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趙亢對於衛鞅的到來絲毫不覺得驚訝。在趙亢看來,就算是國君,見了他的《辭官書》表露的高潔情懷,也會尊敬他的,又何況衛鞅?他見衛鞅只身前來,並沒有前呼後擁,不禁從破席上坐起,淡然一笑,「左庶長,我去意已定,不要挽留我。趙亢,不是做官的材料。」衛鞅也是淡淡一笑,「趙亢兄,衛鞅不明白你言下何意?」趙亢一怔,「如何?你不是來挽留我的?」衛鞅道:「為何要挽留你?」趙亢釋然笑道:「那你是要放我走了,如此更好,趙亢先行謝過。」衛鞅搖搖頭收斂笑容,「為何要放你走?」趙亢真的驚訝了,茫然問道:「哪?你來卻是作甚?」
  衛鞅當真是又氣又笑,揶揄道:「來拜望你這個秦國賢士啊。」
  「既知敬賢,何故差人緝拿,斯文掃地?」趙亢昂然挺胸。
  衛鞅不禁大笑:「趙亢呵趙亢,你當真不知自己是帶罪之身?」
  「趙亢追慕聖賢,敬祖畏天,知書達禮,潔身自好。縱然無能從政,亦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已,談何帶罪之身?」趙亢面色脹紅,理直氣壯。
  驟然間,衛鞅犀利的目光直視趙亢,冷冷道:「好一個追慕聖賢,敬祖畏天,知書達禮,潔身自好,有所為有所不為。可惜,你趙亢不是一介儒生,不是在學宮講書。你是秦國的縣令,是自認名士來報效國家的官員。在你管轄的縣境內,國法傚尤,政令不通,疲民滋事,貴族亂政,食國家俸祿的趙亢,你卻到哪裡去了?」
  趙亢覺得這種申斥有辱尊嚴,不禁怒火上衝,「對你那種悖逆天理,只知道殺人的法令,趙亢豈能俯首聽命?」
  衛鞅哈哈大笑,「如此說來,你這個儒家名士是有意抗法了?」
  「正是。左庶長如何處置?」趙亢昂頭望著屋頂,喉頭不斷抖動。
  衛鞅沉默有頃,長吁一聲,平靜的道:「趙亢,衛鞅知道你是儒生本性,不想對你講說法家治國的道理。然則你我都是國家官員,各司其職,都得忠實的行使自己的權力,否則便褻瀆了這頂玉冠。衛鞅今日前來,是想告訴你,按照秦國新法,你是死罪。」
  「如何如何?你再說一遍!」剎那之間,趙亢面色蒼白。
  「按照秦國新法,你是死罪。」
  「自,自古以來,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刑上大夫,自秦國變法始。」
  趙亢象霜打了的秋草一般,低下了高傲執拗的頭顱,額頭上冒出了涔涔細汗。死罪!對他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身為秦國名士,秦國首席縣令,三代貴族之身,會僅僅因為同情抗田就要被斬首。他其所以對衛鞅不以為然,是內心始終認為衛鞅即或是總攝國政的左庶長,也不敢擅殺大臣,至少要稟報國君。而國君絕不會突兀的改變秦國倚重貴族的傳統,一定會害怕招來「殺賢」的罪名而挽留他,至少也會讓他平安的歸隱山林。此刻在震驚之下,他竟是神奇的清醒起來,驚詫自己何以忘記了招賢館那段日子裡耳聞目睹的無數故事,國君與衛鞅意氣相投,舉國相托,立誓變法,又為何能阻撓衛鞅依法治吏?渭水草灘一次斬首七百餘人,國君尚鼎力支持,不怕擔「暴君」惡名,如何能為他趙亢一個縣令變了章法?猛然,趙亢心念電閃,想到了殺一個像自己這樣的貴族名士出身的縣令,可以震懾貴族反對變法的氣焰,而絕不會激起國人的動亂。安知衛鞅不是處心積慮的尋找這樣一個警世鍾?自己硬邦邦的撞上來,人家豈有不敢殺之理?
  趙亢深深的懊悔,長吁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兩行眼淚便斷線般滴答下來。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趙亢兄盡可視衛鞅為刻薄酷吏。」衛鞅一拱,轉身大步出門。
  「且慢!」趙亢猛然醒來,顫聲招手。
  衛鞅轉身,冷冷問:「還有事麼?」
  趙亢淚流滿面,「能,能否讓我見長兄趙良,最,最後一面?」
  衛鞅不假思索,「不能。舉國同法,庶民人犯何曾見過家人?」
  趙亢頓足捶胸,「衛鞅,你好狠毒!上天,會懲罰你的——!」
  衛鞅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兩天後,渭水草灘的刑場又一次堆成了人山人海。這次,庶民們已經沒有了上一次的恐懼,人人都在興奮的議論著十三名人犯。上次刑殺的七百名人犯中,大多數還是庶民百姓,而這次這些待死之人,卻都是秦國赫赫有名的顯貴族長。最令庶民們激動不已的是,縣令趙亢也要被斬首!趙亢趙良這兩個名字,秦國人老早就很熟,他們很有學問,在落後閉塞的秦國,趙良趙亢兄弟二人簡直就是鳳毛麟角般珍貴耀眼。尤其是雲陽百姓,遇見生人總喜歡說,「我是雲陽人,就是趙良趙亢那個縣。」初遇之人也就特別的肅然起敬,將面前的「雲陽人」看作知書達禮的王化之民,有話好說,有生意好做。趙亢做了郿縣縣令,郿縣人比雲陽人還驕傲,動輒便是:「有趙縣令變法,咱郿縣的日子一定好過。」想不到的是,變法開始將近一年,郿縣卻成了一鍋疙瘩粥,大族械鬥,東西爭水,目下又分不動土地,日子不但沒有好過,反而死了許多人,使郿縣成了「殺人刑場」的代名詞。
  郿縣人心冷了,怨言也驟然多了,期盼變法帶來好日子的庶民隸農們更是變得愁眉苦臉。對趙縣令救星般的讚頌也越來越少了。郿縣人原本將趙亢當作百里奚那樣的賢臣想像,渴盼他能像傳說中的百里奚那樣到民間噓寒問暖,處置糾紛,解民倒懸。可是,郿縣人既沒有見到這個「百里奚」,也見不到外縣熱熱鬧鬧的變法氣象,死水一潭,竟還貼進去那麼多人命!
  終於,庶民們的崇敬期盼,變成了言談間的冷漠嘲笑和嗤之以鼻。「人家是官身貴人,如何能替螻蟻庶民說話?」「變法?變個鳥!趙縣令都害怕白氏呢,」「再變下去,郿縣就要死光了。」「百里奚?我看是白日死!」幾個月過去,眉縣竟流傳開了一支童謠,唱道:
  月亮走小 百里不遙
  點下幾日 秋草做刀
  流傳之初,誰也弄不懂童謠唱的什麼。但是,深信「小兒天作口」的秦國人朦朦朧朧的覺得郿縣將有大事發生,是禍是福,誰也料不定,人人都在惴惴不安。如今,左庶長要將這赫赫大名的縣令問斬,郿縣人可是炸開了鍋!他們想起了那首神秘的童謠,頓時覺得明明白白。那「月亮走小,點下幾日」不就是趙亢的名字麼?那「百里不遙」,分明便是說這個假百里奚不會長遠。「秋草如刀」,不就是在秋天來臨時殺趙亢麼?
  人們在紛紛議論中,不禁驚歎這是冥冥天意!
  正午時分,渭水草灘一陣尖銳的號角,趙亢、白龍和十一位抗田族長的頭顱噴濺著鮮血,滾到了黃綠色的秋草上!人山人海的渭水草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一片歡騰。
  哨聲隱隱,又一隻黑色的鴿子衝上藍天,飛向東南方的蒼莽大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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