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三四 大梁公子出奇策
  進了魏國,蘇秦便有一種奇特的憋悶。 
  當他的三國車騎聲威赫赫的進入大梁時,這座天下最大的都城卻平靜得一點兒波瀾也沒有,非但郊野沒有觀者如潮的景象,連看熱鬧的傳統地方城門口也是冷冷清清的。街市照
樣繁華錦繡,人流如梭,市聲如潮,可蘇秦無論如何也沒有感應到一種勃勃生氣。所能感到的,只是一種平靜的麻木,一種深刻的淡漠。蘇秦沒有偏見,不至於因為魏國人沒有夾道歡迎而對大梁生出失落或憤懣。對魏國,他是報有最大期望的。他期望魏國成為六國合縱的真正軸心!雖然魏國衰落了,但按照諸般實力與曾經有過的輝煌,魏國依然是最適合扛起合縱大旗的盟主國。然進得大梁,蘇秦的心卻直望下沉。
  住進豪華的國賓驛館,便有魏國掌管迎送的「行人」前來通報:「魏王尚在逢澤狩獵,兩日內不能還都,請武信君先行歇息。」趙勝氣得滿臉通紅:「豈有此理?我去找魏無忌說話!」便匆匆大步走了。蘇秦送走行人,便對荊燕笑道:「換上便服,到市井看看去。」
  蘇秦曾經遊歷各國,每進一城,他都要先到市井街區轉轉看看。有時候競日流連,許多名勝去處都被耽延了。蘇秦有個說法:「市井之區,邦之經脈,細細把之,可得國命。」當年游臨淄,天下對齊國尚不看好,可在遊覽齊市三日後,蘇秦對老師詳細描述了臨淄的民生民氣,斷言「齊國有強盛之象,絕不在魏國之下!」老師大為讚賞,對蘇秦的預言下了八字考語:「善把國脈,獨具慧眼。」讓張儀很是發急了一陣子。對於大梁,蘇秦並不陌生,當年每次出遊,都要經過大梁,幾個月前北上燕趙,也還從大梁過了一趟。應該說,大梁是蘇秦所到次數最多的都市,也是蘇秦最熟悉的一座都城。
  天下人將大梁的商市稱為魏市。魏市分成了老市、新市兩個區域,未做都城前的市區叫老市,做了都城後擴展的市區叫新市。經過一番歸並,老市街區便成了私市交易的大市場,一切不受官府控制的貨品都在這個區域交易:絲綢、衣物、珠寶、傢俱、車輛、牲畜、五穀、並各種日用器物分做了幾條大街,琳琅滿目,市聲如潮。新市卻被民間稱為「官市」,舉凡官府控制的物品都在這裡交易。當時各國控制的物品不盡相同,越是窮弱之國,控制的貨品就越是多。譬如燕國有一段禁止戰馬的交易,秦國在商鞅變法之前是連醋都禁止私自買賣的。當時的醋叫做「苦酒」,因為要用糧食釀造,所以常常在饑荒之年受到官府的控制。魏國是最先富強的大國,貨品限制最少,官市經營的主要是鹽、鐵、兵器三項。這個「鐵」主要指鐵料銅料——鑄鐵塊、銅錠以及源頭產品鐵礦石銅礦石等,而不是所有鐵製品。在鐵器成品中,官府一般只控制兵器交易,其他鐵器則視國家情勢而定。魏國大約是各大戰國中控制最鬆弛的。商鞅變法後的秦國是「依法市易」,當是控制貨品最多的國家,但其控制的方式與山東六國又有不同。
  對於官市,蘇秦尋常都是走馬觀花,走一遭兒便知大概。對於私市,蘇秦則看得仔細,他所說的「國脈」便在這熙熙攘攘的私市人潮之中。
  蘇秦出門,正在行將暮色而尚未掌燈之時。大梁是天下第一商市,其不夜鬧市也是天下有口皆碑的。按尋常慣例,這大半個時辰正是商家最為忙碌的一段。店小們一面要輪流吃飯,一面還要繼續招呼那些趁著「日市尾子」磨價錢的上門客官,還要同時準備燈火與適合夜市擺賣的特殊貨品,大體上每個店舖在這時都要高聲呼喝一陣子,而且大多數店東或執事都要親自出來,幫著打點一番。蘇秦走遍天下大市,對這種夜市前的特殊嘈雜最是熟悉不過了。可今日走進大梁私市,卻覺得空蕩蕩的,市人在慢慢消散,幾乎有一半店舖在「呱嗒光當」的上門板,沒有上門的店舖也是一番悠閒景象,只有眼見的幾家在點碩大的風燈準備夜市,一眼看去,也都是外國商家。蘇秦當真有些驚訝了,這是大梁夜市麼?
  「老伯呵,如此早打門,不夜市了麼?」蘇秦上前問一個正在打門的老人。
  「呵呵呵,」老人將門板交給一個後生,回身淡淡的笑著:「先生外國人,多日不來大梁了吧。也說不清這因由,反正這大梁的夜市呵,不知教甚個風一吹,它就淡了,沒了。再去看看官市吧,半後晌就沒有人了,真是怪呢。先生,你可是要買貨?」厚道的老人似乎覺得自己太嘮叨,耽擱了客人正事。
  「只想買幾卷白簡罷了,沒大事兒。」
  「看,前頭那街是文品街,都黑了一大半了。往常,文品街可是紅火得不得了呢。中原文士,誰不想在大梁買白簡、筆墨、羊皮紙呵,如今這大梁啊,沒人來了。看看,老朽又多說了。要在往常啊,這時辰,老朽哪裡有工夫和人說話啊?先生,你去買吧,前邊,走好了。哎,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望著半明半暗的蕭條街市,蘇秦不禁有些悵然,曾幾何時,大梁竟是繁華不在?
  大梁商人素來領天下風氣之先,那種「天下第一」的張揚與得意是任何旅人都能感覺到的。他們可以放肆的嘲笑外國人的口音,也可以粗聲大氣的對買主喊出「言不二價,這是大梁!」買主回頭,他們又會在背後撂上一句:「這是大梁,沒錢別來!」人們艷羨大梁,氣恨大梁,又對大梁商人的氣焰無可奈何,終了還得說一句:「誰教人家是魏國呢?」當初,魏國北面攻趙、南面攻韓、東面威懾齊國、西面壓迫秦國、東南逼得楚國唯魏國馬首是瞻的時候,大梁人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大梁的魏市是何等的風光?而今,大梁商人的聲音蒼老了,淒涼了,聽得出,瑣碎的嘮叨後面是大梁人的沮喪與麻木。
  「走吧,到中原鹿去。」
  中原鹿,是大梁最豪華的酒家,也是大梁名士聚集的中心。當初魏國都城在安邑的時候,
  安邑白氏的洞香春天下有名,也在於它是天下的消息集散中心。魏國遷都大梁,白氏商家隨著歲月流散,洞香春依舊留在安邑,便也風光不在了。這時候,大梁的酒肆行業突然出現了一家更為豪闊的酒家,名字便叫中原鹿。市井傳聞:這中原鹿的真正主人,是魏國老丞相公子卬,大梁的酒肆都得讓它三分。開始,高傲的魏國人還是不認這個陌生而又咄咄逼人的新貴酒肆,力圖在大梁擁戴出一個象安邑洞香春那樣的名貴老店。無奈時過境遷,一則是名貴如洞香春那樣的赫赫老店,朝夕間無從尋覓;二則是以大梁富商為常客的酒肆人流,再也沒有了安邑那種高貴的底色,「天下名士爭往遊學,列國冠帶趨之若騖」的景象,在大梁已經不復存在了。大梁做了都城,魏國人似乎也變了味兒:只要豪華舒適,對領先天下文明的自信與情趣竟是大大淡漠了。時日蹉跎,這中原鹿便也順理成章的成了大樑上流人物的聚散之地,而大凡這種地方,不想做消息議論的窗口都難。
  蘇秦就是想看看,想聽聽,仔細掂掂魏國的份量。
  中原鹿很是氣派!一幢三層木樓,富麗堂皇的矗立在最寬闊的王街入口處,林木掩映,燈火通明;六開間的門庭前,三十六盞巨大的風燈照得六根大銅柱熠熠生光,美艷的侍女在燈下矜持柔媚的微笑著,像是天上的仙子;西面樹林間的車馬場,高車駿馬穿梭進出,門庭前錦衣如流,各種華貴的服色燦爛交織令人目眩。這一切,都驕傲的宣示著這裡的財富等級,也冷森森的滯澀著貧寒布衣的腳步,與方才商市的蕭瑟落寞相比,直是另一重天地!
  蘇秦佇足凝望,不禁輕輕的歎息了一聲。
  「先生,這廂請了。」兩個仙子飄了過來,慇勤主動的引導蘇秦與荊燕。
  「最大的酒廳。」荊燕生硬的吩咐著。
  「是了。」侍女輕柔的答應著:「請上樓,小女來扶先生了。」
  荊燕卻冷冷甩開仙子的小手,逕自寸步不離的跟在蘇秦身後,嘴裡嘟噥著:「這腳下軟得怪,要醉人一般,嘖嘖嘖!扶手都是金的,魏國真富呢,鳥!」蘇秦回頭使個眼色,荊燕臉紅了一下,便板著臉不再吭聲了。
  上得二樓,眼前頓時豁亮,偌大的廳堂用綠紗屏風隔成了幾十個小間,可見人影綽綽,可聞高談闊論,卻又互不相干,倒也是別有一番意味兒。蘇秦多有遊歷,自然知曉其中門徑,瞄得一眼便道:「就在那臨窗處吧。」侍女立即嫣然一笑,對一個飄過來的長裙侍女道:「先生要臨窗坐席。」說完便深深一禮,飄然去了。
  長裙仙子一身輕紗,雪白的脖頸上拖一抹曳地的紅綾,長髮烏雲般垂在肩頭,渾身散發著醉人的香氣。「阿嚏!」荊燕不禁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口水立即星濺到仙子裸露的脖頸胳臂上!仙子一面咯咯咯笑著,一面輕柔利落的將手心一方白巾捂在了荊燕鼻頭上。荊燕大急,順手一推,仙子嬌笑一聲便跌倒在地。荊燕卻彎腰頓足,「阿嚏阿嚏」的連連打起了更猛烈的噴嚏!仙子旋跌旋起,幾乎是起舞一般,又咯咯笑著飄過來扶荊燕。荊燕躲避不及,大吼一聲:「給我滾!」
  仙子頓時臉色發青,嚶嚶抽泣著跪在地上:「小女得罪,請客官懲罰。」
  「這這這,這是甚路數?起來起來,我又沒……」荊燕大急,竟是手足無措。
  蘇秦忍俊不住,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吧,我等小國寡民,沒經過這陣仗呢。」
  「多謝先生了。」仙子破涕為笑:「先生這廂請了。」卻是再也不往荊燕身邊靠了。
  臨窗確是雅座,既看得大梁街景,使荊燕一飽眼福,又聽得清全場議論之聲,使蘇秦大可靜心品評。落座之後蘇秦便道:「兩鼎逢澤鹿,一壇趙酒,半壇蘭陵酒。你不用在此侍侯,我等自飲便了。」那個仙子臉上笑著口中應著,便飄飄去了。荊燕氣狠狠的嘟噥了一句:「鳥!氣死布衣也。」蘇秦笑道:「兄弟忍住了,大梁風華奢靡,原非燕國可比呢。」荊燕也哧的笑了:「大哥,你說這等國家,富得流油,還能打仗麼?」蘇秦笑道:「能否打仗,不在窮富,秦國不富麼?」正在說話間,一隊濃施粉黛的仙子飄了過來,一陣鶯鶯燕語,擺好了鹿鼎,斟好了酒爵,又帶著一片香風飄去了。
  荊燕聳聳鼻頭,眉頭大皺,回頭正要猛打噴嚏,卻生生頓住,霍然起身:「大哥,別動。」話音落點,荊燕已經站到了屏風入口,一柄短劍已經赫然在手!
  蘇秦沒有覺察到什麼,驚訝莫名,卻知道荊燕有「神獒」之稱,眼力聽力與嗅覺遠超常人,便也坐著沒有動。荊燕回頭低聲道:「像是趙勝聲音,好像在找你。」
  「趙勝?他如何找到這裡?有了意外麼?」偌大廳堂人聲哄嗡,蘇秦竟是什麼也沒有聽見,但他相信荊燕絕不會聽錯,略一思忖道:「找趙勝過來,大事要緊。」
  「噓——他來了。奇怪,兩個人!」
  這時,蘇秦已經隱隱聽見侍女與趙勝的對話聲,似乎說那個先生不讓侍侯……只要是趙勝,不管他帶來了何人,都已經不用擔心,蘇秦便起身離座,準備與趙勝回去。
  「先生,有個客官請見。」卻是一個仙子飄進來柔聲稟報。
  蘇秦一怔,驚訝這少年公子如何懂得這般古禮?思忖間便也依禮高聲做答:「蘇秦掃庭以候,公子請了。」綠紗屏風外影影綽綽,可見趙勝拱手道:「在下帶來一位高朋,同來拜會先生。」蘇秦不禁笑了:「公子儘管進來便了。」
  只聽趙勝一陣大笑,已經走了進來:「先生莫罪我,是我這姐丈大哥非說甚『賓座如宅,禮同拜會』。你看,先生不是拘泥之人吧。」一通爆豆兒般快語,使蘇秦荊燕都笑了起來。趙勝卻是恍然:「看看,還沒中介呢。先生,這位是公子魏無忌,我的姐丈。這位先生便是武信君蘇秦了。那位,是將軍荊燕。」
  趙勝身後站著一位紅衣青年,端嚴凝重,氣度沉穩,上前深深一躬:「無忌對先生心慕已久,今日得見,不勝榮幸。」轉身又一拱:「無忌見過副使。」
  早已在二人進門時,蘇秦便留意到了這位公子,覺得他與趙勝站在一起,顯然有一種趙勝所缺乏的沉穩厚重,先就有了好感,及至聽趙勝說,這位公子竟要在如此場合以古禮拜見自己,便覺此人不同流俗,便也莊重的一躬到底:「蘇秦幸會公子。」
  趙勝低聲道:「先生,換個地方說話,事情或有轉機。」
  「好。」蘇秦精神頓時一振。這時只見一位素裝長裙的美麗女子走到了屏風外面:「請諸位跟我來。」說著將綠紗屏風順勢一推,面前竟出現了一條幽靜的小徑,走得三五丈便到盡頭。素裝女子又一擰牆上一個突出的小木輪,便見牆面象大門一樣打開,裡面便隆隆吊下一個巨大的銅筐。素裝女子先請四人進筐,然後他自己也走了進來,搖搖筐邊一條細繩,便隱約聽見高處「叮呤」一聲,銅筐徐徐升起,外面的牆面也徐徐合攏,片刻之間,銅筐便停了下來。素裝女子一摁牆邊機關,牆面又像門一般打開,女子對魏無忌笑道:「公子,這廂請吧,我已經安置妥當了。」
  「好吧,你領道,先生請。」魏無忌對蘇秦拱手一禮,堅執讓蘇秦先行。
  蘇秦一行跟著女子走過一條鋪著大紅地粘的長廊,便覺眼前驟然一黑……仔細一看,竟來到了滿天繁星的漏天樓頂!說是漏天,四面卻是半人高的厚厚板壁,惟獨頭頂露出了一片碧空!夜風習習,滿城燈火盡收眼底,河漢燦爛如在身邊,彷彿置身於一艘大船,漂在無邊天河之中,說不出的開闊愜意。
  「有此等佳境,果見公子品位高雅。」蘇秦不禁由衷讚歎。
  「好地方!不憋氣!」荊燕高興拍掌,連連深呼吸幾番:「那味兒教人實在難受呢。」
  趙勝笑道:「先生不知,我這姐丈是通天徹地,中原鹿這機密,連魏王都不知道呢。」
  「又信口開河。」魏無忌笑道:「先生,這裡的總執事,曾經是我的門客,如此而已。」
  這時那個素裝女子走了過來:「公子,收拾妥當,請入席吧。」
  魏無忌做請,蘇秦跟著女子來到樓頂唯一的寬敞隔間內。此時正逢下旬,半個月亮剛剛爬上城樓,可見隔間內的四張長案上已經是酒菜齊備。素裝女子為每案斟了一爵,便對魏無忌做了一禮:「公子不要侍奉,我便去了,若有急需,搖鈴便了。」魏無忌笑道:「好了,你去吧,莫教任何人上來。」女子答應一聲,便輕柔的飄走了。
  四人落座,月光下相互朦朧,竟別有一番韻味。魏無忌舉爵笑道:「勉為東道,且先為先生洗塵。來,干了此爵。」便一飲而盡。
  蘇秦正要說自己不能飲烈酒,及至舉爵,一股熟悉的蘭陵酒香竟撲鼻而來,不禁對這位公子的細緻周到大是感慨,一聲「多謝」,竟也舉爵一飲而盡。
  趙勝先開了口:「先生,我也是在大廳找見公子的。我與他正在理論,他卻聽得外邊聲氣不對,說是象燕國武士打噴嚏。我出來一瞄,果然是你的背影。他思忖一番,方才決斷在這裡拜會你的。」
  魏無忌做禮道:「唐突冒昧,尚請先生恕罪。」
  蘇秦對趙勝說法感到驚奇,卻爽朗笑道:「無妨無妨,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荊燕卻是忍耐不住:「敢問公子,燕國武士的噴嚏不一樣麼?」
  魏無忌微微一笑:「聽趙勝瞎說,無忌只是覺得連打噴嚏,很不尋常罷了。」
  荊燕大笑,上氣不接下氣:「那,那味兒,香得,刺鼻……」
  趙勝驚訝:「荊兄啊,聽人說,只有狗不喜歡聞這種香氣,你也受不了麼?」
  蘇秦忍不住「噗!」的噴出了一口酒:「公子好眼力!荊燕被軍中稱為『神獒』,不知道吧。」一言落點,魏無忌與趙勝轟然大笑,趙勝連連打拱:「得罪得罪。」
  荊燕卻大惑不解:「狗也不喜歡?難怪呢。」
  三人更加樂不可支,竟是前仰後合般大笑起來。
  良久平息,趙勝向魏無忌努努嘴:「該你東道唱了。」魏無忌慨然一歎:「先生有所不知,趙國贊同合縱後,我就對父王講說了此事。可父王竟是不置可否。念起先生終將前來,必能說服父王,無忌也沒有再做糾纏。不想父王明知先生已經從韓國出發來大梁,卻到逢澤去狩獵,當真令人汗顏。」
  默然有頃,蘇秦道:「大梁朝局,可有微妙處?」
  「今非昔比。」魏無忌臉色沉重:「自從魏國遷都大梁,朝野風氣大變。魏國恰似洩了氣的鼓風皮囊,又好似霜打了的秋草,竟一日一日的癟了,一日一日的干了。父王也老了,雄心不再,除了狩獵,便是和老孟子談天說地。權臣們也都是花天酒地,竟沒有一個龐涓那般的強硬人物出來說話。連韓國都抖起了精神,魏國卻如此沉迷,無忌當真是欲哭無淚也。」
  趙勝忿忿道:「先生不知,那個太子申最是促狹平庸,屢屢與公子為難。諸多朝臣擁戴公子主政,魏王就是優柔寡斷,什麼大事都是拿捏不住。」
  「勝弟休得亂說。」魏無忌打斷了趙勝,顯然不想涉及太子。
  蘇秦明白此中奧秘,卻也不能理會,只是喟然一歎:「魏王當政四十餘年,豈能不知秦國威脅?但能見得魏王,蘇秦必使他決斷合縱。」
  魏無忌眼中驟然生光:「先生有此心志,無忌當全力促成。」
  「如何做法?」趙勝緊緊追問。
  「我陪先生直赴逢澤,可保先生見得父王。」
  「何時可行?」趙勝目光炯炯。
  「明日寅時出發,午後可趕到逢澤行營。」
  「如此,蘇秦謝過無忌公子。」蘇秦站起來肅然一躬。
  逢澤依然壯美如昔,所不同的是,湖畔山麓多了一道長長的城牆,城牆中有了一片巍峨的宮殿。這是遷都大梁後,丞相公子卬為魏惠王修建的狩獵行宮。可魏惠王說這裡陰冷,住了一次後便再也不來了。後來每次來逢澤狩獵,魏惠王都堅持住在轅門大軍帳裡,說帳篷裡暖和舒適。這次也一樣,逢澤北岸的山凹地帶,便成了轅門行營的駐紮地。這裡避風向陽,在秋天是不可多得的小陽春之地。
  站在山腰望湖台上已經兩個時辰了,遙望著茫茫逢澤,魏惠王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想了些什麼?歸總就是有些傷感,不想離開這渺茫的大湖。四十多年前,魏罌還是剛剛加冠躊躇滿志的英俊公子,竟是奪太子、平內亂、首稱王、大戰天下,一舉成為戰國盟主!那時侯,魏國便是中天的太陽,沒有一個國家不在她的煌煌光焰下誠惶誠恐。那時侯,安邑比大梁可是小多了,但是,魏惠王所有的驕傲卻都是在小小安邑獲得的,所有的夢想,也都是在安邑實現的。倏忽二十三年,他做了多少事情?魏國領土在那二十多年幾乎擴大了兩倍,三十萬鐵騎威震天下,幾乎就要滅了秦、趙、韓三國……可世事偏偏無常,不知不覺間魏國就萎縮了,他也老了。又是倏忽二十來年,河西千里全部丟了,離石要塞丟了,崤山西大門丟了,上黨北大門丟了,巨野東大門也丟了,魏國又回到老祖父魏文侯時代的老疆域了。魏罌已經六十多歲,是滿頭霜雪的老人了。他平心靜氣的想了許久,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鑄過什麼大錯,一切都是天意——上天興我我則興,上天亡我我則亡,豈有他哉?
  自從惠施做了丞相,魏惠王便對陰陽五行說有了興趣,常常通宵達旦的與惠施商討。他說大梁風水不佳,累了國運,要惠施用陰陽學說多方論證,好再次遷都。然也奇怪,那惠施雖說在論辯術之外酷愛陰陽說,卻偏偏彆扭,老是聒噪:「我王且莫熱衷此道,強兵富國於陰陽五行,臣未嘗聞也。」每每掃興,魏惠王便只有邀請老孟子到大梁盤桓,終日說叨些遠古奇聞與小國寡民井田制,無奈老孟子雄心猶在,總是勸他「力行仁政,廓清天下」。魏惠王覺得老孟子迂闊可愛,便老是打哈哈。老孟子便埋怨說「王顧左右而言他」。魏惠王更是哈哈大笑一通了事。老孟子一生清高,自也耐不得性子,終究是拂袖去了。
  於是,魏惠王到逢澤行獵,也沒有心情邀惠施同來,便只有孤獨的消磨這長長的時光。要說也不是沒有朝臣可見,沒有國事可議。然魏惠王歷來有「大王之風」,最煩大臣拿瑣碎細務來糾纏他,也最厭煩與大臣商討具體政務。除了任免丞相、征伐敵國,魏惠王以為其他所有事情都該是臣下「依法度辦理」。
  六國使者們常常說:「天下之大,魏國做官最輕鬆,權大事少俸祿高。」
  魏國官員們卻每每愁眉苦臉地說:「魏國做官最煩惱,做不得事,立不得功,替人代罪做犧牲。」
  魏惠王也聽到了這些話,每次都是哈哈大笑了事,身為王者,豈能沒有包容四海的胸懷?不管朝野如何風吹草動,他依舊只見丞相,只說大事,剩下的時日寧可自己消磨。女人玩膩了,狩獵過去了,便對著煙波浩淼的大湖發發呆。
  「稟報大王,公子無忌請求晉見。」老內侍聲音很輕很柔。
  「無忌?他來何事啊?」
  「公子說,給大王舉薦一個清談名士。」
  魏惠王笑了:「無忌有心啊,知道找個人陪父王說話。好,宣他們來吧。」
  片刻間,魏惠王便看見小兒子帶著兩個人上了山階。站了半日,魏惠王自覺疲憊,便斜躺在竹榻上閉目養神,準備享受難得的清談樂趣。
  「無忌拜見父王。父王康健。」
  魏惠王睜開了眼睛:「無忌啊,起來吧,難得你記掛父王,回頭賜你大珠一顆了。」
  「謝過父王。」魏無忌站了起來:「父王,這位是趙國公子勝,屢次請求一睹父王威儀,無忌便斗膽帶了他來。」
  魏惠王笑著:「公子勝?是無忌的那位內弟麼?一表人才,好!」
  「趙勝參見王伯。王伯威儀煌煌,如中天之日,趙勝不勝榮幸之至!」趙勝本來玲瓏聰敏,一通頌詞清亮悅耳,竟說得順溜之極。魏惠王大樂:「起來起來,賜座!趙語有兒若此,大福也!」
  「父王,這位是洛陽名士蘇秦。」
  「蘇秦參見魏王——」
  「蘇秦?蘇秦?」魏惠王思忖片刻,恍然笑道:「無忌啊,你對父王說過這位先生,好像是?噢,對了,合縱!」魏惠王竟從榻上站了起來,虛手相扶:「大魏國求賢若渴,這無忌竟將先生做清談名士待之,豈有此理?先生請入座。」說完,魏惠王自己也在竹榻上坐了起來,以示敬賢之道。老內侍連忙走過去,給老王推過來一個高大的獸皮靠背,讓魏惠王舒適的靠坐著。
  蘇秦聽說過許多魏惠王的傳聞,知道魏惠王素有「敬賢不用賢」的名聲。天下許多大名士都與魏惠王有親密過從,最著名者如孟子、慎到、鄒衍、孫臏、許行等,但都是禮遇優厚而一一離去。至於商鞅、犀首、張儀等曾經被薦舉到魏惠王面前而離去的名士,還不在其「敬賢」之內。不管途徑如何,只要一個名士能到魏惠王面前,這位大王都會很耐心的聽你說話,如果說辭與國事無關,這位大王便更是虛心求教興致盎然。儘管如此,這樣的機會對於蘇秦仍然只有一次,而且不能失敗。
  「蘇子遠來,何以教我?」魏惠王頗為鄭重的開始了敬賢之道。
  「蘇秦無才,只想給魏王說個故事,聊做笑談。」
  「噢?先生能說故事?好!聽聽了。」魏惠王臉色頓時舒展。
  蘇秦微微一笑:「蘇秦生於村野,能知獸語。當日居破舊田屋夜讀,曾經聽到一場田鼠論戰,大是奇特,至今不能忘懷。」
  「如何如何?田鼠論戰?」魏惠王哈哈大笑:「奇!先生好本事,快說來聽聽。」
  「天旱饑荒,田中無糧,田鼠們大訴其苦,一致要搬遷到人家去謀生。一隻老碩鼠慷慨唏噓:『我輩原是家鼠,吃不愁,喝不愁,子孫繁衍不愁,五十三鼠居於一大戶之家,何等優遊自在?』此言一出,群鼠大嘩,紛紛責問老碩鼠:『為何搬家,使我輩流落荒野?』老碩鼠答曰:『不是我輩願意搬家,而是來了一隻黑貓。』群鼠忿忿然:『一隻黑貓算甚?我輩不是咬死過三隻黑貓麼?』老碩鼠歎息一聲:『那時我輩也是這樣想了,說定黑貓一出來,我輩便四面湧上,縱然被那廝咬死幾隻,也要撕碎了那黑物!剛剛說定,黑貓便吼叫著猛竄了出來。我鼠輩卻是爭相四散逃命。黑貓抓住了一隻逃得慢的,便細細吃了……如此反覆,兩個月後,鼠輩便只剩下老奶奶我一個了。那日我正在傷心,黑貓又猛竄出來。老奶奶我也沒想活,便與黑貓拚命撕咬!半個時辰,我渾身是血,還是與黑貓糾纏。不想黑貓突然吱吱尖笑說:『今日一個拚命,何如當初一齊拚命?若一齊拚命,我貓大人豈不嗚呼?』我老奶奶咬牙切齒的發誓:『若得逃出,定要讓鼠輩一齊拚命,咬死爾等貓類!』黑貓尖笑說:『鼠輩爾爾,還能一齊拚命?放你出去,看鼠輩如何變法?』如今,孫孫們要回人家,先好好想想,敢不敢同心拚命?一席話畢,鼠輩們竟是無一吱聲,那隻老碩鼠便嗚嗚哭了……」
  聽著聽著,魏惠王便皺起了眉頭,不禁搖頭:「此等故事,大有異味兒。」
  「敢問魏王,方今天下可有一隻大黑貓?」蘇秦依舊輕鬆地微笑著。
  魏惠王瞇起了一雙老眼,思忖沉默片刻,悠然笑道:「先生所言,也有道理。無忌向我說起過此事,當初也沒想到,燕國這個老蔫兒竟出了一回彩。先生若能第一個來大梁,由我大魏動議合縱,那是何等力道?如今麼,既然燕趙韓三國都合力了,我也樂觀其成吧。我大魏不懼秦國,然畢竟做過山東盟主,不能撇下盟邦啊。」他說得一派真誠,趙勝卻只是想笑不敢笑地使勁兒努著嘴巴。魏惠王突然一拍竹榻:「本王決斷,依趙國例:拜先生為上卿,派公子無忌做魏國特使,隨同先生促成合縱!」
  「謝過我王——」蘇秦心中大石落地,立即以臣子身份行了大禮。
  「無忌謹遵父王之命!」魏無忌顯然也很興奮。
  「趙勝代主父謝過魏王!」這位公子終於笑出了聲。
  魏惠王擺擺手,慢悠悠道:「且慢。此等大事毋得急躁。若辦不下來,本王出面收拾,畢竟,我這老盟主比你等有數兒。上卿以為然否?」
  蘇秦憋住笑意拱手正色道:「我王洞察深遠,臣自當遵命!」
  魏惠王高興地呵呵笑了:「蘇卿果然幹練。來人,賞賜上卿府邸一座、全套出行儀仗、三百名鐵騎護衛,恩加一輛鑲珠王車,以壯蘇卿行色!」
  蘇秦雖然久聞魏惠王出手豪闊不吝賞賜,但還是為這瞬間重賞驚訝了!燕文公、趙肅侯、韓宣惠王都是常規處置——未曾實建功效,君封至於儀仗。而據蘇秦觀察,在他的「捧辭」之前,魏惠王是絕然沒有想到如此賞賜於他的。一言之喜,便寵愛有加。若一言有失呢?蘇秦驟然想起魏國官員們流傳的魏王口碑,不禁心中一抖。然則,這種賞賜是絕然不能推辭的,蘇秦立即深深一躬:「臣謝過我王——!我王萬歲——!」
  「好!」魏惠王指著小兒子:「無忌啊,還有你這個趙勝,要聽命於上卿,啊!」
  「兒臣遵命。」魏無忌恭敬回答。
  「遵命。」趙勝卻笑著做禮。
  從望湖台下來,魏無忌在行營官署辦理了王命詔書並調兵虎符,主張立即回大梁。蘇秦欣然贊同,四人便策馬加鞭,一夜疾行,次日清晨便回到了國賓驛館。
  蘇秦在驛館設了小宴,四人聚酒,商議下一步行程。蘇秦慨然舉爵:「若無公子襄助,合縱幾乎半途而廢。為公子大義高風,我敬此一爵!」說罷竟破例的大飲了一爵趙酒。趙勝與荊燕也是同聲相應,大干一爵。魏無忌卻慨然一歎:「今日一行,先生當知我大魏國振興之難了。」說罷竟是淚光瑩然,舉爵猛然飲盡。蘇秦心知魏無忌所指者何,卻只是無法附和,輕輕一歎:「魏有公子,國之福也。」
  趙勝卻哈哈笑道:「說那些何用?還是你們魏人不利落,放在趙國,打翻便是了。」
  魏無忌瞪了趙勝一眼,破顏為笑:「還是大事要緊,先生指派吧,無忌聽命便是。」
  蘇秦心中舒展,便說了下一個目標去楚國,並大體敘說了快馬使者在楚國的聯絡情勢,末了笑道:「如今這合縱特使已經是四國了,千餘人馬,加上車騎、輜重、儀仗,行止便要統一號令,否則無法合同做事。我意:無忌公子任行軍主將,統一調遣;公子勝與荊燕輔之,如何?」
  趙勝拍掌笑道:「先生慧眼!我這姐丈熟諳兵法,人稱兵癡,做行軍主將最妙不過!」
  「勝弟又在胡說了。」魏無忌對蘇秦拱手笑道:「無忌只是比他倆長得兩歲,自當為先生分憂。若有不當,先生說破便是,無忌最忌客套虛禮。」
  荊燕笑道:「我老燕武士一搭眼,便知公子有能耐,荊燕唯公子馬首是瞻!」
  蘇秦慨然笑道:「不想公子果然知兵,此乃合縱大幸也!天賜公子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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