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韓非唱說一罷,少學子弟們大感新奇,滿場一片笑聲不亦樂乎。黃衫甘羅先笑叫起來:「這若算學問,我明日也出得三五十個了!」「我一個,樹不結果!」「我一個,田不長廟!」「我也一個,男非男,女非女,狂且有三!」轟然一聲,全場大笑起來。

「靜——」李斯長喝一聲深深一躬,「請老師大講。」

「汝等輒懷輕慢之心,終非治學之道矣!」荀子肅然正色道,「名家雖非大道,辯駁之術卻是天下獨步,否則無以成勢也。論題易出,論理難成。公孫龍子若來,汝等誰能將其二十一事駁倒得三五件?誰能將其立論一舉駁倒?若無此才,便當備學備論,而非輕慢妄議,徒然笑其荒誕而終歸敗學也!」

全場鴉雀無聲之時,突然卻有一個紅衣少年從後場站起拱手高聲道:「弟子以為,戰勝公孫龍子並非難事!」

「你是何人?妄言學事!」黃衫甘羅厲聲喝問一句。

「在下魯天,方才進山。」

荀子悠然一笑:「魯天呵,你可是魯仲連舉薦之人?」

「正是!弟子未曾拜師而言事,老師見諒!」

「學館非官府,何諒之有呵?」荀子慈和地招手笑道,「你且近前。方才昂昂其說,戰勝公孫龍子並非難事。你且說說,戰勝之道何在?」

「老師容稟,」紅衣少年從容做禮侃侃道,「弟子有幸拜讀老師大作《正名》篇,以為老師已經從根基駁倒名家!只須將《正名》篇發於弟子們研習揣摩,不用老師親論,人各一題,韓非兄統而論之,戰勝公孫龍子便非難事!」

「呵呵,倒是排兵佈陣一般也。」荀子顯然對這個曾經讀過自己舊作的少年頗有好感,思忖間繼續一問,幾乎便是尋常考察少學弟子的口吻了,「說說,《正名》篇如何從根基上駁倒了名家?」

「弟子以為有三!」少年竟似成竹在胸一般,「其一,老師理清了名家諸論之要害,猶如先行擊破名家中軍大陣!名家二十一事,幾乎件件混淆名實之分。老師從正名論實入手,一舉廓清名實同異,綱舉目張,二十一事便件件立見紕漏也!其二,老師對物名成因立論得當,使混淆名實之巧辯成子矛攻子盾。其三,老師對名家混淆名實之巧術破解得當,歸納以『三惑』辯術:以名亂名、以實亂名、以名亂實,並一言以蔽之,『凡邪說辟言,無不類於三惑者矣!』使人立見天下辯者之淺智詐人。此猶兩翼包抄,敵之主力不能逃脫也!」

荀子哈哈大笑:「後生誠可畏也!連老夫也得排兵佈陣麼?」

李斯一拱手道:「老師,魯天所言,弟子以為可行!」

「弟子贊同!」韓非陳囂也立即跟上。

「我等請戰!」黃衫少年甘羅昂昂然道,「老師但發《正名》篇,我等少學弟子人各一題,與名家輪番論戰,定教公孫龍子領略荀學正道!」一言落點,少年弟子們便是一片呼應,大庭院中嚷嚷得一團火熱。
 

「後學氣盛,老夫欣慰也!」荀子嘉許地向少學弟子們招了招手,轉身卻看著李斯沉吟道,「只是倉促之間,何來忒多竹簡刻書?」

李斯慨然道:「此等瑣務老師無須上心,弟子辦妥便是!」

「好。」荀子笑了,「備學備論你來操持,韓非甘羅襄助,如何呵?」

「弟子遵命!」

荀子起身離座向紅衣少年一點頭,說聲你隨我來,便悠悠然向山洞去了。紅衣少年笑著對李斯韓非一拱手,便也匆匆跟去了。進得山洞又進了執一坊,紅衣少年打量著洞中滿蕩蕩的書架書卷,不禁驚訝乍舌又頑皮地對著老人背影偷偷一笑。荀子走到大石案前在大草蓆上坐定,便是突然一問:「蒙恬,你到蒼山意欲何為呵?」紅衣少年頓時愣怔,張紅著臉吭哧道:「老師,你卻如何,如何知道我是蒙恬?」荀子淡淡道:「語涉兵道,齊語雜秦音,若非將門之後、咸陽三少才嬴、蒙、甘之一,卻是何人?」紅衣少年目光閃爍道:「老師,這,這是揣測,算不得憑據。」荀子悠然一笑:「老夫當年入秦,《正名》篇全文只被應侯范雎索得一卷。應侯徵詢老夫:將軍蒙驁與他交誼篤厚,其子蒙武好學,《正名》篇全文抄本能否饋贈其蒙氏一卷?老夫念及將門求學,便破例答應了。三惑之說,惟留秦本有之。小子誦得《正名》,記得三惑,不是蒙氏之後麼?」

「老師明察!蒙恬隱名,願受懲罰!」

「小子快意人也!你只說,果是要在蒼山求學麼?」

「老師……」蒙恬憋得一臉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蒙恬呵,老夫明白說話。」荀子輕輕叩著石案,「你若果真求學,必有大成,老夫自當悉心育之也!然則,老夫雖居山野,卻也略知天下風雲。甘氏歸秦,將甘茂之孫甘羅送來蒼山修學。由是,老夫知方今秦國正在低谷艱危之時,蒙氏已是秦之望族國之棟樑。當此之時,你能置身事外而做莘莘學子乎?便是當真求學,又何須不遠千里苦尋魯仲連舉薦?再者,你天賦過人,又喜好兵事,亦終非治學之人也。凡此等等,你豈能當真為求學而離國有年蹉跎在外也!」

「老師!」蒙恬撲地大拜,「蒙恬淺陋無知,老師教我!」

荀子扶起了泣不成聲的少年。蒙恬拭去淚水,便從頭至尾將十多年來秦國的變故備細敘說了一遍,末了坦然道:「少君與王翦及弟子三人遇合,只想為秦國求才,以備文信侯之後將相可倚。只因歆慕老師與魯仲連大名,我便借祭祖之名離國,實則只想借遊學之機尋覓人才,並無他圖。若擾亂學館,蒙恬自當即刻離去。」

「小子差矣!」荀子喟然一歎卻又一笑,「以小子眼光,蒼山可有人才?」

「有!李斯、韓非、甘羅!」

「陳囂算不得一個?」

「恕弟子唐突……陳囂似更宜治學。」

「不錯,小子尚算識人也。」

「老師是說,三人可以入秦?」蒙恬大是驚喜。

「小子好算計也!」荀子朗朗笑了,「人各有志,雖師不能相強。老夫只知你來意便了,至於各人何去何從,非關老夫事也。」

「弟子明白。謝過老師!」蒙恬又大拜在地重重叩了一頭。

 

立秋時節,公孫龍子帶著十三名高足由春申君陪同來了蒼山。荀子以蒙恬之法對之,只與春申君悠悠然坐在山坡蘭草中,聽老而彌辣的公孫龍子與蒼山弟子們輪番大戰。也是三日三夜,公孫龍子終歸還是「今日拜服」了。此番論戰,李斯韓非陳囂甘羅魯天大顯才學,被春申君呼為「蒼山五才」,各賜每人精工編織的蘭草冠佩一套,學館少學弟子們每人賜酒一斗;饋贈公孫龍子青銅軺車一輛、郢金兩百、蘭陵酒三車、弟子每人一頂蘭草冠。由是滿山歡呼,兩門弟子各各盤桓論學,荀子與公孫龍子慨然敘舊,蒼山學館整整熱鬧了半個月。

倏忽大半年,魯天已經成了頗得學子們喜歡的小師弟。

三位秉性大不相同的大弟子,都與魯天甚為相得。總領學館事務的大弟子李斯,覺得這個小師弟學問頗豐又精幹利落勤快異常,但有空閒便來幫他打理瑣碎事務,從來沒有出過一件差錯。韓非乃韓國貴胄公子,鋒稜閃閃又傲骨錚錚,更兼口吃語遲,尋常便是獨來獨往,很少與學子們親密過從,與李斯恰成鮮明對照,在少年弟子們中便得了「熱李冷韓」之名。便是如此一個人難相與的韓非,卻偏偏與這個新入館的小師弟說得相投,動輒便從少學弟子群中拉走魯天去僻靜處論辯駁難,一說便是一兩個時辰。小甘羅憤憤不平,便時常嚷嚷:「韓非學兄忒也偏執!只與魯天論學,我等便如此不肖麼?」韓非聞之便是冷冷一笑悠然吟唱:「魯天見識尋常,博聞強記多才多藝,卻在我之上也!如此活典,交誼有益也!」陳囂卻是敦厚實誠之人,覺得小師弟魯天雖然年少,卻是信言信行毫無浮華之氣,說起典籍學問也沒有韓非那般無端傲氣;便時常藉機相與,或上山採擷蘭草藥材,或在李斯處討得個出外差事,總要請准這個小師弟做幫手,一路娓娓論學不亦樂乎。一班少學弟子們也覺得魯天才學出眾,人卻比小甘羅謙和了許多;誰有難處但找魯天,這個新師弟都會熱忱相幫絕無任何推委之辭;時日一久,便也紛紛將魯天視為可交之士。少學領班小甘羅很是不悅,每每尋釁魯天縫隙瑣事打嘴仗,魯天卻都是呵呵笑得一陣便迴避開去,任甘羅紅著臉絮叨只一句話不說,甘羅嘟噥得一陣沒了脾氣便也喜笑顏開了。
 

冬日來臨,蒼山學館靜謐了許多。

荀子辦學育人,很是講究方法,寬嚴有度,鬆緊得宜,與戰國諸子大不相同。自孔子開私學,春秋以至戰國,諸子私學已蔚然成風。同為私學,諸子育人之法卻是風格迥異。四大顯學之中,儒家墨家最為嚴格,教學各有定制,弟子各有等差,弟子修學的若干年得追隨老師行跡,群居群行而少有自由;道家最為鬆散,弟子既少,教習更無定制;法家則大多依托官學,除天下最大的官學稷下學宮聚集了慎到等幾名法家大師外,其餘法家名士大多身在官府;如此一來,法家弟子便多為官府吏員,一則實際磨練政務,一則在政事之外由老師插空教導點撥,說不得甚學制。其餘如兵家、名家、農家、陰陽家等,則完全是弟子追隨老師行蹤由老師酌情私相授受,說不得育人有成法。

惟有荀子學館,學製法度皆獨創一格,為戰國之世罕見。

荀子教學有三法:一曰逍遙解惑,二曰單課敘談,三曰聚學大講。逍遙解惑者,專對學有困惑而羞於啟齒的敦厚弟子;荀子常常不經意地點得幾人,於風和日麗之時漫步蘭草彌香的山野,邊走邊說;弟子們全然沒了拘謹,問題便紛紛出口,靈光也多有閃現,諸多疑難在逍遙漫步之中倏然化解。單課敘談者,專對個別天賦非凡學有所成的精英弟子,如目下之李斯韓非陳囂甘羅,都常常被荀子喚進執一書堂單獨敘談;此等敘談荀子不做長篇大論,而是聽弟子闡發學理,聽弟子訴說修身感悟,要緊處點撥得幾句,末了再評點一番,指出日後修為方向,精英弟子們便是茅塞頓開。聚學大講,則是集全部弟子闡明最重要最基礎的論題。聚學大講是教學之綱,大講一次便是開題一次。此後少則一月多則三月,弟子們便圍繞此題究詰論戰以求生發。

三法之外,荀子尚有與其餘諸子最特異處,這便是激勵弟子創新超越老師!弟子若能不拘泥老師所講,不拘泥當世成說,而有獨立創見,荀子便大加褒獎。荀子曾做《勸學》篇,開首便將超越老師、磨礪學問立為學子當有之標尺:「學不可以已(學習不能停止)。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後來,李斯韓非等皆出荀子之門,而其學問卻皆於荀子大有創新,正是荀子育人之法得宜也!

對弟子管制,荀子也是寬嚴有度鬆緊得宜。

蒼山學館沒有專門處置學務的執事,一應弟子的起居事務均由「能事弟子」管理。是否能事?兩步決疑:先由荀子舉薦,再由弟子公推。六年前,荀子一眼便選定了幹練的李斯。經弟子們公推確認,李斯便統管了學館事務,被弟子們稱為「兼領執事」。後來,荀子見李斯確實有實務才能,便將與蘭陵縣令打交道的事務也一併交給了李斯。多年下來,盈則百人縮則數十人的蒼山學館井井有條,連時不時來盤桓幾日的春申君都噢呀連聲的讚歎不已。

蒼山學館的冬日景況,是荀子育人的諸多特異之一。

每臨立冬,蒼山學館便進入了半休學狀態。一則,冬日不開大講。風雪天學子們都在四人一房的茅屋裡圍著燎爐,或讀書論學或海闊天空,蒼山便靜謐了許多。二則,荀子特許家中有事的弟子冬天回家省事。每年立冬時節,都有許多弟子離館出山,開春時節再像候鳥般飛回。三則,冬日留山的學子們有諸多自便:可自由起居,可自由習武,可在蘭陵縣境之內自行遊歷,只要三日歸山便是。有了諸般自便,許多弟子便不願輕易回家省事,非萬不得已,總是留山享受快樂的冬天。

立冬三日恰逢大雪,小師弟魯天笑呵呵鑽進了繩礪捨。

繩礪捨是李斯與韓非的茅屋。在蒼山學館,少學弟子四人一居,已經加冠的成人弟子與大弟子則是兩人一居。各屋弟子磋商定名,都給自己的茅屋取了名號。李斯與韓非居,韓非不屑琢磨此等瑣事,便任由李斯取了「繩礪」二字。魯天掀開草簾推開木門時,見只有韓非一個人坐在木榻上背門沉思,便吐著舌頭頑皮地笑了笑,將懷中一隻大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燎爐邊,又從皮袋中拿出兩隻荷葉包打開,再輕手輕腳到牆角木架上取來三隻陶碗擺好,便逕自坐在燎爐邊撥火加炭,悠然自得如主人一般。

「我若為君,李斯兄便是丞相也!」韓非的說唱不無揶揄。

「只怕你為不得君也。」李斯一步跨進門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積雪一邊脫下破舊的絲綿長袍小心翼翼掛好,一邊對魯天笑了笑,「酒肉齊備,小魯兄賀冬麼?」

「呵,魯天?」榻上韓非轉身一步下來,隨手丟開窩成一團的雪白皮裘,饒有興致地湊到了燎爐邊,「小子偷偷摸進,為何只做個悶塤?」

「韓非大哥思謀深遠,酒徒不敢打擾。」魯天呵呵笑著。

「深你個頭!今日偏要飲酒!」韓非見了魯天便高興。

「兩位大哥且看!」魯天輕輕叩著精緻的泥封陶罐,「前日我到蘭陵,特意沽得這罐三十年老酒、十斤醬山豬肉!今日首雪,正好賀冬如何?」

「好!」韓非笑了,「錢從韓賬出,今冬外錢都算我。」

「韓兄未免做大了。」李斯淡淡一笑,「去歲立夏,新鄭只給你送來一千老韓錢與二十韓金。你每去蘭陵便買幾百支竹簡,還要飲酒,動輒便花得幾百錢。目下韓賬只餘得三百餘錢,只怕連這一罐老酒也不夠付也。」




  
  ------------------
  熾天使書城搜集整理
支持本書作者,請購買正式出版物

回目錄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