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誰料便在這一夜之間,咸陽的尚商坊大市陡生波瀾,糧價物價一夜飛漲,種子價更是驚人!昨日還是一皮一石糧,一錢一隻鏵,依著今日行情,一村湊集的百十張熟牛皮才能換回一石種子,五十枚秦半兩錢才能買來一隻鐵鏵頭!

老秦人怒不可遏!叫罵奸商的喧囂的聲浪淹沒了整個尚商坊,不知誰個一聲喊打,憤怒的人群潮水般爆發,颶風般捲進店舖貨棚便砸了起來!六國商社的東主與大執事們卻是一個不閃面,只有小執事領著僕役們拚命關門收貨,一時十里尚商坊竟是前所未有的大亂!

正在此時,一陣低沉犀利的牛角號響徹大市,一隊護市鐵騎簇擁著一輛軺車直衝尚商坊的市令台下!立即便有人高喊起來:「官市巡市了!舉發六國奸商!」聲聲傳開,憤怒的老秦人們便轟隆隆捲了過來,高喊著「奸商抬價!以律腰斬!」,將市令台圍得水洩不通。

號角又起,一個精瘦黝黑的中年人利落登上高台,人海便是一片驚天動地的聲浪:「官市行我秦法!沒收奸商!腰斬奸商!!」接連三聲靜軍長號,人海才漸漸平息下來,精瘦黝黑的官市丞洪亮蒼勁的聲音便迴盪開來:「老秦人聽了:沒貨腰斬,是秦法對秦商。六國商賈乃客商,不能以秦法治罪!這是商君老法,行之百年,我秦人不能亂法哄搶,更不能砸店傷人,但有違犯,依法嚴懲!」人海一片死寂,顯然的憤怒化成了清晰可聞的粗重喘息,猛然便有人高喊:「奸商坑秦!天理不容!法不行理行!」立即有人接喊:「甚個官市!新王救災,容得你袒護六國奸商!」眼見人海便要騷動,精瘦官市丞連忙插斷高喊:「商事商治!本官市得報:咸陽百家秦商聯手,南市大開!種子農具六畜應有盡有,國人只到南市買貨,莫誤了搶種大事!」人群靜得片刻,驟然山呼海嘯般吶喊一聲「萬歲!」便隆隆湧出尚商坊,湧向毗鄰的咸陽南市。

這咸陽南市,實際是秦市中最大的農市。「南市」之名,卻是老都城櫟陽時便有的。秦人感念商鞅變法時在櫟陽南市徙木立信而開新法,便在遷都咸陽之後,仍將這片坐落城南的大市叫做了南市。南市與商街不同,緊鄰城牆,佔地五里,沒有店舖而只有連綿不斷的各種貨棚,雨天可拆晴天可撐,牛羊馬匹等六畜可直然哄趕到市內貨棚下交易。雖是粗放,卻最是適合農家交易,便漸漸變成了與城內長街商家不同的農市。尚商坊在東南,南市在正南,中間隔著一片兩百多畝地的樹林。這片樹林原本是南市的六畜交易地,因了六國大商們不耐其騷臭瀰漫而屢次與秦國官市交涉,張儀為相時要連橫破合縱,為了吸引六國商賈,便下令將六畜交易地內移,原地種起了一大片蒼蒼林木,將南市與尚商坊隔開。秦法雖從來沒有過不許六國商人進入南市的禁令,但六國商賈卻因鄙視南市粗俗村臭,竟是從來不入南市設棚。於是,這南市便成了秦國農事商人與南下的林胡匈奴商人的集中地,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便在這裡大行其道大得其樂,活生生一幅遠古交易圖!老霖雨以來,胡地商人南下受阻,關中秦人陷於泥濘,南市貨棚收斂,行市大為蕭條,才將老秦農人逼進了平日極少涉足的尚商坊。如今聽說南市大開,當真是大喜過望,丟下六國商賈便潮水般湧進了南市!

今日南市大非尋常。人潮一近市門,便有官市吏員沿著人群來路飛步高喊:「糧貨天天有!魚貫進市!毋得擠撞!」老秦人之奉公守法已成習俗,見官府吏員如此敬事宣法,更聽說糧貨天天有,蜂擁漫來的人海便沒了慌亂漸漸整肅起來,放慢腳步禮讓老幼,緩慢有序地魚貫進入了南市高大的石坊。石坊口又有吏員輪流高喊:「進市者依次買貨,而後由南三門徑直出城!給後來者騰地,毋得逛市逗留!」進得市內,便見各色貨棚連綿迴旋,一應農家物事如山堆積,鐵鏵頭粗海鹽竟便宜得與六國商賈大賤賣時一般價!更有兩樣令人心跳,那便是露天六畜市的胡地牛羊馱馬一眼望不到盡頭,斗大紅字標明各色種子的糧櫃滿蕩蕩金燦燦晃人眼睛。但凡農人,一搭眼便看出這等飽滿乾燥的顆粒絕然是上好的種子。

市內每座貨棚外都站著兩個官市吏,一個吏員向不斷進棚者每人發放一隻蓋著火漆印記的白色竹牌,一個吏員反覆高聲叮囑:「官市有令:以白竹牌烙印為憑據,每人可進市三日!糧貨足量,無須驚慌!」貨棚內更是不同尋常,種子與粗鹽兩種人人必買者都是打好的粗麻包,種子百斤一包,粗鹽五斤一包;犁鏵耒鍬掀等農具,則一律拴著一根便於攜帶的粗麻繩;進市者自己帶來貨換貨的物事,則商家一律不還價,只按老秦人一口開價為準;以錢交易者,則無論錢之國別種類一律照收,若有家藏祖傳之古錢,則以主人一口價以秦半兩折算。如此等等,道道關口有疏導有法程,買賣便是流水般快捷順當。暮色降臨之時,南市人海已經消散,空蕩蕩的貨棚只剩下了癱軟在地大喘氣的官市吏員與商家執事。

「嗚——」的一聲牛角號,南市中央的市令台傳來精瘦官市丞熟悉的洪亮號令:「白日當值者撤出!夜來當值者進市,清棚上貨——!」隨著號令,白日吏員執事們拖著疲憊的雙腿蹣跚挪出了各個貨棚,聚集到南城牆根下幾座冒著炊煙的帳篷去了。另有一隊隊精神抖擻的吏員執事便從帳篷中湧出,提著風燈大步匆匆地散進各個貨棚,清理白日狼籍,收拾修葺破損,叮叮噹噹一片忙碌。一彎新月剛剛掛上北阪林梢,便有隊隊牛車連綿不斷地川流進市,火把風燈伴著隆隆車聲,直是大戰前的軍營一般。

朦朧月色下,一輛垂簾緇車輕盈地飛進了南城牆下的帳篷區。

緇車在一座燈火通明的大帳前光當剎住,車簾剛剛掀開,精瘦的官市丞便匆匆大步到了車前一拱手道:「呂公來得及時,在下正欲就教。」一身本色麻布長袍的呂不韋推開了官市丞要扶他下車的手,搭著車廂一步跳下笑道:「足下倒是精明,我想暗自踏勘一番也不行了。」官市丞嘿嘿笑道:「在下軍輜營出身,車馬聲瞞不過我。呂公請!」

進得大帳,呂不韋見中間一張大案上兩名吏員正在埋頭撥著算柱清賬,便笑問一句:「今日進賬如何?虧了盈了?」官市丞頓時沒了笑意,挺身拱手道:「稟報呂公:今日虧十萬錢上下!在下以為,當調出官市庫金支撐,否則進貨難以支付!」呂不韋從容坐進另案悠然一笑:「開市首日虧十萬,足下便不能承受麼?」官市丞連忙道:「進貨付錢是硬理,與在下能否承受無干。」呂不韋道:「官市庫金是國財,非山窮水盡不能動用。自今夜起,大宗進貨暫不付錢;小宗進貨,皆由西門老總事支付。」官市丞吭哧片刻紅著臉道:「恕在下直言:兩法皆不可為。大宗不錢不可,小宗私易更不可。此等經商,秦國官市未嘗聞也!」呂不韋淡淡道:「商事如戰,足下如將,只依照將令行事便是,無須論是否。」官市丞將士般「嗨!」的一聲,又直剛剛拱手道:「敢請呂公示下:明日物價幾何?」呂不韋目光一閃笑道:「足下也是老官商,以為該當幾何?」官市丞昂昂挺胸道:「今日已虧,明日當盈!在下以為明市當提價三成!老秦人與國府一心,斷無怨言!」呂不韋一聲歎息:「可惜也!有足下這般官市,難怪秦國百年無大商!官商如此拘泥,能做得邦交大商戰麼?」官市丞一臉坦然道:「商事非國本,能周流財貨使民度日足矣!做忒大甚用?」呂不韋冷冷一笑:「甚用?秦國若有大商,抑或官商能事,豈有尚商坊亂秦之事?若你等者,幾時明白商戰可救國,便是出息也!」官市丞頓時紅了臉道:「商賈奸詐,坑民為本!果能救國,耕戰何用!」呂不韋不禁又氣又笑拍案:「嗚呼哀哉!商海有鯤鵬,何足於一個小店東道哉!」官市丞終於不耐一拱手道:「呂公只說市價便了,在下不想爭辯商道。」

「好!」呂不韋斷然拍案,「明日落價三成,與尚商坊平齊!」

「豈有此理!」官市丞大急,「尚商坊今日猛漲,明日如何能猛跌?」

「只怕還要跌。你只記住:他跌我跌,始終低他半成價!」

「!」官市丞愣怔得大張著嘴巴竟說不出話來。

呂不韋走了。官市丞立即飛身上馬急奔王城。嬴柱立即在前殿召見了擂鼓緊急求見的官市丞,然聽得幾句便沉下臉插斷了:「秦國市易,悉聽先生決斷,不得越過先生奏事。」說罷不待官市丞回話便逕自走了。官市丞沮喪之極,怏怏回到南市的臨時官帳便打起精神趕緊巡查接貨情形,生怕明日過不得大關。大棚接貨吏員興沖沖回報說,今夜的大宗貨主特意申明貨金不收,兩月之後一併結算,進貨天天不斷!小棚吏員也是滿臉堆笑,說西門老總事當場兌錢六十萬,言明借給官市,兩月後要討一分利!官市丞又驚又喜,雖一時說不清其中奧秘,卻頓時對呂不韋心生敬佩,一揮手高聲道:「呂公有令:明日跌價三成!他跌我跌,始終低他一成!牛他一程!上貨——」

南市的風燈火把徹夜未息,嗨喲嗨喲的號子聲直到東方微明才平息下來。

次日清晨開市,果然情勢大變!尚商坊六國大市一口氣猛跌到南市物價的四成,各國商社的大小店舖紛紛張掛出「楚國上等稻種」、「齊國上等海鹽」、「韓國精鐵鏵」、「魏國上等麥種」、「趙國上佳菽谷」、「燕國大麥黃粱」等等不一而足,旁邊斗大紅字的長幡更是顯赫標明「平價六成,大跌四賤賣!」老秦人縱然厚道,卻也不禁對這些尋常大名赫赫無法企及的糧貨佳品以如此賤價出售怦然心動!畢竟,買便宜物事不犯法,且當此艱難救災之時,何樂而不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尚商坊開市一個時辰,南市的人潮便嘩啦啦流到了尚商坊。

卻說六國商賈昨日被秦國官市大閃一跌, 家家憤然,他們無論如何想不到最不善經商的秦國官市竟敢以低價搶市!竟敢與山東大商群較量商戰!六國戰力不如秦,也是無可奈何,然六國商人是驕傲的,能進入秦國咸陽的六國商人更是驕傲的。他們非但家家都是累代經商實力雄厚的大商,且入秦掌事者個個都是應變能才,人人都有國事意識。秦國官市一搭手,尚商坊立即覺察出一個大好商戰機會到了面前,若能趁此機會一舉攪亂秦國或使秦國大大衰弱,豈非為飽受欺凌的山東六國除了虎狼之害?楚國大商猗頓氏的第六代公子立即出面邀集六國大商聚會商討對策,大商們備細分析了情勢,一致以為秦國之勢兩難:秦法不賑災,便不能無限度低價出貨;秦國要救災,便得靠六國商旅周流糧貨;目下秦國大開所有關隘通道,免去了關隘稅金便是明證;只要全力運糧,在糧戰上給秦國當頭一擊,便能在商戰中為六國復仇!

「諸位同道,目下秦國朝無大才,野無大商,正是商戰良機!」英氣勃勃的猗頓公子奮然高聲,「在下之謀劃是:我等戮力同心,但能保得旬日糧貨飽滿,一俟秦國官市糧貨不濟,尚商坊當即猛漲,打他一個軟肋閉氣!其時秦人鼓噪,無能之新秦王與迂闊之蔡澤束手無策,六國趁勢出兵,縱是不能滅秦,也當迫其城下立盟,安我六國,復我國恨家仇!」

「萬歲!商戰復仇!」六國大商們雖然誰也沒想到一場原本尋常的買賣交易能驟然變為六國商戰復仇,然經猗頓公子一番慷慨說辭,竟覺果真如此!山東六國哪國於秦國沒有血戰之仇?哪族沒有戰死者?血氣鼓勇之下,自然是奮然同聲地贊同了。

尚商坊一跌價,秦官市立即接到呂不韋密令:一應官市吏員悉數脫去冠帶,換做商人常服當值;貨棚掛起各小國商社與胡商的招牌望旗,物價再跌一成半!片刻之間南市景象大變,黑衣吏員蹤跡皆無,貨棚盡皆張掛起衛陳薛曹鄒等小國商社的望旗,各色服飾的商家執事們紛紛衝出石坊追著離去的人群高喊:「秦人聽了,秦國官商退市,貨棚悉數盤給了新主!我等跌價四成半,足色糧貨了——!」

如此一喊,老秦人們先是驚愕,繼而便大覺坦然。直娘賊!有你等殺價濟秦,秦國落得省點兒錢財糧貨,官市退得好!爺爺便是兩頭跑,看你狗日的誰個先爬下!秦川庶民不少人原本尚有歉疚之心,不忍丟下本國官市去湊尚商坊,如今心結大開,奔走相告兩市奔跑,竟是專找那半成落價的便宜。消息風一般傳開,關中老秦人大為興奮,除了精壯男丁整田秋播,老幼女子便絡繹不絕地趕著牛車奔赴咸陽搶市,一時間秦川八百里竟是牛馬載道笑語喧嘩日夜不絕,老秦人直是不亦樂乎!

商戰大勢一成,兩市欲罷不能,便索性開了夜市鏖戰。三日三夜,糧貨價格竟半成半成的跌到了平價的兩成,直是賠本送貨!便在這個商家心頭滴血的價口,雙方整整咬住了一日一夜未動,誰也不跌不提的耗著。這當口撐的便是存貨,誰在此時因無貨而收市,誰就會血本無歸!畢竟,商家跌價的真正圖謀是撐到谷底猛然提價,而後十倍百倍的撈回,誰肯甘心在賠出血本之後不等回收便嗚呼哀哉!

呂不韋敢打這場大商戰,除了自身尚有些須本錢,便在於兩座堅實的背後靠山:齊國田氏與趙國卓氏。早在老霖雨初起之時,呂不韋便未雨綢繆,派出西門老總事奔赴臨淄,派出莫胡奔赴邯鄲,分別與田氏家族與卓氏家族立好了協約:入秦貨金暫欠,結市後利金兩成!此時田單已逝,其爵位由長子一支承襲,其商事卻由田單的一個頗有才氣的庶子承襲,與呂不韋素來交好。趙國卓氏則是老卓原的次子執掌商事。兩方接信都是哈哈大笑,二話不說便應承下來。商戰一開,非但齊趙糧貨絡繹入秦,兩方還分別聯絡了許多素有來往的胡商入秦,一併連牛羊六畜市也解決了。然齊趙畢竟路途遙遠,尚商坊縱有自家商社也不能公然調貨,撐到第四日眼看便有些乏力不濟了。按照嬴柱的詔令,原本可以調動府庫財貨撐持,然則如此一來,這場商戰在秦國朝野的地位便會大大降低,呂不韋的份量也會大減,更會引來日後無窮盡的呂氏是否假手國庫變相賑災以成私名的爭辯,朝野信任何在?惟其如此,不到萬不得已,呂不韋絕不會使秦國府捲入這場商戰。

這日夜半,坐鎮南市的呂不韋一番思謀,突然問得一句:「咸陽新莊存錢幾多?」西門老總事張口便答:「餅金五萬,秦半兩六十萬,列國錢三十萬。」呂不韋目光大亮,一拳砸到案上:「全壓上去!賭了!」西門老總事大驚:「開賭?先生失心瘋了!」呂不韋哈哈大笑,低聲耳語一陣,西門老總事不禁猛然拍掌:「好謀略!老朽也賭了!」

呂不韋立即召來官市丞秘密部署,連夜分頭行事。天色拂曉時分,便有萬千年輕力壯的老百姓湧進了尚商坊大市,清一色現金現錢買貨,動輒便是一車半車,似乎人人都是大戶人家子弟。其時商家買賣,買主但有個住處,賒帳便是常事,雖然最終絕大部分都能收回,老秦人更是一有錢便主動了賬;但商家還是最喜歡現金現錢現了賬,如此便有了對現錢交易的種種讓利規矩。如今現錢買貨者如潮湧來,縱不讓利,想當場提價卻是萬萬不能!依著古風,買主來時價若想當場猛提,便是「盜商」,買主非但可立時砸店殺商,同行還要指斥該商為害群之馬!因了如此,六國大商們沒高興得頓飯時光便覺察出了異味,那接踵而來的買主黑壓壓堵在門前,關門不能,提價不能,現時轉移糧貨更不能,萬般無奈只有硬撐。可眼見全部搬上店面的壓倉存貨流水般裝車,誰個不汗流浹背心驚膽顫!到得午後時光,偌大尚商坊的存貨便被嘩啦叮噹的金錢一掃而光,六國商人們盡皆鐵青著臉色愣怔在當街,直覺天旋地轉……
「公子公子,秦人有詐!」一個黃衣執事衝進尚商坊便嚷。

「快說!」軟癱在地的猗頓公子有如神助般跳了起來。

「秦人現金買貨,都運進南市入了各家貨棚!」

「曉得了!」猗頓公子長長地吁出一口粗氣不禁咬牙切齒,「非秦人有詐,南市商人有詐!分明是小國商賈連手,雇了秦人現金清我!諸位說,是毋是!」

「有理!俺看還有秦國官市在後插手!」

「鳥!一群螞蟻商也敢跟我等抗市,不中!」

「左右血本無歸,公子只說如何整法!」

「中!俺等也來他個六國合縱,聽盟主號令,掠他個空市!」

「聽盟主號令!」尚商坊一聲齊吼。

「好!蒙諸位信得猗頓氏,我便做了這只頭鳥!」猗頓公子慨然拱手環禮一圈,「我之主張:不管秦國官市插毋插手,終究不會上到檯面。只要秦國官府不瘋,商戰終歸是商戰。我等便以商戰方略對之!目下第一回合,我等輸了!然則還有第二第三回合,我等定然要贏!南市之法叫『吞吐市戰』,當年李悝在魏國施展過,使列國糧貨洪水般流入魏市。此法根本,在於財力是毋是雄厚!我等盡天下大商,糧貨沒了錢財依然如山!諸位說,如何戰法?」

「買空南市!回頭提價!整!」

「彩——!」一聲轟然喝彩,尚商坊頓時活了過來。

不說六國大商一夜忙碌,只說次日清晨連綿牛車馬隊從咸陽四門湧進了南市,卻驚愕的發現南市的所有貨棚都張掛出「上品上價高平價一倍」的大布幡旗,一夜之間竟從平價的兩成猛漲到平價以上兩成,整整便是漲了二十成的高價,也是秦法許可的糧價最高點!石坊外的牛車馬隊不禁愕然徘徊相互觀望舉步不前。終於,一隊牛車光當光當起步,義無返顧地駛進了高大的石坊。後面的牛車馬隊一陣彷徨,終於相繼跟了上來,絡繹不絕地進了南市。

正當秋高氣爽之時,和煦明淨宛如陽春的藍天下,前所未有的零宗大買賣在咸陽南市喧囂開來!各色買主接踵而至,各國金錢應有盡有,也是清一色的錢貨兩清車載馬馱。因了南市終究是秦國官市直轄的治災市,自這次開市便有入市者每次限量買糧貨的法令,此後秦國官市雖則隱退,南市名義上成了小國商賈的貨棚區,但其市易治災的法度卻始終未變。此法之下,買主便不能一次性大宗買貨,而只能一車半車的小宗買。饒是如此,南市貨棚也架不住這牛車馬隊連綿無盡的買糧裝貨,堪堪撐到夕陽將落,南市大小貨棚與六畜大市除了滿櫃金錢,盡皆空蕩蕩了無一物!

秋月朦朧,南城牆下的官市大帳燈火通明。

官市丞匯總了賬目,兩手捧著簡冊瑟瑟顫抖著稟報:糧貨全部售盡,一日得金二十三萬八千,列國錢兩百三十六萬五千三百二十一枚,扣除糧貨本金,獲利足足六倍!官市吏員們正要應聲歡呼,卻見呂不韋臉色陰沉得秋霜一般,便不約而同地沒了聲氣。

「諸位但說,南市該當如何應對?」呂不韋沉聲問了一句。

「在下之見,經商獲大利,買賣便好做!」官市丞昂昂挺胸高聲道,「目下無非兩路:其一,不與六國鳥商糾纏,用獲利金錢出函谷關大進糧貨,氣死那班賊商!其二,再吞它一次,餓死那班賊商!這是秦國!他尚商坊還敢瘋漲不成!」

「足下差矣!」西門老總事大搖白頭,「六國商旅同氣連枝,關外各市早已防秦,縱然出關也是一個價,第一策不可行。再吞麼,力有不及。誰說六國商賈不敢在秦國漲價?你漲在先,人家漲在後,國府安能一事兩理?金錢不濟,第二策也不可行。」

「索性不理他。」一個老吏站了起來,「兩市低價拉鋸多日,左右秦人秋播也快完了,口糧冬貨也差強夠了。官市不理他,尚商坊要瘋開高價,秦人只不買他糧貨,他能奈何?挨到明年五月夏熟,他那陳糧敢不跌價!」

「不成不成。」西門老總事又是搖頭,「自古糧貨怕壟斷。此次商戰之貨,盡皆百姓日用之物,哪一日沒有交易?農夫縱然有了種子與一兩月口糧,咸陽市人如何度日?秦市沒了糧貨,咸陽國人便只能聽任尚商坊宰割,立時便是危局。」

呂不韋面無表情地轉了兩圈一揮手道:「諸位散了,容我思謀一番。」

官市丞卻沒有走,過來低聲問:「呂公,要麼進宮,請發府庫。」

「足下少安毋躁,五更進帳便是。」呂不韋一揮手便逕自去了。

進得後帳,呂不韋默默啜茶思忖,突然便問:「尚商坊糧貨幾多?」

西門老總事一直捧著算柱肅立在旁,聞聲即答:「兩市周流之總量,減去連日賣出總量,目下流入尚商坊糧谷三百萬斛上下,各色農具六畜貨物六十餘萬件,若以平價猛漲兩倍計算,大體要餅金百萬之數。」一口氣所報數字直抵最終行動,這便是久經商海磨練的西門老總事。

「連同家財,缺額幾多?」

「缺額……」西門老總事第一次沉吟片刻開口,「五十萬金上下。」

良久默然,呂不韋長吁一聲一拳砸到案上,茶盅光當落地!五十萬金,莫說任何一個商人,便是任何一個國家府庫,如何能倉促籌集得起來?若是十年之前,但有旬日之期,呂不韋倒是不畏懼如此巨額運籌,然如今家財破盡,所餘金錢昨日也一舉投進了第一大吞,再有活錢便是真正的買米錢了,對如此巨額買賣無異杯水車薪耳!要做,唯一的出路便是動用秦國府庫。天意也!呂不韋當真要成於商敗於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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