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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話音剛落,「經理」模樣的人神情莊重、口氣嚴肅他說道:
    「諸位請注意,現在我代表蘇聯政府鄭重宣告:蘇聯政府命令,從現在起對溥儀等
人實行拘留。」
    一句話,猶如給大家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原來,這位「經理」並不是經理,而是赤
塔地區的衛戌司令,而在戰爭氣氛較濃的赤塔,這位衛戌司令實際上也就是赤塔地區的
最高負責人。
    宣佈完命令後,衛戍司令換了一個面孔,笑容滿面地對大家說: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名字叫莫洛科夫卡,是一個享有盛譽的療養院,這裡的礦泉
水很著名,人們把它叫做『那爾贊』,各種微量元素的含量很豐富,特別是鐵的含量豐
富,對於治療貧血的效果很顯著,喝了可以增加身體健康,但大家初喝起來,可能會不
習慣,但喝慣了,大家就會離不開。」
    說著,司令打開桌上小瓶蓋,將清水注入一個杯中,並一飲而盡,這又使人感覺到
這位司令還滿平易近人的呢!
    溥儀等人雖然被拘留,但總算安頓下來,有了個暫時的棲身之處,而且住在了無邊
無際的林海中的療養院。夜晚松濤陣陣、涼風習習;白天鳥語花香,景色妖媚,一日三
餐不僅吃得好,而且還有服務員侍候。雖為俘虜,但人身自由沒有受多大限制,特別是
很少看到荷槍實彈的士兵在身邊游動,在一定範圍內可以自由走動。到中午,還可以到
山坡上曬個懶陽,舒展舒展筋骨,溥儀等人還有點樂不思蜀的味道。
    悠閒安適的生活過了沒有幾天,原偽滿大臣張景惠等人先後分兩批來到了英洛科夫
卡,打破了療養院的寧靜,給這裡增添了些許的熱鬧。
    張景惠、臧式毅等人不是在溥儀退位後就被日本人安排回長春了,此刻怎麼又到了
這裡?
    情況是這樣的,溥儀遷都大栗子溝,日本隨即宣佈投降,長春陷於一片混亂。也正
是亂世出英雄,於是一批人開始乘機而入,原偽滿勤勞奉公部大臣於鏡濤利用和張景惠
的老關係,自己宣佈就任長春市長,負責長春地方治安,幾乎取代了偽滿洲國的職責;
曾任偽滿駐南京大使的呂榮寰也不願偃旗息鼓,善罷甘休,於是召集了榮厚、蔡運升及
王荊山等人在自己家裡開會,呂自任會長,並任命於鏡濤為副會長。呂、於二人爭權,
呂認為長春的維持會算全東北的,凡以前屬滿洲國政府管的,全要歸進來,統由維持會
管;於認為自己是長春市長,滿洲國中央政府已不復存在,因此凡在長春的機構權力,
統歸長春市管。正當台、於二人爭吵不體的時候,張景惠因在大栗子溝搶得領先回長春
的權力,和國務院總務廳長武部六藏一起飛回長春。
    張景惠回到長春後,看到大家任市長的任市長,任會長的任會長,眼中根本沒有他
這個總理,氣憤不已,他立即召集了邢七廉、黃富俊、閻獨紱、盧元善、谷次亨、於靜
遠、阮振鐸、呂榮寰、於鏡濤及日本人武部六藏、松本益雄等人在他家裡開會。大家還
沒完全坐完,張景惠圓睜雙目,露出了幾十年前當綠林好漢的那股兇光,大發雷霆。
    「媽拉個巴子,老子才幾天不在家,有的人就想造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
德行,就這個長,那個長的,你們能負起這個責嗎?不要認為有了二兩顏料,就可開染
坊呢!你們知道東北將是誰的天下,你們和誰聯繫上啦!你們可知道,幾十年來,在中
國、特別是在東北,沒有外國人的支持,沒有最有力的人支持,能做出什麼事來嗎?地
方治安沒維持,殺人放火,偷搶扒拿,傷風敗俗,雞犬不寧,老百姓也不得安生,你們
眼都瞎了嗎?我宣佈,從前的什麼這個會,那個會,都不算,都統統作廢!」
    在座的人哪個不是官場的老手,哪個不知張景惠和日本人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今
天的會雖然也是個「家庭會議」,但與呂、於的「家庭會議」相比可是不可同日而語啊!
他們的會議可是連個日本人的毛也不見啊!今天可是國務院最有實權的武部六藏親自到
場啊!會議自然而然地重新選舉組織了維持會,張景惠是當然的會長。
    以張景惠為首的維持會成立後,立即通過電台發表聲明,表示要維持地方治安,歡
迎南京「中央」方面前來接收。
    南京方面的人沒來,蘇聯的紅軍先進駐長春。張景惠以長春維持會會長的身份向蘇
聯表示友好。蘇聯方面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以便把偽滿時期的戰犯一網打盡。蘇軍進入
長春後,就開始了對戰犯的調查摸底和登記,等準備就緒後,蘇聯方面以蘇聯駐長春衛
戌司令部的名義向張景惠及其以下大臣發出邀請,請他們於二十五晚七時準時到蘇聯衛
戌司令部赴宴。
    張景惠接到「請帖」後,狂喜不己,立即趕回家,進得門來,就大聲呼喊:「老婆,
老婆。」
    「什麼事?大叫小呼的,也不怕人說老不穩重。」妻子嗔怪道。
    「你猜猜。」
    「我猜,莫不是南京方面有消息啦!」
    「不是。」
    「那麼是皇上有消息啦。」
    「不是!誰還管他,落水的鳳凰不如雞。再猜猜。」
    「猜不著。」妻子不願再費腦筋了。
    「告訴你吧,蘇聯方面邀請我晚上去赴宴,是好事吧!」
    「好事,那日本方面這些年對你這樣好,你就忘了。」
    「頭髮長,見識短,女人見識,如今日本方面成了戰敗國,人家想躲還躲不及,你
怎麼偏哪壺不開提哪壺!蘇聯是戰勝國,如今是除美國以外最強的國,想巴結還來不及,
他們主動邀請我們,肯定是認為我們這些人可資利用,一定是和我們共商大計,說不定
我們還能撈個原職原官噹噹呢!」
    官迷心竅的人當然不只張景惠一個,幾乎所有接到「請帖」的偽滿大臣及一些有影
響的人物都準時來到蘇聯駐長春衛戌司令部赴宴。
    沒有拘謹,沒有寒喧,偽滿方面的人個個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喜氣。很快地酒過三
巡,菜過五味,一個個面紅耳赤,頭重腳輕。宴會的主人,蘇聯的衛戌司令站起來,口
氣似乎很隨意地問道:
    「諸位都是滿洲國時的老臣,為了你們的康德皇帝,肝腦塗地,鞠躬盡瘁。你們大
家如今可知道你們的皇帝在哪裡?我告訴你們吧,他現在正在我們蘇聯的一家療養院,
生活得很好。他是非常想念你們的,難道你們就不想見見他嗎?」
    這一問,可把大家問住了,剛剛洋溢在諸位大臣臉上的喜氣一下子被吹到爪哇國去
了。他們個個面面相覷,無言以對,好像是熱昏的腦袋上突然被澆上一大盆冷水,宴會
就此結束。各位大臣紛紛回到家中和妻兒告別,官沒撈著,卻被關進了充當臨時俘虜收
容所的三浦公館,分兩批被送往蘇聯。
    蘇聯雖然從來沒有承認過偽滿洲國,但也按照慣例給予張景惠以下的人以適當的安
排,享受一定的待遇。蘇聯方面首先給這些偽大臣們召集了一個小型宴會,向他們宣佈
政策,並問他們有什麼要求。這些偽大臣們當場表示,希望蘇聯當局送他們回去,從此
解甲歸田,不問政事。蘇聯方面並沒有給予明確的回答,他們就把希望寄托到了溥儀身
上。
    這天清晨,溥儀剛吃過飯,正欲出門,張景惠等人就堵在了皇上的門口。
    「溥大爺好,我們給你請安來了。」
    「溥爺吉祥,我們好想你啊!」
    「老人家,你不能不管我們哪!」
    你一言,他一語他說起來,溥儀再也無法出得門去,特別是從大家的口中再也聽不
到「皇上」、「陛下」的稱呼,而是「大爺」、「老人家」的亂叫一氣,這叫什麼請安,
心中還有我這個皇帝嗎?他也不好把大家拒之於門外,於是冷冷他說了聲:「請進吧!」
    門口還是請安,進得門來就成了請願,張景惠首先開了口:
    「聽說您願意留在蘇聯,可是我們這些人家口在東北,都得自己照料,再說還有些
公事沒辦完。請你跟蘇聯人說一說,讓我們早些回東北,你瞧行不行?」
    「就是嘛!」張景惠剛說完,另一個人又開了口:「我們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祖祖輩輩世居東北,老百姓可是安士重遷;熱土難離,求您了,溥大爺,您就給蘇聯人
說說,讓我們回去與家人團聚。」
    「溥爺,就勞駕您老人家了。如若能回到東北,逢年過節的,我們也好給列祖列宗
的陵寢添把香火啊,免得他們淒涼。」
    這話可說到溥儀的心窩,他這幾十年的奮鬥,何嘗不是要恢復列祖列宗的「祖業」,
以免愧對列祖列宗,我何日能回去,誰又能說得清呢!於是溥儀冷冷他說:
    「我怎麼辦得到呢?連我是留是去,還要看人家蘇聯的決定。
    這些傢伙一聽溥儀不願意管他們的事,就苦苦地哀求起來:
    「您說說吧,您一定做得到,這是大伙的意思,大伙推我們做代表來求溥大爺的。」
    「大伙的事,不求您老人家,還能求誰呢!」
    「念我們平時對您老忠心耿耿的份上,您也不該撇下我們不管啊!」
    溥儀被纏得沒辦法,只好去找這所療養院的負責人。現在負主要職責的就是負責管
理這些俘虜的蘇聯中校沃羅闊夫,溥儀向沃羅闊夫轉達了大家的請求,同時恭敬地遞交
了自己的請求留居蘇聯的信。沃羅闊夫不冷不熱他說:「好吧,我代為轉達。」
    溥儀留居蘇聯國的請求雖未獲得明確的答覆,但溥儀信中提出的由通化大栗子溝再
叫幾名「內廷學生」和隨侍來的要求,卻受到了重視,蘇聯派了一名蘇聯軍官和幾名士
兵乘坐直升飛機到了大栗子溝,引起了大栗子溝人的一片狂喜,溥儀等隨蘇聯軍官到了
瀋陽,但最後因種種原因未能到達蘇聯。
    十月中旬的一天,這所療養院的負責人沃羅闊夫中校把溥儀等人集中在一樓大廳裡,
鄭重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紙文件,以非常嚴肅的口氣宣佈道:
    「我代表蘇聯政府正式通知你們,從明天起,你們將被轉移到哈巴羅夫斯克,請你
們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
    「哈巴羅夫斯克,那不離中國不就不遠了嗎?莫非……」這一通知,又在溥儀及其
以下的人中引起極度恐慌,但他們也無法違抗蘇聯的命令,一個個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
去收拾那極其簡單的行裝。
    哈巴羅夫斯克,地處黑龍江、烏蘇裡江匯合處。本是我國領土,其名伯力,大約在
清朝康熙年間,沙皇利用康熙帝忙於鎮壓三藩之亂、平定台灣等事宜,派兵大肆入侵我
國的這一地區,一名姓哈巴羅大的將軍,極富侵略性,是沙俄侵略擴張的急先鋒,率領
一支隊伍侵入這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為達到長期盤踞占領這一地區的目的,便使
用他的姓加上「斯克」——俄語「城」的意思,把伯力改為俄國地名。
    第二天清晨,帶著簡單行裝的溥儀,從療養院乘車直奔火車站,這次出行,既沒有
「淨街」,也沒有警車開道,而是在蘇聯武裝士兵的押送下,開始了由赤塔到哈巴羅夫
斯的四天四夜的旅行。火車逢站必停,停的時間又長,這可苦了溥儀一行人,雖然火車
上也有食品、飲水供應,正常的生活是完全可以維持的,最讓溥儀等人招架不了的是火
車上的臭蟲,這火車上的臭蟲不同於一般的臭蟲,一個個是黃色的。這倒不是俄國的臭
蟲色黃,而是因為戰爭的關係,這列火車好長時間未有運行,那臭蟲已餓成了兩層乾癟
的皮並成了黃色。這次見了人,那可真是久旱逢甘露,死命地吸,溥儀一行人睡覺不能
脫衣服,還要帶上手套,包上頭,一個個的形象非常狼狽。
    經過將近四天四夜艱苦難熬的征途,火車即將抵達目的地。火車上突然傳來了一名
女播音員用中文的播報:「大家好,旅途辛苦了,我們即將到達目的地,我們馬上就要
通過中國的黑龍江大鐵橋。」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播音員播報「中國」二字時特別加重了語氣,這下子溥儀的
疑心病又犯了,難道我們這不是去哈巴羅夫斯克?難道蘇聯要把我們交給中國方面處決
我們?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佛祖您多次保佑我渡過了劫難,難道這一次我就在劫
難逃了嗎?
    就在溥儀驚恐不己的時候,火車迅速地通過了黑龍江大橋,片刻未作停留,直奔哈
馬羅夫斯克而去,溥儀等人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溥儀等人在火車站等了好長時間才被
允許下去,隨即乘汽車穿過市區,直奔郊外,車開進一所小院子,院角有木樁架起的角
樓,裡面站著持槍的崗哨,院子周圍都架設有鐵絲網,網上懸有俄文寫的「禁止越過,
違者射殺勿論」的方木牌。院內是一幢二層小木樓,據說這幢樓原是某局長的別墅。樓
上有一大間、兩小問,溥儀帶的一行人被安排在樓上,樓下一大間,帶四個小間,偽滿
大臣們被安排在樓下。經打聽,溥儀知道這個地方的地名叫紅河子,紅河子瀕臨烏蘇裡
江,站在小樓上,北面正好對著烏蘇裡江,這處能看到黑龍江大鐵橋,天氣晴朗時,極
目兩望,還可以看到中國境內的群山。
    溥儀在紅河子是怎樣渡過他那俘虜生活的呢?他拜佛唸經更加虔誠了,每天跪在床
上「修行功課」,而他的幾個族侄這時自然要退避出去,並給他放小哨。溥儀則每次必
然拿出那本出逃時不慎被紅藥水染紅了的諸滿神課,噹噹地搖動八只日本的帶孔的硬幣。
溥儀搖卦非常有耐性,什麼時候搖出上簽、什麼時候才罷休。幾個放「小哨」的族侄一
見蘇聯士兵上樓來,就給他發暗號,蘇聯士兵進屋時,溥儀總是微笑著和他們打個招呼,
蘇聯兵只是來看人數缺不缺便走開了。溥儀每天照例睡得很晚,起床很遲。他不招樓下
的那些偽滿大臣們來玩。那些偽滿大臣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則呼盧喝雉,大押其寶,
他們無錢可賭,就用蘇聯方面發給的長管紙煙俗稱「大白棒」作賭注,有時為了幾根煙
卷,還鬧得面紅耳赤,大臣的斯文完全掃地;那些抽大煙的,由於當了俘虜,斷了煙源,
不用請醫生給戒煙,都平安無事地斷了癮。溥儀和這些偽滿大臣們不相往來,溥儀的這
一行為使得溥傑大惑不解。
    一天,溥傑照例到溥儀的房中給溥儀請了安,溥傑看溥儀的精神滿好,心情也比較
舒暢,溥傑坐了下來:
    「哥哥,我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說。」
    「什麼問題?儘管說吧,我們親兄弟還有什麼可分的。」溥儀極為熱情他說。
    「哥哥,你為什麼不和那些大臣們來往呢?」
    「我和他們不一樣啊!」溥儀歎了口氣說。
    「有什麼不一樣的,我們現在都是俘虜,說不定互相之間還要幫襯著點呢!要說從
前在滿洲園時,有日本人監視,想來往也不能來往,但現在日本人垮台了,應該和他們
交往交往。」溥傑勸說道。
    「這個,你就不懂了,我和他們就是不一樣。我們現在雖然是俘虜,但我曾經是皇
帝,他們是大臣,現在日本人雖說垮台了,但我們的事可沒有完。他們這些人是什麼貨
色,那可大多是有奶便是娘的東西,他們都是希望回國的,而我呢!我可是有國難回,
有家不可歸的人啊!萬一我們要是被遣送回家,你想他們還不都把責任往我身上攤,落
井下石可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如若再跟他們來往,萬一有什麼把柄落在他們手上,那不
更是罪上加罪嗎?」
    溥儀和其家族之外的人保持著不相往來的關係,但這時有一個例外,那就是他的岳
父榮源。榮源在偽滿時並沒有什麼官職,日本人看在他和溥儀關係的份上,給他安了一
個滿洲棉花株式會社掛名拿薪不上班的理事。有職無權,構不成戰犯資格。蘇軍去抓偽
中央銀行總裁榮厚,偏巧抓錯了人,榮源的鄰居報告說,我們這裡有個姓榮的,是溥儀
的老丈人。蘇軍也不清楚他是干什麼的,反正姓榮,又與溥儀有點關係,就被俘虜來了。
榮源過去時,也只是在逢年過節時,照例進宮見上一面,而且由於婉容的問題,見面之
後也是彼此隔閡,話不投機,很難說上三言兩語。現在倒好,榮源每天晚上都來陪溥儀
聊一陣子,特別到後來一段時間,溥儀的幾個族侄被調到另外的戰俘收容所,溥儀生活
不能自理,端茶、倒水、洗衣、送飯便被榮源包了下來,榮源成了溥儀生活中須臾不可
離的人了。
    一九四五年的十月節,對於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人民來說是一個具有十分重要意
義的節日,它既是俄國十月革命勝利二十八周年紀念日,又是蘇聯人民迎來的衛國戰爭
勝利後的第一個十月革命節。蘇聯舉國上下,載歌載舞,一片歡騰,溥儀所在的伯力市
紅河子俘虜收容所的蘇方人員,也以各種形式慶祝俄國十月革命節,甚至個別的被俘人
員也被這種氣氛所感染,參加了蘇方人員組織的聯歡。節日剛過兩天,人們還沉浸在歡
樂之中,紅河子俘虜收容所的大門前停了一輛帶有「內務」字樣的蘇式吉普車,從車上
走下了兩名內務局的警察,令全所上下的氣氛驟然改變,所中的被俘人員幾乎是人人自
危,難道誰又要被調查了呢?或者誰又要被遣送其他的什麼地方?
    不一會兒,內務局的警察在所長捷尼索夫的陪同下,直奔樓上溥儀的房間,樓上的
人員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溥儀先生,這兩位是我們州內務局局長派來的。」捷尼索夫所長介紹道。
    「歡迎,歡迎。」溥儀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們奉局長之命,恭請溥儀先生前去赴便宴。」兩名警察中一名高個子說道。
    「局長請我去赴便宴?」溥儀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溥儀先生,是我們局長請您。」另一位同來的警察補充道。
    「謝謝,不敢當,不敢當。」溥儀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不必客氣了,請盡快走吧。」高個子警察道。
    「好,好。我這就去。」說著,溥儀匆匆忙忙地換件衣服,和來人一起向門外走去,
溥儀的族侄毓詹隨即跟到了門外。
    「先生,請留步,我們局長只請傅儀先生一人。」毓詹鬧了個大紅臉,不得不悻悻
地退回。
    來邀請溥儀的是本州內務局的局長,姓道爾吉赫,中將軍銜,是一位老布爾什維克,
蘇維埃反對協約國武裝干涉和蘇維埃內戰時,他因作戰勇敢,屢建奇功,很快從一名普
通的士兵成長為一名師長,在紅軍中頗有威望。但在蘇聯的三十年代大清洗中。道爾吉
赫遭到迫害,被關進監獄,如果不是意志堅強,相信自己是清白無辜的,有幾條命也該
追隨馬克思、列寧了。二戰爆發後,道爾吉赫重新被啟用,他又為蘇聯人民反對德國法
西斯戰爭的勝利作出了重要貢獻。歐戰結束,道爾吉赫被調往遠東地區擔任伯力市所在
州的內務局長。
    溥儀乘坐的吉普車剛在局長家的大門口停下,道爾吉赫局長就笑容滿面地迎在門口:
    「歡迎,歡迎。」
    說著,道爾吉赫握著溥儀的手,像一對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似的,走向了局長家的會
客廳。
    「溥儀先生,請用茶。我這是主隨客便,這是你們中國的西湖龍井,是我讓一位朋
友從中國帶來的,我很長時間沒拿出來,今天專門拿出來招待你。」
    「謝謝,謝謝主人的盛情,實不敢當。」溥儀的口中謙讓著,但腦海中不斷回響的
都是局長話中的「中國的,中國」的字眼,中國,這曾經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也曾經是
他魂牽夢繞的地方,但他也曾經干了無數對不起她的事,現在,卻是他想也敢想的地方,
是他想離開得愈遠愈好的地方。
    「請用茶,請用茶。」局長的讓茶打斷了溥儀的思憶。
    「謝謝。」
    「溥儀先生,生活還習慣嗎?」局長關心地問道。
    「很好,很好,謝謝貴國的安排。」說著,說著,一頓便飯擺在了客廳裡。
    「溥儀先生,請。」
    「謝謝。」
    眾人落座己畢,道爾吉赫局長開口說道:「略備薄酒,不成敬意,請。」眾人舉起
了酒杯,溥儀本身就不勝酒力,而蘇聯人個個海量,喝酒的酒杯又大得驚人,溥儀哪敢
多喝,只用嘴唇抿了一點,並沒有下去多少。這下道爾吉赫可不願意了:
    「不行,不行,我們初次見面,必須喝乾,否則就不誠心。」
    溥儀在主人熱情勸說下,不得不硬著頭皮喝下了第一杯。
    「好,好,溥儀先生好痛快。」這邊誇獎著,那邊第二杯又添了上來。
    「來,來,初次見面,喝酒成雙,這次不許謙虛了,用你們中國的俗話說叫:感情
深,一口悶。」
    「喝。」溥儀在主人的勸說下,又喝下了一大杯。兩杯酒下肚,溥儀已感到天旋地
轉,頭重腳輕。
    主人也許看出了溥儀確實不勝酒力,開始言歸正轉,步入主題:「溥儀先生,我今
天這薄酒淡菜,實在不成敬意。」
    「哪裡,哪裡,相當好,相當好。」
    「說實在的,就這薄酒淡菜,也只有我這局長才能拿得出,普通老百姓連想也不敢
想,有的甚至吃糧也發生了困難。」
    「蘇聯人民是偉大的,一定會克服困難。」溥儀奉承道。
    「是的,蘇聯人民是偉大的。」道爾克赫自己豎起了大姆指:「我們蘇聯人民憑著
自己的力量,在革命勝利初期,在革命導師列寧的領導下,沖破帝國主人的封鎖,打敗
了十四國干涉。在世界反法西斯鬥爭中,在偉大的、英明的統帥斯大林領導下,不僅打
破了德國法西斯,挽救了人類文明,而且還幫助中國人民趕跑了日本法西斯,拯救億萬
中國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為此,我們蘇聯人民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不僅有二千多萬
偉大的蘇聯人民付出了犧牲,而且不少城市被夷為平地,工業設施遭到破壞,工業生產
水平倒退二十年,農業生產也遭到極大破壞,勞動力極度缺乏,大片土地荒蕪,今年又
遭遇到嚴重的旱災、蟲災,甚至連我這個烏克蘭人的家鄉烏克蘭——這個號稱蘇聯糧倉
的地方,也發生了糧荒,人民生活極為困難。」道爾吉赫流下了眼淚。
    「困難是暫的,蘇聯人民一定會克服困難的。」溥儀腦子似乎清醒了點。
    「是的,蘇聯人一定會克服困難的。我們不僅要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我們還希望得
到世界各國友好人士的支持。當然,溥儀先生,這也包括你。」
    「我?」
    「是,我們也希望溥儀先生為幫助我們克服困難,助一臂之力。」
    「好,我一定盡力而為,但……」溥儀欲言又止。
    「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只是我想請求貴方答應我一件事,我希望貴方批准我留居蘇聯。」
    批准一個廢帝留居蘇聯,事關重大,這可不在一個州內務局局長的權限範圍,但他
也不便明確拒絕:「好,我一定代為轉達,在此我也謹代表蘇聯政府對溥儀先生的慷慨
支援,表示感謝!干!」
    「干!」
    主客一來二去,又各自飲了一些酒,昏昏沉沉的溥儀被送回了居所。
    回到住地的溥儀再也經受不住酒精的「考驗」了,五髒六腑幾乎重翻了個遍,這可
苦了幾個族侄,他們先是小心翼翼地侍候溥儀躺下,然後忍著刺鼻的氣味一點一點幫助
清理髒物,又把地板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直到房內的酒味很淡為止。
    幾個小時過去了、溥儀終於醒過來了。
    「毓嵣、毓詹、毓嵒,哪裡去了。」
    「皇上。我們在,我們在。」大家齊聲回答,很快來到溥儀的床邊。
    「皇上,您好些了嗎?」
    「皇上,您可醒過來了!」
    「皇上,蘇聯人也太不像話了,怎能讓您喝得那麼多,都吐了。」
    「吐,吐,還要吐那!」溥儀氣呼呼他說。
    「還要吐!」幾個族侄睜大了眼睛。
    「不是吐酒,是吐寶。」溥儀很有點心疼的味道說道。
    「吐寶?」幾個族侄有點迷惑不解了。
    「蘇聯人請我喝酒是假,讓我獻寶是真。」溥儀說道。
    「那您答應了嗎?」幾個族侄齊聲問道。
    「你們說,我能不答應嗎?我要是不答應,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他們先禮了,
你還能讓他們後兵嗎?」
    「是,是,皇上高明。」
    「高明?高明個屁!我們要是獻了,那我們今後的生活怎麼辦?」
    「今後怎麼辦呢?」幾個族侄陷入了沉思。
    「有了!」毓嵣好似發現了新大陸。
    「有了什麼?」大家一起用疑惑的目光盯著毓嵣。
    「皇上,您把那只寶箱拿出來。」
    「好吧,就在那床頭櫃的底下。」
    毓嵒在幾個族侄中最小,很快爬到溥儀的床底下把寶箱拽了出來。
    原來,這只寶箱不是「一般」的寶箱,而是一只裝電影放映機的箱子,他們從大栗
子溝匆匆逃走收拾行李時,不知怎麼就把寶物都裝在這只裝電影放映機的箱子裡了。這
只箱子是立著用的,箱子很深,裡面還有黑絨裡子,在箱底做一夾層,從上面往裡看,
是很難發現的。於是幾個族侄們連夜動手改裝起來,怕釘釘子有響動,便用鉗子,甚至
用手捏著釘硬擠進去,幹活最賣力的毓嵒的手都碰出了血。他也沒喊一聲疼。這樣,他
們偷偷地裝滿了一夾層「寶中之寶」,然後把揭下來的黑絨照樣糊好,其是巧奪天工,
不是內裡人誰也很難發現其中的秘密,為了獎賞幾位族侄的忠誠,溥儀又給每位族侄每
人分了兩件寶。
    兩三天以後,蘇聯當局派來了珠寶內行人,開列清單一一點收,並對溥儀的慷慨解
囊大加贊賞。當然,溥儀也忘不了利用這一機會,他又一次寫了一份申請書,要求留住
在蘇聯,同時還要求三個「內廷學生」各寫一份。這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毓嵣拒絕
寫申請書。
    毓嵣本來是溥儀最信賴的侄子。當一九四○年毓嵣和吉林市女中畢業的梅景竹結婚
時,溥儀則是愛屋及烏,對於這位洋學生出身的侄媳,不僅破例一次賞了五百元,而且
還親自陪同侄子、侄媳到帝宮的西花園照像。照好後,溥儀親自動手洗了幾張送給侄兒
侄媳,這可是其他族侄望塵莫及的。毓嵣為此對溥儀忠心耿耿,不僅在宮中對溥儀服待
得更周到,從長春遷都到大栗子溝時更是形影不離,從大栗子溝準備逃往日本時,毓嵣
拋妻別子。當溥儀在瀋陽機場被羈押後,毓嵣仍隨侍左右。正是不斷的滇沛流離,毓嵣
對洋學生出身的嬌妻更為思念,一雙兒女的可愛的身影不斷地縈迴在腦海,這種情感哪
是從生理到心理都對女人感到厭惡的溥儀所能理解的。還在紅河子俘虜收容所時,毓嵣
因對性感、多情的女服務員托尼婭多看了幾眼,遭到了溥儀的「家法」的懲罰,如今,
又要寫申請書留居蘇聯,說不定從此將要和妻兒遠隔大涯,永世難見。妻兒的砝碼與一
個廢帝的砝碼權衡起來,這也許正是毓嵣拒絕寫申請書的原因吧!溥儀從此也就嫉恨上
毓嵣了。
    一九四六年八月初的一天,伯力第四十五收容所所長陪伴著一位名叫別爾闊夫的蘇
聯中校來到溥儀等人的住所,此人除母語外,精通中日兩國語言。他來到溥儀居住的房
間,用純正的中國話向溥儀宣佈道:
    「我代表蘇聯政府鄭重通知溥儀先生:溥儀將於八月五日作為證人被送往盟國設在
東京的遠東國際法庭作證。」
    「東京」、「遠東國際法庭」?東京,溥儀是熟悉的,他曾經以滿洲國皇帝的身分,
兩次訪問東京,並且受到「禮遇」,退位後,他想去日本而不得,而這次又來說自己到
什麼「遠東國際法庭。遠東國際法庭是什麼東西?遠東國際法庭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
經盟國遠東委員會授權盟國駐日美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於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九日頒布通
告,由美、蘇、英、中、澳等十一國代表,組成遠東國際法庭,在東京審判日本的首要
戰犯,最後經過兩年零十個月的工作,終於在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二日完成了審判,宣
布首要戰犯二十五人有罪,其中東條英機、土肥原賢二、廣田弘毅、板垣紀四郎、松井
石根等七人被判處絞刑。
    前兩次溥儀到東京,那可是少者幾十人、多者百余人的前呼後擁、隨侍在側,那這
次還能就我一個人,萬一遇到個什麼事情,我找誰去商量?於是溥儀說:
    「我願意服從蘇聯政府的安排,但我希望能帶一名隨從,且我的五妹夫萬嘉熙自願
前往,希望貴方批准。」
    「不行。」別爾面闊夫斷然拒絕。
    溥儀將被送往東京國際法庭作證的消息,很快在第四十五收容所傳開。這立即在收
容所的囚犯中引起極大的恐慌,特別是溥儀的族侄、弟弟、妹夫和近侍李國雄最為擔心
害怕。皇上到底是去作證人,還是去接受審判,也不知這一去是否還能回來?他們天天
纏著所長問個沒完,所長雖也曾肯定地告訴過他們,溥儀到日本就是去作證人,二十天
之後溥儀就會回到這裡,他們還是將信將疑。一星期後,所長拿著收容所裡的日本俘虜
自辦的一張報紙,上面載著一條「特大新聞」:廢帝溥儀前往日本作證。溥儀的這些親
信們看後才稍微放下一點心。
    溥儀請求帶一名隨侍,雖然未得到批准,蘇聯政府為便於溥儀到日本的生活和作證,
專門給他配備了一名譯員,此人就是前面提到的蘇聯中校別爾面闊夫。此人曾在我國黑
龍江省哈爾濱市生活居住多年,既懂漢語,又精通日文。溥儀還穿上蘇聯政府為他特制
的新裝。溥儀穿上了這套得體的黑色西裝,又在雪白的襯衫脖領下系上一條黑白相間的
格紋領帶,左胳膊上還挎著一件灰色的高級呢料大衣,溥儀本身又帶著近視鏡,給人一
種斯文,儒雅的印象。就這樣,溥儀在伯力地區內務局的別爾面闊夫中校和另外兩名蘇
聯軍官的護送下,在伯力機場登上了飛機的航梯。
    飛機很快駛離怕力市區,進入一片濃濃的雲海,而溥儀心中的迷茫的疑團則比這個
雲海更為濃重。他不斷地從機艙的玻璃窗口往外看,想尋找一點能夠確定他到底將會到
哪裡去的標志,但見下面山峰接連著山峰,好像是大興安嶺的模樣,溥儀雖然在蘇聯生
活了將近一年,但由於他堅持和別人老死不相往來的策略,還是不懂俄語,而飛機中同
行的蘇聯軍官又都用俄語交談,他一句也聽不懂,只好默默地呆坐在一帝。一邊有意無
意地聽著,一邊在心裡打著鼓。不是說飛往東京嗎,怎麼飛了老半天,還看不到大海?
突然,蘇聯軍官的談話中出現了他僅能聽懂的三個字眼:「哈爾濱」。溥儀更為疑惑了,
難道這是往哈爾濱飛,而不是去日本?莫非是蘇聯當局要把我送交蔣介石之手,怕我害
怕、拒絕配合,所以才故意說是要讓我去日本作證?這不就完了嗎?這不就等於前去送
死嗎?就在遐思萬裡、疑慮橫生的時候,他乘坐的飛機卻毫不猶豫地在一個機場上降落
下來。溥儀被告知,這裡離海參崴八十裡地,他將乘汽車前往海參崴。
    略事休息後,溥儀坐上了蘇聯方面安排的汽車前往海參崴。汽車在這八十裡的路上,
依山奔馳,傍海疾行,路轉通幽,情趣盎然。剛剛擺脫死神恐懼的溥儀似乎又陡然增加
了興致欣賞汽車兩旁的優美風光了。那遠方巍峨的山巖,與紫禁城御花園中的假山絕不
可同日而語;這近處嶙峋的怪石,也絕非偽滿皇宮的西花園中所能見到的奇觀;這公路
兩旁的野花異草的野趣,也絕非偽帝宮西花園的嬌嫩的花草的做作所能比;那遠處峭壁
絕巖的蒼松也絕非紫禁城中的松柏所能比。沉醉於欣賞美景而帶來的喜悅之中的溥儀,
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海參崴。
    海參崴在綏勞河口海灣東岸,金時尾恤品路,清代為吉林鐸春協領所轄。一八六○
年,沙俄強迫清政府訂立不平等的「北京條約」,割占我國四十余萬平方公里土地,海
參崴被割占,沙俄築城建港於此,命名為符拉迪沃斯托克,意為控制東方。經過沙俄幾
十年的苦心經營,這座城市成為一座幽靜而美麗的山城,無論是山腳下,還是山腰中,
都有樓房矗立,山城雖起伏不平,建築卻井然有序。溥儀住在這座城市半山腰的一座六
層樓中,從窗戶向外遠遠望去,浩翰的碧海,潔白的浪花,點點魚帆,林立的桅桿,盡
收眼底,真讓人平添醉意,他這才確實領略了「海闊天空」的真實內涵。
    山城連續多日為濃霧所迷漫,飛機無法起飛,到了第六天,終於霧過天晴,飛機從
海參崴騰空而飛,直插雲霄,迅即飛臨大海的上空,從機舷的窗口向外望去,大海無垠,
萬頃碧波,上漾蒼穹,下連深海,藍極綠極,水天相接,此刻的溥儀才真正領略到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士」的「天」是多麼的大,「土」是多麼的闊。但面對如此美景的
溥儀,並無心情去欣賞,他不禁想自己十多年前的第一次訪日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以滿洲國皇帝的身份被邀前往日本,而這一次卻是以證人的身份前往
日本,是死是活,亦未可知,那一次前往日本,前護後擁,極為威風;這一次前往日本,
孤單一人,形影相吊;那一次前往日本,他為萬人仰慕;這次訪問日本,他將為萬夫訴
指,溥儀的心情怎能平靜得了啊。
    飛機很快到了東京機場上空,先是幾架美國軍用飛機耀武揚威地迎面飛來,肆無忌
憚地左盤右旋,片刻不離地尾隨降落;走下舷梯的溥儀又遇到身穿美式制服的警察的例
行公事式的盤問,態度十分生硬,似乎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一個身份特殊的人物似的;善
於捕捉新聞的記者的閃光燈不斷閃爍,問話聲嘰嘰喳喳,且尖刻直率;這不禁又觸動了
溥儀記憶的神經,他回憶起了第一次訪日的「壯觀」場面;他所乘坐的「比睿」號剛接
近日本的橫濱港,就有數十艘日本當時最先進、威力最大,噸位最大的戰艦列隊歡迎,
齊鳴二十響禮炮;接著又有數十架飛機做特技飛行表演,以示歡迎;橫濱港的碼頭上,
不僅有天皇的御弟雍仁殿下蒞臨歡迎,而且有數萬群眾高呼口號、夾道歡迎!鮮明的對
比,強烈的反差,溥儀怎能不黯然神傷,有恍若隔世之感!
    溥儀來到東京所受到的待遇,引起了他無限的傷感,但他曾經擁有過的「皇帝」的
身份,卻在東京引起了極大的震動,世界各國的報道把八月十六日稱為東京審判的「一
個劃時代的日子」。溥儀出庭的消息事先就傳開了,人們爭相來看,所以這天的法庭便
顯得極為擁擠,法庭前專為貴賓保留的座位平常總是稀疏冷落的,今天卻早已人滿為患,
而坐在第一排的幾乎是清一色的蘇聯人,記者席上則早已坐滿了各種膚色的手持攝影機
和記錄簿而急待發回電訊的人;特別是台階上邊的旁聽席,簡直是擁擠不堪。庭上的各
國的精英法官,神情一個更比一個嚴肅。
    一九四六年八月十六日,確實是歷史上的一個特殊的日子,歷史將永遠記住這一天。
上午十一時二十五分左右,東京法庭審判長威伯的威嚴而宏亮的聲音響了:
    「傳證人到庭。」
    法庭執行官維恩米特作前導,兩名衛兵護送,一位瘦而高,帶近視鏡的中年男子步
入法庭,緩緩地走向證人台。整個法庭頓時緊張起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把目光投
向這位證人。只見他身著一套深青色的西裝,白襯衫,黑領帶,雜有白色斜格花紋,黑
色的皮鞋擦得珵亮。因為沒有戴帽子,可以看到他那滿頭厚厚的頭髮,其中有一綹烏黑
烏黑地垂在寬闊的前額上,他就是中國前清的未代皇帝,滿洲國的「康德皇帝」——愛
新覺羅﹒溥儀。
    法庭照例詢問了溥儀的年齡、性別、職業,並且按照西方的傳統進行了宣誓。溥儀
用他那稍微有點嘎聲的北京話回答了季楠檢察長的訊問。然後,溥儀按照季楠檢察長的
要求陳述自己的經歷——
    我一九○六年出生於北京,名叫溥儀,祖父奕齱A是清朝第六代玄宗成皇帝旻寧的
第七子,受封為第一代「和碩醇賢親王」,父親載灃襲爵位為第二代「和碩醇賢親王」,
按照滿族的習慣我們的名字前都另外加愛新覺羅四字。一九○八年,隨著「老佛爺」慈
禧太后和光緒帝的病危,慈禧太后自知在世之日不多,為善後事,選定我「承繼同治,
兼祧光緒」。我於一九○九年即大清皇帝位,時隔兩年,南方奸黨作亂,辛亥變起,百
姓為之蠱惑,人心思亂,烽煙遍地,奸黨在南京建立所謂的「民國」、袁世凱老賊欺我
孤兒寡母,落石下井,乘機要挾,撼我國基,動我社稷。我孤兒寡母,勢單力簿,為勢
所迫我被迫遜位。當然這一切都是別人操縱的,可以說我是「糊里糊塗地做了皇帝,又
糊里糊塗地退了位」。但我退位後仍留居紫禁城,保持著「宣統皇帝」的尊號,過著原
封未動的帝王生活。自退位後我也開始了我的啟蒙教育,在宮中幾位皇額娘的主持下,
先後請來給我授業的老師有清末狀元、大學士陸潤庠、翰林內閣大學士兼禮部侍郎陳寶
琛、雙榜進士滿文教師伊克坦、清末頗有聲名的文人徐坊、少年時代就入翰林的朱益藩、
清末著名的詞章學家梁影芬,後來又為實現我出洋留學的宏願,給我請了英文老師莊士
敦。一九一七年七日,在張勳、康有為等人的操縱下,我又被推上大清皇帝的寶座,但
僅過了十二天,我又經歷了我一生中的第二次退位。但這時我仍是一個懵懂少年,一九
二二年十二月一日,在幾位皇額娘的操辦下,我娶郭布羅﹒婉容為皇後,鄂爾德特﹒文
繡為淑妃,在皇宮中舉行了盛大的婚禮。也成為清朝歷代在皇宮中舉行的最後一次婚禮,
一九二四年,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直系軍閥將領馮玉祥,因和其首領吳佩孚有隙,從
激戰的前線秘密撤兵回京,發動了北京政變,囚禁了賄選總統曹錕,強迫曹錕免去了吳
佩孚本兼各職。我也被逼出宮,逃回我原來居住的醇王府,但不久就在日本人的操縱下,
我離開醇王府而避居天津,先後住在「張園」、「靜園」,過著悠哉悠哉的寓公生活。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當時在天津發生了種種奇怪而危險的事情。有一天,有人籍中國人
的名義,送來一筐水果,打開一看,原來裡邊裝的是炸彈。不久,天津日本駐屯軍司令
官季椎浩平將軍來了,他說天津很危險,勸我到旅順去,實際是強制前往,我不得己才
去的。在天津,我和家人住在一起,到旅順去,同行的人只有鄭孝胥父子,家屬等直到
後來才到達旅順,到了旅順後,我又完全受制於板垣征四郎。
    「請停一下,請你回答我的問題。」季楠檢察長打斷了溥儀的敘述。
    季楠:板垣上校對你說什麼來著?
    溥儀:板垣上校大約與我談了兩個半鐘頭,他說,「東三省的張學良舊政權壓迫人
民,推行劣政,所以發生了種種讓人不能接受的事件,嚴重影響了日本的既得利益,為
了驅逐他們,造福於民,維護日本的利益,希望能在滿洲成立新的政權。」
    季楠:這是板垣的獨自見解,還是遵照長官的命令?
    溥儀:他是遵照當時日本駐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的命令和我說的。
    季楠:板垣希望你在滿洲擔任什麼工作呢?
    溥儀:他說因為我是滿洲人,請我當新國家的元首。還說日本對東三省沒有領土野
心,成立完全獨立的政權。
    季楠:你答應了嗎?
    溥儀:沒有。我非常嚴厲地拒絕了!
    李楠:你為什麼拒絕呢?恢復權力不是你朝思暮想的嗎?
    溥儀:板垣希望在新成立的滿洲國政權中要用日本人作官,日本人在滿洲國必須和
「滿洲人」享同等待遇。
    季楠:在板垣和你談話作出這些要求時,日本的關東軍在滿洲有什麼行動嗎?
    溥儀:日本發動了九﹒一八事變,憑借優勢力量和強大的武力,不久占領了整個東
北三省,同時在瀋陽由日本人協助組織了地方治安維持會,土肥厚是組織地方維持會的
主要人物。此後日本軍隊便對沒有逃出留在瀋陽的中國官吏予以壓迫。
    季楠:板垣上校是在什麼時候向你提出上述請求的。
    溥儀:我被脅迫到旅順是在一九三一年初冬。此後經歷了大約半年的時間,他才請
求我當新政權元首的。
    季楠:你拒絕了他的請求時,他的態度如何?
    溥儀:板垣上校表現出非常不滿意的樣子。
    季楠:你和板垣第一次會面後,又和顧問們商談過嗎?
    溥儀:和鄭孝胥、萬繩栻商談過。板垣也與他倆見過面,聽說他對我的顧問講:那
個請求決不是他個人的,也不是本莊繁司令個人的,而是關東軍的既定方針,如果予以
拒絕,就將被看作對關東軍不友好,關東軍就將采取斷然措施!
    季楠:你的顧問和板垣的談話,你是從哪裡聽到的?
    溥儀:我是從顧問那裡聽到的,顧問告訴我:「板垣威脅我們,如果不聽他們的話
便有生命危險,東北已完全控制在關東軍的手中。」因此我的顧問們勸我答應板垣的請
求。
    季楠:板垣對你的顧問們的態度怎樣?
    溥儀:顧問們告訴我,板垣的態度是非常嚴厲與強迫的。
    季楠:你聽說主張推出「滿洲國」元首的是誰?
    溥儀:我聽說是關東軍司令本莊繁。
    季楠:當時你的顧問都有哪些人?
    溥儀:鄭孝胥、萬繩栻,羅振玉和鄭垂四個人。
    季楠:這四個人中間有沒有在南京國民政府中擔任過什麼官職?
    溥儀:沒有,他們從沒有在南京國民政府中擔任過任何職務。
    季楠:你和顧問們商議,對於板垣的要求到底是拒絕還是答應呢?
    溥儀:(表情顯得十分詫異,雙手一攤,隨即用手扶了扶他的近視鏡,環視了一下
高高在上的十一位各國的法官,嘴角露出一點笑意,似乎要嘲笑這些法官們的幼稚)什
麼?要我拒絕日本人的要求,這可能嗎?當時那麼多民主國家都不能抵抗日本的侵略,
我有什麼能力單獨抗拒他們?
    季楠:(用手點了點桌子)請你不要激動,你沒有能力抵抗應該是屬實的,但關鍵
是你是否有抵抗的意志呢?
    溥儀:我是真心想拒絕的。然而,一則有板垣用武力威脅,二則有我的顧問們以生
命危險為理由勸我答應,三則因為我已處在旅順也就完全被日本人握在手中了,還有什
麼可說!一旦拒絕日本人,日本人的作為你們能不知道嗎?他們勢必殺我滅口,實在因
為不得己,我屈服了。
    季楠:拒絕出任滿洲元首便有生命危險,這個話你是直接聽到的嗎!
    溥儀:是的!板垣和我的顧問都對我說過,而且我已經感到了身邊的危險。
    季楠:你有執掌龐大國家的政治經驗嗎?
    溥儀:沒有,我幼時便把政權讓出去了,所以毫無政治經驗。
    季楠:根據你所言,你到東北完全是被脅迫的了?
    溥儀:是的,完全是日本人脅迫的,特別是被板垣征四郎。
    季楠:板垣征四郎。(他說著用手指了一下被告席)你所說的那個板垣征四郎,就
是坐在被告席上的那個板垣嗎?
    溥儀迅速地瞥了一眼,應聲說:「是。」
    此時此刻的板垣,再也看不到當年躍馬橫槍、不可一世的關東軍參謀長的形象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聽到提到自己的名字,立即呈現出驚恐不安的情狀,不斷用其顫抖之
指,觸弄他的耳機下面的電線。當溥儀說他運用威脅恫嚇手段,逼迫他們到東北做傀儡
時,板垣的面部因憎恨懼怕而變得鐵青,嘴角向下,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僅用眼角瞟
了瞟在場的聽眾,然後假裝未看見,像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溥儀第一次出庭作證,雖然對日本帝國主義作了一定的揭露,但由於他為了擺脫自
己,也把一些事實迴避了。他沒有敢如實地承認他是為了自己當皇帝而到東北來的,日
本人正是利用了他的這一點才脅迫他的。
    溥儀從法庭回到住處後,思前想後,這次出庭有什麼教訓呢?他總覺得有些問題還
沒有說透,憋在自己胸中十幾年的怨氣還沒有完全出來,還應該多說,深說。「唉,自
己真是大老實了。」他不斷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九日,溥儀第二次出庭作證。溥儀的這次出庭和上次相同的是,
無論是貴賓席、記者席還是旁聽席,甚至走廊上,整個法庭坐無虛席;和上次不同的是
站在證人席上的溥儀神氣活現,回答問題伶牙俐齒,口惹懸河,時而蹙緊眉頭,時而微
動著他的身體,而且有時聲調激動,有時揮動手臂,做著手勢,有時甚至敲打著證人台,
大為法庭觀眾所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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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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