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暖玉在抱,溫香滿懷,綺女那吹彈得破的粉膚,那令人欲死欲仙的媚態,使新登基
的道光皇帝由衷慨歎:「先帝真是眼力超凡!這小小的女嬪便如此出類拔萃,那後宮佳
麗們更不知該何等的胡天胡帝呢!」……衣冠不整的大清天子,被八百裡快馬邸報從春
夢中驚醒,新疆回民不堪奴役,樹起了反幟,刀光閃、馬蹄亂,烽煙滾滾來天半……

    秋陽高照,群巒披錦,金風送爽,花香襲人。兩匹桃花馬,一對紅粉佳人,輕快地
馳騁在山道上。
    「小蹄子,看你能跑到天上去,」那落在後面著紅衣的姑娘突然停下笑罵道。前面
著綠衣的女子聽見,急忙勒住馬,回頭叫道:「小姐快些,那山頂上的景緻才美呢。」
紅衣女子卻戲道:「看你跑那麼急勁兒,哪裡是看景緻,分明是有蘇倫德哥在山上等著
你吧。」綠衣女子只得圈回馬來,反戲道:「小姐莫不是約了蘇倫德在這兒吧。」那紅
衣女子已經跳下馬,指著地上道:「分明是你的蘇倫德來過嗎!」綠衣女子也跳下馬,
在地面上尋覓,見那道上都是山兔跑過的痕跡,便笑道:「小姐想要捉蘇倫德。」兩人
不再說笑,低頭順著那痕跡往前找,一直找到一個山岡子下面,那山兔蹄印一直到壁角
上一個洞口。兩人知道洞裡面有野獸躲著,紅衣女子忙一招手,綠衣女子趕緊跑到洞口
的另一邊。紅衣女子忙把腰上掛著的網子拿下來,罩住洞口,對著那洞裡放了一鳥槍,
突然有十幾隻灰色野兔,跳出洞外來,一霎時被網子罩住了,左衝右突,總是掙不脫,
紅衣女子歡喜得什麼似的,將那網子收住,把野兔子裝進綠衣女子口袋裡。
    兩人趕了半天的路,又忙了這一陣,便坐在一塊山石上歇息,說笑了一會,綠衣女
子把身邊帶著的乾糧,掏出來大家吃了起來。忽聽那山岡子上有獐兒的叫聲,紅衣女子
忽地站起來,一拍手道:「可是個寶貝呢。」挾了弓箭,也不等那綠衣女子,急急繞過
山同去。綠衣女子在後面叫她,她也不理,看她去得遠了,只得跟上去。山陡路滑,一
步一步地挨著,挨了半天也看不見紅衣女子的影子。
    那紅衣少女捕獐心切,幾個輕躍便下了山岡,循聲往林子裡面找,誰知,那叫聲突
然消失。紅衣女子胡亂搜尋了一陣,一無所獲,正要往回走,突然一陣狂風,裹著難聞
的腥味撲面而來,紅衣女子意識到有猛獸過來心裡更加害怕,轉身要跑。那左邊山石後
面突然跳出一只斑斕猛虎,一下子撲到紅衣女子跟前,紅衣女子哪裡遇到過如此巨獸,
登時花容失色,匆匆彎弓搭箭,對著老虎頭頂射去。那猛虎見這柔弱女子竟敢傷他,突
然怒極,人立而起,撲將上來,那小箭正射在虎爪上,那猛虎又疼又怒,一下子將紅衣
女子撲倒在地。紅衣女子魂飛天外,立時昏暈過去。
    那紅衣女子昏昏沉沉,隔不多時,只覺耳根邊有人低低地呼喚,忙睜開眼睛,卻看
到一張英俊的美男子的臉,慌得她趕緊坐起,驚問道:「你是誰?」那男子見她醒來,
松了一口氣道:「你醒了,我是布魯特部落的蘇倫德。」
    「蘇倫德。」多麼熟悉的名字,紅衣少女暗暗驚歎,侍女蘇蘭天天在她跟前嘮叨,
說蘇倫德是回疆第一美男子,如何英武,如何勇猛,聽得紅衣少女耳朵都生出繭子了。
想不到竟會在這兒遇著他。紅衣少女不由得仔細打量著,看他濃眉大眼,稜角分明,果
然是一個英俊男子。不覺心中一動,又看他滿身衣服扯得粉碎和花蝴蝶一般,那手臂、
胸脯上都淌出血,不覺一驚,突然想到自己遇險的事,一下子明白過來,感激地道:
「原是大哥救了俺性命,俺如何感謝。」那美少年笑道:「你當真要報答麼?只把你的
名字告訴便可。」紅衣少女覺得有趣,便道:「俺是安集延薩賴占的女兒娜佳。」遂又
不解道:「你問俺名字做什麼?」
    「娜佳,」那美少男突然驚喜道,「果真是安集延一枝花的娜佳姑娘,可否讓俺仔
細看看。」娜佳一下子羞紅了臉,心中卻是極受用,又因蘇倫德對她有救命之恩,便向
他跟前挪了挪,仰起臉來,讓他臉對臉兒看個仔細。蘇倫德細細看去,她有一張鵝蛋似
的臉兒,擦著薄薄的胭脂,一雙彎彎的眉兒,下面蓋著兩點漆黑的眼珠,發出亮晶晶的
光來,格外覺得異樣動人。額上罩著一排短髮,一綹青絲,襯著雪白的脖子,越發黑白
耀眼。最惹人憐的,那一點血也似的朱唇,嘴角上微含笑意。蘇倫德看得心醉,忍不住
湊近臉去,在她朱唇上親了一個嘴。那美人兒突然變了臉,陡豎著眉毛,滿含微怒一摔
手怒道:「你原是如此輕薄的野男人。」蘇倫德急了,趕緊屈膝跪了下來道:「我蘇倫
德是真心真意愛著小姐,今生今世若不得娶小姐作妻,便剃了頭髮做和尚去。」娜佳聽
了,臉上罩著一朵紅雲,低著頭半天不說話,那蘇倫德便禁不住千姑娘,萬小姐地央求
著。娜佳原本看著喜歡他,經不住他苦求,便說了一句:「快去到俺家裡提親。」說完
起身飛也似的跑開了。
    再說那綠衣少女蘇蘭找她主子辛苦,便滿山坡喊著,正在心急,忽然看見娜佳從林
子裡跑出來,喜得她急忙迎上去,問道:「小姐跑到哪裡去了,也不應我。莫不是被野
男人偷了去,」娜佳跟她雖是主僕,卻情同姐妹,當下笑道:「算給你猜著了。」便把
林子裡遇險巧遇蘇倫德的經過說了。蘇蘭驚喜地瞪大眼睛道:「那蘇倫德真的會向老爺
求婚嗎?」娜佳信心十足地道:「他呀,肯定會的。」
    兩人歡喜,說笑著循原路尋著桃花馬,翻身而上,飛快地向山外馳去。
    入了大道,兩人正說笑著奔跑,突然前面傳來「得得」的馬蹄聲,娜佳抬頭一看,
只見前面大道上不急不慢跑過兩匹戰馬,待走得近了,看得清楚,馬上坐著一名清軍軍
官和一個衙門總管模樣的人,馬背上馱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和氈裘虎皮等物。那兩人
臉色紫紅,搖搖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娜佳知道他們一定是勒索歸來,怕招麻煩,忙
向身後的蘇蘭一招手,一拉馬韁,閃到路邊。
    那清軍軍官走在前面,剛要過去,突然像聞到腥味的貓似的,睜開醉眼,死死盯住
娜佳的臉,突然狂笑道:「哈哈,我說老張,大哥今天艷福不淺,你看這美人兒。」那
總管也看見路邊的美嬌娥,搶到娜佳面前淫笑道:「我說美人兒,跟我大哥走一趟吧。」
娜佳又羞又怒,斥罵道:「畜牲。」打馬要走,那總管卻將馬一橫擋住道兒。
    「美人兒別急嗎,我大哥可是參贊衙門的把總,就是在下也是參贊大人府上的總管,
跟著俺弟兄兩個,保你享受不盡。」說著猥褻地做了個下流動作。那軍官卻是忍耐不住,
馬鞭一甩,兇兇地道:「他媽的,你倒給大爺痛快點,從是不從。」
    娜佳羞憤難耐,一時竟哆嗦著說不出話來。蘇蘭見勢不妙,急忙搶到頭來陪笑道:
「二位官爺,請別誤會,我家老爺薩賴占可是有名望有地位的浩罕商人,跟各個衙門的
伯克們都是極相熟的,就是跟你們參贊衙門也有來往的。」那軍官聽了露出笑臉,道:
「原來是薩賴占這老傢伙的女兒,人稱安集延一枝花的娜佳姑娘。」蘇蘭以為有了轉機,
忙道:「求官爺饒過俺姑娘。」那軍官卻道:「我們不難為你們。可是這娜佳姑娘還得
去衙門服兩天的女役。」
    「服女役!」娜佳和蘇蘭一齊驚叫起來。
    服女役是參贊大臣斌靜的獨創。斌靜是朝廷派駐喀什噶爾的參贊大臣,統領回疆八
域事務。任職以來,一貫荒淫無恥,為非作歹、斂派回戶,百般勒索,奸宿回婦。回疆
民眾懾於官府威勢,敢怒而不敢言。斌靜則淫心更熾,只恨不能跟皇上一樣置三宮六院
七十二嬪妃,他卻別出心裁獨創「服女役」制度,規定不論回人、布魯特人還是境內的
浩罕人,凡年滿十三至三十歲的女子每年到參贊衙門服女役兩日。斌靜每日親自監督,
便把那年輕貌美的,夜間來侍寢。如此一來,果然連那道光皇帝也比不上他風流快活。
只是苦了那窮苦人家的女兒,有冤無處訴,只得打掉門牙咽到肚子裡去。那些有錢人家
則花錢買通辦差的皂役,隱瞞自家女兒。若是參贊大人一意相中的,即使家資散盡也難
救女兒了。娜佳的父親薩賴占也不知為女兒花了多少冤枉錢。
    娜佳聽說要她去衙門服女役,頓時又恐又怒,突然揚起馬鞭向那軍官頭頂抽去。不
料那軍官似有防備,一低頭躲過鞭梢,卻突然伸出手來一把擎住娜佳玉腕淫笑道:「還
是帶刺兒的。」猛一用力,將娜佳拉到自己馬上,將酒氣蒸人的臭嘴湊上前去。
    正在危急時刻,突然有人喝道:「住手,不得無禮!」那軍官一驚,娜佳乘勢掙脫
下來。軍官抬頭一看,不知何時面前竟站著五六個青衣回民。那軍官不由大怒,揚起馬
鞭罵道:「他媽的,也敢管大爺的事。」那總管也罵道:「回子要尋死嗎?」
    那些回民卻全無懼色,內中一個四十多歲滿臉絡腮胡子的回民走上前來從容道:
    「他們都是真主的女兒,真主不會容你們侮辱她們。」那軍官聽不明白,怒喝道:
「大爺不聽你囉嗦。」揚起馬鞭,照准那回民臉上抽去,說時遲,那時快,旁邊一個高
大的回民突然搶到軍官馬前,一伸手「噹」地抓住那軍官手腕,略一用力,那軍官立即
齜牙咧嘴大叫「饒命」,那總管見了大驚,急抄腰刀向那回民兜頭砍去,那回民也不回
頭,聞聽腦後風聲,低頭讓過刀鋒,突然驟出左手,抓住刀背,輕輕一帶,那總管一刀
走空,收勢不住,撲通一聲栽下馬來,那回民將腳尖點在總管小腿上,那總管立即鬼哭
狼嚎起來。絡腮胡子見這兩個惡棍已被治服,便道:「玉努斯,放了他們吧!」玉努斯
喝道:「你們還敢欺壓俺回民嗎?」那軍官和總管忙道:「再也不敢了。」那回民才放
了手,怒斥道:「滾。」
    娜佳看那兩人走遠,才想起是這幾個回民救了自己,忙躬身謝道:「多謝幾位相
救。」那絡腮胡子語言和善地道:「姑娘不必客氣,救人危難乃我等份內之事。」娜佳
卻是感激不盡,便道:「小女子便住在前面安集延鎮上,請幾位到府上一坐,略表謝
意。」那絡腮胡子看看天色已晚,便道:「如此,有煩姑娘了。」
    娜佳、蘇蘭便帶著絡腮胡子等人向鎮上她府上走來。娜佳一家是僑居安集延的浩罕
汗人,其父薩賴占利用地處中亞與中國的地理條件,長期以來將中國茶葉、大黃販入浩
罕汗國,再由浩罕汗國進入中亞各國,薩賴占遂成巨富,不僅在當地伯克(回民貴族)
中享有威望,就是一般的清廷官員也要高看一眼。
    薩賴占聽了女兒的介紹,很是感激絡腮胡子救了他女兒,當即設宴款待。那幾個回
民只顧吃酒,唯有那絡腮胡子全不在意酒菜,只顧和薩賴占滔滔不絕地大談清廷官吏如
何欺壓回眾,為非作歹、勒索錢財。薩賴占雖是跟官府有交往,卻都是拿錢財買通的,
暗中受那清朝官吏的氣,因此兩人談得很是投機,那幾個回民早已吃醉了酒,由人安排
了歇息,他兩個還在促膝長談,直到半夜,才各自歇息。
    薩賴占回到臥房,他老婆還沒睡,見他進來,忙附他耳上道:「娜佳剛才跟我說,
她在山上遇著布魯特比蘇蘭奇的兒子蘇倫德那蘇倫德很是喜歡娜佳,要來求親呢,你是
應也不應?」薩賴占一聽大喜道:「蘇倫德,可是布魯特部落的美男子,他爹蘇蘭奇又
是布魯特比,這樣的親家,打著燈籠也難找,我怎會不答應。」
    第二天,絡腮胡子早早辭了出去。那蘇蘭奇果然帶著兒子來求親,薩賴佔大喜,當
即到府外迎接。蘇蘭奇跟薩賴占原本相識,便一同說笑著走進大廳。蘇倫德站在他爹身
後,眼睛卻在搜尋娜佳的身影。其時娜佳早得了信息,躲到自己閨房去了。
    蘇蘭奇便向薩賴占說了求親的來意,薩賴占滿心歡喜,看著蘇倫德道:「小女得配
貴公子真是她的福份。」蘇蘭奇大喜,忙命兒子給丈人行禮,隨後獻上禮單,薩賴占接
過看了,都是金玉緞布等物,頗為豐富,便去叫人請女兒來見公公,一邊吩咐準備酒席。
    片刻功夫,酒席送上,薩賴占忙請親家公入席,一時間觥籌交錯、笑語滿堂。
    這廳裡酒席吃得正酣,那府外突然一陣人喊馬嘶,一名家人慌裡慌張跑人大廳驚叫
道:「老爺,不好了,官府來人要抓小姐服女役。」
    那督兵來圍薩賴占的正是那名軍官和總管,那軍官是參贊衙門章京綏善的屬下叫賈
炳,那總管則是喀什噶爾參贊大臣斌靜府上的總管叫張得福。這兩人平時倚仗主人勢力,
欺壓回眾凌辱伯克,為非作歹,無所不為。昨天不但沒弄到美女,反被幾個回民收拾一
番,他們平日霸道慣了,如何忍得下這口氣。自忖又鬥不過那幾個回民,便商議了一條
毒計。
    那張得福回府,便向斌靜獻言道,安集延薩賴占的女兒如何美貌,如何人稱安集延
上一枝花。斌靜聽了自是垂涎三尺,便命他明日去叫薩賴占的女兒來衙門服女役。張得
福卻推托說,那薩賴占非尋常百姓可比,家裡養著一班打手,十分厲害,怕是請不來他
女兒。斌靜大怒道,難道反了他不成,便叫張得福去衙門傳令,命綏善派人捉拿薩賴占
父女到衙門,張得福一聽,正中下懷,便屁顛屁顛地往參贊衙門跑。
    參贊衙門回務章京綏善聽說是斌靜的命令毫不遲疑,立即命其下屬賈炳帶領一百名
清兵隨張得福一起前往安集延擒拿薩賴占父女。
    薩賴占聽報,氣得臉色鐵青。以前也碰到這種事,大不了花幾個錢買通差辦了事。
偏偏這次親家公在府上,教他如何不惱。那蘇倫德氣得吼道:「官府如此欺人,看俺殺
他個人仰馬翻。」蘇蘭奇怒斥道:「休得呈能!」便站起來道:「親家公,我到府外看
看。」薩賴占卻怕親家公小瞧了去,忙壓住火氣,攔住道:「親家公稍坐片刻,我去去
就來。」蘇蘭奇明白他的意思,便坐下等候,由他一個人出去。
    薩賴占來到府門口,那賈炳、張得福等得著急,正要命清兵往裡闖。薩賴占滿面堆
笑,雙手一抱躬身道:「小人不知兩位官爺駕到,恕罪!恕罪。」賈炳卻不吃這一套,
冷笑道:「薩賴占,我看你今兒個也不用想別的轍,要麼乖乖地將女兒送到衙門去,要
麼是抗命不遵,我把你跟你女兒一起抓到衙門去。」薩賴占見這小子不同以往,一句話
把門給封死了。心中惱怒.卻又不敢顯露,只得尷尬地笑道:「兩位爺是怎麼啦!想要
什麼都好說嘛?」那賈炳、張得福卻不聽他囉嗦。問一聲:「你是要對抗官府嗎?」突
然怒喝道:「孩子們,先把這老傢伙拿下,再去抓那美人兒。」清兵得令,一擁而上,
將薩賴占捆綁起來,其余清兵往裡就闖。
    「放開我爹!」突然一聲嬌斥傳來,只見娜佳細眉倒豎,杏眼圓睜,攔住清兵去路。
張得福一見哈哈大笑道:「到底把美人兒逼出來了。要想救你爹容易,你往衙門走一趟
就行。」娜佳知道服女役的真正含意,聞聽此言,又羞又怒,突然拔出腰間小刀向張得
福刺去。張得福嚇了一跳,慌忙圈馬就走。賈炳一見,跳下馬來,竄到娜佳跟前,伸手
抓住她的手腕,將刀奪下,一甩手將娜佳摔倒,喝道,「捆了,一起帶到衙門去。」清
兵上前捆了,押著父女兩人就走。
    「站住,」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賈炳、張得福一怔,回頭看時,一名四十多
歲的布魯特人從府內走出。兩人吃了一驚,這不是布魯特比蘇蘭奇嗎,蘇蘭奇之父博碩
輝被乾隆親賜二品頂戴,蘇蘭奇世襲父職。賈炳、張得福不敢太放肆,兩人趕緊上前施
禮,滿臉堆笑道:「不知大人在此,請大人恕罪。」蘇蘭奇全不理會開口道:「你們可
知道,薩賴占就是我親家翁,我就是專門為兒子蘇倫德求親的。」「這……」賈炳一聽,
一時瞠目結舌,不由得看了看張得福,張得福卻是轉著小眼睛,低頭不語,賈炳便道:
「回大人,屬下實在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你是奉誰的命?行什麼事?」
    「屬下奉參贊大人之命,請薩賴占之女服女役。」
    蘇蘭奇也早就知道「服女役」的含意,此時不便揭穿,便道:「兩位既是例行公事,
我也不便干涉,請放開薩賴占,帶娜佳入衙服役。不過請你們轉告參贊大人,娜佳是蘇
蘭奇兒媳,兩天服役期滿若傷半根毫髮,我們布魯特人可不管他是朝廷命宮。」說完抽
出腰刀,雙手用力一折,腰刀「嗆啷」一聲斷為兩截。賈炳、張得福嚇得後退了幾步。
    蘇蘭奇走下台階,來到娜佳跟前,安慰道:「孩子,你放心去吧,有蘇蘭奇在,他
們不敢把你怎麼樣。」薩賴占已被松了綁繩,也走到娜佳跟前含淚道:「孩子,有你公
爹在,不用怕。」娜佳哭泣著點點頭。
    賈炳親自給娜佳松了綁繩,又命清兵牽過一匹馬來,給娜佳乘坐,便領著清兵,擁
著娜佳而去。
    蘇蘭奇、薩賴占看娜佳走遠,才歎息著回到府裡,那蘇倫德在廳內,因蘇蘭奇有言
在先,不得走出,正等得著急,見爹爹和岳父進來,忙上前詢問,蘇蘭奇便將經過說了,
蘇倫德聽說娜佳被帶走,又氣又急,經薩賴占再三解釋說明,才安靜下來。
    賈炳、張得福回行,先將娜佳安頓下來,便去向綏善覆命,綏善一聽是蘇蘭奇的兒
媳,怕張得福不能陳明利害,便親自去見斌靜。
    斌靜正等得著急,看見綏善進來,劈頭就問:「美人兒在哪裡?」綏善忙陪笑道:
「大人且莫急躁,美人兒是弄來了,可這個美人兒確實不能侍候大人。」斌靜聞聽大怒
道:
    「這回疆地方上,還有不願侍候本大人的嗎?」
    「大人息怒,卑職有下情回稟。」
    「講」
    「只因這女子不是普通人家女子,她是布魯特比蘇蘭奇的兒媳,布魯特勇士蘇倫德
之妻。這女子性情剛烈,大人若是使強,恐怕要鬧出人命,引起布魯特人叛亂,到時候,
朝廷上追究下來,大人恐難辭其咎。」
    斌靜「嗯」了一聲,半天沒說話,身為封疆大吏,他當然知道民族矛盾是個極為敏
感的問題,他可以不把一般的伯克。甚至回吏阿奇木放在眼裡,可是蘇蘭奇是朝廷封賞
的二品銜布魯特比,若是激起他反叛,皇上必會深究。深思半晌,只得懊喪地道:
    「他奶奶的,教人白歡喜一場。」
    綏善怕他窩火,便道:「要不,卑職再為大人找個回女來?」斌靜不耐煩地道:
    「算了,算了,那些個回女我膩味了。」
    「卑職陪大人喝酒。」
    「好!」斌靜心裡不痛快,便由綏善陪著一杯一杯地喝酒。不多時,便有了七八分
醉意,綏善趕緊勸阻。斌靜突然一推他怒吼道:「滾,連個女人都不能給老子弄到手,
你還站在這干什麼?」綏善怕他借酒撒瘋,趁機腳底抹油溜了。
    斌靜自顧喝酒罵人,那一班侍候他的,都怕觸霉頭,躲得遠遠的。喝不多時,便搖
搖晃晃往外走去。
    屋外已是皓月當空,涼風習習,斌靜乘著酒興,賞月散步。
    突然,一縷淒婉的琴聲飄進斌靜耳邊,引起他的雅興,便循聲走去,來到後衙一間
側房,斌靜站在門口往裡一望,只見一位絕色美女,纖纖玉手輕撫絲弦,一串串美妙的
音符蕩漾開來,斌靜從未見過如此美貌女子,登時熱血上湧,慾火騰騰,幾步搶到那女
子跟前。那美女毫無防備,被他一把摟在懷裡,登時又羞又怒,拚命叫喊掙扎。斌靜身
高力大,慾火正盛,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來,放到裡間的床榻上,粗喘著酒氣撲了上去。
    那門外兩個丫頭認得是參贊大人,哪敢阻攔,一聲不響地溜開了。
    蘇蘭奇父子這兩天就住在薩賴占府裡,等待娜佳回來。可是一直等到第三天午後,
也沒見著娜佳的身影。眾人焦躁不安起來。蘇蘭奇更是心如火燎,是他堅持娜佳去參贊
衙門的,如果娜佳有個三長兩短,他還有什麼面目,正想親自去衙門問問,這時一名家
人來報:「前日來過的那幾個回子說有要事求見老爺。」薩賴占忙道:「快請。」
    絡腮胡子等人剛一落座,便道:「尊敬的布魯特比,尊敬的薩賴占,你們是在等待
娜佳姑娘吧。」薩賴占、蘇蘭奇驚奇地道: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還要告訴你們一個不幸的消息,娜佳姑娘已經被那狗官斌靜侮辱,
羞憤而死。」
    「什麼,娜佳死了?」薩賴占不敢相信。
    「看俺去殺了那狗官,給娜佳報仇。」蘇倫德狂吼著往外沖去。
    「回來,」蘇蘭奇怒喝道。「還沒弄清是真假虛實,怎好妄動!」一邊說一邊懷疑
地看著絡腮胡子。
    那個叫玉努斯的回子上前將蘇倫德拉回來。絡腮胡子看出蘇蘭奇的疑慮,不慌不忙
地道:「娜佳被逮入衙,那回務章京綏善得知是蘇蘭奇大人之媳,果然小心。便去跟參
贊大臣斌靜陳明利害關係。斌靜一聽,當時也不敢胡為。誰料他當晚,喝醉了酒,誤入
娜佳房內,見娜佳美貌,酒壯色膽,竟強行把娜佳侮辱了,娜佳羞愧難當,當晚便留下
遺書,懸樑自盡了。」薩賴占、蘇蘭奇父子聽了,涕淚交流,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絡腮胡子說完,從青布長衫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蘇蘭奇,蘇蘭奇一看,頓時眼前一陣
轟鳴,原來竟是娜佳遺書,上寫道:
    爹爹:
    女兒已被那狗官奪去了清白之身,再也無顏見人了,求爹爹保重。
                          娜佳絕筆。
    蘇蘭奇怒吼道:「俺去找那斌靜理論去。」他兒子蘇倫德也看過了遺書,一把抽出
腰刀道:「俺把他碎屍萬段。」父子一陣咆哮著往外沖。絡腮胡子忙命那幾個回子死死
拉住,一邊道:「萬萬不可莽撞,那斌靜早有戒備,請容在下細細說明。」
    蘇蘭奇只得重新坐下,驚異地道:「尊駕請講。」
    絡腮胡子道:「那斌靜見逼死了娜佳,也怕事情鬧大,將來朝廷追究,便想殺人滅
口,掩蓋此事,便在城裡做好佈置,專等大人進城找他理論,就把大人就地處死,然後
假以反叛的罪名上報朝廷。」
    「真是狠毒至極。」蘇蘭奇憤恨地道。蘇倫德早已氣得哇哇直叫道。「爹,咱們就
真的反了,殺到喀什噶爾去,尋斌靜算賬。」
    蘇蘭奇卻心生懷疑,突然問道:「你們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絡腮胡子微微一笑
道:「你去問他。」說著用手一指身邊的回子玉努斯。
    玉努斯趕緊躬身答道:「回大人,小人這兩日就潛在參贊衙門,親眼所見,決無虛
假。」蘇蘭奇更加狐疑,厲聲喝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回人,」絡腮胡子全然不懼,站起身來凜然道。「大人不必害怕。我們都是祖祖
輩輩生長在回疆的回人。大人你已經成了那斌靜案上的魚肉。」
    蘇蘭奇卻不受他挑撥,突然抽出腰刀怒喝道:「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絡腮胡子微微獰笑道:「大人既是苦苦逼問,在下就不必隱瞞,在下就是張格爾和
卓!」
    「張格爾和卓。」蘇蘭奇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張格爾何許人也?他是博羅尼都之孫,薩木薩克之子。清初,新疆的形勢,以天山
為界天山以北稱北疆,由准噶爾占據。天山以南為南疆,為回人聚居區,故又稱回疆。
北疆的准噶爾在勢力強大的的時期,征服了南疆的回人,並且多次向東擴張勢力,直接
威脅清王朝的安全。所以,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都曾為擊敗准噶爾勢力而多次用兵。
乾隆二十年,清軍再次兵發北疆,打敗了准噶爾,進佔伊犁,收用降將阿睦爾撒納,任
命其為清朝定北將軍班第的副將軍。並且釋放了被准噶爾囚禁於北疆的大小和卓博羅尼
都、霍集占兩兄弟,令大和卓博羅尼都回到南疆的葉爾羌,統其舊部,留小和卓霍集占
於伊犁,主掌回人事務。
    不久,阿睦爾撒納降而復叛,小和卓霍集占也積極參與叛亂。乾隆二十一年,叛亂
被粉碎,霍集占就率領伊犁的殘部逃回南疆,煽動其兄博羅尼都於南疆起事叛清。乾隆
皇帝在和平解決南疆叛亂的努力失敗之後,於乾隆二十三年出兵南疆,很快就平息了大
小和卓的這場叛亂。博羅尼都和霍集占也於乾隆二十四年八月兵敗巴達克山。
    回疆平定以後,清朝在這一地區推行了軍府制下的伯克制。所謂軍府制,即在回疆
八城駐有辦事大臣、領隊大臣,並設一參贊大臣,駐節喀什噶爾,節制各城,總管回疆
政務,參贊大臣聽命於駐紮北疆的伊犁將軍管轄。駐紮大臣主要掌軍務,也過問民政,
但民政日常事務主要由回人貴族中挑選出來的各級伯克來管理。伯克之首為阿奇木。軍
府制度保證了清朝對回疆的有效控制。
    但是,隱患並未消除。大小和卓兵敗被誅後,大和卓博羅尼都的兒子薩木薩克漏網
逃脫,流落到浩罕汗國。薩木薩克共有三個兒子,長子玉素普,二子即是張格爾,三子
巴布頂。張格爾全稱為「張格爾和卓」,意思是「世界的和卓」。本來薩木薩克逃到浩
罕汗國以後,浩罕為避免與清朝結怨,﹒便將此情報告了清政府,並許諾願意承擔監守
逃入的責任。清政府也擔心薩本薩克及後代子孫潛蓄勢力,終為邊患,遂每年撥出專銀
一萬兩,使浩罕汗約束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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