得電話鈴聲不斷。曾經海真無法把握自己了,他只能拿「滕百生」做榜樣,打發他們的,總是這樣一句話:好魚游在海底。自然,最好最好的那條魚是自己。話雖這麼說,多數親友還是跟他買進了「新隆生」,然後,便是不斷道謝感激的電話,還有的索性上門請教。真可謂門庭若市,都茗也倍加驕傲,對他百般溫順。
  為了這,他特地給都茗買了一只白金戒指,鑲鑽的。她立刻拿下那只嵌寶戒指,換上了它,正面看,反面看,握緊拳頭看,伸開巴掌看,近看看,遠看看,看得笑瞇了眼。那晚,送走了一批親友,然後緊摟著百依百順的她顛狂著的時刻,那一條游在海底深處的魚,早已落在遠古的煙塵裡了,只覺得自己又成了幾百只股票中的一只,從冷得刺骨、陰得不見天日的角落裡蹦出來,抖落盡身上的那層厚厚的發霉的綠蛈禱砥A給擦拭得嶄新珵亮,恣意享受著造化給他的無盡樂趣……
  都茗說了些撩拔人心的話,貼著他的脖子小聲地問:「你說杭偉和女人……」
  曾經海說:「這是一只……最差最差的股票,是一只'垃圾股'!」
  她一怔:「你說什麼?我是說杭偉。」
  他自失地一笑,忘記他經常把「那一個人」或「這一個人」,說成「那一張股票」或「這一張股票」了:「啊……我說的就是他……你提他干啥?」
  她一笑,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胸脯:「你呀,什麼都當成股票了」。
  曾經海毫不介意地一笑,便重新沉浸到受人追捧的大紅大紫的自得中,享受著此刻他所擁有的。
  她卻換了個話題:「我說,'新隆生'漲得差不多了,可別像'春城百貨',說跌就跌,成了紙上富貴。」
  曾經海卻不願脫離那份享受,含含糊糊地說:「不會……」
  見他不認真,都茗推開了他說:「應該多選幾隻股票。我們還有五萬元定期儲蓄,提前取出來,都買了股票算了;還有我爹,我姐姐和弟弟的……」
  曾經海倏地清醒了,說:「阿?……我知道。'滕百勝'說,他給的不是金子,是點金術。我已經掌握了這點金術。哪會閒著呢?」
  都茗高興地翻過身,問道:「好啊,你說,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曾經海是有目標的,早已盯著一條正在海底悄悄游動著的好魚:「嘉樂股份」,可他此刻面對的,是一位快嘴婆娘,只能把它藏在心裡,說:「我還沒有最後拿定主意哩,等'新隆生'了結了再說。」說罷便再次把她壓在自己的身子底下。
  過了兩天,曾經海對那條新的「海底游魚」采取行動了。他把沒有到期的五萬元如數提前支取出來,全部買進了「嘉樂股份」。然後叫都茗請她爸爸、姐姐和弟弟的存款也一起都買了這只股票。總數近二十萬!然後等著他和「新隆生」一樣成為股市的一匹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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