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絕代奇才
十四 龍港河驚逢屠龍手 武家莊忽遁江湖客

    正在此時,忽聽得頭上響起了「踢哩吧噠」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一陣「辟哩崩咚」
的翻物倒騰聲。少時,諸聲稍歇,只聽幾個人說道:「大人,此處無人。」話音畢了,
「踢哩吧噠」的腳步聲便漸漸遠去。
    花碧雲等四人在地窖裡舒了口氣,正自慶幸,忽聽得兩個人的腳步聲又走到了頭頂
上,「噹噹」兩聲,分明是敲著那口大水缸。
    花碧雲四人不覺屏息凝神,仰面聆聽。
    只聽得一個渾厚的嗓音:「大人,此乃小店裝燙豬水的大缸,不想當溺死鬼,張家
外婆才敢藏進去。」話音中,響起一陣「嘩嘩」的攪水聲。
    一個嘎啞磣人的聲音道:「武大老闆,這缸下可曾蓋著洞?」
    花碧雲一聽這鐵鋸鋸缸般的嗄啞聲音,心中一怔:果然是董大鵬!她不覺渾身毛髮
根根悚立。
    只聽那武大園的聲音在頭上響道:「參將大人有興,就搬一搬這大缸瞧瞧。」
    又聽得「蹬蹬」兩聲,彷彿是那董大鵬跺地運力,接著「嗨嗨」兩聲,那口缸紋絲
未動。頭上又「啞啞」響起了兩聲訕笑,那董大鵬的聲音道:「武大老闆,俺不過想試
試力氣,得罪了!」
    話音未落,兩個人的腳步越響越遠,漸漸聽不見了。又過了片刻,一片雜沓的腳步
聲又響到了頭上。
    這回卻是孫十八娘的聲音。她說道:「這幫吃板刀的官兵,哪經得俺們一哄,早鑽
他娘的黑樹林了。呼延兄弟,趁著當家的三兄弟引官兵走了岔道,俺們將這四個肥羊宰
了,免得招惹是非。」
    那姓呼延的酒保「胡胡」笑了。自從進店,他一直未曾開口講話,此時才說起話來,
居然粗門大嗓。他道:「大嫂,武大哥未回。又沒問清這幾個溜子的來歷,只怕還須等
一會。
    大嫂適才不是要收這兩個女子當壚賣酒的麼?」
    孫十八娘「呸」了一聲,說道:「賣九?還賣他娘的十羅!你沒見剛才當家的那把
劍已經伸到那婆娘嘴邊上又縮回來?八成是瞧著這婆娘比俺標致秀氣,捨不得下手,留
著來日當了草頭王,香花燈燭,做個押寨夫人。快動手,早早了結,免得日後老娘慪氣!」
    話音才畢,只聽得頭頂上「忽隆隆」一陣響,裡頭還夾著「光當光當」的水聲,霎
時,頭上露出一團亮光。儘管在地窖裡蹲的時候不長,但四個人擠在一起,洞內潮濕霉
悶,令人作嘔,此刻大缸移開,清新空氣流入,四個人呼吸為之一暢。那姓呼延的酒保
真好氣力,雙手探入,摸準了繩頭,只一收臂,便將花碧雲等四人提出了地窖。
    花碧雲四人躺在地上,只見面前站著孫十八娘與兩個酒保。那姓關的酒保手中握著
一把足有四寸寬的大板刀,那烏珵珵的刀刃上閃著幽光。
    孫十八娘叫道:「關家侄兒,把傢伙拿來!」
    那姓關的雙手將刀奉上,孫十八娘右手慢悠悠晃著那把板刀,一步步踱到花碧雲面
前,直視著她的臉道:「好妹子,休怪俺做事不仁,俺武家莊有個規矩:凡是鬼鬼祟祟、
來歷不明的人闖進莊子,俺都不敢怠慢,這也是當今豺狼世道逼出來的,一旦官府曉得
俺小小莊子窩藏七八條大蟲,俺這買賣便做不成!」
    說著,她舉起板刀,瞧著花碧雲道:「唉,誰教你生著這麼個嬌滴滴的臉蛋兒,俺
平生最恨的便是妖妖嬈嬈、吞吞吐吐的騷娘們!這第一碗板刀面,只好先賞給妹子了!」
    說畢,大臂一揮,板刀挾風,朝著花碧雲當頭劈下。花碧雲雙目緊團,只等那頸項
一涼,這畢生恩怨,頃刻一了百了。
    忽然聽得「噹」的金鐵交鳴之聲大起,接著便是孫十八娘「咦」的詫叫。兩個人的
縱躍之聲亦同時響起,那口刀竟然沒有劈下。
    花碧雲睜眼一看,只見不知何時施耐庵已站在面前,一柄長劍當胸直挺,怒目而立。
那孫十八娘一臉驚詫尚未消失,握著大板刀早已躍開幾步之外。
    施耐庵仗劍言道:「你們這一家黑店開得倒是財運亨通,竟然不問情由便要做出四
條人命的大買賣!古人雲:唯仁享年,唯善積福。這位大嫂,休要拿人命作兒戲,壞了
你武家莊的名頭!」
    孫十八娘呵呵一笑,笑得滿頭珠翠索索直抖,她道:「呵呵,好一個書獃子,適才
俺放你走路,乃是怕你那一身酸氣沾了俺的大板刀,你卻偏偏要來尋老娘的晦氣,那就
休怪俺不敬聖賢,有辱斯文了!」
    說畢,她「刷刷」解開外蓋的長袖衫子,褪下了下身的玄色生絹裙子,團成一團,
扔給姓關的酒保。立時露出一身緊扎扎的短打衣靠,右手大砍刀呼呼凌空掄了一圈,喝
一聲,撲向施耐庵。大砍刀挾著「虎虎」風聲,齊眉夾腦劈了下來。
    施耐庵此時也顧不得強弱懸殊,只擔心那箭囊尚在花碧雲身上,倘若不將她救出,
這樁武林大奧秘將落入這伙強人之手。他迎著孫十八娘大砍刀來勢,當頭格去。
    孫十八娘心中暗笑:這個窮酸真是找死了!刀劈這種無知孱弱之人,心腸未免太狠,
想到此處,她手中大板刀忽地減弱了勁道,竟然緩緩地劈向施耐庵的左臂。就在此時,
施耐庵那劍鋒在格出的中途忽變為斜勢,堪堪擦著那挾著排山倒海之勢的大板刀刀背,
卸歪了下劈之勢,接著他足踏圭步,兜底向上翻起,倏地一道青光,劃了淺淺一道弧線,
一圈寒森森的青光直點向孫十八娘的眉心要害!
    孫十八娘渾身一凜,那柄大板刀勁力卸歪,收勢不及,哪裡顧得上架隔那鬼魅般刺
近眉心的長劍。此時,一來由於她過於小覷了眼前這「書獃子」,二則交兵之際,忽生
憐念之心,神志一分,手頭上自然便慢了半拍。
    孫十八娘一招失風,不禁黑臉漲紅,氣血翻湧,絕險之中向旁縱躍之際,噁心頓生。
她正欲招呼姓關與姓呼延的兩個酒保一齊撲上,猛聽得背後一聲大叫:「好一招武二郎
『快活劍』!」
    不知何時,武氏三兄弟早已站在當院。只見武大園一張闊臉滿是驚詫之色,眼裡卻
顯著敬重的神情,他大步跨上,竟然朝著施耐庵打了個大躬,說道:「這位壯士竟然是
駭世武功的傳人,俺弟兄們失敬了!」說著,朝著武中園、武小園、孫十八娘和姓呼延
與姓關的兩個酒保喝道:「還不快些前來,見過這位絕世大英雄!」
    四個人滿臉孤疑,訕訕地走了過來。
    武大園眉飛色舞地說道:「你們只怕尚不知道,這『快活劍』乃是當年景陽崗打虎
將武松的秘傳劍法。武大師斷臂之後,隱居杭州六和塔,無心仕進,便立志練出一套駭
世武功。由於單臂使戒刀不便,劍器乃是輕靈一路的兵器,武大師便潛心鑽研,將當年
在快活林巧打蔣門神的詭異招式揉入劍法之中,並且時時與在附近隱居的魯智深大師精
心切磋,終於將這套絕世武功練成,並且取名為『武家劍快活十六訣』。當日見過這
『快活劍』招式的前輩傳言,學得『快活』三成劍,單臂打遍十八座軍州!」
    一席話說得眾人目瞪心動。武小園急忙問道:「大哥,這些事你是從何處聽到的?」
    武大園歎了口氣道:「唉,十年前俺一人在此擺渡之時,有一日逢了一個軍官,俺
將他誆到船上,一槳划到河心,舉起大板刀便要下手,叵料這軍官身手矯捷,武功超卓,
竟在船梢上與俺動起手來,鬥了約摸百來回合不分勝敗。忽然,俺瞧著他鬢邊刻著囚犯
金印,立時跳出圈子說道:『俺武大園千殺萬殺,偏不殺官府犯人,請大哥歇手』。那
人倒也豪爽,立時收起朴刀,與俺在船內品酒敘談,一問之下,方知此人乃是當年梁山
泊青面獸楊志前輩的後代,名喚藍面狼楊思,此行便是到杭州尋訪武家快活劍訣的。渡
過龍港大河之後,俺又送了他一程,方從他口中聽得這些故事。」
    武中園問道:「大哥,這『快活劍』後來下落如何?」
    武大園道:「唉,當年前輩們傳言,武老前輩眼看山河破碎,義軍凋零,一氣之下,
便在臨終之時,毀了那駭世武功的秘訣。誰知兩百年後,江湖上忽然有人傳出消息,道
是這『快活劍訣』尚未失傳,後來落入了一位梁山後代之手。」
    說著,他轉向施耐庵唱了個大喏,問道:「不知這位壯士是武老前輩何人?」
    這一席話說來有根有底,可是,施耐庵卻越聽越納悶,他壓根就不知道當年從堂叔
施元德處學來的那一招劍法是何種流派。此刻,已是第二次聽到有人驚歎自己這區區一
劍是什麼「駭世武功」,也是第二次有人問自己與當年梁山好漢武松有何瓜葛。及至武
大園講了那許多原委,他方才隱隱覺著自己那一招「快活劍」竟有如許令人震驚的淵源。
    他正自納悶,只見武家三兄弟又一齊唱個大喏,說道:
    「俺兄弟們有眼不識金鑲玉,萬望壯士賜告則個。」
    施耐庵不覺吶吶吟道:「蹊蹺古怪,撲朔迷離,稀稀奇奇至極!區區長劍,竟曰快
活,卻聯著聲聲刁鬥,沉沙斷戟——」
    他這「稀稀奇奇」的一番吟誦,把武氏一家和兩個酒保鬧了個愣不瞪瞪,摸不著頭
腦。
    施耐庵吟畢,忽然對武氏兄弟說道:「既然好漢們瞧得起晚生這區區一劍,何不早
早將地下這四人解縛?」武大園一聽,方才記起地上還捆著四個人,連忙吩咐將花碧雲
等四人解縛扶起。
    施耐庵走過來說道:「花大姐,金老伯,你們受屈了!」花碧雲揉了揉被綁繩勒麻
了的手腕,笑道:「施相公危急中救了我們四個,倒是大大地意想不到哩。」
    那孫十八娘早等得不耐煩,在一旁嚷道:「甭在那裡卿卿噥噥了,快說說那個什麼
快活劍法跟你這書獃子有何牽連!再要拖拖拉拉的,俺可顧不得甚麼武二郎武三郎,
『快活劍』
    『煩惱劍』的,這大板刀又要喝血了。」
    施耐庵笑了笑,說道:「這位大娘子稍安勿躁,晚生尚有一事相告。」
    武大園忙道:「壯士請講。」
    施耐庵道:「既然這快活劍法來歷不凡,豈是尋常人等可以輕易得聞的?須請四位
先將身份來歷賜告,待晚生覺著果然是江湖血性義士,再將晚生與這劍法的淵源相告。」
    孫十八娘怒道:「適才不是已將俺們的名頭告訴你了,還要囉嗦個什麼?」
    施耐庵笑道:「大娘子瞞得過旁人,須瞞不過晚生去!」說畢,他指著靠在院角的
一排船槳又道,「晚生自幼生在水鄉,亦曾稔熟這船戶的生涯。江、淮一帶水勢平闊,
常年只用寬葉薄片船槳,一家一戶也只備得一、二副船槳。而貴府上的船槳葉窄片厚,
木質堅實,至於備著這種排槳,乃是慣於急流險灘中搏擊浪濤,於金鼓齊鳴之中沖鋒陷
陣的征戰之家!」說著,他走上一步,對武大園道:「武壯士,依晚生之見,你們這一
家既非此地之人,又非尋常船戶,乃是——當年梁山泊好漢的余緒!」
    這一句話儘管只是對武大園一人所言,語調亦甚低沉,但卻彷彿平空一聲霹靂,把
在場的人都驚得呆了。
    武氏三傑臉露殺氣,雙目卻閃著欽佩神色。孫十八娘彷彿觸動心事,「吧噠吧噠」
地踱了起來,兩個酒保怒目大睜,作勢欲撲。只有花碧雲和金克木心中大不以為然:置
身這虎狼之地,竟貿然將這一戶船戶指為梁山泊余黨,這施相公未免太冒昧。
    武大園忽然仰頭哈哈一笑,說道:「這位壯士說笑了,俺的確是從黃河以北遷來。
倘若憑這幾把船槳,便能斷定俺這一家就是當年梁山泊好漢的後代,也未免太過於牽強
了!」
    施耐庵微微一笑,從袖內掏出一塊袑騑頂撉獄刓頦y牌,說道:「諸位,適才晚生
逃脫鞭擊,並未走遠,而是躲在貴府一間秘室的大木箱之內,不想發現了這塊腰脾!」
他將腰牌平攤在手心之上,念道,「梁山泊金沙灘水寨左營頭領阮!」念畢,將腰牌交
給武大園,說道,「武大壯士,恕晚生偷窺了貴府機密!不過,倘若信得過晚生,請將
來歷相告!」
    武大園接過腰牌,慢慢揣入懷中,那神色甚為珍重。他又慢慢抬起頭來,倏地虯髯
戟張,豹眼圓睜,大吼一聲,跳了開去。
    武中園、武小園、孫十八娘一見武大園這一動勢,霎時一齊拔出傢伙,虎視眈眈將
施耐庵圍了起來。兩個酒保一個手執長鞭,一個揮動銅間,也將金克木一家與花碧雲看
住。
    孫十八娘性急,掄動大板刀便要朝施耐庵兜頭劈下!忽聽武大園叫道:「慢!」
    只見他又一步步走近施耐庵,說道:「這位壯士好眼力!俺隱姓埋名十余年,今日
被你瞧破!俗話雲: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就沖你兄弟適才那一招『武二郎快活劍』,俺
把來歷告訴你:俺兄弟三人不是什麼武大園、武中園、武小園,乃是一姓異祖兄弟、當
年梁山泊好漢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的後裔!俺這位娘子亦不是尋常婦人,乃是當年
梁山泊病尉遲孫立前輩的第六世曾孫女兒。這兩個酒保,一個是梁山泊鐵甲將軍雙鞭呼
延灼的第六代曾孫,一個便是大刀關勝第七代後裔,有名的『虯龍鞭』呼延鎮國和『賽
關興』關猛。十二年前,也不知哪一個官府走狗嗅出了氣息,道說俺這『醉羅□』阮大
武、『小神荼』阮中武、『病郁壘』阮小武三兄弟反骨未消,圖謀叛亂,趁著俺兄弟下
湖捕魚,將一家男女老幼捉進青州大牢。是俺嚥不下這口惡氣,夤夜闖進青州府衙,取
了那知府頭顱,一把火燒了石碣村,攜著一家人避禍到此,隱姓埋名,干這沒下梢的勾
當!不想今日遇到這位壯士,瞧破了行藏,也是合當如此!」
    花碧雲走近幾步,說道:「阮大哥,小女子是當年梁山好漢小李廣花榮的後代,因
受不了豺狼蹂躪,早已報身綠林義師。如今白蓮教劉大龍頭正聯絡天下義士,廣招天下
俊傑,集草囤糧,厲兵秣馬,只待天時一至,振臂大呼,推翻元人暴政。阮大哥兄弟既
為梁山後裔,何不繼祖上英烈遺風,投效白蓮教義軍,以渾身武藝為抗元大業助一臂之
力?」
    聽了這一席言語,阮大武濃眉聳動,臉露激切豪情,搓著兩手踱到阮中武、阮小武
與孫十八娘跟前,依次交換了一絲奇詭莫測的眼色,忽地轉身說道:「二位良言懇切,
令人五內感奮!不過,俺兄弟們遭遇家世奇變,心志早灰,有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俺至今尚未聽說有什麼撼天絕地的大英雄出世,一腔熱血,怎肯押給
那些劃地稱王的龍頭幫主?」他轉向施耐庵道,「這位壯士儘管不言來歷,俺也曉得必
與梁山義軍大有淵源。當今時世,元室強大,綠林凋敝,人世混沌,天時未至,你我心
照不宣。待到有朝一日晁天王、宋公明再臨人世,俺一定率妻子兄弟與壯士齊集麾下,
共創抗元大業!」
    說畢,他呼哨一聲,立即從後廳走來一位莊丁,稟道:
    「莊主,河邊渡口酒宴、船隻早已備好!」
    阮大武點點頭,對施耐庵、花碧雲和金克木一眾唱了個喏,說道:「為慶賀今日幸
會,俺在武家渡口為幾位備下薄酒一杯,飲完之後,立即送眾位過河!」說畢,一揮袍
袖,領著孫十八娘、中小二阮及姓關的酒保大踏步走出後園。
    那呼延鎮國朝施耐庵等人打了一躬,說道:「請眾位隨我到渡口入席。」
    說畢,領著一行五人出了後園,過板橋,度柳林,穿菜畦,彎彎轉轉出了武家莊園,
徑直登上河堤,來到渡口堤面。此時,堤面草坪上舖著一張草蓆,上面擺了四個碟子一
壺熱酒。呼延鎮國也不言聲,悶頭斟了六杯酒,舉起酒杯一一為施耐庵等人敬了酒,然
後一飲而盡。
    施耐庵端著酒杯與呼延鎮國交談。他問道:「武氏三傑為何不來送行?」
    呼延鎮國「嘿嘿」一笑,轉身用手朝堤下一指,施耐庵掉頭朝後一看,不覺驚呆了:
    只見武家莊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早已辟辟啪啪燒了起來,風聲火勢之中隱隱傳
出馬嘶人喊,少頃,遠遠地看出一行人肩上繫著鼓鼓的行囊,鞭馬馳出了濃蔭如蓋的柳
林,逕直朝西馳去。
    施耐庵心中一驚,忙問:「呼延兄弟,難道那官兵馬隊又折了回來,武家莊遭了劫
難?」
    呼延鎮國又是一笑,粗豪地說道:「哪裡!俺阮大哥有個脾氣,只要被人瞧破了來
歷,立即遠走高飛了!」
    施耐庵又問道:「遠走高飛,他們此刻待走到哪裡去?」
    呼延鎮國道:「相公休問,這地方只有俺呼延鎮國一人知道。」說著,指著系在跳
板上的那條小船說道,「請吧!」施耐庵回頭留戀地望了一眼那罩在濃煙烈火之中的武
家莊園,又想起武氏三傑、孫十八娘那豪爽樸直的音容笑貌,一陣惆悵湧上心頭,慢慢
走上小船。
    呼延鎮國一手解開船纜,一手遞上兩支船槳,對施耐庵道:「大哥接好這船槳,待
俺將船送到中流,只須用力劃上幾槳,這船便到了對岸!」
    說畢,從懷中掏出那根紐絲鋼鞭,手腕一抖,將鞭梢輕輕纏上船尾櫓樁。然後貓下
腰身,不言不動,閉目凝氣,那神情煞是古怪。
    施耐庵接過船槳,心中犯疑,這一條船載著五個活人,連船身足足也有一千來斤重
量,加之河水雖然平緩,但河面少說也有十余丈寬闊,這呼延鎮國不撐篙不使槳,僅憑
手中一條鋼鞭,便想將我們送過大河對岸,真是無端犯險,令人懸心吊膽!
    此時,那呼延鎮國慢慢抬起頭來,雙目精光暴射,倏地長身而起,腹背後仰,霹靂
般一聲大吼,雙臂一抖,只見團在鞭柄的紐絲鋼鞭彷彿靈蛇扭動,「唰唰唰」一陣輕嘯,
蠕蠕展開。
    施耐庵等一眾猛覺著腳下一動,那船兒彷彿被人輕輕推著,離岸駛入水流。
    只見扣在船尾櫓樁之上的那根鋼鞭早已繃得筆直,一股看不見的勁力隱隱在鞭頭流
動,沖激得鞭上的鋼繩「錚錚」震顫。這一股奇異的巨力推著渡船穩穩地劈波斬浪,直
駛向大河中流。
    那催船疾進的鋼鞭愈伸愈長,施耐庵平生幾曾見過如此奇異的兵器。一根單兵搏擊
的鋼鞭藏在那呼延鎮國懷中,似若無物,此刻竟長逾數丈,若是對敵之時,豈不令方圓
數丈之內的敵手喪膽亡魂?
    他正自冥想,忽覺腳下船板已不似先前平穩,在湍急的激流中微微顛簸抖顫,那扣
在船尾櫓樁上的鋼鞭的勁力也已減弱,渡船去勢漸漸變得遲緩。施耐庵忽地記起登船之
時呼延鎮國的囑咐,迅即操起船槳,掛在左右船沿的槳樁之上。
    這時,忽聽得北岸上遠遠傳來一聲呼喝:「老伯、大哥、大嫂,恕呼延鎮國不遠送
了!」
    隨著話音,只聽船尾櫓樁之上「簌簌」一響,那纏著的鞭梢如靈蛇脫蛻,倏地滑了
下來,驀地,「呼呼」一陣激響,眼前彷彿陡起了一道烏黑的閃電,那根駭人的長鞭在
眼前一晃,倏然不見。
    接著,只見北岸上呼延鎮國身影疾動,猶如鷹隼掠空,在堤坡上一閃,早已失了蹤
影。
    施耐庵不敢怠慢,操槳急劃。好在他自幼長在水鄉,撐船蕩槳倒也對付得過。此時,
渡船離著北岸僅有一、二丈遠近,不多時便靠上埠頭。
    五個人棄舟登岸。施耐庵爬上高高的堤坡,不覺回頭佇望。
    花碧雲走上一步,輕聲說道:「施相公,時辰不早,明日便是施家莊園群雄大會之
期,還是早些上路罷。」施耐庵點點頭,結扎好了衣襟鞋帶,與花碧雲、金氏一家三人
一齊向汪家營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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