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淡黃的斜陽照著桅檣如林的汴河,照著車馬行人不斷的州橋
ヾ。這橋在小紙坊街東口,橫跨汴河之上,在宋朝名叫天漢橋。因為這橋建築得拱如玉
帶,高大壯觀,水面又低,船過不必去桅,汴梁人士喜歡在此賞月,遂成為汴梁八景之
一,即所謂「州橋明月」。現在有一個大約三十八九歲的矮漢子從小紙坊街出來,右腿
微跛,正要上橋,忽然遇見河南按察使坐著綠呢亮紗八抬大轎,差役執事前導,前護後
擁,迎面而來,一路喝道上橋。他就趕快向路北一閃,躲入石牌樓旁邊的開封府惠民局
的施藥亭內。這一起轎馬官役正要過完,有一走在後邊的官員身穿八品補服,向施藥亭
中望了一眼,忽然勒住絲韁跳下馬來,向矮漢子一拱手,笑著問道:「宋先生,在此何
干?」    
  ヾ州橋——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年)開封被淹毀後,汴河淤填,日久州橋遺址不
存。
    矮漢子趕快還禮,說:「適才登門叩謁,不期大駕隨桌台大人因公外出。可是去相
國寺拈香祈雨麼?」
    「非也。今日是周王府左長史王老爺五十生日,臬台大人與各衙門大人前去拜壽,
留下吃酒,如今才回。我上午就隨侍臬台大人前往周府,又使老兄枉駕,恕罪,恕罪。」
    「哪裡,哪裡!魯老爺太過謙了。」矮子趨前一步,小聲問道:「數日前奉懇之事,
可有眉目?」
    「敝衙門中幾位辦事老爺,似可通融。但此案關係重大,恐怕還要費些周折。」
    「魯老爺何時得暇,山人登府叩謁,以便請教?」
    「台駕今晚來吧。賤妾大前天生了一個小子,請兄台去替他批批八字。」
    矮子連忙作揖,滿面堆笑說:「恭喜,恭喜。山人今晚一定登府叩賀,並為小少爺
細批八字。」
    這位八品文官匆匆上馬,追趕轎子而去。矮子走上州橋,一則從對面擁來一群災民,
二則他心中有事,他沒有停下來眺望汴河景色,就沿著一邊石欄板走過橋去。這橋東頭
有一座金龍四大王ヾ廟。矮子剛過廟宇不遠,看見兩個後生正在爭吵,一個是本地口音,
一個是外鄉口音。外鄉人是個江湖賣藝的,肩上蹲著一只小猴子,腰裡別著一條九節鋼
鞭,手裡牽著一只小狗,提著一面小鑼。爭吵幾句,本地後生突然抽出腰刀砍去,外鄉
後生拋掉小狗,用九節鋼鞭抵擋。本地後生步步進逼,外鄉人卻只是招架,並不還擊。
本地後生越發無賴,揮刀亂砍不停。街上圍了一大片人,但沒人敢上前勸解。矮子從小
飯舖中借一根鐵燒火棍,不慌不忙,架開腰刀,又喝住了本地後生。但本地後生是個潑
皮,怪他多管閒事,又欺他是個矮子,又是個瘸子,飛起一腳向他踢來。他把身子一閃,
躲開這一腳,卻隨手抓住對方踢起的腳後跟向上一掂,向前一送,這潑皮後生仰面朝天,
跌出五尺以外,引得圍看的人們哄然大笑。潑皮從地上掙扎起來,又羞又惱,搶上一步,
對矮子揮刀就砍,恨不得將矮子劈為兩半。矮子將燒火棍隨手一舉,只聽鏗鏘一聲,火
星飛迸,將腰刀擋開一旁。他並不趁勢還擊,卻滿不在乎地說:「這下不算,請再砍兩
下試試。」潑皮儘管震得虎口很疼,還是不肯罷休,重新舉刀砍去。鋼刀尚未落下,忽
然一個擠進來的算卦先生喝道:    
  ヾ金龍四大王——相傳宋朝人謝緒於宋亡後投水而死,成為河神。明太祖造謠說,
他同元兵在徐州以東呂梁湖打仗時,謝緒幫助他戰勝敵人,遂封謝緒為金龍四大王。開
封臨近黃河,故明代對所謂金龍四大王較為迷信,至清代亦然。
    「住手!不得無禮!」等候潑皮遲疑著將刀收回,算卦先生又說:「這是宋獻策先
生,綽號宋矮子,三年前曾在汴梁賣卜,江湖上十分有名,你難道就不認得?他是好意
勸架,你怎麼這樣無禮?」
    潑皮後生已經領教了這位瘸矮子的一點本領,聽了算卦先生王半仙的介紹,雖然他
不大知道宋獻策的大名,卻也明白此人有些來頭,松了勁,把腰刀插入鞘中。但因他余
怒未息,咕嘟著嘴,並不向宋獻策施禮賠罪。宋獻策似乎並不生氣,對潑皮後生說:
    「這位玩猴子的後生為混口飯吃,離鄉背井,來到汴梁,人地生疏。你有本領何必
往外鄉人身上使?欺負外鄉人算不得什麼本領。」他又對玩猴子的後生說:「強龍不壓
地頭蛇,你何必同他爭吵?以後遇到本地潑皮後生休惹他們。寧可自己少說幾句,忍受
點氣,吃個啞巴虧,不要打架鬥毆。不管傷了人傷了自己,如何轉回家鄉?」
    玩猴子的後生十分感激,深深一揖,說聲:「多謝先生!」牽著小狗轉身離開。宋
獻策趕快把他叫住,問道:
    「你可是從陝西來的?」
    「不是。我是閿鄉縣人,同陝西搭界。」
    「啊,你走吧。聽你的口音好像是陝西人。」
    玩猴子的後生又向宋獻策打量一眼,望州橋而去。潑皮後生的怒氣已息,自覺沒有
意思,對王半仙和宋獻策一拱手,轉身走了。王半仙向宋獻策說道:
    「數日前聽說兄台自江南回來,但不知下榻何處,無緣趨訪,不期在此相遇!仁兄
住在哪家客棧?此刻要往何處?」
    「如今弟沒住客棧,在鵓鴿市一位友人家中下榻。剛才從臬台衙門看一位朋友回來,
此刻要往相國寺找一個熟人。」
    「倘若無要事急著料理,請移駕光臨寒舍一敘如何?」
    「弟確有俗事在身。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專誠奉訪。」
    王半仙今日的生意不好,並不強留獻策。獻策將燒火棍還給飯舖,同王半仙拱手告
別而去。
    一連三天,有一個陌生人每天都去鵓鴿市他的寓所找他,偏偏他為著牛金星的事奔
走托人,總不在家。這個陌生人既不肯留下姓名,也不肯說出住址,只知道是一個魁梧
漢子,年紀大約在二十五歲上下,帶著陝西口音。起初他以為是陝西商人慕名來找他算
命看相,並不在意。今日中午他回到寓所,卻聽朋友大嫂言講:這個人上午又來了,說
明是有人托他帶給他一封重要書信,非當面不肯呈交。這個人還說出他新近從陝西來此,
從今日起每天下午在相國寺打拳練武,賣跌打金創膏藥,說不定三天後就要離開。獻策
簡直如墮五裡霧中,猜不透是怎麼回事。遍想陝西方面,他沒有一個好友;江湖上雖有
幾個熟人,不過是泛泛之交。什麼人給他寫的書信?而且是重要書信?為什麼托一個江
湖賣膏藥的人帶來,連姓名住址都不留下?如此神神鬼鬼,卻是何故?午飯後,他去撫
台衙門和臬台衙門一趟,如今趁著太陽未落,要去相國寺找一找這個江湖賣膏藥的。州
橋離相國寺不遠。不要一頓飯時候,宋獻策就來到相國寺了。
    說起相國寺,在我國可是大大有名。這地方原是戰國時代魏國的公子無忌(即信陵
君)的住宅。北齊時在此處建成一座大寺,稱做建國寺。唐睿宗ヾ時將廢寺重建,為紀
念他自己是以相王入繼大統,改名相國寺,所以直到崇禎十五年大水淹毀之前,山門上
還懸著睿宗御筆所書「大相國寺」匾額。寺門前有大石獅子一對,三丈多高的石塔兩個;
院內殿宇巍峨,神像莊嚴,院落甚多,僧眾有二三百人。每日燒香的和游玩的多得如趕
會一樣,肩摩踵接,人聲雜沓。院中有說書的、算卦的、相面的、玩雜耍的、打拳賣藥
的……百藝逞能,九流畢備。過了地藏王殿的後院中還有賣吃食等項僧人,專供過往官
員、紳士及大商人在此經常擺酒接妓,歌舞追歡。所以這相國寺雖系有名禪林,卻非清
靜佛地。    
  ヾ唐睿宗——名李旦,中宗之弟,武後時封為相王;在位二年,禪位於其子隆基,
即玄宗。
    宋獻策一路想著心思走來,不覺到了山門外右首的石獅子前邊,忽聽有人叫道:
「那不是宋先生麼?」宋獻策轉過頭去一看,喜出意外,慌忙前去施禮,說道:
    「啊,大公子,沒想到在此地拜晤金顏,真是有幸!幾天前,弟聽說公子已回杞縣,
正擬將俗務稍作料理,即往杞縣尊府叩謁,不想大公子也在開封!」
    這位公子拉著宋獻策的手說:「弟上月拜家岳母湯太夫人之壽,來到汴梁住了半個
多月。回去之後,因為紅娘子的一件事情,於前天又來汴梁。」
    「可是那個跑馬賣解,以繩技馳名江湖的紅娘子麼?她出了什麼事?」
    公子笑一笑,說:「正是此人。事情很可笑,此處不便細談。老兄,古人雲一日不
見如三秋,此言不虛。與兄上次握別,彈指三年,不勝雲樹之思ヾ。常記與兄酒後耳熱,
夜雨秉燭,縱談天下大事及古今成敗之理,高議宏論,時開茅塞。雖說三載睽違,魚雁
鮮通,然兄之音容笑貌,時時如在左右。兄何時駕返大梁?」    
  ヾ雲樹之思——見本書第一卷第621頁註釋。
    獻策答道:「弟來此已有十天,上次與公子話別,原以為不久即可重瞻風采,不想
弟萍蹤漂流,行止靡定,竟然一別就是三載。公子說別後不勝雲樹之思,彼此一理。」
    公子說:「賤僕牽有兩匹牲口在此,請兄現在就一同上馬,光臨敝寓。晚上略治菲
酌,為兄接風,並作竟夕之談,如何?」
    獻策說:「弟此刻要到寺內找一江湖朋友,並已約定晚飯後去臬台衙門見一位朋友
商談一件急事,今日實不能到尊寓暢敘。明日上午請公子稍候,一定趨謁。公子仍在宋
門大街下榻?」
    「還是那個地方。你我不用客氣,明日弟在敝寓恭候,務望光臨!」
    「一定趨謁,並有一事奉懇公子相助。」
    「何事?」
    宋獻策見左右圍了許多閒人看他同公子說話,還有成群的災民圍過來向公子求乞,
不便將事說明,回答說:
    「談起來話長,明日慢慢奉告吧。德齊二公子現在何處?」
    「舍弟一同在此。他也常常提到老兄,頗為思念。方纔我們同來相國寺拜謁圓通長
老,他因有事先走一步。」
    「弟半年前聽說圓通長老在嵩山少林寺閉關ヾ,何時來到這裡?」    
  ヾ閉關——有些較有地位的和尚為要靜修佛法,獨居一小院中,以三年為期,不與
外界往來,叫做閉關。
    「圓通長老於上月閉關功滿,因周王殿下召他來主持一個『護國佑民、消災弭亂、
普救眾生法會』,於前日來到開封。長老年高,一路風霜,身體略感不適,故今日尚未
進宮去朝見周王。弟三年前曾許諾將家藏一部唐寫本《法華經》贈他,特偕舍弟前來探
候,並將《法華經》送上。老兄明日上午可一定光臨敝寓,愈早愈好!」
    「一定,一定。」
    宋獻策與公子拱手相別,望著公子同僕人上馬,奔上寺橋ヾ,才轉身往山門走去。
一位在東邊石獅子與山門之間擺拆字攤的朋友站起來對他拱手問道:    
  ヾ守橋——明代開封人對相國寺橋的簡稱。橋在相國寺山門外東邊不遠地方。
    「獻策兄,同你說話的這位公子是誰?」
    獻策回答說:「這是杞縣李公子。」
    「有一位李公子名信表字伯言的可就是他?」
    「正是這位李公子。」
    「啊!久聞他的大名,果然英俊瀟灑,談吐爽快,雖系世家公子,卻無半點紈褲習
氣,倒是一位極其熱情的人,弟有一位窮親戚是杞縣人,常聽他說李公子最喜歡周濟窮
人,救人之急。一身文武雙全,就是淡於功名,也不喜歡與官府來往。」
    宋獻策因見天色不早,只怕找不到那個賣膏藥的,便不再說話,拱手一笑,匆匆進
了山門。山門裡邊,甬路兩旁有擺攤子算卦的、看相的、揣骨的、代寫書信和庚帖的。
這些江湖上人,有的是三年前就在此擺攤子,同宋獻策認識,趕快站起來拱手招呼,讓
他坐下敘話。獻策因為有事在身,對這些泛泛之交的江湖熟人都只笑著拱手還禮,隨便
寒暄一二句,並不留步,匆匆地登上二門石階。
    二門五間,兩邊塑著巨大的四大天王坐像。有些游人正在看天王塑像。當獻策從中
間走過時,忽然聽見一個游客一邊看天王像一邊對他身邊的朋友說:
    「本朝二百八十年,舉人投賊的這還是第一個,所以非定成死罪不可。其實,即凌
遲處死亦不為過。」
    獻策的心中一驚,打量這兩個說話的人一高一矮,都是儒生打扮。他也裝做停住腳
看天王像,聽他們繼續談話。那位高個子游客唔了一聲,小聲問:
    「會不會有人在省城替他說話,從寬定罪?」
    「他在省城中並沒有有錢有勢的至親好友。一般泛泛之交,像這樣舉人投賊的謀逆
重案,誰肯替他說話?況且盧氏白知縣原是山東名士,撫、按兩大人十分器重。他已詢
明口供,人證物證確鑿,判成死罪,申詳到省,撫、按兩大人豈有駁回之理?我看,除
非有回天轉日手腕,方能救他一命。」
    高個子游客輕蔑地一笑說:「雖然此人尚有一點才學,但竟然到商洛山投了流賊,
真是荒唐之至。看起來他是枉讀詩書,甘心背叛君國,死有余辜!」
    這兩個游客離開了二門,走往裡院,下了甬路,向東一轉,觀看鐘樓。獻策跟在他
們的背後走了幾步,聽他們已經轉了話題,便離開他們,繼續向裡走去。想著這兩個人
都是豫西口音,必然對牛啟東的案子知道較多,宋獻策的心頭上感到沉重。
    二門裡邊,游人眾多,除有各種做小生意的、算命看相的、賣假藥的、說書賣唱的
之外,在甬路兩邊還有坐地要錢的瞎子、瘤子、打磚的、排刀的ヾ。這些人在叫化子一
行中屬於坐氣ゝ一門,經常在此坐地求乞。凡屬於叫街一門的各種叫化子都不許進入山
門以內,違反者由他們亂棍打出,交給龍頭(叫化子頭兒)懲辦。這寺院中的一切風物、
人事和聲音,宋獻策久已看慣聽慣,一概對他引不起什麼興趣,所以他低著頭直往前走。
到了丹墀下邊,正要登上台階,忽然聽見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獻策往何處去?」
獻策驀然抬頭,看見丹墀左邊,那座兩丈多高的北宋重修相國寺碑的前邊站著撫台幕中
的清客相公尹宗浩和一個陌生的外地人。    
  ヾ打磚、排刀——有一種職業叫化子名叫「打磚的」,光赤上身,手執半截磚打擊
胸、背,皮肉紅腫,隱現紫血,打時運氣作沉重哼聲,打一陣停下來呼求施捨。另有一
種叫做「排刀的」,手拿兩把長刀,用刀的側面交替平打胸脯,類似打磚。
    ゝ坐氣——職業叫化子分「坐氣」和「叫街」兩大類。坐在固定的地方不動,乞求
施捨,叫做「坐氣」。
    獻策趕快走過去,笑著拱手說:「巧遇,巧遇!正思登門拜候,不料在此相遇!」
尹宗浩介紹說:「這位是撫台大人的一位鄉親,新來大梁,小弟今日陪他來相國寺看看,
不期與老兄邂逅相遇!」獻策趕快同客人互相施禮,寒暄幾句,陪著他們一起向大殿走
去。這大殿九明十一暗ヾ,十分雄偉,純用木料攢成,不用磚石,上蓋金黃琉璃瓦,匾
額是元朝不花丞相親筆所書「聖容院」三個大字。當那個客人懷著驚奇和贊歎的心情細
看大殿的建築時,尹宗浩拉著宋獻策退後一步,小聲說:「前幾日老兄所囑之事,弟已
問了一下。這案子因系舉人投賊,情節十分嚴重。幸好是撫台大人的舅老爺知道此人是
兄台的朋友,願意替他在撫台大人面前說話。我想,只要這位舅老爺肯幫忙說話,事情
就有轉機。」    
  ヾ九明十一暗——表面看是九間那麼大,實際是十一間大。
    「舅老爺及撫台衙門各位老爺關照救護之恩,不惟敝友將結草銜環ヾ以報,即愚弟
亦感激不盡。如今困難的是,這位遭事的朋友出身寒門,在開封也沒有至親好友。弟新
從江南回來,聽到此事,激於朋友義氣,替他奔走營救。老兄明白,弟半生書劍飄零,
寄食江湖,囊中不名一文。對各方如何酬謝,深感慚愧,奈何?」    
  ヾ結草銜環——結草的典故是死後報恩的意思,出於《左傳》。銜環的典故是報答
救命之恩的意思,出於《後漢書﹒楊震傳》注。兩個典故常被連在一起使用。
    「老兄在江湖上名聲素著,新從江南漫遊歸來,衙門中各位老爺都想請你細批八字
或看一看相。處此亂世,吉兇變化無常,誰不想向高明如兄的人問問流年,以便趨吉避
兇。所以在這件事上,雖然要多少花幾個錢,卻也不會花得太多,請兄放心。那位舅老
爺的八字你批了沒有?」
    「已經批好,擬於明日下午親自送去。」
    「好,好。你明日下午先到敝處,我陪你一道見他。他近來官心很重,打算花幾千
兩銀子做一任知府或同知ヾ。老兄可不要鐵口無情,澆他冷水。」    
  ヾ同知——這裡指的是府同知,其職位等於副知府。
    獻策點頭,哈哈一笑。因為尹宗浩要陪著客人到大殿裡邊看,獻策就同他們拱手告
別,往後院去了。
    相國寺大殿的後邊是高閣三間,為開封周王所建,上坐大慈悲菩薩。閣前邊有一群
人在看打拳,宋獻策一聽那打拳的是河北口音而不是陝西口音,便將頭一擺,繼續前行。
轉過地藏殿的背後,他看見那裡仍像往年一樣熱鬧,到處是擺地攤的、賣當的、說書的、
玩雜耍的,還有兩三處玩槍使棒和打拳賣藥的。宋獻策注意那些江湖賣藥的,都不是陝
西口音。到了最後一個地方,看見圍觀的人特別多,從人堆中不住地大聲叫好。他擠進
去一看,也是賣膏藥的。一個魁梧後生正在舞劍,確實劍法精熟,與一班常見的江湖藝
人不同。獻策心中疑問:「難道就是他麼?」等了一陣,這後生把一套劍法舞畢練畢,
收劍入懷,在周圍一片稱讚聲中連連拱手,說道:「見笑,見笑。」
    宋獻策心中猛然一喜,暗暗說:「就是他!陝西口音!」
    陝西口音的後生也向獻策打量一眼,又向全場說道:「各位君子,各位看客,小人
初來汴梁,人地生疏,承蒙青眼看待,對小人半精不熟的武藝,謬加稱賞,使小人愧不
敢當。小人吃了二十多年白飯,身長六尺,縱然能練幾套武藝,也值不得各位過獎。現
在讓我們小伙計練幾套武藝請各位看看,練的好了各位笑笑,練的不好請各位包涵,不
要見怪。」他轉向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問道:「小伙計,今日來到中州地面,你敢不敢
練幾套武藝讓各位君子看看?」
    小孩高聲答道:「我敢練!」
    後生說道:「你好大的膽!這中州地面,四通八達,乃是藏龍臥虎之地,英雄薈萃
之區,非同小地方可比。在場君子,經多見廣,什麼耍武藝的不曾見過?你這小娃兒不
知天高地厚,敢在魯班門前耍斧頭,難道不怕各位看客笑你武藝不佳,一哄而散麼?」
    小孩子向全場拱手施禮,說道:「各位看客!眾位叔伯大爺!請恕我小孩家年幼無
知,膽大獻醜。有錢幫個錢場,沒錢幫個人場。小人練的不好,請各位不要一哄而散;
練的好了,請各位龍爪插到虎腰裡,嘩啦一把,嘩啦一把……」
    後生問道:「這是干嘛呀?」
    小孩子回答說:「掏賞錢嘛,你連這也不知道?」
    後生:「嘿!小小孩家,只長前(錢)心,不長後心!」小伙計,今日咱們初來相
國寺中獻藝,一則同各位看客結個朋友,二則請各位看客指點,不要錢啦。」
    小孩子說:「不要錢,咱們吃西北風麼?」
    後生:「拿我的褲子當去,反正不要錢啦。」
    觀眾哄笑。連宋獻策也笑了。
    小孩子接說:「不要錢就不要錢。伙計們,敲鑼打鼓!」
    背後的鑼鼓響了。小孩綰綰袖子,伸伸胳膊,踢踢腿,在中間立定,開始來個懶扎
衣出門架子,變下勢霎步單鞭,正要繼續往下練,後生忽然叫道:「小伙計,莫慌往下
練,我先問你:古今拳家眾多,各有其妙,你練的是哪家拳法?」
    小孩子:「我練的是俺家拳法。」
    「什麼安家拳法?我倒不曾聽說有什麼安家拳法。」
    「我說是俺家拳法,不是安家拳法。」
    「怎麼叫俺家拳法?」
    「俺爺爺教給俺老子,俺老子教給俺哥,俺哥教給俺,所以就叫做俺家拳法。」
    眾人一陣哄笑。後生又問:
    「你家拳法有何妙處?」
    「不敢說,集古今眾妙之長!」
    「好大口氣!怎麼說集古今眾妙之長?」
    「古今拳家,宋太祖趙匡胤有三十二勢長拳,又有六步拳,猴拳,囮拳,名勢雖有
不齊,而實際大同小異。至本朝有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鎖,二十四探馬,八閃番,
十二短,都很著名。呂紅八下雖剛,未及綿張短打。山東李半天的腿,鷹爪王的拿,千
跌張的跌,張伯敬的打,少林寺的棍,楊家的槍……」
    「算啦,算啦,你已經吹出邊兒啦,還要吹哩!」
    「我怎麼吹出邊兒啦?」
    「這少林寺的棍,楊家的槍怎麼也變成拳法了?」
    「嘿,我說溜了嘴啦。」
    觀眾又一次發出哄笑。後生說:「小伙計,時光不早,休說廢話,你還是練一套拳
法請各位高明君子指點吧。」
    「好,伙計們,重新敲鑼打鼓!」
    小孩子重新活動手腳,站好姿勢,由懶扎衣開始,勢勢相承,變化多端。觀眾們靜
悄悄的,看得呆了,只偶爾小聲喝彩。宋獻策因一腿微破,年輕時不能精練武藝,但是
他見得多了,頗知其中道理。如今他一面注目觀看,頻頻含笑點頭,一面心中想道,這
是集南北諸派之長,自創一套拳法,合雄健剛猛與綿密緊湊於一爐而冶之,既長於進攻,
也足資防守,和戚繼光的拳法有不少近似之處,看來這幾個賣膏藥的決非一般的江湖中
人。但是他們到底有什麼來頭,他一時猜想不出,只增加了心中疑問。小孩練完拳法,
面不改色,氣不發喘,又取寶劍在手,準備練劍。後生走上前去攔住,說道:「小伙計,
天色不早,這劍法不必練了。」隨即他轉向看客,作了一個羅圈揖,賠笑說道:「本來
想叫我們這個小伙計再練幾般武藝,請求各位高明指點,只因天色不早,只好明日再練。
在下現有祖傳跌打損傷金創神效膏藥……」
    看客不等後生說完,爭呼要小伙計繼續耍一套劍法看看。後生無奈,只好同意。小
孩的劍術又博得人人稱好,使宋獻策更加詫異。一套劍法練完雖然黃昏已臨,不免有少
數人離場而去,但大部分人仍不肯去,想知道陝西人賣的是什麼別緻膏藥。後生重新拱
手施禮,取出一把膏藥說道:
    「在下今日初次與各位君子見面,拿出五十張膏藥贈送,分文不要,一則傳名,二
則結緣。俗話說,『萍水相逢,三生有幸』。拿這幾十張膏藥奉贈,聊表江湖敬意,正
是千里敬鵝毛,禮輕人意重。有哪位君子要的?」
    小孩對後生說道:「慢著。我們雖是初來乍到,卻也聞得這中州地方,不乏馳名膏
藥。比如這開封城內學署前有接骨龐家,安牙骨,上胯骨,跌打損傷,藥到病除,他家
也自制祖傳膏藥;彰德府ヾ姚家狗皮膏藥,也是遠近馳名。你這膏藥,有甚好處,怎敢
奉送各位君子?」    
  ヾ彰德府——府治即今安陽。
    後生:「我這膏藥,與別家膏藥不同。」
    小孩:「有何不同?」
    後生:「別家膏藥,貼在背上,只聽出律一聲,從脊樑溝溜到屁股溝。我這膏藥,
貼在你的身上,如同鷹抓一般,這就是它的好處。」
    小孩:「你罵人呀!怎麼用鷹抓兔子打比。」
    後生:「不說不笑,怎得熱鬧?好,說正經的。」他轉向觀眾,接著說道:「敢告
各位君子,我這膏藥專治各種金創,確有奇效。有些刀砍箭傷,已經化膿,歷久不愈,
只要貼我這膏藥,包他三日見輕,五日痊癒。倘若骨頭折斷,先將斷骨接好,外貼膏藥
一張,也能早日使骨頭長好,不致殘廢。倘有多年寒氣腿,每逢陰雨,關節疼痛難忍,
夜不成寐,常貼我的膏藥,包他永遠斷根。北至榆林,南至漢中,西亞甘州、寧夏,提
起西安府李家金創膏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天色已晚,五十張散完為止。哪位
君子想要?」
    許多手同時伸出,爭要膏藥。宋獻策冷眼觀察,心中暗想:從來沒聽說西安府有什
麼馳名的李家膏藥,難道他們是李自成派出的人,來汴梁搭救牛啟東的?
    霎時間,膏藥散完,眾人開始離去。宋獻策故意走往旁處;等看客散盡,折轉回來,
與後生四目相對,各露微笑。獻策單刀直入地問道:
    「連日去鵓鴿市找一位賣卜先生,可是你麼?」
    後生笑道:「先生可是貴姓宋?」
    獻策點頭,並不問那封書信,卻語意雙關地問道:「請問你,找我可是為自己詢問
流年?還是親朋有病或有官司糾纏,欲知吉兇,請求指迷?」
    後生向左近望一眼,回答說:「在下為朋友官司,欲求先生指迷。此地人多,願借
尊寓請教。」
    獻策想了一下,說:「鄙人暫時借寓朋友家中,談話亦有不便。你們住在何處?」
    「南門外吊橋南邊路東,王家安商小客棧。」
    「啊,你們那裡住客亂雜,且離此甚遠,也很不便。這樣吧,你叫伙計們先回客棧,
你一人同我去一清靜酒館敘話如何?」
    「如此甚好。」
    一語方了,從前院大雄寶殿中傳來一陣鐘、磬、木魚之聲。獻策不再說話,也不回
頭看,背著手出相國寺後門而去。後生在後邊跟隨,若即若離,並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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