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工曹、軍曹、法曹、吏曹、出令曹、功曹等各色名目。每個門口都站著兩個威武英挺的長矛甲士,國事廳大門口則有四名甲士,使整個院子充滿威嚴肅殺的氣氛。大院子西邊有一個小偏院,原來是招賢館士子們住的一片小房子,目下改造成了衛鞅的起居住所。
  這兩個院子連在一起,便是秦國的新任左庶長開府理事的府邸。這座府邸雖然不大且只有兩進,但在秦國卻是最大的官邸,在狹小簡樸的櫟陽城堡中,這座府邸簡直就與國府秦宮不相上下!雖然是在一個月裡匆匆趕修出來的,粗獷簡樸,但其赫赫威勢已經使櫟陽國人大為震驚了。在櫟陽大集上見過衛鞅的人,便紛紛在店舖、飯館、客寓或街巷鄰里,激動神秘的向人們講述那個白衣左庶長的「天人貴相」和言談舉止的氣魄。一時間,衛鞅在櫟陽國人的口中變成了一個神奇的天上星宿。有能人甚至說,衛鞅是周武王的開國丞相姜尚轉世,國君派金令箭使者在渭水河谷追回來的。櫟陽國人的這種傳聞議論,迅速瀰漫到了一座座縣城和山野鄉村,秦國庶民被各種傳言攪得興奮異常,心裡暖烘烘的,都覺得老秦國要變了,庶民百姓將神奇的富裕起來,秦國也將神奇的強大起來,所有欺負秦國的東方大國都將被打得一敗塗地!
  這些瀰漫朝野的神奇傳聞,衛鞅和他的開府班底不知道,秦孝公也不知道,或者說,他們緊張繁忙得無法知道這些。一個月來,景監和車英全力以赴的籌備開府,景監要遴選各司一職的十八名屬官和二十名書吏,還要將國君書房的有關典籍和衛鞅帶來的典籍,以及長史、太史兩大國府書房的秦國史料集中起來,建立一個包括東方各國法令典籍在內的大書房。車英則除了遴選兩千甲士外,更要全力督建左庶長府的修葺改造。衛鞅則埋首整理第一批法令,完成一件,送秦孝公審閱一件,經常是君臣二人通宵達旦的商議法令和實施步驟,彷彿又回到了初次暢談時忘我忘形的時光。
  眼看將近五月農忙,秦孝公決意選在四月底舉行左庶長開府大典。
  這一天,天剛濛濛亮,車英便親自率領三百名長矛甲士開到左庶長府,除了府內護衛,剩餘的二百多名甲士全部在石坊內外排成兩列,中間形成了一個長長的甬道。景監和所有的屬官書吏也全部到齊,各守其職。秦孝公本來要景監做今日的司禮大臣,可是景監卻提出請太師甘龍做司禮大臣。秦孝公想了想恍然醒悟,不禁對景監的練達成熟連連讚歎。景監自己昨天已經搬進了左庶長府內的一間小屋,和屬官書吏們忙碌的整理繕寫,一直到四更方得歇息。五更雞鳴,景監便下榻梳洗,又和絡繹不絕趕到的屬官書吏們忙起來。看看卯時已到,景監便快步來到大門口迎候。
  太陽剛剛照亮櫟陽箭樓,大臣們或騎馬或步行,便紛紛來到石坊外按照序次排成兩列。
  將近卯時,一輛破舊的牛車匡啷匡啷駛來,車上坐著白髮蒼蒼一身大紅吉服的老太師甘龍。到得石坊下,甘龍在牛車上打量了打量威勢赫赫的府邸,臉上毫無表情。景監快步迎上,拱手躬身道:「左庶長府長史景監,參見太師。」甘龍點點頭,淡淡笑道:「內史大臣,別來無恙?」景監一閃念,知道甘龍有意呼出自己原來的高位,卻仍然恭敬笑道:「景監無才,只做得屬官。太師請。」便上前伸手扶甘龍下車,卻發現甘龍非但坐了一輛破舊不堪的牛車,而且車廂板竟然連草蓆也沒有鋪,大紅吉服竟然坐得皺巴巴一片灰土。甘龍明明有一輛秦獻公特賜的青銅軺車,也是秦國大臣中唯一的一輛軺車,為何今日偏偏乘了這輛破舊不堪的牛車?待得扶下甘龍,景監的布袍大袖順勢一撣,甘龍屁股上的灰土已經大半乾淨。甘龍沙啞的笑道:「垂垂老矣,軺車站不得,只有坐這牛車了。」一句話,便將理由說得順理成章。待到僕役將牛車趕到車馬場中,大臣們竟然驚訝得一陣小聲哄嗡。今日朝臣們都是新衣駿馬,以示喜慶。這輛破舊的牛車在衣著簇新的人群和威勢赫赫的府邸襯托下,顯得分外寒磣,分外不是滋味兒。一時間,大臣們好像生了虱子,渾身不自在起來,扯扯衣服,拽拽衣襟,咳嗽著東張西望。
  「國君駕到——!」衛尉車英一聲高呼,全場不禁愕然。
  但見一輛青銅軺車緩緩駛來,六尺車蓋下肅然坐著黑衣秦孝公和白衣衛鞅。君臣並乘一車,這是上古尊賢的最高禮遇,尋常人們從傳說中聽到的,大約也就是周文王為姜尚拉車八百步的故事。但春秋戰國以來已經三百餘年,可是沒有一個國君在正式的典禮場合與大臣同乘一車!在秦國變法的當口,這種禮遇宣示的內涵是誰都清楚的。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竟忘記了參見國君的起碼禮節。還是太子傅兼領上將軍嬴虔帶頭高呼,「參見君上——」大臣們才醒悟過來,紛紛躬身拱手,參差不齊的行起禮來。秦孝公卻彷彿沒有看見,先行跳下車來整整衣冠,然後肅然拱手做禮,「先生請。」便伸出雙手,扶住正要下車的衛鞅踩到地上。
  就在朝臣們又一次愣怔的時候,擔當司禮大臣的太師甘龍驟然高聲宣呼:「開府大典起行——!君上攜左庶長入府——!」
  大臣們又一次莫名其妙起來,相互觀望,不知如何呼應。在他們收到的大典禮儀中分明沒有這一項,大家在石坊外迎候國君與衛鞅,完全是無意自發的表示一種喜慶,正式大典是安排在庭院內開始的。如今甘龍突然宣佈大典起行,人們不禁茫然起來,嘴裡沒詞兒,腳下黏糊,竟不知如何挪動。景監一直在機警觀察,見此情狀,立即向石坊門內的樂手們一揮手低聲道:「奏樂。」等得鐘鳴樂動,大臣們頓時自如起來,按照慣常禮儀一齊高呼:「恭請君上,攜左庶長入府——!」
  秦孝公始終是一副渾然無覺的莊重,聽得樂聲,便拱手道:「先生請。」伸出手來握住衛鞅的左手,倆人從容的從甲士甬道中並肩進入石坊大門,又穿過車馬場進入庭院。朝臣們在甘龍、嬴虔、公孫賈三人之後排列跟進,秩序井然。
  進得庭院,甘龍出列宣呼:「君上昭告上天——!」
  秦孝公走到備好的三牲祭案前深深一躬,展開一卷竹簡高聲念誦:「昊天無極,伏惟告之:秦國貧弱,圖治求賢。開府變法,順乎民心。祈禱上蒼,佑我臣工。國強民富,永念上天。秦公嬴渠梁三年四月。」
  群臣齊聲跟隨,「國強民富,永念上天!」
  甘龍:「左庶長昭告大地——!」
  衛鞅走到祭案前深深三躬,展開竹簡肅然念誦:「大地茫茫,載德載物。我心惶恐,伏惟告之:鞅受君命,開府治國,惟苦惟艱,無怨無尤;皇天后土,佑我庶民,百業興旺,永念大德。秦國左庶長衛鞅,再拜大地厚恩。」
  大臣們參差不齊的跟隨著念了最後兩句,「百業興旺,永念大德。」便又茫然起來。這祭祀天地,原本是國君才有資格舉行的大禮。衛鞅作為臣子,與國君共祭天地,本來就已經是別出心裁的驚人之舉了,大臣們雖然事先已經知道,但卻在細節上不知如何應對。按照國君祭祀天地的慣常禮儀,參加的大臣肯定是跟隨宣呼最後兩句。衛鞅祭地,很多人本來就心中彆扭,還有一些人則不知該不該跟隨,於是就出現了猶猶豫豫參差不齊。只有公孫賈特別清醒,非但立即跟隨,而且特別響亮。他注意到國君的祭辭中明確提了「變法開府」,衛鞅的祭辭中卻沒有一個字涉及變法。他感到了這種精心安排的禮儀後面,隱藏著秦孝公和衛鞅山嶽般不可動搖的決心。昭告天地,意味著變法和開府這兩件大事已經得到了上天的認可,誰若反對,便是逆天行事。在這種時候,無論心中如何想,都必須做出最熱烈的呼應。老太師甘龍不也一板一眼的做了司禮大臣麼?「孟西白」不也亦步亦趨麼?
  正在公孫賈琢磨其中滋味的時候,甘龍沙啞蒼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祭祀完畢,君臣進入國事堂——!」
  依然是秦孝公和衛鞅攜手併入,數十名官員隨後整肅跟進。進得國事堂,秦孝公坐進正中長案前,衛鞅肅立在長案左手,三級台階下群臣各自就座。甘龍在長案右側高聲宣佈:「太子傅兼領上將軍嬴虔,宣示國君開府詔書——」
  嬴虔大步走上台階,展開竹簡宣讀:「秦國欲強,秦人欲富,非變法無以建功。變法之途,非開府無以立威。今命左庶長衛鞅為開府大臣,總攝國政,力行變法,所頒府文謂之令。另任景監為左庶長府長史,總領屬官書吏;車英為左庶長府衛尉兼領櫟陽將軍。自即日起,左庶長衛鞅即行開府。秦公嬴渠梁三年四月詔。」
  嬴虔的聲音本來就特別的低沉渾厚,加之他咬字又特重,在有些須回音的大廳念來,隆隆響過,彷彿鐵錘在山石上鑿出來一個一個大字,清晰有力。大臣們聽得明明白白,衛鞅的左庶長府簡直就是第二個國君府,生殺大權在握,竟成了七大戰國中最有威勢的開府丞相。
  國事廳安靜極了,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大臣們似乎感到緊張,卻又說不清為何緊張。
  「左庶長出令——!」甘龍的沙啞嗓音又響了起來。
  衛鞅白衣玉冠,白絲束髮,在一片黑色的秦國大臣中顯赫而又孤立。他從容走出道:「衛鞅秉承天意君命,開府變法自今日開始。第一批法令十道,五道立即頒發實施,五道夏忙後頒發實施。立即頒發的五道法令:農耕獎勵法、軍功授爵法、編民什伍連坐法、客棧盤查法、私鬥治罪法。上述法令,除立即快馬傳送各縣外,一律在櫟陽城門與南市張掛,公諸於眾,舉國同行。長史出令。」
  景監早已經做好準備,聞言高聲答道:「遵命!」一揮手,兩名書吏抬進一張寬大的長案,上面碼滿了捆好的竹簡。長案剛剛在中央擺好,景監又一聲高宣:「特使領令——!」十六名勁裝使者一聲答應,整齊的走進大堂。
  「北地特使——!」
  「雍州特使——!」
  「隴西特使——!」
  「眉縣特使——!」
  「商於特使——!」……
  景監一個一個的將捆紮好的竹簡分發給十六名特使。特使們雙手捧著竹簡一個一個走出大堂。庭院裡整肅排列著三人一組的十六組鐵甲騎士,每組護衛一個特使奔赴秦國郡縣。
  快馬流星,旬日之間,秦國的二十三縣並三郡便活躍了起來,動盪了起來。
疲民與貴族竟有了憤怒的共鳴   
  就像一道道霹靂閃電,新法令震動了秦國的城堡鄉野!
  上至櫟陽卿大夫,下至隸農村漢,無不認為這是匪夷所思的大變,攪得秦國雞犬不寧,人人彆扭。就說「什伍連坐法」和「私鬥治罪法」吧,將城堡裡的國人和鄉村裡的農人,
一律編為「保」和「亭」,十家一保,五保一亭。如果僅僅是這種編民入制,人們說說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連保連坐,使人惶恐不安。保內一家犯罪,其餘九家必須立即共同舉發,若不舉發而使罪犯逃匿,則十家同罪連坐,一併懲治。如果一保有人違法犯罪,其餘四保也得迅速舉發,否則就是五保連坐!也就是說,五十家內任何一人犯罪,都有可能導致四十九家連坐懲治。人們必須時刻睜大眼睛,注意鄰里是否違法犯罪,並且得經常相互提醒各種法令規定,以避免陷入連坐災難。如此提心吊膽,老秦人如何忍受?
  秦國的民風是最令人頭疼的。莫說山東六國大搖其頭,就是老秦人,也對自己罵罵咧咧大不以為然。可真要動真格改了,老秦人更是罵罵咧咧火冒三丈。
  秦國地處西陲,農牧相雜,尤其是涇水渭水上游的隴西河谷草原地帶,更是牧業為主。就是腹心地帶的關中平原,也有大量從遊牧部族轉化不久的農耕人口。自古以來,西部的民間風習便狂野好鬥,動輒為一件小事,便在田間地頭打得頭破血流,進而引起家族鬥毆、村落打鬥,甚或部族仇殺。蔓延日久,村落、部族、家族間極少沒有血仇者。這些相互仇恨的部族子弟在軍旅中,甚或在戰場上,也經常尋釁私鬥,寧可為了義氣和仇恨幫助私鬥的敵人,也不願在戰場上救援勇敢殺敵的兄弟。還有與西部戎狄部族雜居的老秦人,就更是剽悍狂野,只認熱血義氣,從來不知「規矩律法」為何物?茫茫草原,幽幽河谷,經常為爭奪水草耕地打成了世代血仇。偶然有仇家子弟在草原落單,便立即會被仇家毫不留情的殺掉。這裡的老秦人和戎狄部族都信奉「以血換血,以命換命」的復仇方式,除非強力與戰爭,幾乎任何法令都難以伸展到草原河谷的好勇鬥狠之中。秦穆公時代,為了防止戎狄作亂,便將臣服於秦國的許多戎狄部族半強制的遷移到地廣人稀的關中,與農耕的老秦人村落雜居。
  大勢是穩定了,但久遠的民風卻是無法改變的。戎狄聚居的村落,就像他們在草原爭奪水草一樣,與老秦人的村落爭奪著水渠,爭奪著地界。年復一年,非但老秦人與戎狄部族多有仇殺,就是戎狄部族之間,老秦人之間,也有著各種各樣的私鬥血仇。一有機會,仇人間便會大打出手,死傷無算。
  在當時的華夏大地上,沒有一個邦國的民風象秦國這樣濃烈的私鬥風習。就是同樣被中原輕蔑嘲笑的「南蠻」三國——楚、吳、越,也沒有秦國的民間私鬥這般普遍,這般毒烈。秦人自詡「人皆勇士」,可東方列國卻嘲笑秦人「怯於公戰,勇於私鬥,誠為惡習!」
  秦國官府對這種民風歷來是「民不告,官不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則是無法可治無可奈何,一則是大戰不斷要依賴民眾從軍血戰,無力去細緻的究詰於這些私仇糾紛。秦國只有一個鐵的法則:但有兵戎戰事,須得人人爭先,一致對外,否則殺無赦!也就是說,只要民人不抗賦稅、不拒從戎,官府一般不去理會民間仇殺。
  遍訪秦國鄉野,衛鞅對這種私鬥風尚感觸極深。他把這種現象稱為「強民弱國」。民風強悍而國家衰弱,根源正在於私鬥。要肅清這種惡風,將秦人引導到為國家榮譽而死戰的正道上來,就要徹底禁止私鬥,培植一種勇於公戰的庶民精神。衛鞅為此專門寫了一篇《弱民》,向秦孝公提出「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有道之國,務在弱民」的總方略。所謂弱民,就是使民眾在國家法律面前處於弱小地位,從而不敢觸犯法律。所謂強民,就是那種蔑視法律敢於犯法的刁民。要使民弱,就要使民眾厚道樸實。厚道樸實則民眾守法,刁鑽狂野則敢於亂法。這就是「樸則弱,淫則強」的道理。這種深徹的甚至是冰冷的論證,征服了秦孝公,使這個年輕清醒的國君看到了凝聚秦人的希望,決意支持衛鞅從根本上改變秦人的精神風尚。
  為此,衛鞅做了精心謀劃,決定變法從治亂立威開始。
  他在開府之日頒布的第一批五道法令,全部是圍繞「弱民」治亂展開的。《私鬥治罪法》,首先嚴厲禁止一切私人鬥毆。也就是說,一切私人仇殺鬥毆都是違法犯罪行為,一切糾紛都應通過官府依據法令裁決,而不能私相仇殺解決。《什伍連坐法》則確保一切私鬥犯罪者不被隱藏、不能逃匿,而得以嚴厲懲處。《客棧盤查法》則在於防止仇殺犯罪者和東方密探的藏匿。也就是說,任何罪犯在秦國都將難以藏身。因為這兩部法令規定「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藏奸者與降敵同罰」。也就是說,舉發一個犯罪者和在戰場上斬殺一個敵人,功勞一樣,賞爵位一極;藏匿一個犯罪者和投降敵國一樣,都是死罪。很顯然,國家新法明確的將私鬥犯罪當作大敵,要徹底肅清。《農耕獎勵法》和《軍功授爵法》則是培植正氣,激勵民眾去爭取國家榮譽,辛勤耕耘,奮勇殺敵,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這五道法令頒布的時機,恰恰在五月大忙之前,既不影響農事,又將對年年夏忙必然發生的村落部族間普遍的為爭水爭地而引起的大量私鬥仇殺,給以迎頭震懾!衛鞅的法治主張是,頂風立威,新法才能站穩腳跟,法令的尊嚴就是要在治亂中確立。
  但是,這五道法令幾乎全部改變了秦人的生活方式。它等於要人們對既往的恩怨仇恨一概泯滅,走上一條以法律為行動準繩的道路。無論是城堡國人,還是鄉野農夫,都感到被一條巨大的繩索捆住,渾身不自在。對鄰里村人的仇恨不能任意報復了,快意恩仇的日子將不復存在,殺了人不能逃匿,沒有官府的驗身畫像簡,就連客棧也不能住;恩人犯罪要舉發,仇人立功要慶賀;一切糾紛都要告官,弱肉強食要變成公平相處,爭水爭地要聽憑官府裁決……這一切,對隨心所欲的老秦人來說,簡直彆扭得要死。
  按照新法,一切都要顛倒過來,如何不感到彆扭?豈能不大發怨聲?
  山野農夫們如此,櫟陽城裡的國人也是如此。所謂國人,說的是居住在都城及都城領地的工匠、商賈、市人和農夫。在這幾種人中,稱為「百工」的工匠地位較高,商人則地位較低,自由農人地位居中。但在戰國時代,商人遠不像後來那樣被稱為「賤商」而大加抑制,只不過沒有工匠那樣受人尊崇罷了。因為工匠絕大部分是官府經營的作坊的技師,是典型的「國人」,而商人則絕大部分是私人業主,官府對待他們自然有高下之分。
  都城國人對法令的怨言,主要在「懲疲」法條。所謂懲疲,就是懲治懶惰懈怠和不務正業的游手好閒分子。《周禮》稱這種人為「疲民」,所以懲治這種人的法令便稱為「懲疲」。衛鞅頒布的獎勵軍功、獎勵農耕的法令中同時規定,對這種「疲民」給予嚴厲懲罰:無論農工商人,凡是因為懶惰、懈怠而貧困者,一律罰為官府奴隸,男人做苦力,女人做僕婢;凡是有業不操而游手好閒者,一律罰為官府奴隸,強迫勞動;凡罰為奴隸者,夫妻不得同居,家人不得同事一主。更嚴厲的一條是,主犯家長一生不能恢復為自由籍的平民。
  對於這種懲罰,忠厚勤勞的人們自然不會反對,也不會有怨言。但忠厚勤勞者一般都謹慎怕事,影響力很小。大發怨氣的是各種疲民。這些人都很刁鑽強悍,通常專門靠欺壓良善、敲詐商賈、偷雞摸狗、搶劫財物為生。還有一種「富疲」,由於家道富裕不缺錢財,便不事勞作,逃避兵役,專門遊蕩四方,做遊俠式的好漢。這種人有威望有能力有武功,影響力很大,是疲民之最。更有一種家道中落的「士疲」,識得字,讀得書,偏偏下不得苦。文不是文,武不是武,或整日在市人中搖唇鼓舌評判是非,或在官府吏員中傳播道聽途說的各種流言,或幫著「富疲」出謀劃策蹭飯吃。這種「士疲」對懲治疲民的法令罵得最為刻薄尖酸,說懲疲法令是「蛇蠍心腸,有損陰德」,是「老嫗當家,陰氣到頂」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除了庶民國人中的怨言,上層也是一片怨氣,大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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