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一統天下之後,隋文帝在封賞將領時,感到自己像一個負債纍纍的債
    主。

    威風鑼鼓漫天徹地響著,西自帝京長安,東至驪山麓,夾道的人群山聚海湧,整座
長安城沸騰起來了。百姓的歡樂難以言喻,從晉朝的八王之亂、五馬渡江至今,動亂、
分裂已整整三百個春秋了,那是怎樣的歲月啊!烽火連天,餓殍遍地,白骨蔽野,荒村
鬼哭,九州竟無方寸淨土,江河唯流滔滔血淚。
    這三百個春秋確實是用血淚寫成的。
    而今,這分裂的局面結束了,這動亂的局面也結束了,由戰爭帶來的滿天陰雲已是
一掃而光,換來了萬裡晴空和暖洋洋的初夏麗日。老百姓從戰爭中得到的唯有災難,而
權勢者卻從中獵取功名富貴。今日老百姓的那種興奮,實在只有那震天動地的威風鑼鼓
才能宣洩。
    隨著如潮的「萬歲!萬萬歲!」呼聲,隋文帝楊堅出現了。
    大隋的君臣出現了,先是開道的儀仗隊。鮮衣怒馬的武夫分執二十四把銀戟,極為
搶眼;另外一罕一畢不旌不旗的,卻甚是古怪。一根竹竿,末端舉著一個斗笠大小。寶
蓋不似寶蓋、涼傘不似涼傘的東西,下垂兩條飄帶的便稱為「罕」,下垂十二旒的便稱
為「畢」。儘管它們甚是古怪,卻是帝王儀仗專用的神器,那是任何人也不能僭用的。
隨之,是一隊雄偉的宮衛,簇擁著由一只白象牽引的玉輅。玉輅裡坐的是四十九歲的隋
文帝楊堅,他離京而東,率領群臣,正要趕赴驪山檢閱平陳奏凱的大軍及其將帥。
    夾道鑼鼓沸騰,他的血液也沸騰。
    前年,梁主蕭琮應他之召,親率二百臣僚來長安向他朝拜,他趁其不備,派崔弘渡
下江陵,端了蕭琮的老巢,一舉滅了梁國;今年春,他又派長孫晟重赴漠北,逼死了前
朝遺孽千金公主,再次制服了突厥;如今復又消火了陳國,環顧九州,再無敵手,延續
了三百年的分裂。動亂局面,終於在他楊堅的手中統一平息了。追溯歷史的長河,只有
秦始皇、漢高祖可以與他比肩,那曹操、劉琨、祖逖、謝安的英雄壯舉,在他看來,實
如兒戲一般。嘿,這回應該好好地遍賞功臣,李德林、高熲、韓擒虎、賀若弼、王世
積……還有那掃北的長孫晟都要一一重賞,莫使一人遺漏!我楊堅豈是小器之人!我楊
堅豈是不講信義之人!
    不覺間,君臣們已到驪山北麓。那山坡上新搭的檢閱台氣勢非凡,壯嚴至極。單是
台前的兩條描金龍柱便大可合抱,聳然凌空。那盤柱的金龍張牙奮爪,直欲騰雲破空而
去。執戟的武士已將二十四把銀戟分立台上兩側,一罕一畢則分插在台前。
    楊堅君臣剛剛登上檢閱台,司儀便前來報道班師回朝的大軍已進入驪山境內。此刻
百千號角齊鳴,聲威雄壯。君臣們不覺同時舉目矚望東方,但見旌旗蔽空、塵土飛揚,
班師的隊伍像一條長蛇蜿蜒而來。
    楊堅的目光終於停留在一匹高頭駿馬上,他的胡子激動得微微顫抖起來……
    那駿馬上坐的是晉王楊廣,身著明盔鮮甲,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今年雖才二十一
歲,卻因他是二皇子,便充當了南征軍的一路元帥。這回南征,兵分三路。他同秦王楊
俊、清河公楊素都是行軍元帥。楊素一路出永安,楊俊一路出襄陽,他這一路出六合擔
任主攻任務。由於他這一路維繫南征的成敗,父王特令他節度三路軍馬,並派左僕射高
熲任元帥府長史,又派右僕射王韶為元帥府司馬。還有赫赫有名的戰將韓擒虎、賀若弼
充當左右先鋒。所以,楊廣不僅是一路元帥,實際上是三軍的總指揮。
    平陳的勝利,他理所當然地要居首功,不免興奮了一陣又一陣。只是左僕射高熲卻
大大地掃了他的興。
    那是韓擒虎攻陷建康城的第二天,他得到活捉陳後主和張麗華的消息,心裡怦怦直
跳。傳聞張麗華乃是人間尤物,發長七尺,貌能傾國,據說這樣的美色幾百年才會出現
一次,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那時元帥府長史高熲已先入建康,他隱隱地感到不妙,
便令身邊的高德弘馳赴建康,告訴高熲:
    ——務必留下張麗華。
    但高熲不賣他的賬,竟然提前斬了張麗華,還以過去姜太公蒙面斬妲妃的故事來教
訓人,直令楊廣恨得咬牙切齒。但又不好發作。這不僅是高熲字面文章做得無瑕可擊,
而且他還不是一般的宰相。高熲早年投在北周上柱國大將軍獨孤信麾下,獨孤信將他視
為子侄,極為信賴;後來獨孤信被誅,其女獨孤伽羅——楊廣的母親常賴高熲的周濟扶
持,尊他為「獨孤公」,且為兄弟;父王登位後,滿朝文武最信得過的便是高熲;母后
不久又作主將太子楊勇的女兒嫁給高熲的兒子高德弘為妻,再成為親密的姻家。這樣一
來,高熲便成為巍巍高山,誰也搬不動了。
    況且——楊廣想到這裡不免直冒冷汗,況且說不定殺張麗華還是高熲故設的圈套,
故意激怒楊廣,讓他大吵大鬧,然後在父王母后面前嘀咕:你看你看,你們的老二像不
像好色之徒?這樣一來,我楊廣豈非不堪之極,甚至連平陳之大功也化於無形了!這樣
一來,楊勇太子的地位便固若金湯了,高熲的兒子高德弘便可躺下睡大覺,等著將來當
駙馬爺了。嘿,好險,我楊廣差點一腳踩進了陷阱!
    值得欣慰的是,這回他身臨建康清點「戰利品」時,意外地發現了陳宣帝之女、陳
後主之妹蓮花公主,她正值妙齡,拂袖垂髫,遙聞薌澤,脂膚滑膩,顧盼生輝。目眩心
迷之際,楊廣竟以為是張麗華復活,當即下令將她「保護」起來。班師北返之日,特地
將她與南朝的天文圖籍和秘器安置在一起,一路上以寶車運載,始終保持看得見的距離,
這才放心。同時,他路上一再痛下決心:
    ——便是征陳大功不要,到時也要親向母后懇求,將蓮花公主賞賜給自己!
    緊接楊廣之後的是他的弟弟,老三楊俊。此人生活放蕩,酒色過度,才十九歲,但
臉色焦黃,今日雖是強打精神,但一副未老先衰之態卻顯而易見。再後面是高熲和楊素。
高熲神情平淡,不著任何痕跡,但不時仍有烏雲蓋頂,霞光映臉之像,可見修煉還未到
家。楊素沉毅威嚴,只因大功告成,不免洋洋得意而顧盼左右。
    再後是南朝皇帝陳叔寶等一千俘虜。與趾高氣昂的楊素恰是鮮明的對比,個個垂頭
喪氣,似是得了一場大病。忽然一陣諠譁,人群潮水般湧了上來。俘虜們無不大驚失色,
均以為北人要生吞活剝了他們,陳叔寶直嚇得渾身顫抖。他哪裡知道,那洶湧的人群實
是為好奇心所驅使。皇帝當俘虜,誰不想一睹為快!經過禁衛的干預,風波終於平息,
原來只是一場虛驚。
    最後才是風塵僕僕的班師大軍。他們各由總管們率領,雖是苦戰沙場再加一路跋涉,
但想到馬上便可與家人團聚、長享太平統一之樂,都有一股沉厚的喜氣。
    在震耳欲聾的萬歲聲中,楊堅的眼下已跪著一片將帥,蟲蟻般地在腳下蠕動著。巨
大的歡樂從心底湧了上來,化作滿眶熱淚。他哭了,楊堅像小孩子一樣毫不害臊地哭了。
李德林也哭了。
    太子楊勇以為父皇大大失態,連忙過去為之拭淚。楊堅責怪地瞪了楊勇一眼,然後,
定下神來,把眼光停在韓擒虎和賀若弼二人臉上。這兩個人,在攻下建康城後為了爭功
差點兒火拚,弄得他不得不急下詔書,馳告二人:
    「使東南之民俱出湯火,數百年寇旬日廓清,專是公之功也。」
    由於預支了皇恩,才算平息了這場風波;否則,在江南大半州縣仍在抗拒的情勢下,
隋軍自相火拚,豈不敗事?
    楊堅漸移眼光,從將帥們臉上一一掃過,猛然一驚:原來所有的將帥都向他投注一
種邀功請賞的眼神。他不覺心裡一涼,感到自己是一個負債纍纍的債主,大家都向他討
債來了。倘若一一還清,大家都當上柱國大將軍,都裂土封王,豈非又為新的分裂制造
條件?而且,他楊堅豈非變成破落戶?
    台上的一罕一畢正自迎風飄揚,在楊堅的眼中愈飄愈大。
    平陳之後,為賞功傷了半年的心思,楊堅才想出一個自己比較得意的妙策,終於在
大軍奏凱後的第五天,於廣陽門設宴為功臣們慶功。這一日清晨,楊堅賀臨廣陽門,見
伴駕之臣元諧默默站在一旁,忽然心思一動,便即徵詢道:
    「樂安公,你對今天的封賞,還有什麼話要說?」
    同時心想:你是北魏的皇族,在對臣下的賞功罰罪方面,定有深刻的經驗教訓。
    「陛下威德遠被,」元諧連忙打起精神:「臣以為前奏請以突厥可汗為候正,以陳
叔寶作令史,如今可以實現了!」
    元諧心想這一建議皇上必然龍顏大悅,不料楊堅卻是滿臉沉鬱。楊堅原來心裡正在
罵他:「放屁!你真是越活越糊塗了!這種話用在戰場上鬥嘴罵敵還可以,豈能當真?
唉,北魏的王子公孫實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猛然間他又一驚:皇位的繼承人實是至關重要,自己身後若是由元諧之流繼承,心
血算是白流了。
    這時光祿卿上稟,說是功臣們已在承天門恭候,是否現在就朝見。
    「宣眾卿入朝。」
    頃刻間,楊廣、楊俊、高熲、楊素、賀若弼、韓擒虎、李德林、長孫晟等眾功臣畢
至,山呼萬歲。楊堅賜坐,功臣們按品序分列兩旁坐下。楊堅欣然開口道:
    「此次一舉平陳,馬到成功,實賴諸公之力。一路元帥楊廣晉為太尉,二路元帥楊
俊晉為司空,三路元帥楊素晉為越國公,其子玄感為儀同三司,玄獎為清河公,賜物萬
段,粟萬石!」
    「謝主隆恩,願吾皇萬萬歲!」
    楊堅繼續說道:
    「先鋒賀若弼,加位上柱國大將軍,進爵宋公,賜物八千段!」
    待賀若弼謝恩過後,楊堅又說道:
    「其余諸公與宋公相比,自行論功,朕隨即逐一封賞!」
    楊堅說完,朝臣面面相覷,均感意外。唯階下一個名叫李靖的殿值少年暗吃一驚:
    「皇上此舉,豈非把血腥的戰場搬到宮廷之中?這一帖藥未免太狠了吧……」
    「韓將軍,」楊堅點名了:「你先說吧!」
    那殿值少年又吃了一驚:糟糕!舅舅被捲入戰場了!
    「臣領旨!」韓擒虎略為遲疑一下,出列奏道:「臣奉晉王之令,本與賀若弼合勢
共取偽都建康城。賀若弼竟然蔑視王命,先期向敵挑戰,致使將士傷亡慘重。臣以輕騎
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服蠻奴,執陳叔寶,傾南朝巢穴,據其府庫。若弼至當
天夜晚,方叩北掖門,臣啟關而納之。此乃赦罪不暇,安可與臣比功?」
    賀若弼見韓擒虎句句挖他的瘡疤,刀刀捅其痛處,早已按耐不住,不等降詔便趨前
結結巴巴地爭道:
    「臣於蔣山死戰,破其精銳,擒其驍將,震威揚武,遂平陳國。韓擒虎略不交陣,
豈臣之比!」
    這麼幾句話,由於口吃,賀若弼竟說了老半天。
    接著,另外二路的將領也紛紛出列評說韓、賀二將得失,並趁勢誇說自家的功勞。
韓擒虎正想上前再爭,忽見殿值少年悄悄地向他搖手示意,便即忍住。
    少年的暗示動作卻被高熲看到,高熲心中一亮,豁然明白楊堅讓臣下自行議功的用
意:平陳是蓋世大功,再重賞也猶嫌不足。由楊堅定賞,只好論功,不便議過,封賞必
厚,此乃帝所不甘;由臣下自議,勢必互相攻訐,彼此揭短,功不顯而過愈彰,只需薄
賞,群臣勢必感恩戴德,此其一;其二,群臣相爭互揭,裂痕必深,難以串通一氣,便
於從容駕馭;其三,可從爭功之中,觀臣下意趣,識別那些急進之人,好防其威脅帝座。
而推出賀若弼作評功的標尺,實際是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楊堅疑慮最深的便是此人,平
陳中竟敢違令搶功,將來誰知道他還會幹出什麼事來?只是目下不好處置他,先讓大家
向他潑點污水也是好的。正當高熲暗地體味楊堅的用心時,又有許多文官武將同賀若弼
比功,互較短長。這時楊堅忽然哈哈大笑,開心之極,接著說道:
    「賀、韓二將俱為上等功勳!韓將軍也進位上柱國,賜物八千段!」
    說到這裡忽轉向高熲問道:
    「獨孤公,你也同賀將軍論個功吧!」
    高熲聞聲連忙跪下,奏曰:
    「賀若弼先獻平陳十策,後於蔣山苦戰破敵。臣一文吏,焉敢與大將論功!」
    高熲出語平平,卻厲害之極。一是他這一謙退,便不入楊堅預設的網罟之中。二是
昨日與楊堅議封時,楊堅透露準備封李德林為上柱國、郡公,賞物三千段,以酬他去年
獻平陳秘策的大功。那是駕幸同州之時,李德林因病不能伴駕。楊堅便命高熲急召李德
林趕赴所在,一起商討平陳事宜。李德林來後,陳述了十條平陳秘策,使楊堅激動萬分,
深知依策伐陳當如探囊取物,高興之余,於途中便揮鞭搖指南方說:
    「等平陳之後,朕定要酬謝先生,使太行山以東的人沒一個比得上你!」
    由於去年興之所至,預支了封賞,所以昨日便欲封李德林為柱國大將軍。然而,高
熲寧可武將個個高昇,卻不願文官的同僚稍有寸進。特別是內史令李德林職位與他相差
不遠,才氣又咄咄逼人,再升,勢必動搖他高熲的宰相地位。當即密奏楊堅說:
    「平陳大功,當是天子運籌帷幄,將帥努力的結果。倘若過於顯揚李德林功績,不
僅有損陛下的天縱英明,而且臣下們還會以為你是故意抬出一個李德林來貶損平陳的功
臣。此事還望陛下三思!」
    於是,楊堅便默不作聲了。心想:
    ——反正獻策之事只有你知我知,我當皇帝的不說,諒你李德林也不敢伸手討賞;
便是伸手討賞,我便說「不記得有這件事」,看你如何下台?
    ——實際上楊堅對高熲的建議是正中下懷,可是高熲卻擔心楊堅會疑心他因固位而
忌賢。所以,在上面先是故意表彰賀若弼的「平陳十策」以排李德林運籌帷幄的功績,
替食言而肥的皇帝遮羞;後是自我貶抑,使楊堅看不出他有固位忌賢之心。這便是高熲
言下更深一層的含意。
    果然楊堅聽了高熲的回答極為滿意,對滿朝文武說:
    「諸公聽見高相國的話嗎?這才是宰相的度量!朕現在加獨孤公為上柱國,晉爵齊
國公,賜物九千段!」
    接著,便對所有功臣一一封賞,只是「忘了」李德林,更是忘了掃北的長孫晟。而
李德林和長孫晟似乎是先有預感,若非躲在人叢之中,便是壓根兒沒有上朝。

    雷鳴般的謝恩聲過後,楊堅又降旨道:
    「宣蓮花公主上殿!」
    殿內太監愣了許久,不知宮中何來個「蓮花公主」?忽然終於明白過來,原來是南
朝的那個女俘虜,陳叔寶的妹妹。只是陳國已亡,連皇帝都沒有了,還能有公主嗎?唉,
疑問歸疑問,仍須照傳不誤——
    「傳蓮花公主上殿!」
    蓮花公主由兩個宮女扶持上殿,當即款款拜倒:
    「奴婢拜見萬歲!」
    吐出的竟是一串珠圓玉潤之聲,殿中君臣聞聲均為一動。
    「卿可抬起頭來!」
    「亡國之婢,無顏抬頭!」
    「朕賜卿抬頭!」
    蓮花公主似是猶豫了一陣,但終於緩緩地抬起頭來:
    「謝萬歲恩典……」
    君臣們聽到的不是一句言語,而是一段音樂,一段極其美妙並且意蘊十分豐富的音
樂。那國破家亡的痛楚、幽怨,以及那份莫名的驚慌,都極其微妙地交織、溶化在美妙
的旋律之中;自然,輕淡,似無還有,便如秋空中淡淡的晚霞,訴不盡淒涼的美。若非
南國高度的文化教養,便無這等情愫;若非甚深的音樂造詣,便不能表達這樣恰如其分;
若非天生具有一副金嗓子,斷難體現得妙至毫厘。君臣們於錯愕之際,全都驀然驚歎:
    「這女娃竟有何罪,我們為什麼把她弄得家破人亡?還競相誇耀功勞……」
    大家再定睛一看,但覺其眉宇之際甚至整個面龐浮現出一種輝光,這光彩並非所有
麗色均有,唯其天真無邪、純潔無瑕並且具有甚深優良文化素養者,才有這種光彩。在
這光彩照耀之下,許多人都要自慚形穢的。但是,這種輝光在掠奪者的眾目睽睽下失色
了,她,只不過是網裡之中悉悉瑟瑟的一只獵物而已
    秦王楊俊忘乎所以,兩眼只顧直勾勾地望著,不覺間,向前挪了兩步,又跨出兩
步……
    晉王楊廣已是如癡如醉。
    文武大臣幾欲發狂,舉動失儀……
    皇帝楊堅也毫不例外地發傻了一陣,但非凡的自制力卻使他先清醒過來。南朝俘虜
過來的美色,還有樂昌、樂安二公主,把這三個人分賜韓擒虎、賀若弼、楊素,豈不妙
哉?管叫這三個人從此耽於美色,壯志銷磨於無形,如此朕便可高枕無憂了!於是楊堅
義下了聖旨:
    「越公,朕將樂昌公主賞賜與你,如何?」
    「謝主隆恩,萬歲萬萬歲!」
    楊素連忙叩謝,以為皇上已把蓮花公主賞賜給他了。
    「賀將軍,朕將樂安公主賞賜給你,如何?」
    賀若弼卻聽得分明,叩謝之後便自慰道,能得其次,卻也不錯。
    楊堅正欲把蓮花公主再踢給韓擒虎,不意又再看她一眼,猛然一驚:朕一生戎馬倥
傯食粗行簡,人生美事實不沾邊,今已年近半百,所為何來?韓擒虎不過一個武夫,憑
何要占人間第一美色?想著想著,不覺又垂詢道:
    「蓮花公主,你有何求,但說無妨。」
    「無求。」
    「難道你就不想回家……」
    群臣不覺大為痛惜:如此美色,真的要將她遣返江南?但聽蓮花公主回答,卻又定
下心來。蓮花公主不徐不疾地應道:
    「家?家在何處?」聽其音,便知已是泫然欲泣了。
    楊堅溫和地說:
    「這宮中便是你的家……比你那金陵更大的家。朕決意冊封你為貴嬪,好嗎?」
    「謝……謝……謝主隆……恩!」
    蓮花公主終於淚流滿腮,哭了起來。
    楊堅又吩咐道:
    「扶她去見二聖!」
    群臣們望著她那逝去的背影,若有所失。

    內侍張權慌忙走進鳳閣,急急拾級上樓,至最後一個台階,竟一蹶絆倒,但他又連
忙爬起,上前向一個雍容華貴的夫人拜下:
    「啟稟二……二聖,聖上適才封……封南朝的蓮花公主為……為……貴嬪,她馬上
便來朝見二聖……」
    一向口齒伶俐的張權忽地口吃起來,那號稱「二聖」的中年婦人也愣在當場。她是
楊堅的妻子獨孤伽羅,北周上柱國、大司馬獨孤信的七女。她的姊姊曾是周明帝的皇後,
其時獨孤信總天下之兵馬,一呼一吸都能影響天下之權衡。青年楊堅憑借泰山之勢扶搖
直上,自不待言。後來,他與獨孤伽羅的女兒又成為周宣帝的皇後,楊堅借此居禁中、
總百揆,趁勢奪了女婿宣帝的天下,滅了北周,建立了隋政權。此間蓄勢積力有賴獨孤
伽羅左右逢迎之功;數次履危蹈險,多仗獨孤伽羅上下接引之力。後來楊堅一登皇位,
便封獨孤氏為皇後,且與後相約:誓無異生之子。兩人相得如魚水之歡,楊堅每日臨朝,
帝后兩人總是同車而進,到了鳳閣,這才分手,一人上殿議事,一人入閣等候。如逢疑
難大事,楊堅即派內侍張權赴閣告稟,徵詢獨孤氏的意見,往往由她一言而決。由此,
人稱「二聖」。
    然而,今日之事大異往常。九年來一向不納二色的楊堅,突然納蓮花公主為貴嬪,
事前也不與她通氣。這對獨孤伽羅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她懵了,心中只是木木地說:
    「好……好……好……」
    她不知蓮花公主如何在宮人的攙扶下上樓,她不見蓮花公主究竟跪在地上有多久,
但見一座高山在眼前崩倒,但見一道道鴻溝從地面裂開……
    跪在地上的蓮花公主已是渾身出汗,雙膝麻木,她感到頭上懸著一個欲炸未炸的天
雷,心裡重複著一個念頭: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好……一了百了……」
    忽然,她感到有一只蒼蠅在臉頰上,本能地用手揮了兩下,可是仍然沒有趕走蒼蠅。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這才發現是有人將眼光盯在她的粉臉腮上。
    這蒼蠅般叮人的目光,她早就見識過。那是金陵城破後的第二天,於國破家亡之際,
皇宮之內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忽傳隋軍的大元帥,晉王楊廣駕到。過了一會兒,
一陣靴聲傳來,內宮的眷屬和宮人們如風吹般跪伏於地。接著,她便覺得有只蒼蠅停在
她的粉腮上,那便是楊廣的眼光!而後便是為虜為婢的日子,北上之日,她的香車緊隨
晉王馬後,她時常領略這蒼蠅般的眼光。他何時又無聲無息地跟上樓來了?
    晉王楊廣的眼光轉向獨孤皇後,同時臉上顯示了無限敬慕之情:
    「母后……」
    「你……」獨孤氏回過神來:「你怎麼不參加慶功宴了?」
    「兒……兒記掛著娘!」楊廣移步上前。
    「你記掛著我?」獨孤氏感激地望著楊廣,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冰冷的心頭。
    「兒……兒實不明白父皇的用意……」
    獨孤氏把楊廣攔近身邊,默不作聲,但是淚如泉湧不可遏止;楊廣的眼淚也奪眶而
出。
    蓮花公主實不明白:我失敗者不哭,勝利者因何反而哭了?
    獨孤氏用袖子拭了拭眼淚,顯出一副端肅無比的神情,吩咐宮人道:
    「帶去十八廂房安置!」
    「領二聖懿旨!」
    宮人終於帶走了蓮花公主。
    楊廣無論如何還是不明白:九年來,凡是大事,父皇總是同母后商量的,母后怎會
贊成父王立蓮花公主為貴嬪?而向來不近女色的父親,又怎會年近半百之際立個女娃娃
為嬪妃?想著想著,禁不住問道:
    「母后,這是你的主意吧?」
    獨孤氏默然,心中卻嚷道:我能出這個主意嗎?我事前一無所知呀!若是事有先兆,
便是拼著夫妻破臉,我也不讓敵國的公主當你父王的嬪妃!但嘴裡說出的卻似乎是別人
的話:
    「是我的主意,你以為如何?」
    「我……我想不通!」
    獨孤氏注視著楊廣,捉摸其心思;
    「莫非你也想要……」
    「母后,你想左了!」楊廣急切地分辯道:「皇兒之意,若是將蓮花公主賜給韓擒
虎,或是賀若弼,管叫他們耽於美色,壯志銷磨。多好的一步棋。因何不走?」
    楊廣此時講的是先前父皇楊堅的念頭。
    這時太子楊勇也來了,他問的也是先前楊廣問過的話:
    「母后……這是你的主意嗎?」
    「是的,你以為如何?」
    「皇兒以為這主意甚好,母后實不愧為二聖……」
    「哦?……你再說下去!」
    「是!」楊勇以為自己的思路對了母后的勁,便起勁地說下去:「歷代君主,誰無
三十六宮,七十二院?而父皇身邊先前卻無一個嬪妃,此事若是出於父皇本意,卻難免
損及母后聖德。今母后作主將南朝公主立為父皇嬪妃,朝野誰不敬仰?」
    獨孤氏默默地琢磨兩個兒子的話,先是覺得楊廣主意高明,楊勇說的也不無道理;
然而,再細想下去,便覺楊勇的話實是為自身辯解。只因他愛寵甚多,才有上述說法。
想到這裡,便覺世上人人都在為自己的行為編造一番飾辭,這便是道理了!驀然間,一
種冷冰冰的孤寂感襲上心頭,一時感到無限的空虛和落寞。待她再次抬起頭來,但覺楊
勇已是遠在天邊,而楊廣則近在咫尺了。當即淡淡地說道:
    「你們在此等待父皇,為娘很是睏倦,先回內宮了!」
    說著起身下樓去了,身後隨著影子般的張權。
    楊勇望著母后逝去的背影,沉思著;忽地靈光一閃,方知母后不樂的緣由,這才同
情母親的處境。
    楊堅也來了,因不見獨孤氏在場,便頗為不安地問:
    「你們的母后呢?」
    「她說很睏倦,先回內宮去了。」楊勇答道。
    由於此刻尚在同情母親,出語顯得急促而生硬。
    楊堅顯然很掃興,獨孤氏不陪他回內宮,這是破天荒第一次,其情緒可想而知。他
冷峻地掃視兩個兒子,心想:你們三妻四妾心安理得,朕立一個貴嬪就不行了?
    楊廣見父皇神色不對,立時解釋道:
    「剛才母后告訴臣兒,立南朝公主為貴嬪的事是她的主意,她以為父皇日理萬機,
理應多一些人照顧……」
    「哦……」楊堅這才綻開了笑臉。
    楊勇卻想:老二怎地如此糊塗?母后走時,分明滿臉不樂。便即說道:
    「母后走時頗為不樂……」
    楊堅瞅了楊勇一眼,雖是無言,神色卻又一變,略一猶豫,便即轉身下樓,但聞腳
步聲越去越遠,旋即聲息杳然。
    不一會,楊堅回到寢宮,立在流蘇帳前,伸手正欲揭開寢帳,但聞獨孤氏鼾聲如雷,
又遲疑放手,想了一想,便對著寢帳解釋道:
    「你也無需生氣。那蓮花公主……我本來是想賜給韓擒虎的,再把樂安公主賜給賀
若弼,好讓二人受賞均等。但臨場一看,那兩公主姿色相差甚遠,實有厚此薄彼之嫌,
只好臨時改變主意,將蓮花公主貯之內宮……朕曾經與你有約:不近二色,無異生子女。
這個誓約仍然不變……」
    獨孤氏笑吟吟地揭開龍鳳帳:
    「你瞧,我這是生氣嗎?是誰造謠造到我的頭上來了?你貴為天子,直到今日才立
側嬪,實在太遲了!唉,若說此事有錯,當在妾身,我早該替你物色人選才對……」
    楊堅忽然如墜入五裡雲霧,他身邊的人面目都模糊不清了。

    十八廂房在大興殿西北隅。
    文帝一向重質樸而輕豪華,大殿不裝金飾玉,廂房但求雅淡而已。蓮花公主居所僅
一廳一室,外加四小間耳房,是伺候宮人的住房。
    廳中懸一書一畫,壁掛一琵琶,桌置一棋枰,此外便空空如也。
    她來北國,時逾半載,每日心驚意懸,誠恐那件事要來,但終於沒來,於是便漸自
安心。她不苟言笑,難得與宮人交換一語,但與尉遲明月則是例外。
    自她進了十八廂房那日起,便與尉遲明月結下不解之緣。尉遲明月是最後一個出來
晉見她的宮人,她手端一茶盤,上置一杯碧綠的茶,緩緩地抬頭望著蓮花公主,先是一
震,繼而如癡如醉地只顧望著蓮花公主,忘掉了一切禮儀……
    而蓮花公主卻從她千變萬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切:無限的傾慕、極度的惆悵、深沉
的痛惜以及許許多多難以言表的情愫。她似乎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息,正欲細辨,卻分明
聞見對方軟語道:
    「姊姊,請用茶……這是南國的碧螺春,水,卻是北國的……」
    尉遲明月說完便側身轉向,悄悄地以細袖拭淚。
    儘管尉遲明月側身轉向,蓮花公主的眼前卻似乎仍然見其滿臉光輝。那滿月般的臉
龐,那眉宇間洋溢的無盡英氣,只消望一眼,便將令人永遠難以忘懷。蓮花公主先是為
其美色所震驚,繼則為其善解人意而心折。從此,二人便情逾姊妹,同床而臥,通宵達
旦地傾談。
    於交談中得知她是尉遲迥的孫女。
    北周末年,楊堅正加緊篡周的步伐,卻被國戚尉遲迥所察,於是,在相州起兵討楊,
結果兵敗人亡,七歲的尉遲明月便這樣沒入宮中為婢。她們兩人身世相似,遭遇一般,
既是相見恨晚,也恨早。
    這一日兩人清閒無事,便又下棋消遣時光。尉遲明月見蓮花公主久久舉棋不定,忽
問道:
    「姊姊……」
    「我輸了……」蓮花公主歎了一口氣,把手中棋子放入盒中。
    「我也輸了……」尉遲明月將棋歸盒,又解釋道:「我們都輸了……難道不是嗎?」
    蓮花公主默然無言,悄然起身,走到門外,倚欄悵望那欄前的一排排白楊樹。看那
樹葉隨風翻滾起伏,不覺又生起家國之歎,情不自禁吟道:

      白楊多悲風,
      蕭蕭愁煞人……

    尉遲明月收拾好棋抨,走了出來,見其愁容慘淡,不願蓮花公主觸景生情,便拉她
的袖子說道:
    「姊姊且進屋裡,小妹有一事請教!」
    蓮花入屋,便問:
    「何事?」
    尉遲明月指著牆上的書畫說:
    「這書是王羲之的《喪亂帖》,落款明白,自無疑義;但是這畫上無落款,究竟屬
何人之作?若說是無名凡品,又怎會流入宮中?姊姊,南朝文物昌盛,你自是見多識廣,
可猜得出來嗎?」
    蓮花公主抬起頭來,端詳了一番。畫上是一個少女,既非大家閨秀,也非小家碧玉,
只是嬌美有致,靈動非常。她低頭思忖一番,忽然說道:
    「妹妹,你用椅子墊一墊腳,上去仔細瞧瞧,看她的胸口是否有個針扎的細孔?」
    尉遲明月依言登上椅子,細察一番,突然「啊」地一聲,跳下椅來,驚異地望著蓮
花公主,那神情的含義是:你怎知道的?你爬上去看過了嗎?
    蓮花公主坐下來含笑道:
    「我只是猜想,到底她胸口有無針孔?」
    「有,有,確實有的……這是怎麼回事?」尉遲明月問道。
    「如果有針孔,那定是顧長康的傳世之作了!」
    「……」
    「傳聞顧愷之的鄰居有個絕色女子,那顧癡呆很喜歡她,千方百計挑逗,那女子只
是不理不睬,弄得顧癡呆無計可施,只好回去關起門來,傾其精魂,一筆一筆地描下那
女子的形模神態,越看越是神魂顛倒,後來竟然惡作劇地用針去扎那畫中女子的胸口;
不料,這麼一扎,竟生出事來——那鄰居少女從此得了心痛的病,百醫不愈。顧愷之因
而趨勢求婚,將鄰居少女娶了回家……」
    「後來那女子心病可好轉?」
    「後來那癡呆悄悄地把畫上的針拔出來,那女子的病自然便好了。由於作畫的初衷
甚秘,畫中人又是他後來的夫人,自然不願流傳人間,因此便無落款。細觀此畫筆法、
風格,分毫不高顧家之法,又有針孔,定是顧長康的傳世之作了!」
    尉遲明月驚佩難以言表,望著天人般的蓮花公主,訥訥地說:
    「姊姊,你是凡人嗎?」
    停了許久,只是戀戀不捨地望著她,浮想連翩。忽地又神往地說:
    「聽說姊姊琵琶也彈得出神入化,不知何時能聆聽姊姊的神曲?」
    蓮花公主腆然一笑,歎道若是神仙怎會與妹妹你在這地方相見?說罷不由黯然。她
站了起來,從牆上取下了琵琶,試了幾下弦,眾宮人便悄無聲息地聚攏了過來。她靜思
了片刻,眉宇間的烏雲收斂得無影無蹤,臉如秋空朗月般的聖潔、透明……
    忽地,琴弦如山間的清泉錚琮作響,繼而咕碌碌地穿山繞谷而出,與所有的小溪流
聚會一起,匯成浩浩蕩蕩的江河。兩岸千樹競秀,雜花叢生;江中波瀾微微地起伏著,
輕輕地拍打、溫柔地撫弄岸邊的花草沙石。
    人間萬物似乎全在瞻望,全在等候,全在屏息傾聽……
    包羅萬象的大江來了!她載著天光水色來了!她載著未來與過去來了!她流淌著莊
重與靈動,展現著奔放與溫柔;顯示著深沉與飄忽、渾濁與明澈;她似乎呼喚著什麼,
又似乎叮嚀著什麼,她歡騰疾進,她徘徊不前,她似來非來……
    於江海銜接之處,一輪明月緩慢而又莊嚴地升了起來。那聖潔的月華,如霜如霰,
似幻非幻,灑向沙灘,灑向芳林,灑向花甸,灑向人心……讓萬物進入光輝、透明的夢
境。
    一切都恍恍惚惚。
    於恍惚中,少女蓮花公主伙同小宮人們,還有阿哥陳叔寶……哦,不!他那時還呼
作黃奴,他們在沙灘上追逐,在芳樹間繞行,在嬉戲廝鬧。樹枝扯破了公主的衣袂,宮
人拉下王子的冠帶。分不清是在宮中還是野外,弄不明是人繞花樹繞人,忘卻了天地人
之別,但覺身如輕煙,萬類透明,物我無隔。樹花落而心花開,木葉下而人身起,飄飄
欲仙,忽霧忽雲……
    一片白雲悠悠落地,忽又化作蓮花公主。
    她顧望空中之明月,驀然疑問叢生。
    是誰最早見到了明月?明月又是何時初照人間?問一江春水你到底是送春來,還是
送春去?江流咕咕,其聲漸遠漸逝……
    一曲琵琶余音已絕,然而誰也不願從音樂的化境中走出來。
    許久,忽聞一聲發自肺腑的歎息,人們這才慢慢地回過神來。
    「姊姊,你彈的是何曲子?」尉遲明月虔誠的問道。
    「《春江花月夜》。」
    「得聽姊姊仙曲,尉遲明月雖死何恨!」她說畢微微歎了口氣。
    「小妹何出此言?此曲乃家兄所作,愚姊素所熟習,今後若是想聽,只需吩咐一聲
便成……」
    蓮花公主一言乍落,忽聞遠處傳來悠長的聲音:
    「皇上駕到!」
    她的臉色刷地一變:該來的終於來了;不該來的,也終於來了!

    蓮花公主率領諸宮人跪伏門前接駕,一股難聞的酒氣令她頭暈。她向來不喜酒宴,
可這惡味卻似曾聞過,那是在什麼地方聞過呢?她思索著,卻回憶不起來……便在這時,
一雙濕漉漉的手伸過來將她扶起。忽然心中靈光一閃,回憶起來了:那是半年前解赴長
安的途中,由於內急,下車去上露天毛坑。其時夏日如火,烤得毛坑中糞氣蒸騰,便是
這種氣味。因為解溲之後也有女差援手相扶,這才聯想起來。細思酒入肚腸,經過溫熱,
再從肚底化氣反嘔出口,實與毛坑中糞氣蒸騰不異。
    她想到這裡便直欲作嘔。
    其實楊堅並未喝醉。他一進廳中,便吩咐宮人再備酒菜上來。片刻功夫,酒菜已備。
桌上只設兩箸兩杯,自然是楊堅與蓮花公主對飲的局,宮人們包括尉遲明月則只有服侍
的份兒。按理蓮花公主應該起身斟酒勸酒,以盡妃嬪接駕之禮,但是她只是木然坐著,
不獨沒舉動,亦無表情。
    楊堅先是一愣,繼而釋然。心想小女娃初次作新娘理當如此。為了使對方有種親近
感,話題便先從她的哥哥陳叔寶談起:
    「前天,朕賜宴群臣,你的哥哥叔寶也在場。席間大家飲酒賦詩,頗為盡興。想不
到你的哥哥詩作竟然壓倒群臣。張權,他的詩你可記得?」
    內侍張權立即趨前吟道——

      日月光天德,
      山河壯帝居,
      太平無以報,
      願上封禪書。

    吟畢悄然退還原地。宮人則掌燈伺候,天晚了。
    「詩是好詩,確實是好詩。」楊堅品評道:「不過作為一國之主,不務國計民生大
事,卻去鑽研彫蟲小技,能不亡國?你說是嗎?」
    蓮花公主仍是一言不發,一直側身遠避的尉遲明月轉視蓮花公主,神色頗為緊張。
楊堅見其不語,便又解釋道:
    「朕意是說,你們陳國乃是自己滅亡自己,與他人無關。當年東晉,也據守石頭城,
符堅親率百萬大軍壓境,結果反為東晉所敗,因為他們朝中有謝安、謝石為中流砥柱;
而你們陳國重用的卻是孔范、沈觀等一幫奸臣。這些導致國破家亡的奸賊,朕已替愛卿
嚴加懲處:一律投之邊裔,讓他們備受風霜之苦。」
    楊堅說畢,見對方仍無反應,已是不悅,但略一思忖,復又開顏,終於親自動手斟
滿了兩杯酒,訕訕地說:
    「北國佳餚恐無江南豐盛,但杏花村的美酒卻是江南所無。來,貴嬪,你不妨試
試……」
    蓮花公主仍是木然,一語不發。此時楊堅已是難以下台,終於忍無可忍,眼看就要
發作,卻見一人雙手捧杯,跪落地上,嬌聲道:
    「萬歲……貴嬪她從小滴酒不沾,願君王垂憐。這一杯酒便由賤婢代飲如何?」
    楊堅不以為然地斜睨地上的宮人,那宮人也緩緩地抬起頭來,衝著楊堅淡然一笑。
但僅此一笑,卻令楊堅極為震驚:
    ——宮中竟藏著如此絕色,朕卻一無所知!
    不覺間復又望一眼木然的蓮花公主,兩女竟是相差無幾!忽地,早知如此,朕又何
必從韓擒虎份上奪了回來?接著,便藹然對那宮人說:
    「使得,使得!你起來喝……啊,不,你坐下,你坐下來喝!」
    楊堅語聲方落,便即椅隨聲至。尉遲明月舉杯與楊堅相碰,便即一口飲乾,並且又
滿斟了兩杯。蓮花公主死裡逃生,正感激地望著尉遲明月,卻見她衝著楊堅甜甜地一笑,
並且嬌癡地舉杯發語:
    「皇上為了讓普天下百姓過太平日子,廢寢忘食,不愧為千古一帝!難得今日駕臨
偏殿,小婢斗膽,越禮敬祝皇上萬壽無疆!」
    楊堅聽罷,龍顏大悅,連連說「好」,並且一飲而盡。而蓮花公主則大惑不解,何
以尉遲明月今日判若兩人?她果真是尉遲明月嗎?想著想著,便緊緊地盯視著她。尉遲
明月則渾若無覺,雖然是滿臉酡紅,仍是提起酒壺,又斟了兩杯,且移座緊挨楊堅身旁,
柔聲漫語道:
    「皇上今日額外開恩,竟然給小婢天大的面子!此乃天降雨露,草木共沾。願萬歲
爺聖德如天,永如今日!干!」
    楊堅喜笑顏開,連說:
    「好!很好!你好聰明!」
    尉遲明月接二連三地斟酒,一杯復一杯地與楊堅對飲,終於兩人均垂下頭來,已然
醉態可掬。楊堅喃喃不絕:
    「睡……睡……朕要安息了!」
    諸宮人終於手忙腳亂,將他扶上蓮花公主的眠床。
    「貴嬪……貴嬪……來……你來啊……」
    寢室中傳來楊堅的醉語。
    尉遲明月聞聲一震,強打精神,久久地望著蓮花公主,但見她滿臉鄙夷不屑的神色,
便即低下頭來,拖著醉步,向蓮花公主的寢室走去。她並未全醉,心中正明明白白自己
是走向何方!
    幾乎同時,蓮花公主也走了,她走進尉遲明月的耳房。

    尉遲明月一覺醒了過來,手往身上一摸,原來渾身一絲不掛,已被脫得赤條條的。
其時她見楊堅酒已過量,為了保護蓮花公主及自身的清白,竟越俎代庖,接連不斷地向
楊堅敬酒,自己也玩命地陪酒,指望的是將他灌醉,使那種事不致發生,如今看來那事
兒卻已發生了,不僅發生了,而且自己醉得竟如死豬一般,衣服被人剝光,被人恣意糟
蹋,也毫無感覺!如此看來,若非楊堅假醉便是先醒了……那麼……昨晚敬酒時自己不
惜滿口諛辭,恬然撒嬌撒癡,全都心機白費了!清白喪盡!臉面也喪盡!她將有何面目
見祖父、祖母以及爹娘於九泉之下?當年祖父舉兵討楊,兵敗城破之日,將全家聚集樓
上,準備自焚以盡忠周室,忽見小明月淚眼汪汪,心生不忍,即令乳娘將她抱走。當她
回首之際,樓上已是大火沖天,她是唯一逃生的遺孤,而今卻與仇人睡在一起!她的悔
恨是無邊的,她的痛楚是慘烈的……她嚶嚶痛哭起來,怎麼也克制不了。
    楊堅翻轉身來,忽覺有異,便含糊地問:
    「貴嬪,貴嬪……你怎麼啦?」
    尉遲明月究竟是將門虎女;臨大事總能鎮靜如恆,這秉性乃是與生俱來的。她拭乾
了眼淚,穿衣下床,然後跪伏於地,說道:
    「臣妾尉遲明月叩見皇上……」
    楊堅終於撩開了龍鳳帳,伸出頭來,疑惑地望著跪叩之人:
    「你?你不是貴嬪?你不是貴嬪?」
    尉遲明月勉強一笑:
    「皇上怎地忘了?昨晚是你要小婢侍寢的,因此貴嬪她只好屈居他處……」
    「哦……你不是貴嬪,不是貴嬪,」楊堅雖是口中喃喃不絕,仍是情不自禁地欣賞
尉遲氏的絕色風韻:「你雖不是貴嬪,那也一樣……朕這就封你為才人……」
    尉遲明月再次叩頭,卻不張口謝恩。楊堅忽又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你剛才自稱是尉遲……尉遲什麼?」
    尉遲明月猶豫了一下,終於說道:
    「妾身尉遲明月……本是叛臣尉遲迥之孫女,七歲沒入宮中為婢,以贖先人之罪
孽……今皇上誤封罪臣之後,恐非得宜,願皇上收回成命……」
    楊堅思索了半晌,忽又說道:
    「尉遲才人,你坐上來講話……平心靜氣而論,尉遲迥也算是一條好漢,對周室而
言,他還是一個大大的忠臣,若非舉火自焚,朕也未必殺他……唉,可惜!可惜!除你
之外,你們尉遲氏可還有後人?」
    尉遲明月緩緩地搖頭,淚流滿腮。
    「張權!你過來一下!」楊堅呼喚道。
    「奴才在。」張權影子般飄來,幾乎是隨聲而至。
    「朕已封尉遲明月為才人,冊立事宜由你立即辦妥,還有,相州尉遲迥墳墓應派專
人修好,不得草草!事成之後,再拔五戶人家,專門負責祭掃諸事。」
    「奴才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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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凡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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