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角習題
    蒯徹對韓信說:「如今不論楚王或漢王,勝負關鍵在君王,君王為漢則漢勝,為楚
則楚勝。所以誰也不用去幫他們,讓楚王、漢王俱存,我們才能三分天下,鼎足而居。

要幹就幹真的
暫時僵持住的楚漢戰場能否很快地解開,最重要的關鍵在韓信的態度。 聽到龍且軍團潰亡時,項羽幾乎嚇壞了。生平中他第一次感到強烈的恐懼感。 一時間,這位年輕卻馳名天下的無敵將軍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一絲「絕望」的念 頭首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我真的輸了嗎?」 但劉邦卻似乎尚未清楚韓信的重要性,他正為自己的傷勢未愈、事情又忙得不能休 息而煩惱不已。 就在這段期間,韓信已完全平定了齊國,正著手整建復員的工作。他認為自己成就 了一件了不起的功勞,身份地位也似乎到了必須有所改變的時候了。 因此,他派遣使者向劉邦提出了一個要求。 「齊國人的智謀偽詐多變又反覆不定,南邊又有楚國,如果不能有效地管理,對我 們是相當不利的。所以請暫時晉封我為齊國的假王,以能有效地鎮壓之。」 劉邦聽說韓信使節來到,本來非常高興,也正式在朝儀中接見使者。 他期待韓信能在穩定齊國後立刻率軍南下,從背後威脅項羽,以減輕自己的壓力。 但韓信只要求自己的地位,一點也沒提到較積極性的建議。 滿心郁卒的劉邦不禁怒罵道: 「這傢伙應該知道我被困在這裡,他不想辦法趕快幫助我,卻只想自立為王,真辜 負我……。」 話還沒講完,站在身旁的張良和陳平分別走近,輕踏劉邦的腳。劉邦也警覺,立刻 住口不言,回頭看看這兩位心腹的謀士。 張良靠近劉邦耳邊,輕聲表示: 「目前我們正困處於此,根本也沒有力量阻止韓信自立為齊王啊!大王不如答應他 的要求以便暫時安撫住他,否則可能會讓他產生叛變的意念呀!」 陳平也建議: 「如今韓信聲望高、勢力大,正是需要拉攏他的時候呀!否則過去的恩情都要前功 盡棄了。」 劉邦立刻醒悟,但剛剛自己已表明不同意了,如果此時轉得不夠技巧,反而會讓韓 信知道自己是迫不得已才答應的。 說過的話既然不能改變,劉邦靈機一動,隨即把口氣遲緩了下來。 「這傢伙也真是的,大丈夫既能平定諸侯,理應為真王,干嘛還要作假王呢?」 所謂的假王是暫時代理的意思。 為了彌補剛才的失態可能被使者看在眼裡,劉邦特別派張良持印綬代替劉邦前往齊 國,正式晉封韓信為齊王,並且指示他即日出兵南下攻打楚國的東北防線,以逼迫項羽 撤軍自衛。  
項羽派使游說韓信
龍且的敗亡使項羽不得不正視問題。 他一向看不起韓信,想不到自己最得意的「右手」卻被韓信連根斬斷。 韓信如果領齊軍南下,項羽大本營的彭城立刻遭到直接威脅,這可不是彭越在梁地 的游擊隊所可比擬的。 彭越不過疥癬之患,韓信可是心腹大患啊! 項羽很想火速擊敗劉邦,再率大軍回去和韓信一決生死,這才是西楚霸王一向的英 雄本色。 可惜劉邦一直以靜制動,堅守不出,讓項羽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況且劉邦緊控敖 倉糧秣,其後勤補給可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相反地,項羽的糧食已沒剩多少了。 項羽深知此時惟一的生機是全力和劉邦拼戰,絕不能分神去管韓信的事,因此不得 不用安撫的方法來解除韓信在背後的蠢動。 但有誰能說服韓信呢? 盱胎人武涉自願前往。 由於盱胎在韓信家鄉附近,武涉自認對韓信頗有了解。加上他年少時曾苦學縱橫術, 對游說還頗有心得,因此他投入項梁帳下,希望能憑三寸不爛之舌而揚名立萬。 但自從項羽當家以來,根本是「天地之間,唯我獨尊」,一點也用不著和別人協調, 使武涉的「縱橫術」幾乎要生蚺F。 現在機會來了,武涉自然急著想去發揮一下自己的長才。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韓信了,我一定可說服他歸附大王!」 但項羽仍不願讓步太多,他強硬地指示武涉: 「絕對不可以傷害楚國的威望,要讓韓信能心服我們啊!」 為顯示楚國力量,項羽便組成一個千人的龐大使節團,浩浩蕩蕩地向齊國出發。  
理性訴求不如感性認同
武涉想以合理性的利害來說服韓信。 他以同鄉名義求見韓信,韓信也坦然地接見了武涉。 韓信與同鄉又曾是同事的武涉雖無深交,但也不是完全不認識,何況他又是楚王項 羽的正式來使,自然也得以禮待之。 武涉希望以道理來說服韓信,以顯示楚軍的正統立場。他的游說論點大致如下: 一、楚漢相爭的責任在劉邦 秦國因暴政而為諸侯聯合滅亡,雖然項羽功勞最大、力量最強,但他卻未以天下為 自己獨有,反而依功勞大小而分封疆土給諸侯王,終使天下太平、士卒同休。 但劉邦卻興兵占領三秦土地,更引兵出關而襲擊楚王,想要盡吞天下為私有。如此 貪圖無厭的人實不值得韓信為之效勞,亦將為天下人所唾棄。 二、劉邦為人忘恩背義,不可深交 彭城大戰時劉邦被擊得潰敗,性命本已在項羽手掌中,後因項羽憐惜昔日交情而放 他一馬,劉邦才得以逃生。想不到劉邦仍再度背約,又不斷偷襲項羽,這種領袖是絕對 不可以信賴的。 三、劉邦對韓信只是利用而已 韓信雖以為自己和劉邦交情頗深,而盡力為劉邦作戰立功,但總有一天仍會被出賣 的。 劉邦所以仍重用韓信,並非尊崇其才華,而是因為韓信還有對付項羽的利用價值。 四、楚漢相爭,韓信的立場將決定勝負 征服齊國之後,韓信的力量已不亞於項羽和劉邦,投向項羽則項羽贏,投向劉邦則 劉邦贏,因此韓信不宜妄自菲薄,應以自己將來的利害來作決定。 但以劉邦的自私個性,萬一項羽輸了,韓信將是他下一個攻擊的目標。 五、建議韓信背棄劉邦,取得獨立地位,三分天下 韓信既然有這份實力,便應脫離劉邦屬下將領的地位,甚至可結合項羽去和劉邦談 判,三分天下而共為諸侯王。 最後,武涉更表示現在是最好的時刻,如果喪失此機會,將一輩子只成為劉邦的部 屬,這絕不是一位智者應有的決斷啊! 武涉的論斷雖頗有道理,但從語氣上卻已明顯看出項羽的弱勢及危機。就算他刻意 的掩飾包裝,但內在的心虛仍然表露無遺。 韓信雖是軍事天才,但由於出身卑微,早年長期看人眼色而存活,因此從來就沒有 自己當「老闆」的念頭。他最多只希望找到一個識才的主人,建立大功勞以出人頭地, 得到他人的激賞和尊敬便可以了。 對劉邦的破格提拔,韓信是真正銘感於心的。 因此,他很坦然地對武涉表示: 「我當年臣事項羽,官位不過是個郎中,職務也不過是執戟的護衛,講的話得不到 重視,建議也從未得到采行,不得已下我才背離楚王而投奔漢王。 「漢王卻授我上將軍印緩,並給我數萬軍隊,將他的衣服賜給我,將他的餐食和我 分享。他還對我言聽計用,讓我有機會發揮自己的才學,也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這是 何等的恩情呀! 「背叛親信自己的人,是非常不祥的行為。對漢王的恩情,我是至死不會改變的, 請為我辭謝項王的好意!」 看到韓信堅決的態度,武涉深知踢到了「鐵板」,只好狼狽地回去向項羽覆命。  
韓信陣營內的造反派
武涉的游說雖失敗,但卻引發了韓信陣營的核心分子開始對劉邦有二心的念頭。 這個主張的領導者便是韓信的首席參謀蒯徹。 蒯徹其人,史料中有時也稱之為蒯通,他來自洛陽郊區一個叫作蒯町的地方。 洛陽也是縱橫大家蘇秦的故鄉,蒯徹天生便是個縱橫迷,認為可以用自己的智略名 揚天下。 當時勸告韓信不必理會酈食其安危,直接渡河攻擊齊國的便是蒯徹。 蒯徹非常看好韓信,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惟一能硬碰硬地面對項羽的就只有韓信。 他最無法認同的是韓信對自我創業不感興趣,身為戰爭天才卻不想爭奪天下,在亂 世裡實在令人想不通。尤其韓信天真般地相信劉邦,一點也不像是個富於謀略的將領, 這也讓蒯徹痛心不已。 「那個不守信用的漢王竟會是將軍的崇拜偶像,真令人不解。」 聽過武涉的議論,其中隱約透露項羽的弱勢,蒯徹更是確定韓信已是天下第一強者。 「天下之權(爭奪輸贏關鍵)在韓信!」 蒯徹年輕時曾浪跡各地,尋求機會,因而學得相人術。在科學尚不發達的時代,這 種根據統計學得來的「相術」,其判斷及猜測的正確度令人吃驚,也很容易使人著迷。 很多知識分子對「相人」都有一套。 武涉的說辭對韓信也是種震撼,蒯徹知道韓信內心也必有很多的矛盾和沖突。 「這是說動他最好的時刻了!」 蒯徹看到韓信在王座上陷入了沉思,他輕輕地走過去,韓信也抬頭瞪著蒯徹,臉上 露出詢問的表情。 蒯徹笑容滿面地對韓信說: 「君王,有件事我非稟奏不可!」 「哦,有什麼事嗎?」 「我曾學過相術,您最近的身體有很大的改變,真是不可思議啊!」 「哦,真的嗎?」 「如果由君王的面相來看,不過封為諸侯王而已,但以君王的背向則貴不可言啊!」 「這是什麼意思呢?」 「君王的背相顯示天下著三分,君王必保有其一,將成為天下的主人!」 「你是說我應聽從武涉之言?」 「的確如此!天下之動亂,原為推翻秦國暴政,以恢復原本的六國。但秦滅亡後, 卻又形成楚漢對抗的局面,使天下不得休息,因此軍士肝腦塗地、百姓暴屍田野者,不 可勝數。楚霸王以彭城為基地,領軍征討北方諸侯,百戰百勝。威震天下,但如今卻困 軍於京、索之間,被漢軍阻擋於廣武山之外,整整已經有三年多了。 「漢王方面也統領有十萬之眾,堅守鞏、雒之地,憑恃山河之險,一日數戰卻無法 獲取尺寸之地,同樣也沒有什麼進展。看來真是形勢比人強,只憑智謀勇略仍是人算不 如天算,雙方完全困住了!」 「你認為我應幫助項王?」 「這倒不是!以臣的判斷,要解決這個僵局、平息戰禍,需要真正的英雄聖賢。 「如今不論楚王或漢王,他們勝負的關鍵正在君王,君王為漢則漢勝,為楚則楚勝。 所以依為臣的看法是誰也不用去幫他們,讓楚王、漢王俱存,我們才能三分天下、鼎足 而居,讓誰也占不得優勢,便可保持天下太平了。 「以君王之聖賢,又擁有強大武力,雄據齊、趙、燕之地,正可出兵監督楚、漢兩 軍,令他們不得再繼續爭戰下去,這才是天下萬民之心願啊!君王此舉也是為萬民情願, 相信天下百姓必會風聞而響應,還有誰敢不依循君王的指示呢? 「這樣子君王便能夠分封諸侯,建立自己的集團;集團形成後,天下人便會聽從君 王之指揮,使齊國成為天下共主的地位。 「齊國擁有膠泗之地,實力十分雄厚,只要君王仍以天下萬民之心願推動政務,相 信全國的諸侯會爭先臣服於君王,項王、漢王必也逐步陷於孤立。 「這也就是古諺所謂:『上天要給你的,若不取之,將成大錯。時機到了,卻不去 做,反會受到禍殃。』希望君王能仔細考慮考慮,好好抓住這個機會,否則可能還會受 到傷害的。」 韓信雖頗有感於蒯徹之言,但卻不忍心背叛劉邦破格提拔之恩,因而表示: 「漢王待我算是非常恩厚了,我聽說乘人之車者,便需負載他人之禍患,穿著人家 給的衣服,便應心懷他人之憂,食用他人食祿者,便應為他人而效死,我怎能因為自己 的利益而背叛公義呢?」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
但蒯徹仍不死心,他認為此刻若不能說服韓信,他一輩子的夢想也將會成空。因此 他繼續分析道: 「君王,您自以為和漢王交情深篤,可以共同建立萬世之功業,臣竊以為是個錯誤 的想法。 「以前常山王(張耳)和成安君(陳余)在做百姓的時候,曾經為誓同生死的刎頸 之交,交情不可不算深篤;但為了懷疑張贗、陳澤被殺害之事,兩人竟然反目成仇。 「後來常山王背叛項王,以楚將項嬰的首級為禮物而歸附漢王。漢王也借兵東下, 在低水之南擊潰成安君的軍團,當場殺害成安君。至交反目竟成不共戴天的仇敵,常山 王和成安君早年的感情成了天下的笑話。這兩個人的交往不可謂不深,但最後卻相互傷 害至死方休,為什麼呢?那是因為一旦碰到重大利害時,人心往往會變得難以預測。 「如今君王和漢王間的交情尚遠不及常山王和成安君,而面臨的重大利害卻還比張 贗、陳澤之事件嚴重得多,所以臣以為君王自認漢王必不會陷害您是個錯誤的想法啊! 「越國大夫文種和軍師範蠡在危亡中拯救了越國,並使越王勾踐得以稱霸天下。然 而立功成名後,范蠡出走、文種身亡,野獸已盡而獵狗必被烹殺,這種現實是非常殘酷 的。況且君王和漢王之交情不如常山王和成安君,以忠信而言也不若文種、范蠡之於勾 踐,這些人的命運便是君王您的榜樣,請審慎的想一想吧! 「而且臣也聽說過,勇略震主的人必危其身,功蓋天下的人是得不到獎賞的,臣也 來分析一下君王您的功勞和危險吧!您曾經略西河,擒拿魏王豹和項王的親信夏說,率 軍在井陘口誅殺成安君,招撫趙國、威脅燕國、平定齊國,並殲滅了龍且的二十萬楚國 精銳部隊,以功勞而言您真是天下無雙,您的謀略也是世上第一人啊!如今君王您有震 主之威勢,功勞更是任何獎賞都不足以封賜;以這樣的姿態歸附楚軍,項王也不會相信 您,歸附漢軍則漢王心中充滿疑忌,君王您現在是什麼地方也歸附不得的啊! 「心中雖自認是人臣之臣,卻又有功高天下的震主威名,臣真的很為君王您的安全 擔心啊!」 韓信雖能了解蒯徹的誠意,但自己從未想過獨立之事,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只好 對蒯徹表示: 「先生不用說了,我會好好考慮一番的!」 幾天以後,蒯徹又前往晉見韓信。 他看到韓信還是猶豫不能決,也有些心灰意懶,於是再度提出最後的警告: 「能接納別人意見才可吸收旁觀者清的好處,體察出事情的症候。肯用心作計劃的 人,才能掌握事情的機要。堅持己見、不能未雨綢繆者,要想長久安穩者少之又少矣! 事情看得透的人善於決斷,猶疑不決,必遭禍害,並將喪失掌有天下的機會。很多有智 慧的人雖能知理卻遲緩不行,此為百事之禍源也。 「想建立功勞是相當不容易的,而且失敗的風險很大,時機更是一閃而逝、難得而 易失,像這樣的機會以後再也不會有了啊!」 經過幾天的思考,韓信仍然猶豫不決。他回想自己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劉 邦的破格提拔,實在沒有背叛的道理;況且自己的功勞大,封為齊王本屬應該,相信劉 邦也不會奪走自己的封爵才對。 因此,韓信仍拒絕了蒯徹的建議。 「您遲早要遭到禍殃的!」 蒯徹認為韓信這種態度絕不會有好下場,而自己如此勸告過韓信,更將遭受災禍, 乃假裝瘋狂而逃離。 韓信深知蒯徹的苦衷,便也不去追究。  
取得優勢,主動求和
在廣武封峙的楚漢兩軍,勝負已逐漸分曉。 《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道: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工兵罷食絕。」 劉邦愈來愈有擊敗項羽的自信了。 他封英布為淮南王,顯示有反守為攻、直搗項羽後門的企圖心。 為了顯示天下歸心,劉邦還有一連串的動作。 他要求燕人派騎兵部隊加入漢營,向天下人正式表明劉邦已完全統有漢中、關中、 趙、魏、代、齊、燕,並決心進攻淮南。 項羽只剩下楚地,勢必孤掌難鳴了。 為了示恩於天下人,劉邦還接受幕僚建議,令官吏為所有在這數年中戰死的己方軍 士作衣衾棺斂,並轉送給家屬以作祭祀。這使漢軍士氣大振,個個感激漢王仁政,無不 全心效忠。 於是《資治通鑒》記載: 「四方歸心焉!」 劉邦已取得絕對優勢了。 韓信也在齊國集結軍力,準備攻擊楚國大本營彭城。 眼見項羽軍將腹背受敵、危機四伏了。 然而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劉邦向項羽提出了和談的要求。 雖然事後劉邦聽從張良、陳平建議,背約追擊撤退中的楚軍,但這次和談是否真是 劉邦事先的陰謀,或者背約行為只是臨時動議,現有史料已難以求證了。 不過,劉邦求和的表面理由是關心父親劉公和妻子呂氏的安全。 但以項羽個性的強悍,要他接受和談也並不容易。 《史記》記載劉邦先後派出了兩位說客——陸賈和侯生。  
雙人說客,不同演出
陸賈是楚人,以能言善辯而出名。 和一般楚人的矮小身材不同,陸賈高大雄偉、頗有威儀,加上他學問好、口才佳, 因此常代表劉邦到各諸侯國為外交使者。 但陸賈在名義上是劉邦的客卿而非部屬,其立場較為超然。 他自信滿滿地接受劉邦之委派,憑三寸之舌而前往楚營拯救劉公和呂氏。 雖然項羽因念及楚人的情誼而接見了他,但臉上的表情卻相當冷淡。陸賈可一點也 不氣餒,他自認博學多聞,又富組織力,當場鼓起如彈簧的舌頭,滔滔不絕地雄辯著。 他認同項羽先前曾提出的主張,認為天下百姓苦於戰亂已久,是到了該結束紛爭的 時候了。楚漢相爭其實也不一定非有勝負不可,劉邦原本也是楚人,早年兩人更曾共同 並肩作戰,兄弟同牆實不需非致對方於死不可,所以彼此和談是可能的。 目前,兩人雖然平分秋色,但楚軍屬遠征部隊,糧食補給不易,堅持下去不見得有 利。劉邦顧及父親和妻子安危,也願意談判了事。這對雙方都有利,對天下人也有利。 現在是需要認真考慮和平的時候了。 陸賈的論點誠懇而有道理。 楚國的重臣們都頗認同陸賈的意見,唯獨項羽不以為然。 在理性上,項羽也非常了解自己的危機,但在潛意識上,他認為自己絕不應輸給劉 邦。 他深信只要進行決戰,一定可以徹底擊潰劉邦。 他瞪著陸賈,沉聲表示: 「你認為漢王有資格和我平起平坐、共治天下了?」 陸賈很想說「是」,但他看出項羽情緒上的不滿,乃不敢明白表示,只狼狽地想為 劉邦辯解: 「漢王真的有誠意!」 「你不用說了!」項羽壓抑住怒火,仍很有風度地表示:「要結束戰爭不難!回去 告訴漢王,他若真的為天下蒼生想,就與我徹底決一死戰,使天下歸於一統吧!」 陸賈只好無功而返,向劉邦回報。 「雖然未達成任務,但我絕未辱沒使命,已為漢王爭夠了面子!」 劉邦心中雖罵道:「無聊、虛偽的豎儒。」但表面上仍給予安慰一番。 陸賈失敗了,但劉邦仍不死心。他派出另外一位賓客候公再度去和項羽談判。 候公出身不詳,是個瘦瘦的高個子。他年歲已大,平日又不修邊幅,看起來一點也 不體面。 劉邦一向最喜歡這種人,尤其他深知侯公智慧過人,是面臨危機時的好幫手。 和陸賈相同,侯公只是劉邦的賓客而非部屬。 侯公出發前向劉邦建議楚漢雙方不妨以鴻溝為界。 鴻溝是流經滎陽附近的運河,由滎陽東方引黃河之水注入淮河。 候公認為和項羽談判時策略要清楚而具體,一次便得成功,否則將來會有麻煩。 以鴻溝為界,以西歸劉邦、以東劃給項羽,這種分界雖頗粗糙,但在緊張情況下卻 不愧為好方法。  
故弄玄虛,引項羽好奇
侯公到楚營後只表示: 「我將在此待一陣子!」 這個請求表示不急著談判,也不趕行程,只有在項羽想談時再說,絕不勉強。 項羽對侯公的這種態度的確頗為驚訝,便派人送來酒食,並打聽候公的來意。 但侯公對接待人員絕口不提公事,反而大講養生長壽之道,並傳授些道家導引術的 秘訣。 這下子可讓項羽傻眼了。 就當時情勢而言,項羽比劉邦更急於和談。 終於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項羽主動召見了侯公。 「漢王要你來,到底是有什麼訊息?」 「漢王說的事,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 「你是道家信徒?」 談到修身養道,侯公興趣可來了,三天三夜也絕不疲勞。 「漢王不是我的主人,我侯公是世人的代言人;漢王的意見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們 兩位天下人能不能有共識!」 項羽對侯公的說詞相當感興趣。 「如果為了天下眾生而維持永久和平,我是可以和漢王談判的!」 侯公立刻擺出一副天下公證人的模樣,主張以鴻溝為界;他並且表示兩軍僵持在此, 便應以之為和平緩衝線,這樣才算公平。 項羽聽得頻頻點頭,顯然他完全同意侯公的建議。 項羽是楚國貴族,本身又比較好面子、講氣派,侯公深諸此理,所以絕口不提劉邦。 他甚至公開表示: 「我不是漢王的部屬,不必效忠於他。」 或許便是因為這句話,讓項羽心中頗為受用,才會答應接受和談的條件。 雙方很快地約定撤軍的日期和方法。 侯公也立刻回去向劉邦報告。 九月,項羽釋放劉公和呂氏回歸漢營,營中軍士大呼萬歲。 看樣子,和平即將到來。  
張良、陳平策動偷襲
項羽首先依約定解兵歸國。 劉邦自然也決定暫時退入關中。 僵持年餘的廣武戰場即將成為「颱風眼。」 但就在劉邦下令撤軍的同時,首席謀士張良和陳平連袂秘密晉見劉邦。 「兩位先生同時到來,想必有所指教!」 「以君王看來,我們目前是強勢還是弱勢?」 張良首先提出問題。 劉邦怔了一下,略為思考後表示: 「如果僵持下去,對我們有利,但如果進行會戰,我沒有把握能擊敗項王!」 陳平接著表示: 「的確如此。我們是很難真正擊敗項羽,只有現在是惟一的機會!」 劉邦:「怎麼講呢?」 陳平:「目前我們已擁有天下的大部分,諸侯也都站到我們這一邊來,楚軍久戰而 兵疲糧盡,這正是天亡他們的時候。我們應乘此機會攻擊他們,否則便成了俗語所謂的 『養虎而自遺患』了!」 「但我們已達成約定了!」 「創大事業者不拘小節,只要擊敗項王,我們便再也不需要談判和約定了!」 張良也表示支持。 劉邦有所醒悟,乃下令大軍越過鴻溝,準備襲擊項羽撤退中的主力部隊。   【陳文德說評】 老子《道德經﹒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 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放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 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真正的智者,知曉道體的精微奧妙並不是言語可以說明或闡釋的,因此他只會審慎 地勤而行之,不願多言多做言辭表達。 一切順乎自然,堵塞意念,關閉情慾,收斂鋒芒,消除紛擾於未然,不表示自己的 特異,遇光則和,遇塵則同,這種人便到達了玄同的境界。 所謂的玄同,便是表面和萬物大同而無跡可見,這樣子便可完全合於大道了。 超然物外,淡泊無慾,無法用任何引誘來親近他,所以想疏遠或離開之也不可得。 只問自然,順勢而為之,不刻意努力,利不足誘之,害不足畏之,富貴吸引不了他, 貧賤也不會在意,這種親疏利害貴賤都引動不了的人,才稱得上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蒯徹在游說韓信的立足點上,大部分都頗有道理,只是蒯徹過分強調利害。 表面上雖是為了韓信,其實蒯徹本身是有野心的,他想借由韓信提升自己的地位, 以韓信的實力讓自己在爭奪天下上擁有重要的角色地位。 因此他疏忽了韓信的「感覺」,對韓信和劉邦問本有的情誼視而不見,更且卑視之。 他無法了解對早年挫折連連的韓信而言,劉邦的破格提拔有其重大的意義,不是單純的 「利害安危」所能說服的。 論點相當正確,熱情也夠真誠,游說的技巧也十足功力,但蒯徹企圖以理性上的完 美邏輯來克服韓信作為「人」的自然感情,最後的失敗也是不可免的。 韓信和劉邦間可能產生的互動和權力之爭,原本可以順其自然而發展,或許這樣對 韓信會稍有利些。但蒯徹的一番提醒,相信在韓信心目中激起了不小的漣漪,對韓信和 劉邦間的自然相處也必產生不少變數。日後韓信之以悲劇收場,似乎是被蒯徹不幸說中 了,然而蒯徹的游說其實也對韓信後來的心態產生不小的影響。 陸賈和侯會在游說技巧方面也因為態度的不同,而有完全不同的結果。 陸賈也是由理性的利害觀點來作游說,立論相當客觀而實際,也頗得到楚國重臣的 重視。因此以說客立場而言,陸賈的表現的確十分出色,然而惟一無法同意的卻是當事 人項羽。 陸賈一樣疏忽了項羽的情緒問題。 從優勢打到劣勢,項羽心裡自然相當不平衡,但他再怎麼樣也不願認輸。因此陸賈 這種堂皇的正規理由,對項羽的心理無異是種傷害。 反之,侯公便頗懂得利用項羽情緒上的弱點,他不但沒有長篇大論的巧辯,而且從 頭到尾都不替劉邦說話,甚至經常故意在言語上折損劉邦,這種態度對項羽而言是對他 胃口的了。 順著人性的自然,不迷失於自我的推論,正是侯會最成功的地方。 據說為感謝候公的功勞,劉邦封侯公為平國公,但侯公卻躲起來不接受晉封,也不 再和劉邦見面,真正做到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 劉邦為表彰候公的貢獻,仍賜之一府邸,並題名日:「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故 號為平國君。」 但這位平國君卻從未踏入這府邸一步。 ------------------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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