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 (下)
  

作者﹕高陽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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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接踵而病,一直十個月之久,朱大器的事業大受挫折,而大局卻今非昔比,頗有進
展了。
    李鴻章在上海的腳步已站得很穩。松江早已克複,陳世發反正尚未開始行動,不幸在一
場戰役中死於流彈。青浦、嘉定一帶,互有進退,卻是淮軍佔上風的時候居多。李秀成兩次
蘇州會議,想解天京之圍,勞而無功,九月間,李鴻章督同已升總兵的程學啟、副將劉銘
傳、郭松林、水師提督黃翼升,大破譚紹光於青浦白鶴港。這一仗下來,李秀成想攻佔上海
就完全成了夢想了。
    青浦大捷,自然有洋將的力量在內,常勝軍的指揮官換過了,英法協助清軍進攻浙東,
華爾在收複寧波所屬慈溪縣的一役中受傷而死。英國提督何伯推薦白齊文接統常勝軍。到了
十一月裡,朝命常勝軍赴援金陵——這是薛煥一派想跟李鴻章爭功而想出來的花樣,所以由
吳煦跟楊坊處理,吳煦先到鎮江,布置接應,楊坊到松江督催白齊文進軍。
    白齊文本就不願遠徵,托詞十月份的糧餉未發,不肯開拔,楊坊原就備好了餉的,只怕
白齊文錢一到手,拖延不走,所以提出條件,只要一有行期,立即照付。白齊文大為不悅,
說要辭差,楊坊便責備他沒有良心。語言沖突,不歡而散,白齊文怒氣沖沖由上海回到松
江,靜等楊坊來發了餉再說。
    楊坊卻置之不理,堅持要常勝軍有了開拔確期,才能發餉。這樣僵持了四五天,白齊文
帶了幾十名洋槍隊到上海,直奔楊坊寓所,見了面不分青紅皂白,將楊坊痛毆一頓,顏面胸
口都受了傷,吐血不止。客廳中堆著幾十箱銀圓,亦被搬搶一空;事後楊坊具稟呈報其事,
說搶走餉銀四萬餘元。
    李鴻章本來是采取坐視的態度,此時一看機會來了,很起勁地照會英國提督士迪佛立與
領事麥華陀,要求解除白齊文的兵柄,聽候中國查辦。
    結果由於士迪佛立的勸告,白齊文解職離隊,隊伍交由英國正規軍官奧倫接管。李鴻章
便上了一個奏折,一石二鳥,驅逐了白齊文,也整慘了吳煦與楊坊。他不但以“該道等創募
此軍,及換人接帶,始終主謀,又有督帶之責,不能實力矜製,咎亦難辭,應請暫行革職,
以觀後效”,而且要責成他們“嚴密拿解”白齊文到案治罪,而且因為白齊文赴援金陵不
成,所有雇用輪船及添購軍火的費用,應由吳煦、楊坊自行賠補。最厲害,也最令人難堪的
一著是,這個奏折邀同“頭品頂戴通商大臣”薛煥會銜出奏,就等於強迫薛煥自摑其臉。
    然而李鴻章確有手段,居然壓倒了常勝軍——常勝軍為吳煦、楊坊縱容得不成話說,人
數由最初的一千人,擴充至四千五百多,一切糧餉、薪水,以及其他軍需供應,都超過官兵
好幾倍;不但每個月七八萬銀子的支出,成為極大的負擔,而且官軍內心不服,亦成隱憂。
同時更怕常勝軍一天比一天跋扈,有尾大不掉之勢,一旦槍口倒轉,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巨
禍。說起來也難怪李鴻章對吳煦、楊坊那樣不滿。
    他想裁抑常勝軍的心,存之已久,苦於不得其便。這一次白齊文鬧事,是一個機會,一
面撤換白齊文,一面要求會同管帶常勝軍。英國提督士迪佛立起初不願,李鴻章據理力爭,
終於訂立了十六條條約,常勝軍裁減為三千人,糧餉減少,而且需由中國管帶官會同發放;
駐扎在松江的外國管帶,不準干預地方公事;購買軍火,須經巡撫衙門批準,不準私購;處
罰士兵,須聽中國管帶官的主意。雖不能盡奪兵權,但亦大非昔比了。
    對於白齊文,李鴻章仍堅持必須逮捕到案,依軍法治罪。
    這亦是合理的要求,因為白齊文受過大清朝的三品頂戴,是中國的職官,自然應受中國
律法的拘束。然而白齊文本人固然決不肯到案,就是英國方面,亦不願將洋人交由中國官員
審判,以致成了僵局。白齊文躲在英國軍艦上,士迪佛立藉口華爾與白齊文托英軍代購軍火
的帳目未清,要求李鴻章派員會算清償以後,方能交出白齊文。這一下,又是吳煦、楊坊倒
楣。李鴻章以無案可稽,不肯派人會算,更談不到清償。
    下了個札子給吳煦、楊坊,要他們“自行清理”。
    就在這拖延不決的當兒,常勝軍內部又出了麻煩。當白齊文被撤換時,先由英國軍官奧
倫代為管帶,而士迪佛立因為奧倫是參謀官,不宜帶兵,另外推薦戈登接替。常勝軍不知是
為白齊文聲援,還是希望奧倫留下來,居然群眾鼓噪,反對戈登到營。
    幸好程學啟別具深心,有意要結納戈登,派出大隊強力支持,陳兵以待,大有常勝軍如
不服戈登指揮,便不惜一戰的決心。結果終於迫得常勝軍乖乖就範,戈登心感不已,與程學
啟結成莫逆之交,而且按照中國規矩,兩人拜了把子,程學啟平白裡有了一個“洋大哥”。
    戈登接統常勝軍的第一功,便是協同程學啟及李鴻章的幼弟李鶴章,攻克常熟昭文縣及
福山海口,由此功勞,戈登亦被援職為總兵。第二年——也就是同治二年三月中,又助程學
啟攻克太倉;四月中,助攻克昆山,於是李鴻章有三路西進的計劃;中路由昆山進蘇州,由
程學啟率領對抗太平軍慕王譚紹光、納王郜永寬。
    北路由常熟進江陰、無錫,由李鴻章、劉銘傳率領,對抗侍王李世賢、潮王黃子隆。南
路以水師為主,由泖澱湖進吳江太湖、平望,由總兵李朝斌、提督黃翼升相機進兵。
    這三路是前敵,後路要防嘉興方面的太平軍,乘虛直撲上海,所以派潘鼎新、劉秉璋、
楊鼎勛扼守松江、金山衛一帶的要道。而戈登的常勝軍則移駐昆山,居中策應。
    李秀成得報,自然著急,蘇州與金陵成犄角之勢,亦為主要的餉源,倘或蘇州一失,金
陵解圍,益發無望。所以親自趕到蘇州布置防務,檄調駐皖南的“侍王”李世賢、駐丹陽的
“潮王”黃子隆、駐常州的“護王”陳坤書,各率所部,屯軍江陰無錫之間,支援守蘇州的
太平軍悍將“慕王”譚紹光。
    當時雙方的兵力,約為二與一之比,中路程學啟、李鶴章連同常勝軍共三萬八千五百
人;太平軍則城內四萬、城外兩萬,另加李秀成從金陵帶來的一萬八千人,總計七萬八千。
    但人數雖多,武器不濟,尤其是水路更處劣勢,淮軍雖只兩條武裝的小火輪、一條炮
艇,但已是縱橫無敵人。
    因此,淮軍先敗江陰無錫間的太平軍,次克吳江、震澤,逐漸進逼蘇州。而譚紹光忽得
意外的助力——白齊文一度到北京運動複職,未得要領,回到上海設法招了一批洋人,奪得
常勝軍的一條“高橋”號小火輪與一批軍火,投到蘇州,為太平軍效力去了。
    然而這個意外,在李鴻章倒是塞翁失馬。戈登與程學啟的交誼,原已發生裂痕,克複吳
江時,程學啟是淮軍第一號大將,李鴻章如何肯聽戈登的話?雙方幾致決裂。就在這時候,
得到白齊文投奔蘇州的消息,戈登不愧為正規軍官,深知自己的責任,怕常勝軍內部受白齊
文的影響,有潰變之虞,急急趕回昆山坐鎮,辭職的話,亦就無形中打消了。
    到了八月裡,繼江陰克複以後,程學啟連破蘇州城外敵軍十壘。李秀成親自領軍援蘇,
由白齊文相助,一戰寶帶橋,再戰於無錫大橋角,盡皆無功。而高橋輪卻因洋水手喝醉了
酒,失慎沉沒。其時白齊文的部下,多萌去誌,白齊文本人又終日醺醺然,無所作為,大失
譚紹光之望,終於不歡而散。
    ***
    十月初九,李鴻章親臨蘇州督戰。而蘇州城內的太平軍,除了譚紹光以外,幾乎都覺得
戰局無望,因而與程學啟搭上了線,居間的是程學啟的部將鄭國魁,他是李鴻章的小同鄉,
但與籍隸湖北的“納王”郜永寬有舊。密使往還之後,約定十月十九那天,由戈登攻城,等
譚紹光出城迎戰,城內便閉門不納,先擊潰了譚紹光再說。
    第二天戈登會同淮軍,如約攻破齊門及婁門之處的石壘,李秀成與譚紹光不敵,然而城
內想閉門不納,卻不曾辦到。第二天,郜永寬部下又放棄齊門外的炮壘。見此光景,李秀成
知道軍心已變,大勢已去,為了保全蘇州的生靈,預備棄城,但譚紹光不從,李秀成唯有痛
哭而去。
    郜永寬曾受李秀成的提拔,見他一走,益無顧忌,遣使約定程學啟,在陽澄湖中單騎相
會。在座的還有戈登及鄭國魁。程學啟要求郜永寬殺李秀成、譚紹光,事成許他二品官職。
郜永寬不忍殺李秀成,只允圖謀他的把兄弟譚紹光。
    條件談妥,程學啟與郜永寬拜了把子,焚香設誓,如果背盟,程學啟賭咒,必死於炮,
郜永寬賭咒,死於亂兵之中。
    盟約中列名的,除了郜永寬以外,還有七個人﹕“康王”汪安鈞;“比王”伍貴文;
“寧王”周文佳;“天將”汪有為、範起發、張大洲、汪懷武。這份盟約,而且由戈登簽字
作證。
    這番行動雖機密,譚紹光已微有所聞,作了這先下手為強的打算,特地邀請這八個人赴
宴。這一宴當然是“鴻門宴”,席間,郜永寬指使汪安鈞拔刀相刺,其餘諸人,一擁而上,
由汪有為割下譚紹光的腦袋。同時發兵捕捉譚紹光嫡系的部將,殺了一千多人,到了夜裡就
開齊門投降了。
    程學啟得報,不敢輕入,先派“魁字營”,也就是鄭國魁的兩營先進城。第二天,郜永
寬遣派專人,將譚紹光的首級,送到淮軍大營,李鴻章、程學啟找了好些投降的長毛驗看,
一致證實無誤,程學啟方始放心大膽地帶了八營人,由婁門進城。
    進城一看,長毛還多得很,盤踞西半城閶、胥、盤、齊四門。而照盟約如果權宜授給二
品武職,馬上就出現了八個總兵。官大兵多,必然難製,程學啟便打算背盟了。
    相見之下,少不得有一番熱烈的慰勞。郜永寬要求將部眾編立為二十營,劃半城以守,
程學啟無不滿口答應。暗底下卻到大營,摒人密語,要求李鴻章處決郜永寬等“四王四天
將”。
    李鴻章既驚且詫,“方忠,”他說,“你少讀書,不明史書,自古以來,殺降不祥!”
    “我亦知道殺降不祥,而且我還跟郜永寬賭了咒的。不過賊勢過大,郜永寬至今不肯剃
頭,居心何在?難說得很。萬一有變,憑城拒守,我知道他們的存糧,可以支持五年。即令
能夠攻下來,也得好幾年的功夫,不說我們的弟兄,城裡的百姓不知道要死多少?現在拿八
個人的性命來保全幾百萬生靈,有何不可?”
    “嘉興、常州還在長毛手裡。如果我們殺了這八個人,你想,那兩個地方的長毛會作何
想法?”
    “這是另一回事。”程學啟說,“殺降不祥、背盟不義,然而為了大局,不得不這樣子
做。人責鬼譴,都應在我身上。大人如果不聽我的話,以後一切請大人自己去搞,我不能再
管了!”
    說這樣要挾的話,便再無商量的餘地,李鴻章只好這樣答道﹕“既然如此,讓你去做。
不過,你不能壞我的事。”
    “決不會壞事。不過,要大人出面,裝一裝樣子。”接著便秘密獻議,定下了殺降的步
驟與辦法。
    計劃妥當,程學啟重新進城,約見郜永寬說,李鴻章已經完全接納了他們的要求。同時
表示,李鴻章要見他們八人,面致慰勞之意。已代為約定明天中午,在程學啟營中參謁。
    郜永寬決無推辭的理由,亦不曾想到此去會有什麼危險,不過話雖如此,第二天約集他
的同伙,仍舊帶了一批悍卒,作為衛士,連翩跨馬,直出婁門,由程學啟派人領入營中——
    是一家鄉紳的大宅,李鴻章已在大廳等候,見到郜永寬一行,走到滴水簾前相迎。程學
啟引見報名,雙方行禮,相當客氣,也相當親熱。
    “八位棄暗投明,足見忠義。鴻章佩服得很!”李鴻章在大廳坐定了以後,逐個慰問,
然後一一請教別號、籍貫。
    在這殷勤寒暄的當兒,程學啟已作了必要的部署,一面添兵駐守婁門,遮斷郜永寬等人
的歸路,一面派出好些能言善道的將弁,招待那一批衛士,漸漸將他們與大廳隔離開來。
    大廳上寒暄已畢,李鴻章向身旁的戈什哈吩咐﹕“取八位大人的頂戴來!”
    於是八名士兵,每人手捧一個朱紅托盤,盤中整整齊齊的八頂暖帽,珊瑚紅頂子配上尺
把長的花翎,光彩奪目著實動人。
    “各位老兄如今也是我大清朝的大官了。從此要同心協力,好好為朝廷立一番功勞。
來,來,請過來!”
    八個人由郜永寬領頭,一字排開,朝上跪下,李鴻章為他們一個一個加冠。站起身來,
稱謝的稱謝,道賀的道賀,個個笑逐顏開,好不興頭。
    “二廳上酒席齊備了!”戈什哈來請示,“是不是馬上開席?”
    “一杯水酒,不成敬意。”李鴻章肅客進入二廳,賓主連李鴻章在內,正好十個人,分
坐了兩桌。
    剛行過一巡酒,忽然有戈什哈來報﹕京裡有廷寄到,請李鴻章去接旨。等他匆匆離座,
程學啟亦即起身,拱手向大家說道﹕“少陪片刻,我送一送撫台,馬上來奉陪。”
    李鴻章和程學啟一去就不見面了。郜永寬先不疑有他;等發覺有蹊蹺,想找人詢問時,
只聽營門炮響,接著遠處有炮響應,判斷方向是婁門守軍發的炮。
    “這是干什麼?”郜永寬問。
    一句話沒有完,裡外左右,凡有通路的地方,都擁出來一群士兵,手挺長矛、戒備森
嚴。八個人相顧失色,郜永寬帶著一枝手槍,已經拔在手中,卻躊躇不敢發,怕一開槍反而
性命不保。
    不開槍亦保不住命,伏甲四起,大聲鼓噪﹕“殺長毛!殺長毛!”
    “不要動,不要動!”郜永寬棄槍高喊﹕“我們只要見李撫台,什麼話都好說!”
    沒有人理他的話,挺矛直刺,盡皆死於非命,鮮血滿地,比紅頂子更紅。
    郜永寬所帶的那批衛士,當然亦被屠戮,無一幸免。處置略定,程學啟立即回城,策馬
直到“納王府”,假借郜永寬的名義,下令召集“六等世爵”最低一等“天候”以上的太平
軍將領,到府商議軍情,被召的總計數百人之多,陸續到達、陸續扣留,“納王府”只進不
出,如臨大敵。等來得差不多了,程學啟下令開刀,盡皆斬首。
    其時城內的太平軍,在李鴻章、程學啟說來,有二十萬之多,這個虛頭很大,但至少也
有三、四萬人。無奈蛇無頭而不行,所以在程學啟重兵戒備威脅之下,絕大部分被繳了械,
一小部分起而反抗,亦無非白白送命。這樣擾攘終宵,到了第二天上午,局勢總算稱定下來。
    而在李鴻章的大營,卻起了風波。戈登得到消息,怒不可遏,帶了一把手槍去找李鴻章
拚命。戈什哈看他手中有槍,面帶殺氣,趕緊通知李鴻章躲開,戈登咆哮如雷,多少人勸不
住。後來又堅持要看郜永寬的遺體,隨營的洋務委員無奈,將掛在旗桿上號令示眾的郜永寬
的腦袋,取了下來,戈登一見,痛哭流涕。當天就拉著他的隊伍回昆山了。
    還有一個比戈登更傷心的,就是鄭國魁。戈登不過當程學啟與郜永寬焚香結盟時,簽名
作證,而鄭國魁則是最初搭線招降郜永寬的經手人,他的感覺豈止“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
而死”,直如親手殺了朋友,良心上所受的責備,無可言喻。最使他難過的是,還如吃了啞
巴虧,有苦難言。戈登可以暴跳如雷,發泄怒氣,他卻不能像人家那樣,大罵李鴻章、程學
啟無信無義,行同禽獸。這樣在哀無所訴的萬般委屈之下,唯有涕泣絕食。
    ***
    到晚來李鴻章與程學啟見了面,兩個人都是臉無人色,因為這件事到底傷天害理,一想
起來驚心動魄,五中不安。
    然而一個是帥、一個是將,行動舉止,軍心所系,不得不強自克製,細商善後。其中李
鴻章的處境更苦,因為這出戲的前半段,他是配角,而後半段要“挑大梁”,一方面要獎許
程學啟,一方面要撫慰鄭國魁。一方面要遣散長毛,一方面要應付常勝軍。此外內而論功行
賞,外而撫輯災黎,無不是頭緒紛繁的繁難之事。這樣兩天兩夜下來,雖不像伍子胥過昭
關,一夜須眉皆白,可也是形銷骨立了。
    ***
    當然,也有高興的地方,第一是光複名城,大功一件,從此薛煥之流,再也無法搖撼他
了。第二是太平軍聚積甚豐,“八酋駢誅”,財貨盡落入淮軍手中,李鴻章所得自然獨多。
據說光是熔化蠟燭台和香爐的錫,就有20萬斤之多。
    淮軍將領,個個滿載,亦不待言。比較文雅卻最實惠的是候補知縣而為李鴻章管軍火的
丁日昌,以賤價收買了幾萬卷善本書。蘇州人文薈萃之區,幾百年未遭兵燹,舊家所藏宋元
精槧,不計其數,武夫所不屑一顧的,大都落入丁日昌手中。
    血債無須還而名成利就,李鴻章很快地忘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天一夜,精神抖擻地部署
著西攻無錫,南攻嘉興。誰知樂極生悲,麻煩來了!
    ***
    淮軍殺降的消息,由戈登帶到上海,洋人大?,認為常勝軍中的西洋軍官,不應該再幫
助野蠻的淮軍,屠殺無辜。同時對戈登頗致譏評,說他的保證毫無價值。英、美、法各國領
事,因為淮軍此舉,違反了萬國公法不得殺害俘虜的規定,而且在人道上說,亦不可恕,因
而集會商議,是不是應該修正態度,不助清軍,改守中立?
    會議的決定是,各自呈報駐北京的公使,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提出交涉,同時由英國提
督柏郎向李鴻章提出抗議。這重公案,英國的態度最激烈,這不但因為協守上海及助戰淮
軍,始終是由英國領事及駐華陸海軍提督在主持,而且此一消息傳到倫敦,已成為在野的自
由黨攻擊執政的保守黨的口實,如果沒有比較滿意的處置結果,可能會引起政潮。
    這些情形,李鴻章在事前已有所聞,曾經委托他的“洋員”,也是英國人的馬格裡,向
聲明不受節製的戈登苦勸息怒。
    疏通尚無結果,柏郎帶著翻譯官到蘇州找李鴻章問罪來了。
    “我國國會議員指責,大英帝國的軍隊,與如此野蠻的中國軍隊合作,對英國來說是奇
恥大辱。”柏郎怒氣沖沖地說,“我是代表英國君主與英國國會來跟你講理的。”
    李鴻章最怕的是總理衙門受不住外國公使的壓力,降旨責備或治罪,對於柏郎的興師問
罪,雖有怯意,畢竟還不難應付,很沉著地問道﹕“我錯在什麼地方,要講理?”
    “你不該殺害投降的太平軍,而況是用無恥的誘騙方法。”
    “我有我殺降的道理。為了顧全大局,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些道理你未必懂,
我亦不必跟你細說。”
    “牽涉到英軍的名譽,我不能不提出抗議。”柏郎又說,“這件事非常嚴重,必須你用
書面認錯,才有挽回的辦法。”
    李鴻章聽翻譯官傳譯了以後,十分生氣,不過他到底是厲害腳色,聲色不動地笑笑答
道﹕“這是中國的軍政,與外國無干。我不能為你認錯。”
    “怎麼說與外國無干?戈登在這件事上有保證的責任。”
    “戈登是客師,不錯。然而我要請問,他是由誰給餉,由誰節製?”
    這話似乎振振有詞,然而柏郎亦非弱者,透過他所帶的翻譯官梅輝立,告訴李鴻章說﹕
“戈登本來就已聲明,不願再受你的節製,也就不會再向你要餉,現在你亦如此說法,那很
好,讓戈登自由行動好了。”
    戈登從蘇州回昆山時,帶走了郜永寬的義子郜勝鑣,還有一千多從金田起事就“從龍”
的“老長毛”,也投在他那裡,並有謠傳,戈登要從李鴻章手裡奪回上海附近各縣,交還太
平軍。這雖是虛聲恫嚇,但狗急尚且跳牆,如果擠得人家不能下場,則弄假成真,激出常勝
軍的兵變,亦非意外。
    因此,李鴻章見風使舵,這樣答說﹕“聽柏提督的話,不是來講什麼理,而是來調停,
那就好辦了,我們不妨平心靜氣談一談。”
    於是李鴻章解釋他不能不殺降的原因。首先提出太平軍在南匯與常熟的守將吳建瀛、駱
國忠為例,這兩人投降以後,依舊帶兵。是因為他們都肯退出城廂,接受約束,因而保他們
當到副將,信用不疑。
    “由此可知,我豈是喜歡殺降的人?”李鴻章說,“郜永寬他們八個人,所求太奢,盤
踞在蘇州城內,儼如對敵,關系太大,不便姑息。當時如果能有別的辦法解散二十萬不聽號
令的長毛,我決不出此手段。權衡利害,殺八個人而能保全幾十萬人,我想這個道理,通天
下去評,也是說得過去的。”
    “就算這話說得過去,可是總也該聽聽戈登的意見呀!”
    “戈登當時不在蘇州。”李鴻章很有急智,硬說假話,“他回昆山了,來不及跟他商
量。”
    “蘇州到昆山很近,就派人找他去,也很方便。”
    “柏提督也是將官,懂兵法的,怎麼說外行話?”李鴻章向梅輝立大搖其頭,“像這樣
的事,貴乎當機立斷,行事迅速,那有從容籌劃的功夫?”
    “無論如何,太平軍將領的投降,有戈登作證,那麼,任何變更盟約的處置,應該取得
證人的同意。”柏郎的聲音提高了,“英國是文明國家,不容許英國軍官有此野蠻的行為。
這件事,你的處置錯誤,應該承認。”
    李鴻章不肯認錯,但亦不再深辯。照中國官場處事的慣例來說,這就是讓步。然而柏郎
卻不了解,只覺得交涉毫無結果,忿忿然起身而去。臨行表示﹕常勝軍今後的動向,要由英
國公使跟總理衙門談判決定,在目前,李鴻章無權指揮。
    ***
    柏郎的語氣中,帶著挾製的意味。李鴻章召集幕僚會議,認為可能會有兩個麻煩﹕第一
是常勝軍擅自行動,或者支持那一千多老長毛攻城略地,縱不能動搖整個戰局,至少也會發
生牽製的作用,影響無錫、常州的克複;第二是柏郎慫恿英國公使向總理衙門提出強硬交
涉,朝廷就會降旨譴責。如果發生第一個麻煩,則第二個麻煩也就更大了。
    要解除這兩個麻煩,一致認為應該釜底抽薪,安撫戈登。
    李鴻章接納了幕友的建議,決定犒賞常勝軍7萬銀圓。並且立即備妥公文,專差遞交江
海關道黃芳,不拘任何款項,先提7萬現洋,立即送到昆山。
    除此以外,李鴻章另有一番打算;特地派人將駐扎在無錫城外堰橋的劉銘傳找了來,第
一句話就說﹕“省三,你才是我請了來幫忙的。”
    這是李鴻章馭下的權術。他自覺一介書生處於赳武夫之間,如果部將合而相謀,縱非性
命不保,至少亦會前程不保,所以平時不喜部將過於親密,而且多少用些離間挑撥的手段,
使他們彼此猜忌,難共心腹,而又只聽自己的指揮。此時他這句話,就是指淮軍中功勞最大
的程學啟而言的,意思是程學啟為曾國藩指派,隸屬淮軍,而劉銘傳方是自己物色而來的嫡
系,應該格外出力。
    劉銘傳外號“六麻子”,為人陰鷙沉毅,一聽李鴻章的話,便知不是無因而發;便裝做
不解地問﹕“大人怎麼提這話?”
    “為了洋人找麻煩,我搞得焦頭爛額。憑心而論,程方忠的手段雖狠了些,對我們大家
都是有益的,可是我不能不調他去打嘉興。你知道為什麼?”
    “無非讓他跟戈登隔得遠些,免得冤家路狹。”
    “非也!省三!你如果不了解我的苦心,你就辜負我了。”
    劉銘傳聽這話,自然要表示惶恐,“銘傳無地自容了!”劉銘傳說,“這一個多月,我
一直在無錫這方面部署,大營的情形,我不大清楚。請大人明示。”
    “程方忠克複蘇州,這個功勞,說句實話,較之曾九克複安慶,有過之無不及。我不願
意他來分你克複錫常之功,你總應該知道?”
    “是!”劉銘傳感激地說,“大人這樣子關顧銘傳,我竟忽略了,實在罪不可恕。”
    “言重,言重!”李鴻章說,“我不怕洋人,只怕朝廷,朝廷亦不可怕,只怕你六麻
子!”
    “大人!”劉銘傳心中一驚,臉色卻很沉著,“怕六麻子何來?”
    “只怕你不發狠!”李鴻章換了副低沉而純摯的聲音,握著他的手說﹕“什麼都是假
的,打勝仗是真的!省三,只要你一發狠,把無錫拿下來,捷報到京,朝廷必有上賞,自不
待言,最關緊要的是,這一來證明程方忠做對了,蘇州不拿穩了,何有無錫之捷?朝廷只要
想到這一層,自然不會理會洋人說什麼!省三,方忠是替你開路,你也該把握機會才是!”
    劉銘傳心想,聽話中的意思,似乎蘇州一克,無錫必克無疑;如果自己拿不下無錫,就
顯得不如程學啟了!他當然也知道李鴻章是激將法,然而功名富貴到底要從軍功上來。自己
倘或不受其激,變成對不起自己。這樣想著,他更為冷靜,皺起一雙濃密的眉毛,沉思了好
一會問道﹕“大人要銘傳什麼時候克複無錫?”
    “三天之內。如何?”
    劉銘傳一時答應不下,躊躇著說﹕“三天只怕不行。”
    “那麼你要幾天呢?”
    劉銘傳依然不能有個確實的答覆,思前想後,加減乘除,一時算不清楚了。
    “你是不是覺得兵力不夠?”
    “倒不是!”劉銘傳慢吞吞地答說。
    不是兵力夠又是什麼緣故?李鴻章一想就明白,劉銘傳是想獨佔大功。無錫合圍,有郭
松林相助,劉銘傳已不大願意,再添兵相助,就是分他的功勞。然而他獨力破無錫,一時卻
又並無把握。這樣左右為難,委決不下,所以才吞吐其詞。
    了解了他的心事,就容易應付了,“省三,無錫一下,不管怎麼樣,功勞一定是你第
一!”李鴻章先給他吃一顆定心丸,方始再說﹕“我派季荃幫你,聽你的節製。”
    “季荃”就是李鶴章。因為是李鴻章胞弟的緣故,他那一支兵的裝備特別精良,有一尊
“三眼開花炮”,更是攻城的利器。劉銘傳怕的就是李鴻章之對李鶴章,會像曾國藩之對曾
國荃那樣,一意培植,多方相助立功。現在聽他這樣表示,疑慮消去大半,便答應盡力而
為,立刻發動猛攻,希望三天之內報捷。
    送走了劉銘傳,李鴻章又找了郭松林來,另有一套話說。
    “子美!”他說,“淮軍成軍,你是教練,有件事,我一直耿耿在心,覺得對你不起。”
    “大人言重了。松林倒不覺得什麼。”
    “這就見得你度量了。”李鴻章先契上一頂高帽子,然後說那件“耿耿於心”的事﹕
“你跟省三都是去年升的副將,今年二月裡,省三升總兵,你得了個‘二品封典’,有名無
實。
    現在雖都是記名提督,不過省三是實缺的狼山鎮總兵,你是虛銜。相形之下,你太委屈
了。”
    郭松林原有此想法,現在為李鴻彰一語道破,先就有知遇之感,便躬身答道﹕“大人栽
培。”
    “功名富貴,半由天意,半由人力。子美,我總算是‘當家人’,處事也有許多難處,
只有委屈自己人。你看,季荃到現在不過一個四品銜的知州,其次就是你!”
    這表示當他自己人看,郭松林自然又生感激之心,立即答說﹕“有大人這句話就夠了。”
    “不夠的!”李鴻章急轉直下地說﹕“現在有個機會,子美,你不可錯過。李秀成從蘇
州退出以後,一直盤踞在無錫。此人舉足輕重,關系不淺,誰要是把他抓到了,洪楊足平!
你想想,封爵酬功亦不為過!”
    這“封爵”二字,打動了郭松林的心。五等爵是世襲的,果然從軍功上掙來一個爵位,
不但榮宗耀祖,而且光被子孫,怕不成為湘潭的第一世家?
    “是!”郭松林用堅決的語氣答道﹕“松林出全力去辦此賊。”
    “果然封爵,侯伯是奢望。”李鴻章拍拍郭松林的肩說﹕“我備著麒麟補子奉贈,好自
為之。”
    子爵的補子用麒麟,與武一品一樣。郭松林聽李鴻章以此相許,滿心歡喜,連夜趕回無
錫軍中。
    ***
    圍無錫的提督、總兵、副將等一二品大員,不下十名之多,但指揮全權,卻在“四品銜
知州”李鶴章手裡,因為他兼著營務處總辦,既然到達前線,照例代統帥節製全軍。李鴻章
所說,李鶴章歸劉銘傳節製,只是一句客氣話。同時,劉銘傳所擔任的任務亦非攻城,而是
截斷常州與無錫的通路。照李鶴章說,這是比攻城更重要的差使。
    十一月初一發動總攻,郭松林圍南門,張樹聲圍東門、周盛波圍北門,留著西門作長毛
的退路——到底是讀書人用兵,不悖於古,圍城只好圍三面,如果不是一面網開,必作困獸
之斗。像長毛圍杭州與湖州那樣,困得死死地,經年累月不下,百姓固然遭殃,長毛亦大喪
元氣。李鴻章誌在攻城略地,不在殲滅長毛,自然不會做那種傻事。不過,話雖如此,除了
劉銘傳扼守堰橋以外,李鴻章仍在無錫通往西北的江陰、西南的宜興,仍舊布置了重兵,以
防長毛出城以後亂竄。
    守無錫的長毛是父子二人,“潮王”黃子隆父子,部下有六七萬人,加上李秀成潰退的
余眾,不下十萬之多。然而士氣已經不振,淮軍三面齊攻,加上湘軍水師黃翼升助戰,不過
一天一夜的功夫,黃子隆就支持不住了。
    初二日中,他率領五六千長毛突圍,先想走北門,為周盛波迎頭攔回,攻出西門。而李
鶴章與郭松林,則在南門爬上城頭,斬關開鎖,放大隊進城。郭松林一一進城先找李秀成。
亂軍中不知其處,亦無法打聽,郭松林臨機應變,改奔“潮王府”,生擒黃子隆的兒子黃德
懋,接著便搜索庫房,部下士卒,無不腰纏累累。
    城內已經投降,城外卻仍在大戰,黃子隆為副將周壽昌所擒。李秀成則突圍西去,帶走
了兩萬多人。
    這是硬拚出來的一場勝仗。有此一仗,李鴻章便不再怕洋人在總理衙門“告狀”。連夜
草擬奏折,鋪張揚厲地大敘戰功,列名請獎。奏折中敘李鶴章之功獨多,而請獎時卻說﹕
“臣弟分應效力,不敢便邀獎敘”。至於劉銘傳、郭松林,為他們加上“血性忠勇,摧鋒陷
陣,所向無敵,為各賊所深憚”的上好考語,說他們“官職較大,請旨優加獎賞”。
    在此同時,李鴻章親自提筆,寫了一個附片,案由叫做“籌辦大略”,表面上看,是概
述江蘇整個的軍情,其實是為他自己敘功。照他算的帳,“蘇州之捷,除偽慕、納、比、
康、寧五王及四天將,解散近20萬人。無錫之捷,除偽潮王父子,擒斬解散約5萬人。”
這不過是半個月之間的事,成功確實很輝煌了。
    ***
    接下來是進圍常州。其時有個傳說,退保丹陽的李秀成,打算突圍入金陵,將洪秀全的
兒子接出來,竄擾江西,而洪秀全仍舊留在“天京”,等彼外援。
    果然如此,李秀成就會變成明末的李自成。因為李秀成的才具,是連李鴻章都公然形諸
奏牘,表示佩服的,他說﹕“臣駐蘇省,偏察賊中城守,規劃布置,極有條理,深以未得擒
殺李酋為恨。”以這樣一個強敵,一旦率領部下,竄擾各處,防不勝防,必將成為明末流寇
的再現。
    因此,整個局勢,不當因為連番得利而稍形松懈,尤其要注意李秀成的動向。但曾國荃
卻不是這樣的看法,他寫信給李鴻章說﹕“金陵官軍,業經合圍,城中接濟已斷,驚擾異
常,惟洪逆據陣死守。似忠逆未必能進城,即進城未必能再出竄。”
    接到這封信時,李鴻章正在無錫,與李鶴章、劉銘傳商量進取的方略。西路偵探報告,
守常州的“護王”陳坤書部下,因為蘇州、無錫接連失守,軍心大震,斗誌薄弱,都認為應
該乘勝進攻,再接再厲地攻下常州。而李鴻章卻不以為然,他說了八個字﹕“穩扎穩打,步
步為營。”
    “大人,”劉銘傳不以為然,“士氣正銳,正宜及鋒而試,曠日持久,則師老無功。”
    李鴻章笑笑說道﹕“六麻子現在也很讀幾句書了。措詞雅馴之至。”
    劉銘傳啼笑皆非,定一定神問道﹕“請示,如何是步步為營?”
    “先守住地盤,寸土不可失。然後一步一步往常州逼。”李鴻章指著地圖說﹕“你的十
二營由江陰西南往前走,季荃的十二營由運河官塘進扎。先把常州團團圍住,肅清城外賊
壘,扼守要道,再作道理。”
    “這是坐困常州的長毛。”劉銘傳說,“何須如此?太沒有作為了。”
    李鴻章笑笑,“省三,黃老之學你還不懂。”他帶些輕蔑的語氣說。
    劉銘傳不大服氣。他也讀過史記、漢書,漢初當大亂之後,與民休息,務以安靜為主,
所以為政用黃老之學,無為而治。如今情形不同,還不到可以與民休息的時候,如何用得著
黃老之學?
    話雖如此,他到底還不敢與李鴻章辯詰學問。這不但因為巡撫是長官,更因為李鴻章到
底是翰林出身。
    李鶴章亦不以老兄的見解為然,不過到底親兄弟,猜到必有深意,而且是不足與外人道
的深意,所以避開劉銘傳,私下向老兄探詢。
    “二哥!”他問,“攻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何以一下子泄了氣?”
    “你看我是泄氣嗎?”
    “當然不是。我想,頓兵不進,總有道理吧?”
    “你沒有看曾老九的信?金陵是他囊中之物,深怕別人搶他的。”
    “啊!”李鶴章恍然大悟,“曾九想獨成大功?”
    “他這個心願,立了已非一日了!我們何必跟他去爭功?
    爭到了也沒有意思。看滌帥的面子,放他一馬。”
    “就是這樣,亦無妨攻下常州再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好功之心,無人無之;取常州如探囊取物,我為什麼頓兵不
進?自然有道理在內。我說句話,信不信由你,一攻下常州,就有苦頭吃!非搞得進退兩
難,裡外不是人不止。”
    “這,我實在不明白了。”李鶴章問道﹕“有什麼苦頭吃?”
    “朝廷的意向,莫非你一無所知?當初江南、江北兩大營為何而設,廷寄為什麼一再催
我進駐鎮江?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早日克複金陵,翦除洪逆!常州一下,朝廷必有嚴旨,火
速進兵,助曾九攻金陵。那麼我怎麼辦?遵旨則傷感情,分了曾老九獨得的大功,顧念私
情,則勢必違旨。這又哪裡是可以輕恕的罪名。”
    這一層看法,真是太深了。李鶴章不能不佩服他這位老兄,同時也想到俗語說的﹕“做
事容易做人難。”而做事做得好,不見得“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唯有會做人才會官運亨
通。
    “不過,二哥,”他提出疑問,“曾九自己覺得克金陵有把握,其實是不願意他人相
救,有意說得容易。照我看,不是一年半載的事,那麼,我們圍常州也是拖個一年半載嗎?
只怕拖不過去吧!就算拖得過去,也‘師老’了!不特無功,還怕為敵所乘。”
    “你說得不錯。常州只能先打算拖個兩三個月,到時候再看情形說話。”
    “何謂到時候再說話?”
    李鴻章想了一下答道﹕“這有幾個步驟,第一是以保蘇州必以經營浙西為名,在嘉善、
嘉興方面用兵,反正是在打仗,只要能勝,就算順手,朝廷亦不見得非要我改弦易轍,去攻
常州不可。你說是不是?”
    “是的。”李鴻章深深點頭,“何況,曾老師為了回護他老弟,一定從中斡旋。”
    “正就是這話。”李鴻章說,“老師內心也彷徨得很,為公,應該添兵到金陵助攻;為
私,又不肯出此。將來總是要看曾九的意思而定。”
    “這我們就不管他了。”李鴻章問﹕“第二個步驟呢?”
    “第二是等浙西方面,有了結果,可以暫時放手了,那時以休養整補為名,又可以拖一
段時間。然後,並力再攻常州。”
    “常州一下,如果曾九在金陵還是不順手呢?”
    “攻下常州,自然還要休養整補。到那時候,我就可以不管了。”
    “怎麼呢?不管什麼?”
    “不管曾老九的意思了。聽命而行。”
    “是的。”李鴻章說,“已經仁至義盡,再拖不過去,曾九也不能怪我們這面了。如果
要拖,只有曾老師想法去出奏。”
    “正就是這話。”李鴻章說,“一面曾九,一面左季高,我們夾在中間,可能兩面受
擠,也可能左右逢源。事在人為而已!”
    (第六章完)



李鴻章/(高陽)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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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元年六月左宗棠終於從安徽進入江浙,由衢州而嚴州,沿著一條山明水秀的富春
江,逐步進展,到第二年初春,已抵達離杭州不到一百裡的富陽了。
    杭州對岸的紹興、蕭山,這時已由從寧波方面打過來的常捷軍、常安軍這兩支洋將德克
碑和銩樂德克所統率的部隊所收複。整個浙江,已收複了四分之三,但最富庶的浙西,亦就
是杭、嘉、湖三府,仍舊在太平軍手裡。
    同治二年三月,左宗棠升任閩浙總督、官位比李鴻章來得高,但處境比李鴻章來得艱
苦。那時的李鴻章已攻下蘇州、無錫,照道理說,應該攻常州一路打到南京,但那一來便要
跟“曾九帥”——曾國荃爭功了。李鴻章深通宦術,不肯干這得罪曾氏兄弟的傻事,卻以為
左宗棠不妨欺侮,所以近水樓台派翰林出身的劉秉璋收複浙江的平湖、乍浦、海鹽,又派程
學啟由吳江進攻嘉興。浙西膏腴之地盡入淮軍之手,不但接收了太平軍的大批輜重,而且以
江蘇巡撫的身分,派委了浙江的州縣官。將一個閩浙總督兼署浙江巡撫的左宗棠,幾乎氣出
病來。
    只是徒恨無用,唯有收複失地,方能收複職權,所以左宗棠由嚴州馳赴前線親自督飭主
攻杭州的浙江藩司蔣益灃,全力進攻。其時杭州的長毛,增強西面的余杭為犄角之勢,連營
四十余裡,調集重兵防守。這一番部署相當高明,因為杭州與余杭聯結一氣,官軍就無法合
圍,杭州仍舊可以獲得接濟——接濟來自余杭北面的嘉興與湖州,只要守得好,有一兩年可
以支持。
    因此,左宗棠一心打算,要沖斷余杭與杭州的通路,化一線為兩點,就像下圍棋一樣,
再也做不成兩只眼,而成了兩粒孤子。無奈長毛深溝高壘,而官軍又只能在西、南兩面著
力,幾番接仗,雖有斬獲,無補大局。
    於是有熟悉浙西地形的人獻議,認為官軍應該繞出余杭西北,攻取一處名叫瓶窯的地
方。其地在余杭以北,德清以南,當東西苕溪交匯之處。而且有兩條陸路通往浙江的兩座名
山,正北一條,通莫干山,西北一條通天目山。如果佔領了瓶窯,嘉湖兩郡的接濟受阻,杭
州和余杭的糧路一斷,長毛軍心動搖,不戰自潰。
    這是好計,但依實際情況來看,卻近乎紙上談兵,因為長毛的重兵,就齊集在瓶窯一
帶,官軍繞道進攻,眾寡懸殊,而且勞師遠役,勝負之數,不卜可知。左宗棠起先興奮,細
一籌算,不覺廢然而嘆,依舊是采取了逐步進逼,破得一壘,即有一分進展,最後水到渠成
的堅實戰法。
    在硝煙迷漫的激戰中,一年將盡。這天駐扎在涌金門外的蔣益灃大營,忽然來了個年輕
人求見,自道姓張,有緊要軍情,要見“藩台”。
    守衛的把總,見這姓張的人,長得很漂亮,眉宇之間,是個公子哥兒的模樣,心中有了
好感,便為他通報,而且替他說了好話,因而蔣益灃立刻接見。姓張的是一介老百姓的身
份,卻長揖不拜,同時要求摒人密談。
    蔣益灃是個老粗,先命人搜了他的身子,確實查明未曾暗藏凶器,方始與他單獨談話。
    “敝姓張。有一通公文,先請藩台大人過目。”
    蔣益灃接過公事來一看,上面有“江蘇巡撫部堂”的大印,便很注意了。看完了才欣然
問道﹕“原來賢父子是大大的忠臣,埋伏在杭州為官軍做內應,那太好了!請問,今天是不
是有什麼好消息帶來?”
    此人就是小張,他確有好消息帶來,這個好消息不在杭州,但與杭州密切有關。他先問
道﹕“大人可曉得海寧的長毛頭目?”
    “曉得啊!不是什麼‘魏王’蔡元龍嗎?”
    “是!”小張答說﹕“蔡元龍早已想棄暗投明。我亦很下了一些功夫了。現在到底把他
說動了,決定獻城投降。”
    “好極,好極!”蔣益灃大為高興,“海寧一投降,嘉興跟杭州的通路就斷了。他果然
真心投降,我請巡撫出奏,保他做大官。”
    “他不在乎做大官,要帶兵,就是這麼一個條件。”
    這個條件,蔣益灃卻答應不下,“帶兵?”他躊躇著說,“那得巡撫作主。”
    “我懂了。”小張年輕爽直,開門見山地說﹕“無非怕他詐降,帶了兵會倒戈。是不
是?”
    “你明白就好了。”蔣益灃說﹕“蘇州克複以後,淮軍跟長毛是怎麼鬧反的?你總知
道!”
    李鴻章、程學啟殺降一事,幾乎通國皆知,小張如何不知道?“太知道了!”他說,
“大人,你是帶兵的,膽子不能小,毒蛇咬一口,見了繩子都怕。姓蔡的不是條毒蛇,是條
繩子。
    這條繩子撿起來,可以派上大用場。你不要錯過機會,埋沒我們的苦心,還有兩三年的
苦功。”
    這幾句話說得很有力量。蔣益灃不能不動心,也不能不問——要問的話很多,先後最要
緊的問起﹕“你說他有大用處;是什麼用處?”
    “他可以替大人去打仗,由海寧往北,打桐鄉、打嘉興、打湖州。”小張問道﹕“大
人,你看看地圖就明白了;你現在就少這樣子一支兵。”
    蔣益灃是初次入浙,由衢州溯江北上;對於杭州以北的地理,實在不甚了了。所以聽從
小張的建議,真的取了張地圖來看。這一看,才覺得小張的話有分量。
    地圖中所看出來的形勢非常明顯。以杭州為中心,向西延伸到余杭,為太平軍堅守的防
線,阻斷官軍,不得越省城而北,向東就是錢塘江,海寧在北岸,再往東就是已落入左宗棠
所謂的“蘇軍”手中的海鹽與乍浦。
    “這才真正叫做鞭長莫及!”小張指著地圖說,“大人,你的軍隊要到海寧,只有兩條
路,一條是繞過長毛的陣地,大兜大轉,由天目山腳下過來,先往西,再往東。‘城頭上出
棺材’,大可不必。再一條是水路,由蕭山下船,渡過一條錢塘江就是。這條路很方便,兩
個時辰就到,可惜,大人,你的水師是幾條‘搭漿貨’的木船,經不起長毛在岸上一炮。”
    話說得很直率,即令是粗魯不文的蔣益灃,也感到有些刺耳。可是不能不承認他的分
析,直截了當,說中要害,覺得受益良多。
    “大人,我再說一句,我是浙江人,當然幫我們浙江的官軍。如果大人三心兩意,為了
我們浙江早早光複,那就只好便宜人家了。”
    蔣益灃一楞,細細體味了一會,才覺察出他的話中大有深意,急急問道﹕“怎麼叫‘便
宜人家’?”
    “便宜淮軍,便宜江蘇的李撫台了。”小張說道﹕“姓蔡的就近向海鹽那面投降,還方
便省事得多。”
    這是個忠告,也是個警告,一下打到了蔣益灃的心坎裡。
    想想海寧的長毛向淮軍獻了城,向南北兩面夾攻嘉興,嘉興一下,西克湖州,席卷杭州
以北的一片沃土,那一來李鴻章的聲勢還得了?
    “好     愕摹!苯誌騶憬粑兆判 諾募繽罰 窖鄣傻美洗 叵肓撕冒 歟 
出一句話來﹕“老弟!我怎麼知道是條繩子,不是毒蛇?”
    小張微微一笑﹕“我當押頭,自願押在你這裡。如果姓蔡的是毒蛇,反過來咬你一口,
我一條性命就奉送了。”
    有這樣明快堅決的表示,蔣益灃再無懷疑,同時也對小張另眼看待了,喚人來吩咐預備
上好酒食款待。兵荒馬亂,人煙蕭條,那裡來的上好食物?六畜多的是野狗,只是野狗吃積
尸滿地的人肉,雙眼發紅,其形如狼,不堪供膳,更難奉貴客。最後只好殺了一匹馬,炖馬
肉、炒馬肝,一共湊了八樣,卻都是一樣的味道。不過紹興早已克複,好酒卻不難覓,把杯
深談,蔣益灃自然要作進一步的探索。
    “姓蔡的本名蔡元吉,這一次歸順過來,想要恢複本名。
    他也是湖南人,湖南岳陽。”小張突然問道﹕“從前海寧營的王都司,大人知道不知
道?”
    蔣益灃知道個王都司,名叫王錫馴。由於作戰不力,為左宗棠一本嚴參,奉旨革職查
辦。王錫馴怕丟腦袋,一直不敢到案,左宗棠亦因為他人在浙西,而且軍務倥傯,緝拿不
到,也就擱在那裡再說。類似情形各地皆有,都要等時局平定了,再算總帳,不足為奇,蔣
益灃聽小張忽然提到此人,便即答道﹕“這個王都司,我沒有見過;只知道他不敢露面。莫
非,莫非他投到長毛那裡去了?”
    “不是,不是!現在這個時候,哪裡還會有人投長毛?大人正好弄反了,蔡元吉肯投
降,王都司的功勞不小。要知來龍去脈,不能不從他身上說起。”
    小張提到王錫馴,就又不能不再提一個人﹕孫祥太。原來王錫馴也是“門檻裡”的,丟
了官又要查辦,走投無路,便悄悄去投奔孫祥太。由孫祥太結識了松江老大,由松江老大又
結識了朱大器。其時正當阿巧姐慘死以後,朱大器心情灰惡,懶於進取,直到第二年,也就
是同治二年春天,方始重振雄心,一面擴充他自己的事業,一面邀約孫祥太,而且將小張也
請到上海見面,會同孫子卿和松江老大,一起商量,按照原定的計劃,分頭進行,設法幫助
左宗棠軍隊,光複浙江。
    事後閒談孫祥太無意間提到王錫馴,說他跟蔡元吉是小同鄉,從小交好,咸豐四年,太
平軍過岳陽,蔡元吉被裹脅東下,由小兵當到“朝將”。王錫馴則投了湘軍,積功升官,派
到浙江署理海寧營都司,如今丟官,幸虧有孫祥太可以依靠,不然,他會投到蔡元吉那裡去。
    蔡元吉是譚紹光手下的大將。朱大器心想,能夠通過王錫馴的關系,將蔡元吉拉了過
來,豈不甚妙?這樣想停當了,便托孫祥太再約王錫馴到上海,直陳所見,認為是王錫馴將
功折罪的良機,勸他極力進行。
    王錫馴欣然依從。但像這樣的情況,決不宜操切從事,他必須等待機會,而機會難得。
因為蔡元吉本隨譚紹光在上海作戰,不久就轉調蘇州,想跟他見一面都難,哪裡還談得到勸
降?
    機會終於接近了,蔡元吉調守海寧,而且封了“王”。王錫馴便喬裝改扮,回到舊游之
地,跟蔡元吉見著了面。
    這時的長毛,只要是稍為有些腦筋的,都有一個“搞不出什麼名堂”的感覺。所以王錫
馴不必花太大的功夫,就將蔡元吉說服,決定歸順。他沒有什麼條件,只求保命、活命而
已。活命要錢,他私人的聚積,當然要讓他帶走。除此以外,他不想做官,更不想帶兵。
    於是王錫馴興沖沖由間道回上海,去向朱大器作進一步的接洽。誰知就在這時候,傳來
蘇州克複,李鴻章殺降的消息。王錫馴跌足嗟嘆,孫子卿、松江老大、劉不才和小張面面相
覷,都認為功敗垂成,有此血淋淋“八酋駢誅”的前車之鑒,蔡元吉是一定改變意向了。
    “不然!”只有朱大器的看法不同,“唯其如此,姓蔡的只有一條路走﹕向浙江方面投
降。這個道理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他向松江老大問道﹕“五哥,你陪我走一趟。好不
好?”
    “到哪裡?”
    “到海寧。我們不上岸,在船上跟姓蔡的踫頭。”
    “只怕姓蔡的當做鴻門宴,不肯來!”孫子卿插嘴進來說。
    “有辦法。不過要委屈王都司,在那裡當個押頭。”
    “對!我陪王都司一起押在那裡。”劉不才問王錫馴﹕“怎麼樣?”
    “這一定可以。不過,船呢?”王錫馴說,“這一帶的海面上,現在戒嚴。老百姓的
船,根本就過不去。”
    “這你放心。”孫子卿說,“我來動腦筋。”
    孫子卿在王錫馴未提到船以前,便有成竹在胸。常捷軍的一部分還駐扎在紹興一帶,他
們的給養自行采辦,常有船直接到上海。孫子卿也跟常捷軍做過交易,可以領得到旗幟文
書,證明是常捷軍的采辦船只。船到錢塘江,不泊南岸泊北岸,就是海寧,方便得很。
    這個計劃一說出口,沒有人不贊成,不過朱大器指定仍舊要用沙船。一共只有五、六個
人,輕舟往返,既快又省事,何以要用沙船?問朱大器,他笑笑不肯回答;只說“將來自有
道理”。
    ***
    兩天功夫,一切安排停當。第三天揚帆出海,折而往西,經玉盤洋入海灣,過海鹽、澉
浦不遠,就到海寧了。
    上岸的是王錫馴跟劉不才,持著蔡元吉所發的一紙文書,很容易地見到了他。果不其
然,蔡元吉的態度大變,冷峻中帶著濃重的疑忌,王錫馴為劉不才引見時,他連正眼都不看
一下。
    “老蔡,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什麼?人有好有壞,不能一概而論。這次我們一共來了六個
人,朱觀察跟他的好朋友都在一條船上。這種天氣,萬一翻了船,統通送命!老蔡,你想,
這樣冒險是為了什麼?就是要拿真心給你看。”
    這最後一句話將蔡元吉說動了,臉色便也緩和,“那,你說!事情怎麼樣?”蔡元吉問
道﹕“你換了我,請你想想看,我還能跟著你們去嗎?”
    “你一定要跟我們走。”王錫馴說,“其中的道理,我說不透澈。你跟朱觀察見一面好
不好?”
    談到朱大器為什麼不能上岸跟蔡元吉見面,而要他下船相會?這是很難圓滿解釋的一大
疑問。王錫馴躊躇難答之際,劉不才卻有急智,搶先開口了。
    “蔡老哥,這一層要請你原諒。朱某人相信你蔡老哥,然而要防一著。防什麼?防你這
裡有奸細,於他不利。”
    蔡元吉勃然變色,“奸細!”他戟指問說,“哪裡來的奸細?”
    劉不才聲色不動,慢吞吞地答道﹕“蘇州來的人。”
    “你說是李鴻章有奸細混在這裡?”
    “我不敢說。不過朱某人不能不防。”
    這句話將蔡元吉搞糊涂了,“你們要防李鴻章?那,”他不知道怎麼才能達意?想了好
一會才吃力地問王錫馴﹕“到底怎麼回事?你是替誰來跟我接頭?”
    “他是替浙江來接頭。”劉不才搶著回答﹕“閩浙總督放了什麼人?想來你總知道!左
製台委托朱某人,朱某人托了我們老王,是這樣一條線,才能交上你老哥。至於蘇州方面來
的人,為什麼朱某人要防?這話說來就長了。最好請你下船去談,朱某人原原本本一說,你
老哥就明白了。”
    “你是說,”蔡元吉問道﹕“左宗棠跟李鴻章爭功不和,所以你們兩方面形如水火?”
    “也不是什麼形如水火。反正打到仗就要爭功。總而言之一句話,跟朱某人見一面,於
你老哥的關系極大,千萬不要自誤。”
    “是的。”王錫馴平靜地接口,“我為什麼邀了這位劉兄來?
    他是朱觀察的至親,走馬換將,連我一起留在這裡。我們三個人的性命拴在一起,你如
果遇險,我們兩個人隨你部下要殺要剮!你還不相信嗎?”
    蔡元吉聽得這話,臉色完全變過了,平矜去躁,變得異常和善,“好的!”他平靜地
說﹕“我也用不著客氣,準定走馬換將。我怎麼去?”
    “我們送你到海邊,你坐小舢板過去,我們仍舊回你的營盤。”王錫馴說,“不過你要
好好替我們找個舒服的地方。你跟朱觀察見了面,可能會跟他談一個通宵,那一來我們卻要
在這裡住一夜。這麼冷的天,睡的地方不舒服,會搞出病來。”
    蔡元吉沒有任何表情,喊進一個衛士來囑咐﹕“把這兩位送到陳家花園去住。挑那裡頂
精致的地方安置。這兩位有什麼交代,你告訴他們,一定要照辦。”
    陳家花園就是有名的“安瀾園”,乾隆南巡,曾四次臨幸其家,因而有種荒誕不經,卻
頗令人聳動的傳說﹕乾隆皇帝原是陳家的骨血,世宗有個妃子“裝假肚皮”,到足月應該臨
盆時,抱陳家新生嬰兒以為子,就是乾隆。當然,這是乾隆皇帝好揮灑翰墨惹來的是非。安
瀾園中有兩方御筆的匾額,一方叫“愛日堂”,一方叫“春暉堂”,凡此都是人子慕親之
語,而居然由天子賜題臣下,其中必有深意,以致附會出這樣一個荒唐的傳說。
    當然,王、劉二人先要送蔡元吉到海邊,也就是塘邊——
    乾隆年間所築的一道石塘,防波擋潮,使得一方生民能夠安居樂業。小舢板就系在塘
邊,蔡元吉下了船,直往避風的海灣駛去,松江老大在沙船上了望,發現小舢板,關照朱大
器和孫子卿一起起船頭上來迎接。
    賓主四人素昧平生,忽然商談這樣關於多少人禍福的大事,那就不同平常的會晤,無須
客套。朱大器等蔡元吉上了船,自己報名,松江老大與孫子卿亦然如此。
    “我是蔡元吉。兩位令友,安置在陳家花園,請放心。”
    聽這一說,便知蔡元吉並無惡意,朱大器自感欣慰,將客人延入中艙,等敬煙奉茶,隨
帶的男僕退出以後,首先表明﹕“艙中就是我們四個人,不相干的人,不會過來偷聽。蔡
爺,我們要不要擺起香燭來發個誓,彼此同船合命,禍福相共?”
    “不必了。只要老兄能夠把我心裡的疑心取消,我自然就聽你們的。”
    “這話很實在。發誓賭咒亦不見得靠得住,程某人不是跟那‘八位’焚香盟誓,還有洋
人做見證嗎?”
    這就是朱大器高明的地方,深知蔡元吉最大的疑心,無非蘇州殺降那件事,所以不等他
開口,使得蔡元吉即時就有這樣一個想法﹕此人跟程學啟不同!
    “蔡爺,兩軍對陣,我死你活,打仗也好,講和也好,第一要講利害關系。感情是假
的,賭神罰咒更加是騙人的花樣。
    我們在這種天氣,冒險到這裡來,就因為有一種把握,利害分明,於你蔡爺有利無害。
只要說清楚了,你自然知道該走怎麼樣一條路?剛才聽你的話,跟我們的心思一樣。這就一
定談得攏了。”
    “老兄這幾句話,透澈痛快。好的,我們就開門見山談吧!”
    “是!”朱大器說﹕“不過有一層,我要言明在先。話要說得深,說得真了,聽起來就
有點刺耳,而且平常的語氣也是改不了的,你們稱官軍叫‘妖’,我們叫你們是‘長毛’,
等下沖口而出,並非有心,你不要生氣。”
    “不會。請放心。”
    “那好。我先請問蔡爺,你如果不肯過來,那麼總有個打算,先有個看法。譬如說,相
信你們的‘天王’撐得住,李秀成能夠解南京的圍?”
    蔡元吉搖搖頭,只答了一個字﹕“不!”
    “這就要談打算了。不肯過來,是不是預備跟官軍死拚呢?”
    “那沒有啥意思。無非老百姓吃苦!”
    “所以為了百姓願意過來!蔡爺,你這是陰功積德的好事。
    我們一定幫你。”朱大器緊接著又說,“實在也是幫百姓,幫我們自己。再說句實話,
蘇州那件事一出來,最著急的是我們幾個。”
    “為啥?”
    “只為你一定會大起戒心,好好一件大事,就此談不成功。
    其實情形完全不同。如果蔡爺你是向江蘇方面接頭,過去以後會有什麼變故,我不敢
說,至於投到浙江方面來,我可以拿身家性命,保你一定如意。這就是利害關系不同的緣
故。”
    利害不同,決於形勢各異。朱大器先為蔡元吉抽絲剝繭地指出李鴻章和左宗棠的處境,
正好相反,李順左逆,處逆境的亟望外援,杭州以北的嘉湖兩郡,明明是浙江的疆域,而左
宗棠可望而不可即,坐視李鴻章越俎侵權,卻只有干著急。
    在這樣的形勢之下,如果有人能在他鞭長莫及之地為他出力,收複浙江疆域,排拒蘇軍
入侵,豈非是左宗棠所求之不得。
    “這就是所謂利害相同。蔡爺,左製軍非重用你不可。而江蘇李中丞呢,他有的是兵,
沒有你照樣能打仗,讓你帶了兵,他反倒要防你,利害發生沖突,事情就不妙了。再說,程
學啟殺那八位的時候,重兵密布,預先防範,如果左製軍要殺你,請問他辦得到辦不到?要
派多少兵來警戒?這些兵能派得過來,他杭州亦早就攻下來了。”
    經過這一番解說,蔡元吉不但消除了疑慮,也增加了信心。自己手裡亦有好些人馬,左
宗棠即使要學李鴻章的樣,也未必能輕易如願。這樣一想,便毅然決然地答說﹕“好!我準
備向左製軍歸順。事情怎麼做法?”
    這一問倒將朱大器問住了。因為一路來,所盤算的只是如何說得“頑石點頭”,下文如
何,還待分解。松江老大與孫子卿對浙江的情形比較隔膜,官場的規矩,亦欠熟悉,自然更
不能贊一詞了。
    當然,以朱大器的機智敏捷,臨時想一套辦法,亦非難事,或者要個花腔,先搪塞過
去,更加容易。可是他不願意這麼做,為的是像做生意一樣,深知識信相孚的道理,此刻越
誠懇,就越能取得蔡元吉的信任,以後辦事也就順利。
    於是他歉然答道﹕“蔡爺,我說實話,怎麼個做法,要大家從長計議。尤其是王都司,
一定要請來一起商量。我再說句實話,我此刻還不便上岸,為啥呢?因為江蘇方面跟我不大
對勁,說不定處處地方在找我的毛病,尤其是我接引你到浙江,更犯他們的忌,不能不防。
我在這裡跟你會面,沒有關系,一上了岸,說是我到長毛窩裡去過了,通敵的嫌疑那就跳到
黃河洗不清,不但我自己會有很大的麻煩,也耽誤了你的正事,這一層苦衷,千萬要請你原
諒。”
    “言重,言重!”蔡元吉急忙答道﹕“我也知道官軍爭功,不講良心,更不講義氣。老
兄不必在意,我把他們兩位請了來一起商量就是。”
    這就見得蔡元吉傾心相待了。主方三人,異常欣慰,置酒相待,閒話生平,真所謂一見
如故。盡管船外驚濤拍岸,風聲如虎,艙內卻如日麗風和的艷陽天氣,令人沉醉。
    約莫一個多時辰,王、劉二人重新回船,劉不才一進艙便笑著說﹕“我倒真舍不得安瀾
園。打算睡一睡乾隆當年睡過的龍床,也過一過做皇帝的癮,偏偏又把我們接了回來。”
    這自是開玩笑的話,但如果時地不同的湊巧了就成為大逆不道的罪名,這個玩笑開不
得,所以沒有人答他的話。朱大器只把蔡元吉的應諾,告訴了他們兩個人,商量進行的步驟。
    為了堅定蔡元吉的信心,也為了要讓他了解官軍方面的情況,好作適應,朱大器很巧妙
地暗示玉錫馴,應該留在海寧陪伴蔡元吉。至於傳遞信息,居間聯絡,由劉不才擔任,蔡元
吉給了一個暗號,一共兩個字,第一個是劉字,第二個以日期比照千字文排列使用,如果是
初一就是“劉天”,初二就是“劉地”,初三就是“劉玄”。他會逐日關照海塘的守衛,只
要說對了暗號,自會領他到營中相見。
    這一談直到深夜,月黑浪高,不宜涉險,蔡元吉便宿在沙船上,第二天黎明時分與王錫
馴一起離去。朱大器送他下了船,隨即又跟大家商議,要指一個人跟左宗棠方面去聯絡,孫
子卿與松江老大自然不行,劉不才也不是適當的人選,那就似乎只有朱大器出馬了。
    “不!我不行。不是我推辭,其中有個我不便出面的緣故。”
    朱大器說,“這一趟說服蔡元吉投降,是我回浙江的第一步,我的戲要擺在後面唱,現
在還不宜獻功。這個功勞,對王都司很重要,要讓給他,我一出面就分了他的功勞了。”
    孫子卿比較了解朱大器的想法和做法,深深點頭,表示支持﹕“小叔叔的話,我懂,我
也很贊成。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要在後面另外唱出重頭戲,才顯得出聲勢。”
    “那,”劉不才靈機一動,倒想到一個人了,他很興奮地說﹕“讓小張去接頭。”
    “著啊!”孫子卿先就擊節稱許,“小張再適當不過了。由他出面去接頭,不正好跟當
初的那封信,首尾呼應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朱大器說,“事不宜遲,說做就做。
    三爺,你到杭州辛苦一趟吧!”
    於是,即刻開始,由北岸駛向南岸,憑藉常捷軍的旗號,在一處名叫小泗渡的地方登
岸,向西渡江到杭州南郊,輾轉混入城內,尋到小張,細說經過。然後又相偕出城,小張來
見蔣益灃,劉不才在蕭山等候消息,約定在一家長發客棧會面。
    ***
    小張遵守朱大器的告誡,只夸張王錫馴和他自己的功勞,雖然也提到朱大器,只說他主
持全局,不提他曾跟蔡元吉見過面。然而蔣益灃卻深知朱大器過去幫王有齡干得有聲有色的
那一番作為,所以節外生枝地要求跟朱大器見一面。
    “朱觀察人在上海。派人去請他,要由寧波繞道過來,起碼得要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海
寧方面在等回話,夜長夢多,變了卦就不好了。”小張又說﹕“蔡元吉是千肯萬肯的了,不
過有蘇州殺降那件事,人家總不能完全放心。日子拖長了,啟他的疑惑,未免不智。”
    “現在就是他要帶兵這件事。我要跟左大帥請示。”蔣益灃說,“今天請你在我營裡住
一住,我連夜去走一趟看!”
    於是蔣益灃將小張留在營內,奉如上賓,是他自己星夜急馳,趕在杭州以南一處叫做橫
溪頭的地方去見左宗棠,請示機宜。
    左宗棠其時正有煩惱。杭州的太平軍頭腦之一“聽王”陳炳文,派他的族兄陳大桂出
城,找路子跟官軍接線,預備獻城投降。這本來是件好事,可惱的是舍棄近在咫尺的浙軍,
路遠迢迢到蘇州去向李鴻章通款曲。
    李鴻章自然很高興,卻苦於鞭長莫及。因而便派一名委員,帶著陳大桂來見左宗棠,另
備一通咨文,含混其詞地說是“咨商辦理”。就是這句話將左宗棠惹火了。
    “我不懂李少荃的意思。”左宗棠冷笑著說,“莫非他要到我杭州來當江蘇巡撫?”
    這位委員是個大名士,名叫薛時雨,字慰農,安徽全椒人,詩文俱佳,八股尤其有名,
所謂“時文高手”,他的“闈墨”風行南北,士子多用來作為範式,細心揣摩,獵取高第。
    不過薛時雨卻不是不通世務的書生,在李鴻章幕府中,亦頗有能干的名聲。此時看到左
宗棠大為惱怒,便趕緊為李鴻章解釋。
    “大人請息怒。李中丞決無到杭州來受降之理,所謂‘咨商辦理’,無非想知道如何呼
應協力而已。”
    “那還差不多。彼此勤勞之事,雖說無分畛域,究竟也要略分權限。越境剿賊則可,越
省受降則決不可。嘉興的剿撫事宜,請他就近負責,此外不勞他費心。”
    話雖如此,左宗棠總覺得李鴻章欺人太甚,因此聽到蔣益灃的密報,異常興奮,認為這
一來足以抗衡李鴻章的“入侵”,毫不遲疑地接納了蔡元吉的要求,授權蔣益灃就投降的長
毛中,挑選精壯,編為官軍,而且即刻就要往嘉興這方面攻過去,將功贖罪。
    得此指示,蔣益灃又複趕回本營,調兵遣將,指派署理杭州府知府陳思譎、署理海寧州
知州廖安之,帶著小張一同渡江,在蕭山長發客棧跟劉不才見了面,說知經過,讓劉不才回
海寧去接洽。
    一到自然先跟王錫馴見面,私下密談,才知道情形不妙,蔡元吉竟有些猶豫了。
    “怎麼?”劉不才大驚,“你看出什麼來了,還是他本人有什麼表示?”
    “蔡元吉本人倒是有心投過來的,可恨的是他有個妻舅,執迷不悟,頗有反對的意思。
蔡元吉跟我說,事緩則圓,不能心急。你看,糟不糟?”
    當然是很糟糕的事。劉不才心想,身處危地,夜長夢多,倘或蔡元吉真有猶豫之意,就
首先得求自保。因而便問﹕“王都司,你在海寧做過官,總有熟人吧?”
    “有啊!不過不知道找得找不到了?你問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先得找個退路。萬一蔡元吉態度有變,不明不白葬送在這裡,我可是死不瞑目。”
    “這大概還不至於。”王錫馴說,“我也安了一條線在蔡元吉身邊,他有個小弁,讓我
拿了一只金表收買了,往來傳話的時候,對我殷勤得很,倘有不利於我們的消息,他總會有
風聲透露給我。”
    聽得這樣說法,劉不才比較放心,然而即令遇到危急之時能逃出一條命去,大事總是不
成了。吃盡辛苦,落得一事無成,亦覺得於心不甘。劉不才沉吟了好一會,毅然決然地說﹕
“置之死地面後生。王都司,我要破釜沉舟跟他談一談。”
    “劉三爺,你怎麼跟他談?”王錫馴不安地問﹕“是不是要跟他決裂?我們在人家手
裡,無拳無勇,只能委曲求全,千萬魯莽不得。”
    “不會跟他決裂,你放心好了。”接著,他將他的措詞,密密說與王錫馴,兩個人商議
了好半天才談妥。
    (第七章完)




李鴻章/(高陽)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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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不才是下午到的,因為蔡元吉視察防務去了,直到傍晚才見面。蔡元吉作為主人的禮
貌很周到,在陳家花園的正廳設宴款待劉不才。這座廳叫做“環碧堂”,是高宗當年駐蹕之
地,堂內還供奉著兩方藍地泥金的匾額,都是御書,一方題的是“水竹延青”,一方題的是
“怡情梅竹”。
    盡管主人殷勤,劉不才卻有食不下咽的模樣,這一大半是做作,要讓蔡元吉發覺他憂心
忡忡,為他要說的話,做個伏筆。
    蔡元吉也很為難,所以對該談的事,遲遲不發。客套既畢,寒暄的閒話也說光了,圖窮
而匕首見,終於不能不談正題。
    “蔡爺,一切都說好了。左製軍不但要請你帶兵,而且要催你趕快出兵立功。杭州的
‘聽王’已經準備獻城——”
    “他!”蔡元吉急急問道﹕“真有這話?”
    “我如果騙你,天誅地滅,死在海寧。”劉不才故意做出急不擇言的神氣,“是派他的
族兄陳大桂去接頭的。先跟蘇州接頭,李中丞把他送到左製軍那裡。我所曉得的情形,只有
這一點,不過,看樣子,杭州的局面很快就有大變化。蔡爺,你不可自誤,自誤誤人,我可
要慘了。”
    “怎麼?”
    “我這趟去看到、聽到,好些機密在我肚子裡,譬如官軍布防的虛實之類。所以蔣藩司
不免有小人之心,怕我是做你這裡的奸細,他也不大相信你真肯歸順。拿我的家眷看管了,
如果三天以內沒有動靜,舍下一家大小要在監獄裡過年了。蔡爺,我聽說你的意思要緩一
緩,這話不是真的吧?”
    蔡元吉不作聲。好久,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陳大桂!陳大桂真的去接過頭了?”
    “我剛才罰過咒了。你如果不信,只有一個辦法。”劉不才容顏慘淡地說﹕“拿我殺
掉!尸首請王都司帶回去。這樣不但為了救我一家老小,也讓蔣藩司曉得,我不是做什麼奸
細。
    蔡爺,我說我心裡的話,生為大清人,死為大清鬼。對國家、對朋友,我都是一個
‘忠’字。”
    “言重!言重!”蔡元吉肅然起敬地說,“事情好商量。”
    於是蔡元吉告個罪,起身離席。劉、王二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偌大一座環碧堂,竟顯
得陰森可怖。劉不才吃力地透了一口氣問﹕“你看如何?”
    “大概是跟他大舅子商量去了。”
    “他大舅子是干什麼的?”
    “自然也是他們的將官。”王錫馴低聲答道,“聽說蔡家事無巨細,他都要過問。蔡元
吉很畏憚他。”
    “這樣看起來,先要將此人收服。”劉不才問﹕“你見過他沒有?”
    “見過一面。為人很深沉的樣子。”
    “深沉就好辦。”劉不才有了信心,“深沉的人,利害關系看得透,講得明白,就怕剛
愎自用,蠻不講理。”
    “那,那就不妨說明了,請一起來談。”
    劉不才同意他的辦法,趁這等待的片刻,要作個準備。一眼瞥見廊上有個俊俏小廝,心
中一動,猜想就是王錫馴所說的那個已為他收買了的,蔡元吉的小馬弁,一問果然,便將他
找了來,有幾句話要問。
    先是和顏悅色的閒談,問他的姓名、年歲、籍貫。那小馬弁叫貴福,自道是蘇州人,七
歲的時候,隨家人逃難失散,為蔡元吉所收容,至今八年了。
    “你們‘王爺’待你好不好?”劉不才問。
    “當然好。”
    “‘王爺’的夫人呢?”
    貴福搖搖頭不答,臉色變得不大好看。劉不才看他那模樣,心中明白,貴福必是蔡元吉
的孌童,與蔡元吉的妻子等於“情敵”,相處得自然不會融洽。
    這樣一想,便從腰上解下一柄小刀來,遞了給貴福,“來,初次見面,沒有什麼好東西
送你。這把刀你留著玩。”劉不才說,“將來我要邀你們‘王爺’到上海夷場上去好好逛一
逛,那時候再送幾樣新奇有趣的洋貨給你。”
    貴福童心猶在,接過那柄雕鏤極精的牙柄小刀,愛不忍釋,笑嘻嘻地不住道謝。
    “我倒問你句話,你家的那位大舅老爺,聽說脾氣很好,是不是?”
    “好?”貴福睜大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撇撇嘴說﹕“不曉得好在哪裡?”
    “怎麼呢?”
    “從來沒有看他笑過。除非——”貴福雙手一比,“除非看見大元寶。”
    原來貪財!劉不才已心裡有數了。“還有呢?”他覺得無須繞彎子說話,直截了當地問
道﹕“他還喜歡什麼?”
    “多得很!喜歡女人、喜歡賭——賭品最壞,沒人喜歡跟他賭。”
    聽這一說,劉不才更有把握,看看蔡元吉去的時間不少,怕他回來發現貴福在此,心生
懷疑,反為不妙,便點點頭說﹕“好了。我就問你這兩句話。你請吧!”接著,又在荷包裡
掏出一枚由大內所傳出來的金錢,塞到貴福手裡,作為額外的犒賞。
    其實是過慮了。劉不才等了好久,才見蔡元吉回席,後面跟著一個人,瘦而長,臉上稜
稜見骨,一雙眼睛似乎黯淡無光,但瞞不過這幾年閱歷江湖,經過大風大浪,見過三教九流
的劉不才,他那一雙眼睛是有意掩飾光芒。凡是善於“裝羊吃象”的人,都有那麼一雙眼睛。
    最使劉不才觸目的是他那一身裝束,一件舊寧綢的皮袍,油光閃亮,真像所謂“敝
裘”,然而“敝”在面上,骨子裡一點不敝,卷起的袖口,雪白的毛片,蓬蓬松松,聳得老
高,是件極珍貴的白狐皮袍,襯著大拇指上一只碧綠的斑指,越顯得奪目。
    那只套著斑指的大拇指,薰得黃中帶黑,再看食指、中指亦是如此。劉不才明白了,貴
福還少說了此人的一樣愛好,他是鴉片大癮,那幾只手指就是讓鴉片煙薰黃了。
    “我來引見。”蔡元吉指著那人說,“是我內兄,姓楊,行二。”然後又道了劉不才的
姓名。
    “啊,楊二哥!”劉不才搶著套交情,一揖到地,“我早就聽說楊二哥了,今天真是幸
會。”
    楊二也拱手還揖。跟王錫馴是第二次見,無須寒暄客套,只擺一擺手,作個肅客的姿
態,然後坐下首作陪。
    幾句門面話說過,楊二問道﹕“我們要請教,劉爺是在哪裡,聽說過我?”
    “在上海。”劉不才胡謅著,“在上海就聽說,‘聽王’那裡第一大將是蔡爺,蔡爺又
全靠楊二哥輔保。”
    真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楊二聽他這話,那張“面無四兩肉”的驢臉,立刻就
有了喜色,“不敢,不敢!”他說,“只怕是誤傳。”
    這一態度,就讓劉不才完全將他看透了。他不是什麼忠心耿耿,只知道“天王”的長
毛,對官軍並沒有什麼難解的敵視。然則,反對蔡元吉歸順,亦只是未饜所欲,有意刁難而
已。
    轉念到此,劉不才越有把握,態度也輕松了,飲酒吃肉,談笑風生,與先前那種沉重的
臉色相比,判若兩人。
    蔡元吉自不免詫異,而他的困惑,只要一顯現出來,劉不才立刻就明白了,“蔡爺,你
覺得奇怪,是不是!”劉不才說﹕“我一條性命撿回來了,怎麼不開心?”
    “這話,”蔡元吉問﹕“是怎麼說?”
    “有楊二哥出面來,事情一定可以談成功,我就不會好心不落個好報,豈不該高興,”
    “這位,”楊二指著劉不才問,“說的什麼?我好像沒有聽清楚。”
    “剛才不是跟你談了嘛,人家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的。”
    “是的。”劉不才說,“我到了這裡,才知道人家猜得有道理,我倒好像太相信了朋友
了。這些話不必去說他,在楊二哥面前,說了就不夠意思了。”
    這些語意曖昧,不知所雲的話,沒有一個能聽得懂,楊二只猜出一點意思,劉不才很看
重自己,而且很願意交朋友。
    同時他也覺得劉不才是個世故熟透的外場人物,這個人可以交,然而要些本事,一無長
處的庸才,他是看不上眼的。
    有了這樣一個想法,楊二便處處要逞強顯能了,口講指劃,從淮軍的程學啟,批評到已
死的譚紹光和長毛中公認的悍將陳炳文,說得他們一無是處。只是對李秀成卻還保持相當的
敬意。
    他的話當然也有些見解在內。然而真如上海夷場上所說的“開口洋盤閉口相”,話一多
了,底蘊盡露,肚子裡有些什麼貨色,都讓劉不才掂出斤兩來了。
    席間都是些閒話,王錫馴急在心裡,一言不發,反倒是蔡元吉忍不住了,“談談‘那
面’吧!”他特意提一個頭,希望言歸正傳。
    “不忙,不忙。”劉不才看準了才二十六歲的蔡元吉為人老實,因而喧賓奪主地自作主
張,“回頭我跟楊二哥靠煙盤的時候,細細斟酌。”
    於是酒醉飯飽,“開燈”談心,楊二等十六筒鴉片煙抽過,精神十足,抱著把乾隆窯五
彩的小茶壺開始談到正事。
    “劉兄,你行幾?”
    “行三。”
    “那就是劉三哥。”稱呼一改,更顯親熱,劉不才身子往上縮一縮,弓起了背,將頭靠
得極近,聽楊二低聲說道,“彼此一見如故,我倒要請教,劉三哥,你這樣子熱心,貪圖的
啥?”
    “做生意啊!”劉不才答道,“舍親朱觀察是杭州人,從前王中丞在世的時候,他是浙
江官場上一等一的紅人,你總聽說過?”
    “聽說過。然而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現在就要靠你老哥了。能將令親說服了,拿隊伍拉過去,舍親朱觀察就在這上頭算立
了軍功,‘保案’一上去,仍舊回浙江官場,老實說一句﹕就都是他的天下!那時候,自然
忘不了你老哥。”
    “不會過河拆橋?”
    “過河拆橋於舍親有什麼好處。現在是同船合命,連左製軍在內,都要靠這裡。”
    “劉三哥,你的話倒說得還實在。”楊二不由得說了真心話,“有些官軍,一面孔自以
為了不起的樣子,把我們貶得一文不值。我就不服!大家真刀真槍,上過明白!”
    “照這樣說,楊二哥,你大概先當我也是那樣的人?”
    “這也不去說他了。我倒再問一句﹕如果我們不過去呢?”
    “那,那就只怕要看別人的熱鬧了!”
    “這是怎麼說?”
    “好比賭台上一樣,一上了‘路’,一定要下注,錯過一注,心裡懊悔,手上就更加謹
慎了,要看著再說。結果呢,越看越下不了手,豈不是只好看別人的熱鬧?”
    聽這一說,楊二的心就癢了。然而這是拿賭作譬仿,到底不是真的賭,而且一輸亦不是
輸錢,而是輸身家性命,所以他不能不強自按捺紛亂而興奮的心情,仔細看一看,到底是真
的上了“路”沒有?
    抹不掉的是蘇州殺降的影子,“劉三哥,”他只有這樣問﹕“你是你的看法,莊家又是
莊家的看法,明明看是活路,作興是在釣魚。我們跟你的身份不同,一上了鉤是再也逃不掉
的了。”
    劉不才點點頭,慢吞吞地答道﹕“上鉤不上鉤,先不去說它,如果你自己當自己是一條
魚,那就要睜大眼睛看一看,一座池塘,四面有缺口在放水。水放光了,魚就死了!活活困
死,楊二哥,你不甘心吧!”
    楊二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處於將涸的池塘中,“那條魚,”他問,“如果從缺口中沖了出
去,龍歸大海,豈不逍遙?”
    “不見得。缺口外面作興布著網。”劉不才靈機一動,立即改口,“不過,你跟令親的
處境不同,如果你想從這個缺口沖出去,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噢!”楊二深深看了一眼,“怎麼沖法?”
    “船就在海塘外面。這條船有常捷軍的旗子,官軍的轄區通行無阻。你想到哪裡,到哪
裡!”
    楊二不作聲,取起那盞有名的所謂“太谷燈”的煙燈燈罩——整塊水晶所雕,用一方手
帕擦了又擦,十分起勁。這好整以暇的動作,恰恰表現了他內心的緊張。
    劉不才不肯錯過機會,緊接著說道﹕“我倒替你想好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包你安安穩
穩,無風無浪,舒舒服服地過一生。”
    “是,是哪裡?上海?”
    “上海,夷場上!”劉不才說,“現在好多長毛在那裡,尤其是手裡有積蓄的,更加適
意,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洋人不都幫官府的嗎?”
    這就是提出一個疑問﹕洋人幫官府,官府指名索人,則夷場亦不足以成為逋逃藪。這當
然是不明白夷場情況的話,劉不才便從容陳說,將官府的勢力達不到夷場的事實與原因,一
一道來。在楊二便有頓開茅塞之感了。
    “劉三哥,”楊二畢竟撤盡了藩籬,“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替我們開了兩條
路,我們決定挑一條路走,請你稍為等一等,我一定有切切實實的回話給你。”
    “好的!”劉不才隔著煙燈拉住他的手說﹕“我們都是‘腳踫腳’的朋友,一切都好商
量。”
    “我知道。”楊二答說,斷然決然地,“我賭了!”
    他的想法是,舉家——包括蔡元吉一家在內,帶著搜括來的金珠細軟,當夜就搭劉不才
坐來的船到上海,以夷場為安樂窩,安度後半生的日子。然而蔡元吉卻不是這麼樣。
    “手下的弟兄呢?”他說,“我們不可以只顧自己,不顧別人。我只問你一句話﹕姓劉
的信得過,信不過?”
    “信得過。”
    “那好!”蔡元吉毅然決然地說,“我年紀還輕,還想做一番事業,躲到夷場上去過無
聲無臭的日子,我不干。”
    聽得這話,楊二頗有意外之感,因為他這個妹夫,一向聽他的話,說什麼,是什麼,不
想遇到這種重要關頭,卻會自作主張,而且主張相當堅決。
    “二哥,”蔡元吉又說,“人各有誌,不可相強。我決定帶著弟兄過去,你如果想到上
海,你管你走吧!”
    這倒也是一個辦法,不過既屬至親,患難相共,說不出獨善其身的話,呆了一會說道﹕
“做事要留退步,我倒有個兩全之道,我送妹妹、外甥到上海。你過去以後看情形,能合則
留,自然最好,不然就回上海,先守一守再說。”
    “二哥,你倒真是一只手如意,一只手算盤,世界上那裡有這樣好的打算?”蔡元吉笑
了。
    “怎麼呢?”
    “你不想想,虎防人、人防虎,我們相信人家,人家是不是相信我們?”蔡元吉放底聲
音說﹕“家眷不過去,一個人去歸順,只怕來的這兩位客人先就要疑心,蔡某人搞的什麼花
樣?莫非送走了妻兒老少,後顧無憂,預備敞開來干一場?”
    設身處地想一想,自然也覺得不能無疑。楊二倒沒有主張了。
    “二哥,”蔡元吉卻稍為改變了原來的想法,“我贊成你走。
    你這兩年舒服慣了,投過去了就能做個官,那種軍營當中的苦,你也吃不來。倒不如現
在脫身。狡兔三窟,你能在上海安個家,對我們夫婦總是一件好事。”
    “好!那就這樣。”楊二說道,“我們辛苦了一場,總要留下點東西,我替你保管。”
    “這——”蔡元吉說,“只能帶些細軟,現銀子不能帶。”
    “為啥?”楊二問道,“莫非還要孝敬官軍?”
    “這也不是。弟兄們的餉要發。”
    “官軍會發餉,何用你費心?”
    “話不是這麼說。左製軍不比李中丞,他那裡餉不足。就算能發,一時也運不過來。既
然歸順了,一切總要為大局著想。”
    楊二心想,能帶兵又帶餉去,必得左宗棠的歡心,對妹夫的安危與前程,大有關系。白
花花的幾萬兩銀子,平空舍去,雖覺得於心不甘,也就只好算了。
    ***
    定議以後,告訴了劉不才,他自然要幫忙照辦——這件事其實於自己這方面有利無害,
因為楊二與蔡元吉的財產轉運到上海,自然要作營運,而做生意少不了自己這方面的關系,
便等於增加了實力。
    不過,這是隱匿敵產,事情要做得很秘密,所以首先就告誡楊二﹕“這件事要謹慎,千
萬不可張揚!請你悄悄去準備,等我來好好策劃一下。”
    等楊二背轉,王錫馴立刻就緊張了,一把將劉不才拉到角落上,帶著埋怨的語氣問道﹕
“劉三哥,你怎麼冒冒失失去挑這副擔子?挑不下來的呀!”
    “擔子很重,我知道,不過——”劉不才陪笑答道﹕“也不至於挑不下來吧?”
    “唉!你老兄到現在還是這麼不在乎的神氣,真正急死人。
    我請問你,兩軍對陣,相持已久,這方面看看支持不住了,那方面就要防備些什麼?”
    “這我不懂了!”劉不才依然是輕松閒逸的神態,“你老哥官拜都司,我連紙上談兵的
資格都不夠。你不要考我了,教教我吧!”
    “也不是什麼教不教。我跟你說吧,像現在這種情形,不管蘇軍還是浙軍,都認為到了
甕中捉鱉的局面,要防的就是突圍、偷漏,所以水陸兩路的外圍,一定加緊巡查。你想,楊
二帶了家小細軟,路上豈有不遭攔截之理?”
    “說得是!”劉不才深深點頭。
    “既然你明白,那麼請問,你怎麼能帶楊二過得關?”王錫馴很鄭重地警告﹕“劉三
哥,軍隊裡的花樣,我比你懂得多,像現在這種情形,真所謂‘財帛動心’,不要說你沒有
公事,就有公事,人家亦未見得賣帳。兵荒馬亂,什麼叫官兵?什麼叫土匪?有時候根本分
不清!劫財劫色,殺人滅口,最後把只船打沉了報功上去,殲敵多少,還可以升官。請問,
你的冤枉到哪裡去申訴?”
    這些後果,原也在劉不才估計,只是聽王錫馴說得如此嚴重,他倒也有些惴惴然,不敢
掉以輕心。因而收斂笑容,用低沉的聲音答道﹕“打算我是有個打算,原要跟你老哥請教。
    我想冒充常捷軍的采辦船,拿洋人的旗號唬官軍。你看唬得住,唬不住?”
    “要看怎麼唬法?做得像,就唬得住。”
    “那一定做得像。”劉不才很欣慰地說,“現在我們倆,拿職司分一分。一個帶蔡元吉
到蕭山見蔣藩司,一個帶楊二到上海。”他緊接著又說﹕“你老哥總看得出來,不拿楊二弄
服帖,事情就擺不平。”
    “這話也是。”王錫馴躊躇著,“這兩個職司,一個難、一個容易,難的有性命出入,
我亦不便推諉。不過——”
    “有你老哥這句話就結了。有性命出入的,我去。不但因為上海是我熟,更因為浙江方
面你去接頭更方便,準定這樣吧,我帶楊二到上海。”
    “萬一,中途出了麻煩呢?”
    這話將劉不才問得一楞,想了一下,懂了他的意思,斬釘截鐵地答道﹕“一人做事一人
當,我不會牽連到你老哥。”
    王錫馴也是閱歷江湖,熟透世故人情的人,點點頭說﹕“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多說什
麼無用的客套了。反正富貴患難相共,大家心照不宣好了。”
    這平平淡淡兩句話,像是生死之盟,劉不才倒提起了警覺,認為萬一出了麻煩,何以自
處要好好想一想。
    劉不才的心思也很快,通前徹後想了一遍,全盤局勢,便已了如指掌,當即說道﹕“王
老哥,我們做這件事的要訣是,橋歸橋、路歸路,切忌扯在一起,混雜不清。萬一我這面出
了事,讓巡邏的官軍抓住,脫不得身,請你通知舍親朱觀察,你跟小張不要出面救我。這就
是說,你根本不曉得有我跟楊二開溜到上海這件事。”
    王錫馴懂他的意思,這實在是為了保全蔡元吉,要使他的歸順經過,看起來毫無瑕疵,
這樣,蔡元吉才站得住腳,而此中牽引奔走,也才是一件大功,說話始有力量,要救劉不才
反而方便了。
    “好的。”王錫馴點點頭說,“等我跟蔡元吉上了路,我自會跟他細說,拿線索得清清
楚楚,免得牽一發而動全身。”
    “對!”劉不才很欣慰地說,“你老哥完全明白。這樣子聯手做事,一定會很順利。”
    到得午夜,楊二與蔡元吉攜酒相訪,不必開口,從目光中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們郎舅二
人,已經都商量好了。
    “劉三哥,”楊二說道,“我把我們這面的情形說一說。我、我老婆、三個孩子,帶八
口皮箱跟你走,元吉一個人跟王都司走。”
    “蔡爺跟王都司怎麼走法,我們放在後面來說,先談我跟你這一路。請問,三個孩子多
大?”
    “一個女孩,八歲;兩個男孩,大的五歲,小的還在吃奶。”
    楊二指著蔡元吉說,“大的男孩,是我的外甥,舍妹的意思,讓我先帶了出去。”
    這表示蔡元吉夫婦已顧慮到事有不測,作了托孤的打算,劉不才大不以為然,使勁搖著
頭說﹕“不必,也不妥!”
    “怎麼不妥?”
    “第一,我包蔡爺這趟過去,不會有什麼凶險,把孩子先帶了出去,反顯得意思不誠,
作興節外生枝。第二,我們到上海是偷渡,我有一套掩藏的法子,有小孩在船上,要緊關頭
一哭,馬腳全露,神仙難救。照我看,不但令甥不能帶,你那小兒子最好也留在這裡。等局
勢稍為定一定,包在我身上,讓你們父子團聚。”
    楊二還不曾開口,蔡元吉先就同意﹕“這話說得也是。二哥,就這樣辦吧!”
    “我,”楊二躊躇著說,“先請教劉三哥,怎麼走法?”
    “我們船上有常捷軍的旗號,不妨冒棄常捷軍的采辦船只。”劉不才問道﹕“你們倉庫
裡有沒有面粉?”
    “有的。”
    “那好。黃牛有沒有?要個十來條。”
    “十來條黃牛總找得到的。”
    “那更好了。”劉不才說,“我要五百包面粉,十來條黃牛,殺好,拿鹽腌過,用干淨
麻袋裝好,擺在露天底下,讓它冰凍。再要一個木架子,一丈多長,五六尺寬,四五尺高;
木架子要堅固,經得起重東西壓。千萬、千萬!”
    要完東西要人,要一個洋人。就像投效官軍一樣,太平軍各營中,亦往往有洋人受雇,
或任教練、或任炮手。此輩大都是由白齊文那裡散出來的,在蔡元吉那裡就有兩個,一個英
國人、一個法國人。英國人狡猾,法國人脾氣壞,劉不才認為狡猾不怕,只怕脾氣壞不可理
喻,要緊關頭會誤事,所以決定用那個叫艾立克的英國人,此外又要了一個通事,姓沈,恰
好是他的湖州小同鄉。
    第二天僅白晝一天,準備妥當,到得黃昏時分下船。一大一小兩條,小船中是蔡元吉與
王錫馴,直航蕭山。大船中是劉不才、艾立克、沈通事,此外五百包面粉下面還有楊二全家
——木架子的妙用在此,用來隱匿活口。好在面粉包中空隙甚多,不怕悶死,苦的是楊二鴉
片大癮,不能開燈抽吸,只好吞煙泡擋癮。
    冬天當然刮西北風,揚帆向東,舟行如箭。劉不才安安穩穩先睡了一覺;五更時分起
身,推開船艙一望,旭日如火,風平浪靜,是個極好的天氣,心裡不免有些緊張;親自到沈
通事艙裡,將他喚了起來,說有話要跟艾立克談。
    “洋人吃飯睡覺,都有定時。這個家伙不到七點鐘不起床。”沈通事說,“劉三爺,你
有話跟我說好了。”
    “也好。我先請問你,你們跟我來,干些什麼,楊二爺告訴了你們沒有?”
    “只說要到上海去一趟。一路聽你老的指揮。”
    “指揮不敢當。現在大海茫茫,同船合命,請你幫忙。”劉不才說,“到了上海,我跟
楊二爺都會重重酬謝。”
    “劉三爺言重了。彼此同鄉,無事不可商量,請吩咐!”
    “今天是個好天,我們的船,一定會遇見巡邏的官軍水師,或者外國兵艦盤查。到那時
候,我們要冒充常捷軍的采辦船只。請你跟艾立克說清楚。”
    “這個——”沈通事面有難色。
    “怎麼?”劉不才問道,“艾立克很難說話是不是?”
    “這個人很貪。”
    “那不要緊。他說好了,要多少錢?”
    沈通事想了一會,突然說道﹕“有錢何必送他?我看這樣,遇著官軍水師,反正他們聽
不懂洋人的話,我來應付好了。遇著外國兵艦,就跟他們說實話,也不要緊。”
    “說實話不要緊嗎?”劉不才指著面粉包說,“那下面還有人。”
    “不要緊。”沈通事答說,“外國軍隊的規矩,不傷害老百姓的,只要跟他們說了實
話,說不定還會護送我們一程。”
    聽他說得這樣有把握,劉不才放心了。同時覺得這沈通事態度誠懇、言語爽利,加以又
是小同鄉,便有心要結納他了。
    “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台甫。”
    “不敢當!草字文山。”
    “文山兄,”劉不才認為此時透露真相,已不礙事,所以這樣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海
寧的局勢要有變化了?”
    “我知道。”
    “怎麼?你們‘頭兒’跟你說了?”
    “頭兒”是指蔡元吉,他謹守約定,只與極親信的幾個太平軍將領談過歸降之事,以沈
文山的身份是不可能與聞機密的。他笑笑答道﹕“只看面粉包下面的一家人,就可以猜想得
到。”
    “老兄眼光很厲害,佩服之至。”劉不才問道,“海寧局勢起了變化,你作何打算?”
    “到了上海再說。海寧,總歸是不會回去的了。”
    “寶眷呢?”
    “我孤家寡人一個。”
    “跟我一樣,無牽無掛,在這個亂世,再干淨痛快不過。”
    劉不才很高興地說,“文山兄,光棍一個人,住在上海最好,吃喝嫖賭,樣樣方便。你
如果不嫌棄,我們一起做生意好不好?”
    “怎麼不好?”沈文山笑道,“我一上船,把事情看清楚以後,就盤算好了,到上海還
是回我的老本行。”
    “你的本行是啥?”
    “我們都是湖州人,你想想看,會是啥行當?”
    “這樣說起來,我們不但是同鄉,還是同行,你一定也做絲生意?”
    “對了。”沈文山說,“我本來是寶順洋行跑街,專門兜攬絲生意,那年經過嘉興,為
長毛抓住,一直脫不得身,現在可是要脫離苦海了。”
    聽他這一說,劉不才越發高興,既是做絲的內行,又會講外國話,跟洋行有過淵源,應
該是朱大器極好的一個幫手。
    因此,兩人談得越發投機,自晨及午,始終在一起盤桓。
    到了午飯時分,一帆順風,已經過了澉浦,突然間,水手?然,連呼落帆。劉不才與沈
文山急忙出艙,只見兩只“快蟹大扒”的外海水師戰船,分左右兜截,船頭上有人不斷揮
旗,是示意停船的信號。
    “來了!”劉不才很沉著地問道,“要不要通知艾立克?”
    沈文山想了一下答道﹕“我去告訴他一聲,讓他在艙裡,不必露面。”
    “好,你去通知艾立克,我去通知楊二。”
    等他們分頭取得聯絡,再回到船頭時,水師官軍已經派出兩只舢板,漸漸接近。接引上
船的是一個戴暗藍頂子的武官,八名持刀持槍的士兵,劉不才不亢不卑地作個揖,很謙和地
問道﹕“想來是檢查?”
    “你是干什麼的?”
    “我們是替常捷軍采辦補給。”劉不才說,“有旗號公事在這裡。請過目。”
    旗幟公文,一一呈驗,這位軍功出身的四品武官倒認得字,“你姓孫?”他問。
    劉不才一楞,但立刻想起,公文上記載的孫子卿的名字,便連連點頭﹕“是!我叫孫子
卿。”
    “你們采辦的是什麼?”
    “面粉、牛肉,還有洋人用的雜貨。”
    “上過稅沒有?”
    “跟總爺回話,”劉不才陪著笑說,“采辦洋將的軍需,向來不完厘稅的。”
    “這上面並沒有寫明是些什麼東西,也沒有數目,誰知道你們夾帶了私貨沒有?”
    “不敢做違法的事。”
    “公事公辦。我要抄查。”
    這一抄,底蘊盡露,將惹出極大的麻煩,劉不才相當著急,但又不能拒絕抄查,只能硬
起頭皮,裝得很坦然地﹕“是!
    是!請!”
    “你們分開來查。”那武官吩咐他的部下,“有沒有私鹽,格外要留心。”
    “決沒有私貨,更沒有私鹽,鹽包是潮的,一望而知。”劉不才看他戴的是暗藍頂子,
料他的官職跟王錫馴一樣,是正四品都司,便很謙恭地說﹕“抄查得有一會功夫,都司老爺
請到艙裡吃茶,外面太冷。”
    聽他語言動聽,這位都司點點頭,領了他的情。到得艙中,劉不才奉茶敬煙,張羅得很
殷勤,同時心裡在打主意,決定送上一個大大的紅包。但是,這得有人代為招呼,自己才好
脫身去取銀子;偏偏沈文山不知道跑那裡去了?要緊關頭不得力,看起來這個人的用處也有
限。他心裡在想。
    就這當兒,聽得外面有爭執的聲音;劉不才急忙趕了出去,只見沈文山叉腰站著,神氣
活現地高聲嚷道﹕“不能查、不能抄!請你們官長過來,洋人有話要請教。”
    劉不才陡然領悟,沈文山預備將艾立克搬出來唬人。此時此地來說,這是絕妙的一著,
便桴鼓相應地先放出排解的聲口﹕“文山、文山!有話好說。這幾位是公事公辦,不要讓洋
人難為他們。”
    艾立克出現的時機也很好,就在這時候,探頭出艙,他的身材瘦長、尖鼻子、黃胡須、
藍眼睛,樣子長得很威嚴,雙手插進褲袋,往那裡一站,顯得凜然不可侵犯似地。
    那位都司自然也露面了,在士兵面前,他不能不擺個官長的樣子,冷冷地喝問﹕“吵什
麼?”
    “是誤會,是誤會!”劉不才趕緊攔在前面,向沈文山使個眼色,“你跟都司老爺說一
說。”
    “洋人說的,常捷軍采辦軍需的船只,向來可以不必抄查,是李撫台從前親口答應過
的。所以他請都司老爺和手下弟兄,不必勞神了。”
    那都司不理他的話,只問劉不才﹕“他是干什麼的?”
    “是請來的通事,姓沈。”
    “那洋人呢?”
    “常捷軍的軍官。英國人。”
    “我不管他那一國人,只找你講話。你叫通事告訴他,少管閒事!”
    這位都司的態度忽然變得強硬了。劉不才一時倒有些估量不透他心裡的想法,因而也就
不知道自己該采取什麼態度?
    是狐假虎威硬干,還是說幾句好話,趕快送上紅包,或者兼取軟硬兩途?
    在這片刻之間,出現了僵持的局面,除去身在局外,多少抱著好奇的心情在冷眼旁觀的
艾立克以外,其余的人都是外弛內張,眼看濁浪滔滔,耳聽北風虎虎,不由得浮起一種殺機
四伏的恐懼。
    突然間有了聲音,“啊——!”既尖銳、又沉悶,雖一時不辨是何聲音,但可以確定聲
自何來,來自艙底,或者說是面粉包中。
    劉不才大駭,官軍亦是一驚,艾立克卻是困惑;“沈君!”
    他問,“這是什麼聲音?仿佛嬰兒在哭?”
    只有沈文山最清楚,艾立克猜得不錯,是嬰兒在哭——
    楊二的妻子舍不下襁褓中的獨子,不遵劉不才的約束,私下將嬰兒帶在身邊。此刻到底
證明了劉不才的顧慮,真是老謀深算。
    如他所說的,“有小孩在船上,要緊關頭一哭,馬腳全露”,所幸的是只哭得一聲,所
以還不是“神仙難救”。當然,也要靠沈文山機警而有決斷。
    “不錯,是有一個嬰兒藏在面粉包中。嬰兒和他父母的安全,只有你能保障。”他用英
語對艾立克說,“我相信你願意做一個行俠仗義的騎士。”
    “我願意。”艾立克答道,“你告訴我,我可以為需要我幫助的人做些什麼?”
    “是我剛才跟你說過的,拒絕官軍的檢查。”
    “我應該怎麼做?才可以拒絕官軍,你必須有更詳細的說明。不過,有一個問題,我認
為立刻需要解決。”艾立克斜睨著發聲之處,“為什麼嬰兒的哭聲消失了?”
    這一下提醒了沈文山,“是啊!”他略有些不安,“好像很奇怪。”
    “躲在裡面的人,可能因為缺乏空氣而窒息!”艾立克一面說,一面就預備動手去搬面
粉包。
    這個動作非常危險,等於告訴官軍,面粉包下藏得有人,所以沈文山趕緊阻止他說﹕
“請你不要動手,依照我的要求行事。”
    “好!你說。”
    “請用強硬的態度,要求官軍下船。說得更明白些,是用強硬的、不友好的態度跟官軍
說話。”
    艾立克對他的要求,充分了解,立刻手指著那都司,用近乎咆哮的聲音說了一大套——
都是些無理取鬧的話。
    洋人說完,該沈文山翻譯,哪知他不開口,只在臉上擺出極其為難的神色,使得官兵愕
然不解。然而劉不才卻很快地領會了,默契在心,立刻有了反應。
    “洋人怎麼說?”他有意問一句。
    “他的話,不好翻,我一翻,大家就要破臉了。”沈文山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總而
言之,請都司老爺不必理他。”
    劉不才楞了一下,方始表示領悟,重重點了幾下頭,回身向那都司說道﹕“洋人的脾氣
很怪,不可理喻。都司老爺你量大福大,高抬貴手,免得我們做小生意的人,夾在中間為
難。來,來,外面冷,還是到艙裡。”
    一面說,一面拉,那都司倒心感劉不才為他找了個台階下來,圓了面子,不過嘴裡還得
要硬,“混帳,王八蛋”地亂罵洋人——洋人講什麼他聽不懂,他亂罵洋人也不知道,只是
劉不才在那裡低聲下氣說好話,算是拿他的在部下面前的威信維持住了。
    氣算是消了,公事還要理論,“我就不懂,何用洋人押運?”
    那都司說道,“采辦船我也查過幾只,從沒有見過洋人。”
    “這是新規矩。”劉不才順口答說,“洋人吃的東西,第一講究新鮮干淨,上次采辦了
一批牛肉是瘟牛,吃下去都拉肚子,所以現在派人監督查看。”
    “這批東西是從那裡采辦來的?”
    “上海。”
    “那就不對了。”那都司說,“你們從上海來,應該由東往西;現在由西往東,不是要
回上海嗎?”
    果然!一想是南轅北轍,大不對路了。如說“回空”,則明明有貨。不能自圓其說。幸
好劉不才有急智,從容答道﹕“由西往東不錯,不是回上海,是要到寧波。這條船要到兩處
地方,先到蕭山卸一半後,回頭再到寧波卸一半貨。這兩天風大,船的走向稍為有點差,你
老精明,看出來了。”
    前面一段話,總算是個理由,最後無形中的那句恭維,如頰上添毫,十分生動,一下子
打到對方心坎裡。那都司再無話說了。
    “好吧,算查過了。”
    “都司老爺,”劉不才已經抽空備好了一個紅包,“弟兄們辛苦了,二十兩銀子,小意
思!請都司老爺代為犒勞。”
    “那,”都司覺得他很知趣,亦就不必惺惺作態,坦然收下,“我替弟兄們謝謝了。”
    ***
    等官兵一離了船,艾立克首先動手去搬面粉包,大家一齊幫忙,很快地讓楊二一家重見
了天日。而楊二的妻子,到能確定已無所顧慮時,方始嗷然一聲,痛哭失聲。
    “怎麼回事?”
    劉不才的話問得多余,倒是沈文山問得切實﹕“孩子怎麼樣?有救沒有?”
    不問還好。一問使得楊二的妻子更傷心,“哪裡還有救?”
    她語不成聲地怨責,“讓他狠心的老子活活悶死了。”
    包括艾立克在內,都沒有話說,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好?尤其是劉不才,無從勸慰,卻想
責備——該責備的自然是楊二,婦道人家愛子心切,不知輕重,貿貿然攜兒上船,楊二卻應
該了解其間的出入關系,事先竟不加阻止,太不可恕!
    不過,到緊要關頭,楊二能夠放出壯士斷腕的勇氣,顧全大局,實在也難能可貴。看他
那灰敗如死的臉色,欲哭無淚的雙眼,可以想像得到他被迫忍心扼死獨子的痛苦心情,又何
忍再有片言只語的責備?
    “楊二奶奶,不要哭了!”終於是沈文山出言慰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能夠
安安穩穩脫險,明年這時候,不照樣又是一個白胖兒子?”
    “對了!”劉不才也說,“就當得了驚風夭折了,不必傷心。
    請出來好好息一息。”
    “不!”沈文山說,“還要委屈他們幾時。”
    “為啥?”劉不才問道,“難道有什麼破綻落在他們眼裡,會去而複轉?”
    “不是,我看他們走的時候眉花眼笑,是不是得了啥好處?”
    “是啊!”
    “壞就壞在這裡。得了好處的,回去會跟同事講,利益均沾,說不定會有第二批來。”
    “啊,啊!”劉不才恍然大悟,“言之有理。”
    於是好言安慰了楊二夫婦一番,依舊堆好面粉包,將他們隱匿在下。也不過剛剛竣事,
果不其然,又有兩只小舢板過來了。
    這一次無須驚慌,亦無須再惜重洋人虛張聲勢,因為官軍的來意,洞若觀火,以劉不才
的手腕,應付裕如,不消片刻,便讓那一官六卒,盡歡而去。
    到了上海,是孫子卿的事了。楊二全家由他派人接待照料,反正楊二帶來的資財不少,
租屋買家具,咄嗟立辦。艾立克是“佣兵”,此類浪跡天涯的洋人,又如饑鷹,飽則遠鮆,
由孫子卿居間安排,讓楊二送了他五百個墨西哥銀圓,算是資遣,了無瓜葛。
    沈文山的出處更易安排。聽得劉不才一談他在船上的機警沉著,心細膽大,朱大器與孫
子卿無不激賞,爭相羅致。最後是劉不才一言而決,邀沈文山在即將重振旗鼓,全力打開
“洋莊”的絲號中合伙,佔五分之一的干股。
    ***
    除夕那天,小張到了上海,當然帶來好消息。
    由王錫馴引介陪伴的蔡元吉,是送灶那天在小泗渡跟蔣益灃見面的,悔罪輸誠,彼此都
是肺腑相見。蔣益灃對蔡元吉所提的條件,完全答應。相對地提出兩個條件﹕第一,所有的
太平軍,必須剃發;第二,槍炮火藥及“印信”等件,必須呈繳。蔡元吉也答應了。
    於是蔣益灃由副將劉樹元,他的胞弟都司蔣益賢保護,帶著海寧知州廖安之與王錫馴,
在蔡元吉引導陪伴之下,渡江進駐海寧縣城。受降的工作相當順利,主要的是蔡元吉言而有
信,誠意歸順,大開倉庫,盡散資財,除了挑選精壯,編成八營,由蔡元吉統帶以外,其余
的太平軍一律剃發遣散。資遣回籍的旅費,以及元字營兵丁先關兩個月的餉,都由蔡元吉報
效。
    “這件事辦成功,左製台很高興。”小張又說,“他已經拜本到京,保舉蔡元吉四品武
職,王都司革職的處分,當然可以免了,至於老劉跟我,蔣藩司有話,要做官做官,不想做
官送銀子,總而言之,‘吃飯不忘記種田人’,他說一定要酬謝的。”
    “那你怎麼說呢?”
    “我說,為朝廷,為地方,理當出力,不想做官,也不敢受酬勞。”
    “好!”朱大器脫口稱贊,“漂亮。”
    “不過我還是求了蔣藩司一件事,請他把我老人家革掉的秀才恢複。蔣藩司搞不清這件
事,他的幕友說﹕這件事不難,不過眼前辦不到,要等杭州克複,京裡放了學政下來,請總
督行文學政,奏報朝廷,萬無不準之理。”
    “好!”朱大器又稱贊,“你這才是替你老人家爭光。”
    “我老人家說了,多虧朱先生眼光厲害,看得深,看得遠,指點我們一條明路,當初代
為備文呈案,留下極寬的後步。今日之下,全家大小的身家性命,都是朱先生保全的。等見
了面,要親自給朱先生陪罪道謝,叫我先跟先生磕頭。”
    說著,小張真的雙膝跪倒,行了大禮。朱大器急忙躲避,連連遜謝,心裡當然是高興
的,而且也很得意,彼此不解之仇,化為祥和,交了朋友,也得了幫手,實在是一大快事。
    ***
    第二天就是同治三年正月初一。這年歲次甲子,六十年風水輪流轉,天干地支,都逢初
元,所有看相算命的,都說新運宏開,大吉大利,平長毛就在這一年了。
    還有人說,六十年前的甲子是嘉慶九年,這年秋天,欽差大臣額勒登保,平定了歷時九
年,蔓延三省的州楚教匪。以彼例此,勢窮力蹙的洪楊,最遲亦不過到秋天,一定會垮台。
    朱大器很相信這個說法,所以年初一就開始籌劃,一旦杭州克複,自己可以做點什麼
事?同時也很注意杭州以南和以北的兩路軍報,看左宗棠和李鴻章如何規複浙西?
    蔡元吉的歸降,在左宗棠確有很大的助力,而對於李鴻章亦有相當激勵的作用。兩路人
馬爭先要奪的一座城池,就是嘉興,長毛在嘉興的積聚甚豐,先是誰要攻下這座城,誰就接
收長毛的倉庫,可以大大發一筆財。
    李鴻章的進取方略,仍舊分西南兩路。西攻宜興、常州,這一路由李鴻章負責,以郭松
林的六營與戈登的常勝軍為主力——戈登留駐昆山兩個月,與淮軍不通音問,但李鴻章很厲
害,對常勝軍的糧餉、雜支,照樣供應無缺。這番水磨功夫,到底使得戈登回心轉意,再經
過稅務司赫德的斡旋,終於言歸於好,複為李鴻章所用。
    嘉興一路原由程學啟主攻,配屬的都是淮軍嫡系,劉秉璋、潘鼎新的部隊。不過蔡元吉
戴罪圖功,進取之勢,亦很銳利,正月初二率元字八營,夜襲海寧以北三十多裡的桐鄉,梯
城而上,雖未成功,卻圍城不退,逼得太平軍的守將何培章,獻城投降。蔣益灃依照處置蔡
元吉的前例,挑選精壯,編成六營,仍交何培章管帶,扼守嘉興到杭州與湖州通路上的雙橋
與烏鎮,而蔡元吉則乘勝推進,搶先駐扎嘉興西門外的三塔寺一帶。
    程學啟一看有爭功的人來了,不敢怠慢,與劉秉璋亦趕緊分據北東兩面,南門一帶,因
為接近蔡元吉的防區,為恐引起摩擦,不曾派兵進駐,只由潘鼎新派兵巡邏。
    合圍夾擊之勢已成,正月二十四那天,程學啟發動猛攻,蔡元吉起而響應,打了一個勝
仗,嘉興雖未攻克,但斬獲甚多,捷報傳到上海,朱大器要有所動作了。
    (第八章完)




李鴻章/(高陽)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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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大器回杭州要找的幫手,最主要的還不是孫子卿,而是松江老大。
    “五哥,”他私下問道,“你看局勢怎麼樣?嘉興這方面,你的情形也很熟,有沒有什
麼消息?”
    “嘉興當然守不住了。我看頂多一個月,一定可以克複。”
    “杭州呢?”
    “杭州的情形我不清楚。不過,這條水路我是熟的。海寧、桐鄉一收複,雙橋、烏鎮在
官軍手裡,嘉興跟杭州的聯絡就斷了。杭州的長毛靠嘉興接濟,糧道一斷,杭州當然有變化。
    照我看,也不過個把月,就有好消息。”
    “是的,我也這樣看。五哥,”朱大器說,“凡事就講究個‘味道’,我想,杭州一克
複,別人未到,我要先到。”
    “你說的別人是什麼人?”
    “是浙江的官,散在各處的;杭州一克複,大家當然要回去稟到,聽左製軍分派職司。
我要搶個先。”
    “那也容易,你早點動身,等在杭州附近好了。”
    “是的。我想等在錢塘江江面,五哥,你肯不肯陪我去一趟?”
    “小叔叔吩咐,我自然遵命。”尤五問道﹕“你是不是仍舊想用沙船?”
    “運河還不通,走海道,自然仍舊用沙船。”
    “好的。我跟鬱家去借一只。”
    “一只不夠,總要好幾十只,我要帶東西去。”朱大器說,“不然就沒有意思了!”
    接著,朱大器拿出來一張單子,開列著要帶到杭州的物資。
    單子長長一張,不過最要緊,也最麻煩的是,要辦一萬石白米,這就是要用好幾十只沙
船的道理。
    “乖乖,一萬石白米!那就只有托‘粉面虎’想法子了。”
    “‘粉面虎’”?朱大器問﹕“是什麼人?倒沒有聽說過。”
    “是大豐的老板娘。”
    這一說,朱大器知道了。大豐是上海上第一家大米行,老板娘實在是老板,快40歲的
一個寡婦,生得一張銀盆大臉,做生意精明無比,因而才有這麼一個外號。
    “原來是大豐的老板娘。”朱大器說,“老虎我倒不怕,大不了價錢上吃虧點好了。我
托老孫去問問價看。”
    孫子卿的回話,令人沮喪,粉面虎一口回絕,說連一千石都沒有,根本不肯開價。但他
另外打聽到一個消息,卻頗為離奇,說粉面虎有一個面首,就是李小毛。
    “李小毛?”朱大器詫異地,“是孫祥太的徒弟李小毛?”
    “一點不錯。”
    “他不是青幫開香堂活埋了嗎?”
    “那是騙騙孫祥太的。”孫子卿說,“兵荒馬亂的辰光,‘十大幫規’不免要打折扣,
孫祥太的面子圓過了,也就是了。”
    “不必談這些了。”朱姑奶奶插進來說,“要談兩件事,第一、大豐有沒有米,第二、
李小毛在粉面虎面前,吃不吃價?”
    “當然有米,李小毛也當然說得動話。不然,我何必托他?”
    “那好!我們來想想看,托個什麼人?”
    “七姊,”朱大器問“托小張行不行?”
    “小張怎麼行?當初禍從那裡起,李小毛還不明白?他恐怕恨死小張了。”
    “這個有點傷腦筋了。門檻裡的,只怕沒有人肯跟李小毛打交道,門檻外頭的,我就想
不起該托誰?如果真的找不到人,只有我自己出面。不管怎麼樣,這總是筆生意。”
    “小叔叔自己出面不大好,以你的身份,踫個釘子,面子上下不來。”朱姑奶奶想了一
下說,“我看不如請老張去談。”
    老張是指張胖子。由朱姑奶奶這個建議,朱大器觸機而省悟,決定了下手的辦法,托張
胖子是對的,不過先要打聽一下,大豐跟哪個錢莊有往來?用“同行”的交情,轉托情商,
方有成功之望。
    ***
    “大豐往來的錢莊,一共三家,來往得最久的是聚源。”張胖子向朱大器報告奔走的結
果,“聚源的檔手朱德貴,我很熟的,已經跟他談過,他說他可以去談,恐怕沒有啥希望。”
    “他怎麼知道?”朱大器說,“是不是要啥好處?他如果談得成功,生意算是他介紹
的,我提一個九七回扣給他。”
    “這筆生意不小,總要六萬銀子,三厘回扣也有一千八百兩,數目不算少了。既然如
此,何必白挑朱德貴?倒不如直接跟李小毛下手。”
    “說得有道理!”朱大器看出張胖子的心思,很漂亮地說﹕“老張,橋歸橋,路歸路,
你替我去談這樁生意,與錢莊無關,我另外有好處到你身上,這樣,談好了,我另外多付五
厘,賺多賺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這不好意思吧?”張胖子笑嘻嘻地說。
    “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沒有啥不好意思。事情要快,你趕緊吧!”
    張胖子自然很起勁,當時就去托朱德貴。托他介紹李小毛相識。朱德貴亦是極精明的
人,一聽口風已變,原來托自己去談這筆交易,如果成功,買賣雙方均有佣金可拿,現在變
成以朋友的情分介紹李小毛,讓雙方直接相談,就什麼好處都沒有了。
    因此,他表面上滿口應承,其實並未進行。等老張來探問消息時,推說李小毛太忙,不
容易找到。這樣三天過去,朱大器心知其中必有蹊蹺,張胖子怕是心余力絀,還是自己另想
辦法為妙。
    這一次是找劉不才想辦法,恰好小張也到了上海,兩個人聚攏來一談,小張的見解很高
明,“李小毛是個色鬼,現在手頭松了,決不肯安分。”他說,“不過他也不敢公然吃花
酒,怕大豐的老板娘吃醋。照我看,外面一定有戶頭;最好先能打聽明白。”
    “打聽到了,如有其事,就捏住了李小毛的把柄,不怕不乖乖聽話?”
    劉不才說完,與小張相視而笑,莫逆於心。當時便相偕到盆湯弄的暢園去“孵混堂”,
找到松江老大手下,姓包,外號“包打聽”的一個“小腳色”,劉不才請他敲背、擦腳、
“全套花樣”完了,邀到鴻運樓,吃得酒醉飯飽,方始開口,托他去打聽,李小毛有沒有在
外面拈花惹草的情事。
    “用不著打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李小毛搭上個女說書的朱素蘭,難解難分,快要
‘借小房子’了。”
    “這倒巧了!”小張笑道,“一問就問著。”
    “不然怎麼叫‘包打聽’?”劉不才問道﹕“朱素蘭住在哪裡?要托人問一問。”
    “何必托人?”小張到上海雖來得不多幾次,尋花問柳的門徑已經很精通了,“我請你
們吃花酒,叫朱素蘭的條子,當面問她的娘姨就是了。”
    “言之有理。”劉不才很高興地站起身來﹕“小包,走!”
    於是小張在西畫錦裡桐月樓飛箋召客,又約了三個朋友來,擺了一台酒,當然也都叫了
條子,劉不才叫的就是朱素蘭。
    約莫一點鐘的功夫,門簾掀處,一個大腳娘姨抱著一把三弦進門,這是朱素蘭已到的先
聲。劉不才和小張不約而同地注視,只見跟在姨娘身後的朱素蘭,長身玉面,薄施脂粉,一
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倒不像風塵中人。
    “哪位劉老爺?”娘姨問道。
    “喏!”小張手一指。
    “劉老爺!”
    朱素蘭淡淡地招呼了一聲,退後兩步,桐月樓的“相幫”便端一張椅子她坐——這是女
說書應召的規矩,不陪席、不敬煙、更不侑酒,號稱“賣嘴不賣身”,一切應酬,都是娘姨
代勞。
    那娘姨雖是大腳,倒生得楚楚有致,頗有風韻。她將三弦交了給朱素蘭,騰出手來探懷
取出一扣“書折”,遞到席上,含笑說道﹕“請各位老爺點吧!”
    “素蘭的拿手是‘三笑’,來一段‘追舟’吧!”有個客人說。
    朱素蘭不作聲,調一調弦子,自彈自唱。她學的是“俞調”,柔婉靜細,唱得很不壞。
但臉上過分矜持莊重,情韻不能相生,更不能刻畫出秋香的活色生香、嬌憨可喜,聽來就覺
得乏味了。
    唱完這一段,娘姨又請點曲,卻沒有人再開口,劉不才覺得應該捧場,便又點了一支開
篇。朱素蘭唱完,將三弦遞了給娘姨,隨即站起身來,說一聲﹕“獻丑!”然後轉過臉去,
拿手絹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你們‘先生’住在哪裡?”劉不才問——“先生”是女說書的專稱。
    “住在南市毛家弄,坐北朝南第五家。”
    “明天想在你們那裡請一桌客。行不行?”
    “怎麼說行不行?請都請不到。”那娘姨問道,“一共幾位客人?”
    “喏,都在這裡。”劉不才指著席面說了這一句,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順姐。”
    “順姐,你們那裡的廚子,手藝好不好?”
    “有一家熟的館子,客人吃過的都說菜蠻精致的。”
    “精致就好。來,來,順姐,我們商量開菜單。”劉不才告個罪,離開席面,拿小張的
相好桐月老四的妝台,權當書桌。不過捏筆在手,另有用處,他已經盤算好了趁這個機會要
打李小毛的主意。
    “順姐,”他說,“我還有位客要請,姓李,大豐米行的。”
    “原來劉老爺跟李少爺也是朋友!”
    聽這語氣,而且用“少爺”的稱呼,可知李小毛至少是朱素蘭的熟客,便不理她的話,
管自己問道﹕“外面說﹕大豐的小李跟你們‘先生’好得來難解難分。可有這話?”
    “瞎三話四!啥人嚼舌頭。李少爺喜歡聽我們先生的俞調,下半天常來坐是有的,別的
有啥?干干淨淨、規規矩矩、清清白白!”
    劉不才有些好笑。底蘊既明,無須跟她爭辯,只談正事﹕“順姐,我要麻煩你一趟。我
寫個請帖,請你到大豐去替我請一請。”
    “不成功!”順姐搖著手說,“大豐我從來沒有去過。”
    這一下證實了小張的判斷,李小毛與朱素蘭交往,是瞞著大豐老板娘的,所以不準順姐
上門。不過,彼此當然有聯絡的方法,只是順姐不肯說而已。
    略想一想,有了計較,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銀圓,往順姐手中一塞﹕“你不要怕跑大了
腳;有腳步錢的。只要你替我請到,不管你哪裡去請。”
    “無功不受祿。”順姐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聽說李少爺每天在清泉樓吃早茶,要嘛我
替劉老爺去跑一趟。”
    “對了,你無論如何要拿他請到,我另有酬謝。”劉不才又說,“你跟他表明,我認識
地,他或許不認識我,我請吃酒,是有米生意要跟他談。”
    等劉不才寫好一張請帖,順姐收好又說﹕“請劉老爺開菜單吧!”
    “不必了。只要精致,價錢不怕貴,就要東西好。”說完,掏出一疊莊票,撿了張三十
兩的遞給順姐。
    順姐眼光很厲害,看準劉不才是個夠格的戶頭,便無論如何不肯先收莊票。劉不才也就
算了。回到席上,有人要“翻台”。於是又去了兩家,喝到午夜方罷。劉不才殷殷訂了後
約,方陪小張回棧房,兩個人坐在馬車上談到李小毛和朱素蘭。
    “我看包打聽的話靠不住。”小張說,“朱素蘭好像額角頭上有座貞節牌坊,不見得賣
嘴又賣身。”
    “偷葷的貓兒不叫,越是這種人,越容易搭上。”劉不才答說,“確有其事。李小毛明
天還會來吃酒。”接著他將套問順姐的經過,講了一遍。
    “妙極!”小張問道,“那麼,我明天要不要去呢?”
    “你看?”
    “我看這樣,如果你們談得順利,我就不必露面,反而傷了感情。如果李小毛支支吾
吾,不大識相,那就要我來擺一擺華容道了。”
    “什麼叫‘擺華容道?’”劉不才愕然,“我還是第一趟聽見這種話。”
    “我也是剛學來的。”小張解釋這句洋場俚語﹕“你總看過華容道這出戲,關老爺奉了
軍師的將令,在華容道擺開陣勢,專等曹操。等曹操帶了‘一十八騎殘兵敗將’逃到那裡,
一看關老爺在那裡恭候大駕,傻住了!關老爺呢,嘴上凶巴巴,讓曹操‘二君侯’長,‘二
將軍’短,哭出胡拉告了一番饒,還是放他一馬。李小毛如果不服帖,我就要學關老爺,嚇
一嚇他。”
    “那好,你預備著擺華容道好了。”劉不才說,“包打聽已經聲明,他跟李小毛不照
面,明天不來,此外就只是你的三個朋友,請你挑一個交情最深的,私下關照一聲,早一點
散掉,讓我好跟李小毛談判。十點多鐘你來一趟,我派人在朱家門口等你,要你進來擺華容
道,還是退兵,那時候自會關照你。”
    “好的!”小張欣然同意,“準定怎麼辦。明天下午我們再踫一次頭。”
    第二天下午在孫子卿處見了面,小張告訴劉不才說,他已另作安排,十點仍在桐月老四
那裡請客,邀他那三個朋友,準時赴約。劉不才很欣賞他這種作法,因為請了客,又要客人
早退,這話本來就不大說得出口。小張這樣安排,不落痕跡,事情就很圓滿了。
    約宴的時間是七點,劉不才六點多鐘就去了。尋到南市毛家弄,一看是條很寬的弄堂,
裡面有好幾家匯劃錢莊。朱素蘭住在這裡,想來場面很像個樣子。
    進去一看,果然很像樣,兩樓兩底的石庫門房子,她跟她姐姐朱品蘭各佔一層;朱素蘭
住樓上,客堂中紅木家具,名人字畫,布置得倒還不俗。剛剛坐定,聽得樓梯上咚咚地響,
接著門簾一掀,順姐出現,她一面在圍裙上擦手,一面含笑招呼。受了凍的一張鵝收臉,紅
白分明,倒顯得年紀輕了。劉不才一時動情,伸手就在她臉上摸了一把。順姐是大腳,行動
迅捷,立即退後一步,有意瞪了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未消。
    劉不才便也笑笑問道﹕“托你的事情,怎麼樣了?”
    “成功了!”她說﹕“一定來。”
    “還是你的面子大。”
    “不是我的面子,是我們先生的面子。”
    這句話又露了馬腳,不過劉不才不會去拆穿,只恭維她說﹕“雖是你們先生的面子,也
靠你能干。我怎麼謝你呢?”
    一句話未完,屋裡的門簾掀起,朱素蘭走了出來。在她自己的地方,又無外人,態度便
大不相同,盈盈含笑,不是那種額角頭上豎貞節牌坊的味道了。
    “劉老爺,”她招呼著,“小地方,不要見笑。”
    “你太客氣了。”劉不才說,“借你這裡請客,是我的面子。”
    “劉老爺說得好。”朱素蘭笑意更濃,“今天不知有幾位客人。”
    “就是昨天那幾位。另外請了一位,想必順姐跟你說過了?”
    “是的。”朱素蘭笑容忽斂,“李少爺是熟客,不過——”
    “怎麼樣?”
    “沒有什麼。”她很謹慎地問道﹕“劉老爺跟李少爺不熟?”
    “是的,不熟。不過我早就曉得他這個人。”劉不才趁機說道﹕“我有生意要跟他談,
談成功了,大家都有好處。素蘭,我要托你替我敲敲邊鼓,將來另外謝你,”
    “謝是不敢當。既然都是客人,我當然要出力。不曉得談啥生意?”
    “想跟大豐買米。”劉不才說,“這筆生意很大,佣金不少。
    如果談成功了,我想——”他笑笑又說,“對你也有好處。”
    “與我啥相干?”
    “當然相干。你想,他手裡有一兩千銀子,啥事情不好做?”
    這句話打到了朱素蘭心坎裡。誠如“包打聽”所說,他們如膠似漆,打得火熱,已到了
“借小房子”的程度,但朱素蘭的生母,十分厲害,真是將一雙女兒當作搖錢樹,早就有話
出來﹕要女兒再幫她三年,不然,沒有兩三千銀子,什麼都不用談。她也曾跟李小毛計議過
好幾次,無奈他湊不出這麼一筆不算小數的款子——大豐老板娘有的是錢;李小毛如果有正
經用途,跟她開口,必可如願,所苦的是這項用途,開不出口。
    因此,她聽劉不才這樣說法,自然很興奮,只是表面上不能不矜持,慢吞吞地問道﹕
“大豐有米,劉才爺要買米,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何必要旁人敲邊鼓?”
    “就因為我一手交錢,他不能一手交貨,所以要請你幫忙。”劉不才說,“我要買的
米,不在少數,怕大豐一時湊不齊。我這方面又不能等。只有請他幫忙,拿應該交別人的
貨,先給我應急。”
    “喔,原來是這樣子。請問劉老爺,你要買多少米?”
    “一萬石。”
    “一萬石!”朱素蘭定睛看了一眼,有些不信似地,“要好幾萬銀呢?”
    “是的。要五六萬銀子。我已經預備好了。”劉不才說,“只要他說一句,我立刻可以
先付一萬銀子定金。”接著又說,“請你借把算盤我用一用。”
    等朱素蘭將算盤取了來,劉不才正在掏摸銀票,左一把、右一把,從靴頁子裡摸到小褂
口袋中,亂糟糟地都推在桌子上,倒像該送到焚化爐中的廢紙似地,朱素蘭不由看傻了。
    這是劉不才的手法。“財帛動人心”亦須先有一番炫耀。
    擺得整整齊齊的白花花的銀子,固然震人耳目,而堆得亂七八糟的銀票,卻更能啟人覬
覦之心,朱素蘭此時便有這樣一個想法﹕看他亂糟糟地,只怕拿掉他幾張,他亦未必知道!
    “來,來,素蘭幫幫我的忙,點一點數,你報我打。”
    於是朱素蘭幫他將銀票一張、一張地理齊。理一張、打一個數,同時也就檢點了一番—
—這又是劉不才的手法,讓她親眼目睹,是道道地地的銀票,不是耍什麼花槍假冒的。
    點到一萬兩,劉不才住手,將那幾疊銀票,擺在一邊,然後又點了一千兩。還剩下十來
張,他就懶得點了,隨便一卷,塞入懷中。
    “素蘭,你看,我定洋都帶來了,今天談好,馬上付定。
    另外我再付一千銀子的佣金,當然還不止,將來再算。”
    “將來?”朱素蘭信口便問,“將來還有多少?”
    “總有兩三千銀子。佣金折扣要談起來看,如果正價克己,佣金多一點也就無所謂了。”
    “我懂了。”朱素蘭說,“反正就是這一碗水,這面多了,那面自然就少了。”
    “對,對!”劉不才很高興地說,“素蘭,你也很懂做生意門檻,真的要靠你敲敲邊
鼓。事情成功了,我送你一枝新樣子的金剛鑽押發,戴在頭上,晶光亂閃,包你出足風頭。”
    說著,將頭亂扭了幾下,其態可掬,惹得不苟言笑的朱素蘭縱聲大笑。
    ***
    直到八點鐘,客方始到齊,李小毛是最後到的。劉不才對他聞名已久,開香堂那天,未
曾識面,此時不肯錯過機會,一面寒暄,一面細細打量,長得果然風流,油頭粉面,蔥管
鼻、長眉、鳳眼、薄薄的嘴唇,一笑露出一嘴雪白牙齒,像個標致的小旦,無怪乎到處有艷
遇。
    席面上頭不寂寞。不過朱素蘭卻又板起臉毫無表情了,這倒不是她有意做作,因為一個
是花錢的客人,一個是恩客,左右為難,索性只盡做女主人的道理,招呼席面以外,沒有額
外的表示。
    到了九點多鐘,小張的三位朋友,因為桐月老四那裡還有約,相偕告辭,客中邀客,順
便約了李小毛,卻是劉不才替他回掉了。
    送客回來,朱素蘭已經重整杯盤,另外設下小酌,將爐火撥得極旺,劉不才和李小毛都
卸了長衣閒坐,真是一遭生,兩遭熟,彼此覺得親近了許多。
    “李老弟!”劉不才很自然地改用了這“套近乎”的稱呼﹕“我有件事拜托,非老弟幫
忙不可。幫這個忙是陰功積德。”
    “不敢,不敢!”李小毛頗有困擾之色,“我實在不大明白,有啥好替劉老大出力的?”
    “劉老爺是想買一萬石米。”朱素蘭在一旁很起勁地接口。
    “一萬石?”
    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出來,即使是大豐這樣數一數二的大米行,亦覺得一萬石是筆大生
意。劉不才便從容解釋,買米的主顧是朱大器,而所買的米,實在是官米,軍需民食所關,
這一萬石米將來運到杭州,不知道有多少嗷嗷待哺的饑民,得以活命。這就是陰功積德之事。
    “聽到沒有?”朱素蘭幫腔,“又賺了錢,又積了陰德,真正天底下第一等好事。”
    “素蘭這話說得不錯。李老弟,你們先去談談,我這方面的情形,都跟素蘭說過了。銀
子現成。”
    劉不才一面將手邊用張帕子包著的一大一小兩疊銀票,放在桌上,一面向朱素蘭使個眼
色,她便拉拉李小毛的袖子,相偕走入套間去密談。
    聽罷緣由,李小毛當然也很興奮,然而一兩千石米還有辦法好想,一萬石從何而來?
    “時間太局促了。”他搖搖頭,“實在沒有辦法。”
    “辦法還沒有去想,先就泄氣。真是!”朱素蘭一指頭戳到李小毛額上,“我不曉得你
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何嘗不想辦成。苦的是——”
    “不要說了!”朱素蘭嗔道﹕“你根本就沒有啥好念頭;只想摔掉我!”
    “咦,咦!奇了!這怎麼扯得上?”
    “怎麼扯不上?我們的機會就在這筆生意上頭。你說‘老妖怪’手緊得很,想弄個上千
銀子談都不要談,現在是上千銀子伸手就接了來,你偏偏又往外推。你想想,你是啥意思。”
    “唉!你想到那裡去了。米一萬石啊!你倒想想看,要多少倉來放,多少船來裝?”
    “大豐是第一家大米行,你不是說,最近有一大批洋米到,難道沒有一萬石?”
    “有啊!早已賣給人家了,是運到京裡的。哪裡可以誤限期?”
    “運到京裡也是運,運到杭州也是運。劉老爺不是說過了,這一萬石米,其實也是官
米,挪一挪又有啥關系?”
    “跟你說不清楚。”李小毛站起來說,“我跟他當面去談。”
    “慢慢!”朱素蘭拉住他問﹕“你是回絕了他?”
    “不是!看看有啥彼此遷就,湊齊了它的辦法。”
    朱素蘭回嗔作喜了,“這才像句話。”卻又提出警告﹕“這件事你要辦不成功,我們就
只好一刀兩斷了。”
    李小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一前一後走到外面,劉不才先看朱素蘭的臉色,神態不妙,
當即向窗外喊了聲﹕“長生!”
    長生是劉不才的跟班,聞聲答應,掀簾入內,聽候吩咐。
    “你在外面留意留意,只怕有朋友來看我。”
    這是約定的暗號,意思是小張到了,請他直接進來。長生會意,答應一聲,守在門外。
裡面劉不才跟李小毛一談,才知道自己將朱素蘭的眼色看錯了,李小毛只是力有未逮,並非
有意拿蹺,無須小張出面威脅。
    於是劉不才急急又將長生喊了進來叮囑,任何客人來訪,一律擋駕。連說帶做眼色,長
生當然知道主人的心意已經改變,只是形色過於明顯,使得李小毛和朱素蘭都大為疑惑。
    就這時候,小張已經到了。他有他的打算,自然在桐月老四家做主人,若等客人一到,
飛觴醉月,逸興遄飛,脫身便難,倒不如先來一趟,看個究竟。所以囑咐桐月老四,善為款
客,自己找個馬夫領路,騎了馬來的。
    那毛家弄是條很熱鬧的弄堂,到了一問,很容易找到朱家,一看門口無人接應,正在躊
躇時,恰巧遇見順姐買水果回家,自然殷勤問訊。小張覺得行藏已露,如果畏首畏尾,反而
不妙,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入內。
    “張老爺來了!”
    順姐一面高聲通報,一面打簾子肅客。門裡門外,四目相交,正好是李小毛和小張打了
個無可躲避的照面,劉不才便知事情壞了。
    果然,李小毛勃然變色,向朱素蘭和順姐愕道﹕“什麼張老爺?這個人來干什麼?”
    朱素蘭和順姐驚愕莫名,張口結舌地不知道如何回答,更不知道他何以如此盛怒?小張
是心裡早有準備,相當沉著,所以這時候只有劉不才開口答話。
    他也是既懊喪、又為難,失去了平時的機智,硬著頭皮假意問一聲﹕“李老弟,你為什
麼生這麼大的氣。這是敝友,姓張。”
    “是你劉老大的朋友?”李小毛怕是自己聽錯了,伸過頭去再問一聲﹕“是你的朋友?”
    “是的。是我的朋友。”劉不才忽然警覺,事到如今,只有硬干,態度不宜軟弱,所以
再補一句﹕“是我的好朋友。”
    比較冷靜的小張,不明白劉不才這近乎張皇失措的神態,是有意做作,還是別有緣故?
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自己要替劉不才撇清關系,因而笑嘻嘻地說道﹕“小毛,久違了!
    一向好?”
    “哼!”李小毛冷笑,“不要假惺惺了!”他問,“你倒還認得我是朋友?”
    “當然是朋友。想不到在這裡會面。”小張依然很從容地,“昨天我們在一起吃酒,劉
三哥今天還席,約了在這裡,我來晚了。想不到他也請了你,早知道,我要早早趕來。好敘
一敘契闊。怎麼樣,好些時候不見,近來混得好?”
    “好不好不與你相干。”李小毛突然轉臉問劉不才﹕“你們是約好了來的,是不是?”
    一時昏瞀慌亂的劉不才,清明的理智恢複了,心裡爽然若失地覺悟,自己根本不須緊
張。朋友各人交各人的,偶而遇在一起,客與客之間縱有不合,與己無關,因為自己並不知
道小張與李小毛是怨家。
    這樣一想,便恨自己,是笨到了什麼程度?看起來竟還不如小張沉著。於是他定定神,
很用心地答道﹕“是的!昨天是這位張老弟做東,今天我借這裡請客,當然要約他。剛才大
家不是還在說,小張約的辰光已到,不能不走。如果我不是有正經事要跟你老弟談,我也去
了。”
    “我哪裡知道你們說的小張,就是這個小張?”李小毛怨氣沖天地說。
    跟他的態度正好相反,小張依舊笑嘻嘻地不改常度,“怎麼樣?”他半真半假地說,
“我這個小張頭上出角,與眾不同?”
    說著,伸手撮指,按在頭上,做個牛頭生角的姿式。
    這近乎憊賴的神情,惹得順姐掩口胡蘆,朱素蘭背轉身去裝嗆了嗓子。而李小毛滿腔怒
火,也就不容易發出來“李老弟!說實在的,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劉不
才接著轉臉又問﹕“小張,你跟我這位李老弟是不是有啥‘過節’?”
    “也談不到過節。小毛是我好朋友,只為當初我嘴快,多說了一句話。唉!”小張作出
痛心疾首的神情,“不談了,不談了!”
    李小毛怨氣難消,卻拿他無可如何,因為這件事雖是小張不夠朋友,但如要評理,無論
如何是不能擺在“台面上”來講的,因而欲語還休,只拉長了臉,恨聲連連地,什麼人都不
理。
    劉不才卻故作躊躇,好半天才裝得有所領悟似地說﹕“這樣看來,小張是你不對!一定
做了讓朋友吃啞巴虧的事。”
    這“啞巴虧”二個字,一直打到李小毛心坎裡,對劉不才頓有知音之感,迅即回轉頭
來,大聲說道﹕“一點都不錯,我吃了這個家伙的啞巴虧!劉老大,你如果再當這個人是朋
友,就不必跟我談啥生意!”
    “何必如此?”劉不才聽出因頭,卻不能顧自己做朋友的立場,唯有出以勸解的態度,
“李老弟,你賣我個面子,讓我來拉個場!”
    “謝謝!心領。”
    “小毛,你不要狠!”小張終於像是忍不住了,然而話雖凶,卻不是沖動的語氣,“我
不曉得你們談啥生意,你不當我朋友,我拿劉三爺要當朋友,光棍不斷財路,為了劉三爺的
生意,我今天觸霉頭也就算了。”
    說完,奪路而走,劉不才急忙趕上去拉,口中是和事佬不惜屈己的口吻﹕“何必?大家
都看我的面子!我來給你們兩位磕頭賠罪。”
    “用不著!”小張倏然回身,左手撩起狐皮袍的下擺,右手指著朱素蘭和順姐說,“你
們兩個做個見證,今天我是為劉三爺,放他一馬,生意談成便罷,談不成就見得他根本不是
朋友。我要他的好看!”
    說完,右手一甩,揚長而去。朱素蘭與順姐面面相覷,驚疑交集。
    李小毛的臉色當然很難看,青一陣、紅一陣,胸部起伏甚劇,仿佛幾次三番要拚命,終
於因為放矢已無的,不能不強自按捺下來似地。
    當然,劉不才也要表現深為尷尬的態度,其實他心裡相當高興,覺得小張的手腕很厲
害,就這樣借題發揮,無形中提出了威脅,看來李小毛一定會設法作成這筆生意。然而在自
己,情勢所迫,卻不能不作違心之論。
    “我這個朋友真正豈有此理!”他用憤憤的聲音說,“那有這個樣子的。”
    一聽劉不才對小張不滿,順姐便不怕罵客人的朋友會得罪客人,接口說道﹕“真正踫見
‘老爺’哉!那裡有這樣‘猛門’的客人?真是氣數!”
    蘇州人迷信五通神;自從康熙朝理學名臣湯斌在江蘇巡撫任內,拆毀淫祠,此風稍毀。
但仍舊相信五通神會作祟,遇之不吉,卻又不敢公然貶斥,所以尊稱之為“老爺”。推而廣
之,一切瘟神惡急忙,都用“老爺”代名。她這樣罵小張,在蘇州人說來,已經很重了,然
而並不能平李小毛的氣。
    “劉老大,”他滿臉寒霜地問,“姓張的,跟你是什麼朋友?”
    “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劉不才答說,“我也不知道他這樣子霸道。你看我的薄面,不
要計較。來,來,來,事情由我身上而起,我來陪罪。順姐,請你斟杯熱酒來。”
    熱酒現成。滿斟兩杯,劉不才照一照“先干為敬”。李小毛總算心裡略略好過些,舉杯
在手,覺得有句話必得要問。
    “劉老大,照小張的說法,這筆生意如果做不成,我就不夠朋友。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劉不才很機警,知道李小毛始終在疑惑,小張跟他是串通好了來的,所以這話是在套
問,要答得格外漂亮,才能?除他的疑心。
    “笑話!‘買賣不成仁義在’。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
    不管成不成,我一定要交你這個朋友。何況,你的難處我也了解,做生意沒有自己往外
推的道理,你能夠湊得出這一批米,當然會賣給我。真的湊不出,也教莫可奈何。我哪裡是
小張那種不通人情的人,會見你的怪?來,來,吃酒,生意擺在一邊,慢慢再談。”
    這番話委婉懇切,與小張一比,越顯得他夠味道,李小毛為了出這口氣,也為了爭這口
氣,心一橫答道﹕“劉老大,我去想辦法,無論如何要湊一萬石米給你,價錢照米業公所的
牌價結算。不過,你的這個朋友無緣無故來‘擺狠勁’,請問你怎麼說?”
    “這——”劉不才喜在心頭,愁在眉頭,“兩面都是我的朋友,只有我來——”
    “不要你代他賠不是!”李小毛搶著打斷,“如果他自己當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腳色,
你叫他出面,擺句閒話過來。”
    劉不才想了一下,自覺有七分把握,但就是答應,亦須有個說法﹕“當然。”他說,
“今天是我做主人,他得罪了我朋友,我亦可以要他擺句話過來。”
    “好!劉老大,你有肩胛,我就有肩胛。”李小毛說,“你叫他給我磕頭賠不是。”
    聽得這話,劉不才嚇一跳!這才叫“獅子大開口”;李小毛亦免過分。他說得出口;自
己卻不好意思向小張去說。因而皺眉躊躇;好久都作不得聲。
    “劉老大,你覺得為難是不是。老實跟你說了吧,我不想教你為難,是要看看小張到底
夠不夠朋友?”李小毛記起舊恨,怒上心頭,態度很激動了,“此人‘滿口仁義道德,一肚
子男盜女娼’,專做‘說大話,用小錢’的事。聽他臨走時候的口氣,好像為了你的事,什
麼虧都肯吃,既然如此,他是算為你替我磕個頭——一個頭一萬石米,也算抬舉他了。劉老
大,你只要把我的話說到,我們仍舊是好朋友。”
    這是暗中作了絕大的讓步,意思是並不拿小張替他磕頭,作為賣米的條件。意會到此,
劉不才就不肯放松了,兜頭長揖﹕“李老弟,你這樣看得起我,感激不盡。話我一定說到,
一字不改。”說著,向朱素蘭遞了眼色。
    他不過不經意地一瞥,而也是久走風塵的朱素蘭,已經領會,是要她幫腔之意,當即勸
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況有劉老爺夾在中間,你不要讓他太為難。只要姓張的意思
到了,你寬宏大量就高高手吧!”
    李小毛搖搖頭只回了一句﹕“你不曉得。”朱素蘭不曉得,劉不才卻肚子裡雪亮,不過
也要裝作不曉得。反正要說的話都說了,再談也談不出名堂,倒不如到桐月院去闖席,既讓
李小毛得與朱素蘭溫存,又讓朱素蘭得向李小毛解勸,豈非一舉兩得?
    想停當了,便待告辭,只是米生意雖然無形中有了成議,但不曾付定,到底不放心。如
果付定,李小毛一定不肯收,或者收是收了,中途變卦,一萬銀子討不回來。反更麻煩。轉
念到此,頗費躊躇,定神細想一想,有了計較。
    “素蘭,我有句話想跟你說。”劉不才站起身來,順手收起那兩包銀票;特地又跟李小
毛打個招呼﹕“對不起!失陪片刻。”
    他不往裡走,往外走,到了客堂裡站定,等朱素蘭到他面前,便將小的一包銀票,塞在
她的手裡,還拿她的手捏一捏攏,倒像怕她會客氣不收似地。
    “這一千兩銀子,請你轉交。你跟你的老相好說,生意成不成另外一回事,這筆錢他先
用了再說。”
    朱素蘭略會停一下,用很有把握的聲音答道﹕“劉老爺,你請放心!他自己答應過的,
我一定催他早早辦成功。”
    “那就重重拜托了。銀票等我走了再交給他。我走了。你這裡的帳,改天來算。”劉不
才接著便提高了聲音說﹕“李老弟,我先走一步。明朝會!”
    李小毛聽見聲音,趕出來送客,劉不才再三辭謝,朱素蘭理當送下樓去,他也一定不
肯,那就顯得有些矯揉造作了。
    賓主辭讓,紛擾不解,最後是劉不才自己說﹕“一定要送,就讓順姐送一送好了。”
    朱素蘭恍然大悟,向李小毛作了個會心的微笑,連聲說道﹕“蠻對,蠻對!順姐代我送
送。前門大概閂上了,委屈劉老爺走後門吧!”
    “好,好!前後門都一樣。”
    於是順姐點起一盞洋油“手照”,伸出尖尖的一只手指拎著,半側著身子,提高了燈走
在前面。一面下樓梯,一面不斷招呼﹕“劉老爺走好!劉老爺走好!”
    一前一後走到樓下,順姐有些躊躇,因為前門只是虛掩著,而且相幫男工就睡在廂房
裡,喊他起來開門,也很方便,實在沒有走後門的必要。
    可是,劉不才卻已向後走了。一走出去就是“灶披間”,地上滑得很,順姐怕他失足摔
倒,只好緊跟在後,口中說道﹕“慢慢走!”
    聽得這一聲,劉不才站住了,回轉身來,雙目灼灼地望著順姐恣意飽覽,毫無顧忌﹕見
她只著意梳一個極玲瓏的元寶髻,此外脂粉不施,一派天然風韻,尤其是頰上幾點像茶葉末
似的雀斑,平添了三分嫵媚。看來竟比阿巧姐還要可喜。
    順姐也差不多成了九尾妖狐,看劉不才那幾乎口角流涎的樣子,心中雪亮,笑得一笑問
道﹕“劉老爺你有話說?”
    “是啊!”劉不才輕聲笑道﹕“順姐,我們攀個相好。怎麼樣?”
    “啊唷!劉老爺,你在說笑話了!”
    “規規矩矩的話。”劉不才答說,“我太太死了十幾年;到現在還孤家寡人。”
    順姐心中一動,卻裝作不解﹕“劉老爺是不是托我做媒?”
    “我不托你,我托素蘭做媒。”
    “喔,”順姐仍舊裝糊涂,“可是看中了哪個?”
    “對,我看中了一個人。”劉不才“噗”地一口,將手照吹滅,接著便抱緊了順姐,香
著面孔不放。
    “放手,放手!”順姐掙扎著,“劉老爺你這算啥?”
    “你說算啥,就算啥。總歸我是看中你了。”
    “好了,好了。頭一遭來,就是這樣窮凶極惡的樣子,不教人笑話?”
    這句話很有效驗,劉不才將手松了開來,喘著氣笑道﹕“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這樣
‘窮凶極惡’。閒話少說,明天我就托素蘭做媒。”
    “明天是明天。你請吧!”順姐是埋怨的聲音﹕“黑漆隆咚,你摔了跤,可不要怨人!
來,走這面。”
    黑頭裡手牽手,一步一步摸著了門,順姐拔閂拉開,等外頭亮光一透進來,劉不才卻又
不走了。“順姐,我規規矩矩說話,明天下午我來看你。”
    “來,你盡管來。有啥話,我們自己可以談,先不要聲張。”
    這是表示無須朱素蘭做媒,一雙兩好的事,盡可當面鑼,對面鼓,並肩促膝,從長計議。
    意會到此,劉不才又改了主意,“這樣,”他說﹕“不知道你明天上午有沒有空?如果
抽得出功夫,我們約個地方談談。
    怎麼樣?”
    順姐想了一下;搖搖頭說﹕“明天上午不方便。你還是下午來,辦你的正經。正事辦好
了,有的是功夫,心急點啥?”
    這已經是以心相許之意。劉不才也算吃了顆定心丸,便點點頭說﹕“好!我依你。”接
著,又捏了捏她的手,方始出門。
    到得桐月院,已經散席,但還不到“滅燭留髡”的時候,劉不才一到,正好趕上吃宵夜。
    “怎麼樣?”小張看著他的臉,作了個頑皮的笑容﹕“你是不是剪了李小毛的邊?”
    劉不才愕然,“你怎麼想來的?”他說,“真正‘歪嘴吹喇叭,一團邪氣!’”
    “你說我邪氣?你倒自己拿鏡子照一照,面帶春色!”小張指著在斟酒的桐月老四,
“你問她!”
    “真的。”桐月老四笑道,“劉老爺有喜事了。”
    劉不才是“啞子吃餛飩,肚裡有數”,笑笑不響。小張卻不肯放松,緊盯著問道﹕“你
聽見沒有?是何喜事,從實招來!
    朱素蘭有個姊姊,莫非你跟李小毛做了聯襟?”
    “不是,不是!你不要瞎猜。我們談李小毛吧!”劉不才收斂笑容,滿臉歉疚﹕“事情
是可望成功了。不過有句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怎麼呢?劉三哥,我們的交情,還有啥話不好說?”
    劉不才不答,他實在是說不出口,心裡也很亂,一會兒在想如何搪塞李小毛一番,一會
兒又想,托什麼人向小張轉告李小毛的要求。念頭甚多,卻沒有一個是妥當的。
    小張極聰明,這幾年閱歷江湖,也長了不少見識;見此光景,大致了然,便即問道﹕
“可是李小毛大罵了我一頓?”
    “那是一定的。”
    “還有呢?”小張又問,“我知道了,他一定要你跟我絕交,所以你說不出口?”
    “如果是這句話,我當時就回絕了他。事情要做,交情也要顧到。”
    小張將他前後的話風和神態細細參詳了一番,越發了解,“一定是李小毛出了個難題給
我做。”小張按著他的手說,“不要緊!劉三哥,你盡管說,我決不介意。”
    “那,我就說。”劉不才很吃力地說,“他,他說要你替他陪罪,要,要磕一個頭。”
    意料中,小張聽得這話,一定會生氣,誰知不然,一楞之後,臉色隨即恢複為平靜,接
著雙眼亂眨,倒仿佛別有會心似地。
    “可以!我替他磕一個頭。”
    此言一出,真個語驚滿座,不但劉不才愕然,連桐月老四也覺得詫異,因為小張一臉精
悍之氣,而且言語便給,鋒芒畢露,像這樣的人物,無論如何不像肯給人磕頭,尤其是給他
所輕視的人磕頭的樣子。
    “小張,”劉不才不信他是真話,“你不要開玩笑!”
    “‘男兒膝下有黃金。’”桐月老四也說,“你不要這時候隨隨便便答應,到時候膝蓋
彎不下去,豈不是作弄了劉老爺。”
    “也難怪你們不相信,我另有道理。這話暫時不去說它,總而言之,我一定給他磕頭。
不過,”小張一本正經地說,“劉三哥,你話要中他講明,這個頭我只能私底下給他磕。”
    “這樣看起來,你是真的肯給李小毛磕頭?”劉不才困惑地,“我到現在還不大相信你
的話。小張,你總要說個道理我聽。”
    “回頭再說。”
    “一定是礙著我。”桐月老四十分機警知趣,“我到廚房裡看一看,讓你們好說悄悄
話。”
    果然是因為礙著桐月老四,等她一走,小張低聲說道﹕“劉三哥,我是找不著這麼一個
可以給他磕頭的機會。倒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
    “越說越玄了!”劉不才苦笑,“本來凡事我們都可以做個聯手,彼此的心思差不多,
一點就透,無須多說,只有這件事我莫測高深。”
    “不是你莫測高深,是我還沒有點,我說一句,你就明白了,為來為去為的是‘開香
堂’,總是我虧負他。”
    這一說,真的一點就透,劉不才完全懂了。李小毛在他們“家門”之中,犯下亂倫大
罪,依“家法”該當處死,到底是他們幫裡的“家務”,與局外人無干。由小張這面來說,
雖然出於正義,但誘捕李小毛,畢竟是出賣朋友。為了補過贖愆,所以心甘情願給李小毛磕
一個頭。
    “說實話,想起這件事來,我良心總歸不安。現在好了,”
    小張欣然說道,“我給他磕過一個頭,事情就算了結了,我心裡的痞塊也可以取消了。”
    “你心裡的痞塊取消,我心裡的痞塊也沒有了。”高興異常的劉不才說,“看來我要交
運了!這樣想來想去辦不通的事,居然也會誤打誤撞,變成一樁好事!你說我是不是要交運
了?”
    “是啊!”小張打趣,“眼前就有一步運,桃花運!”
    “哪個交桃花運?”是桐月老四在門外接口,簾子一掀,見她含笑問道﹕“可是劉老爺
交桃花運?交上怎樣出的人物,也讓我們看看嘛!”
    劉不才一高興之下,口就松了,當下便談順姐的一切,連黑頭裡抱著她香面孔的經過,
亦不隱瞞。惹得小張和桐月老四,哈哈大笑,樂不可支。“閒話少說。”桐月老四問道,
“可要我來做個現成媒人?”
    “要,要!將來我會好好謝媒。老四,”劉不才問道,“你的‘小房子’借在什麼地
方?”
    “小房子”是窩養恩客之處。桐月老四跟小張正打得火熱,聽得劉不才這一問,怕惹小
張疑心,便有些急了,“哪裡來的‘小房子’?”她氣急敗壞地說﹕“劉老爺真是‘日裡白
說,夜裡瞎說!’不好冤枉人的。”
    “你不要著急,不是啥冤枉你。”劉不才指著小張笑道,“你跟你們這位,還不該借小
房子?”
    桐月老四不肯承認自己誤會,但劉不才一提到小張,卻勾起了她的幽怨,也是手一指﹕
“你問他!”
    “怎麼?”劉不才轉臉去問﹕“好像還有文章?”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是不喜歡讓人掐住喉嚨——”
    “哪個掐你喉嚨了?”桐月老四抗聲相爭,然後要劉不才評理,“劉老爺,我跟他說,
借一處小房子,他來了省得住客棧,會會朋友,要談啥生意也方便,每個月花不了多少錢。
不是蠻好的事?至於本家看他一借小房子,這裡來得就少了,再說,我要抽功夫陪陪他,
‘生意上’當然也難免照顧不到。這都是本家的損失,所以要他替我做個生日,也不過擺個
‘雙雙台’。他一聽就翻了,說掐住他喉嚨一斧頭砍!劉老爺你想,桐月院‘帶檔’的又不
止我一個;人人都像我這樣子,本家還有啥指望?為了別的小姊妹,本家不能不這樣做,他
就當‘開條斧’了!劉老爺你說,可是氣數?”
    小張聽他數落,自己也覺得錯了,同時也覺得臉上下不來,便亂以他語﹕“好了好了!
不談這件事,三哥,我們商量明天見了李小毛怎麼說?”
    “不!”劉不才說,“談好一件。我倒有個主意,我們小房子借在一起,好不好?”
    “怎麼?”小張有些詫異,“三哥,你倒真是一見鐘情。你平日不是這樣子的啊?”
    “要啥樣子?”桐月老四白了他一眼,“劉老爺的主意蠻好。
    我倒看中了一幢房子,樣樣都好,就嫌太大,劉老爺借一半給順姐住,再好都沒有。至
於‘做生日’,我自己替我自己做,酒席、‘下腳’,一概我來開銷。不過,要借你張大少
的名義,出個面。這總可以吧?”
    小張笑笑,“你當我是‘吃拖鞋飯’的朋友?”他說,“我不是李小毛!”
    “你看,”桐月老四頗不以為然,“好端端地傷觸人。這話傳到人家耳朵裡,恨死了
你,你給他磕一百個頭也是白磕。”
    聽得這幾句話,劉不才深深點頭,“小張!”他幫腔相勸,“老四著實有見識,說的是
好話,你不可不聽。說實在的,你樣樣都出色,就是言語上頭,話風如刀,不肯讓人,將來
會吃虧。”
    “你看看,到底劉老爺是老江湖,人情世故,比你懂得多。”
    “你們不要一搭一檔,互相標榜了。明天就替你做生日。”
    小張說道,“‘雙雙台’總要二、三十位客來吃,少了不像樣。
    這二、三十位客倒難請了。”
    “客倒不必愁,吃花酒不是鴻門宴,不怕請不到。”劉不才說,“倒是地方先要安排
好。”
    這是內行話。小張在花叢中的資格還淺,慮不及此﹕客人雖只二、三十位,卻要有可供
五六十人起坐的場所,才容納得下。因為每人都要叫局,姑娘要帶烏師、帶娘姨或者小大
姐,所以叫一個要來三個,就算此去彼來,不是一時間都集中,至少也得一大兩小三個房
間,才勉強夠用。
    因此,桐月老四便對小張說﹕“你也不要得著風就是雨。
    劉老爺比你想得周到。擺個雙雙台,也不是馬馬虎虎的事,等我先跟本家商量,第一要
看大房間那天有空,第二要跟小姊妹借房間,明天一定來不及。只要你有這番心,本家也就
曉得了,不必急在一時。現在有劉老爺的好事在內,明天去看房子,買家具才是第一正經。”
    “隨便你。你說怎麼就怎麼,一切你作主。”小張探手入懷,取一張銀票放在她面前,
“二百兩銀子,你先用了再說。
    劉老爺自己人,他也不耐煩弄這些零碎雜務,也請你偏勞了。”
    “對!老四拜托你。用多用少,不必顧慮,總歸你們怎麼樣,我們也怎麼樣就是。”
    桐月老四抿嘴一笑﹕“我們、我們?聽起來真好親熱!”
    這夜劉不才在桐月院“借干鋪”,是小張的主意。第二天一早起身,匆匆漱洗,相偕出
門,兩乘轎子直到朱素蘭家。
    下轎一看,門庭悄然。住在廂房裡的男工倒雅得很,澆花飼鳥,意態悠閒,看見一大早
來了兩位客人,有些手足無措,延入客廳,顧不得招呼,就在樓梯口大喊﹕“順姐、順姐!
    劉老爺來了。”
    順姐倒是起身了,正在收拾房間;聽說劉不才一早就來,也覺意外。這一夜前思後想,
決定委身以後,而且料想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在樓下諸多不便,所以答一聲﹕“請劉老爺上
樓吧!”
    劉不才還未開口,小張一馬當先,“咚、唷”地踏上樓梯,劉不才便也緊跟在後。上得
樓去,順姐掀簾出迎,一看是小張,急忙又縮了回去,因為她只穿了一件對襟的小棉襖,窄
腰凸胸,不可以接待不熟的客人。
    ***
    小張知趣,在門簾外門站住,轉臉向劉不才笑道﹕“三哥,你一個人來就好了!昨天晚
上睡得太少,在這裡困個‘回籠覺’,包你起來精神百倍。”
    劉不才搖搖手,示意禁聲,然後低聲說道﹕“你最好樓下先一坐,我照你的話,先跟李
小毛談一談比較好。”
    小張是在昨夜就教了劉不才一番話的,為何他給李小毛磕頭,只能“私底下”磕?因為
杭州拱宸橋開香堂,處置李小毛這件事不便說。如果公開陪罪,大家一定要問,就算小張在
朱素蘭家得罪了李小毛,必須“吃講茶叫開”,又何致於要磕頭陪罪?那一來豈不是非逼得
揭穿底蘊不可?
    因此,小張自然了解他要跟李小毛談些什麼?點點頭,悄然退到樓下。
    於是劉不才掀簾入內,順姐已披了件長襖,正在一面扣衣鈕,一面攏頭發,同時問道﹕
“為啥來得這麼早?”她又不滿地說,“你的這個朋友,真是冒失鬼!”
    劉不才笑了,“你倒不要罵他。人是好人。”他說,“將來大家還要住在一起呢!”
    “誰跟他住在一起?”
    “自然是我。”
    “那與我什麼相干?”
    “怎麼不相干?有我就有你。”劉不才不容她多問,緊接著說﹕“你把李少爺請了來,
我有話說。”
    順姐遲疑了一下,“我一瞌?醒,聽見鐘打五點,他們還在說話。”她說﹕“此刻叫得
醒、叫不醒還不知道。”
    “怎麼會叫不醒?你跟他說,小張來給他磕頭,他自然精神百倍了。”
    果如所言,順姐推門進入朱素蘭的臥室,不消片刻,便見李小毛短衣趿鞋,揉著眼皮迎
了出來,一見劉不才便問﹕“小張來了?”
    “是的。在樓底下。”
    “剛才,”他問,“劉老大你跟順姐怎麼說?”
    “小張來給你磕頭賠罪。”
    “真的?”李小毛雙眼睜得好大。
    “我騙你做什麼?不過,李老弟,有句話他要我明言在先,磕頭只能在這裡私底下給你
磕,他說他有件事對不起你。這件事,他知你知,不便跟第三者說,所以只有你們兩個人當
面叫開。”劉不才又故意裝得好奇地,“到底啥過節?我問他,他怎樣也不肯說,李老弟,
你何妨講給我聽聽,讓我們評評理。”
    李小毛聽得這番話,神情有些尷尬,但卻無慢色,與前一天晚上,提到小張便破口大罵
的態度,絕然有別。劉不才心裡有數,他對小張的惡感,已大為減低了。
    見他難以回答,劉不才自然不宜“打破沙鍋問到底”,便又自我轉圜地說道﹕“想來必
是小張大大地對不起你,不然以他的性情,也不是肯隨便給人磕頭的。李老弟,大家都是朋
友,我有句逆耳之言,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說!盡管說。”
    “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小張認錯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何妨索性大方些,教他越發
覺得欠了你的情,處處地方會顧到你。你說要他磕頭,他一定磕,我可以保險,因為他犯不
著在我居間傳話的人面前,說話不算數,而耍個莫名其妙的花腔。不過這個頭一磕,照我
想,他心裡一定有這樣一個想法﹕張某人,我從前對他不起,給他磕過頭,賠個罪了。從此
以後,不欠他點啥。用不著忌憚他了。這樣子,李老弟,你想有啥意思?”
    這套話不是小張授意,而是劉不才一路上仔細盤算得來的。目的是希望小張免去一跪,
而步驟卻以試探為開始,如果李小毛舊恨難消,話中滴水都潑不進去,便見機不言,不然,
還預備著幾套說法,一步逼一步,要將李小毛說動了為止。
    李小毛當然要躊躇。話是好話。不過想起“開香堂”時候,那番羞辱,那番驚嚇,都由
小張而起,那一口氣實在有些咽不下。
    就這彼此沉默的當兒,順姐從裡面閃了出來,一只朱面托盤,上面放著兩只蓋碗,卻不
是現泡茶,而是朱素蘭替恩客預備的補品,坐在“五更雞”上面的冰糖蓮子銀耳羹,一分為
二,順便敬客。
    第一碗送給劉不才,順姐只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第二碗送給李小毛,她低聲帶過一
句話去﹕“先生請你!”
    李小毛便告個便,回身進房,朱素蘭將他拉到床沿上坐下,悄悄說道﹕“劉老爺說的是
好話。你自己要創業,全靠朋友幫忙。你不聽他的話,得罪兩個朋友,聽了他的話交兩個朋
友。這一進一出的關系,你倒想想看。小張這個人,我雖是第一次見,他的性情我倒看透
了,這種朋友交得好一定有用處,交不好也有壞處。全看你自己。”
    這番幫腔,很有力量。李小毛再拿劉不才的話,回想了一遍,覺得他猜測小張的想法,
很有意思。小張肯磕頭,當然是自覺在朋友面上有所欠缺,這份欠缺磕過頭就算彌過了。
    如果有人知道這回事,問他一句﹕小張,你為啥向李小毛磕頭?他自然要拿當初開香堂
的前因後果,說個明明白白。那一來自己還怎麼做人?
    轉念到此,不由得滿心煩躁。同時他就顧不得那口氣咽得下,咽不下,只巴望能封住小
張的嘴。這話自不必跟朱素蘭說,順著她的意思,趁勢落篷就是。
    “好了!我聽你的話。”
    “這才是!”朱素蘭很高興地勾著他的脖子,“只要你肯聽勸,我們就一定有好日子
過。”
    李小毛點點頭,亂眨著眼,很用心地想了一會,方始徐步出堂,很從容地說道﹕“劉老
大,憑你的面子,我不能說個不字。小張呢,我們見見面!”
    劉不才喜出望外,原以為要費一番唇舌,不想這樣輕而易舉地收功!當即高拱手、低彎
腰,近乎做作地一揖到地,“承喚之至!”他說,“老弟台實在漂亮。”
    於是,他親自下樓,去喚小張,自然就幾句話囑咐。小張也有意外之喜,他的心思極
快,一下就料中李小毛的心事,所以一上樓笑嘻嘻地作個揖,不必對方有所示意,先打招呼。
    “小毛哥,一切都是我錯。承蒙你高抬貴手,彼此心照不宣。過去的過去了,當它死
過,不必再提,朋友從今朝重新做起。你看好不好?”
    “只要你當我朋友,我還有啥說?小張,算你厲害!”
    話中還略有悻悻之意,小張便又笑著拱拱手﹕“不必再提,不必再提!總是我錯。”
    就因為小張一味作揖認錯,李小毛發了一頓牢騷,也就解消了舊恨。這一陣功夫,朱素
蘭已打扮好了,出面款客,渾不似“額角頭上樹貞節牌坊”的面孔,而小張已聽劉不才說
過,朱素蘭幫腔頗為得力,因而也就格外客氣,“蘭姐”長、“蘭姐”短,一張極甜的嘴,
哄得朱素蘭十分高興,便要留客小酌。
    這就欠分寸了!劉不才深怕李小毛在這裡陪客,耽誤了正事,但小張心思玲瓏,看順姐
不在眼前,便向朱素蘭笑道﹕“蘭姐,你這頓飯,留著明天來吃,今天我請客,只請你一
位。”
    接著便又轉臉打招呼,“小毛哥,你不要誤會,我不敢在蘭姐身上動腦筋,是為我們劉
三哥的事,要跟蘭姐商量——是樁好事。”
    最後這一點,朱素蘭立刻會意,搶著答道﹕“好,好!我懂了。不過,請劉老爺在一起
談,不好嗎?”
    “他另有事,我們不必管他。小毛哥,時候不早了,我們一起走。晚上我請你吃酒,你
挑地方,或者,就借蘭姐這裡,大家好好敘一敘。”
    “我這裡好,我這裡好。”朱素蘭搶著說,“晚上還有正經事情要談,我看也不必約別
的客人了,就在這裡吃個便飯。”
    “就這樣。”李小毛看著向劉不才說,“我七點鐘來。”
    這表示米生意在晚上就有回音,劉不才便鄭重其事地答一句﹕“恭候大駕,不見不散。”
    由於小張的安排,李小毛可回米行去談生意,劉不才便約好了順姐去看房子,順理成章
地各得其所。他本人約了朱素蘭到新開的一枝香去“吃大餐”,亦是有作用的,第一是為劉
不才與順姐撮合;第二是打聽李小毛的情形。
    當然,在朱素蘭所關心的是李小毛,所以在小張還未開口以前,她就先問﹕“張少爺,
你跟‘他’到底有過啥不開心的事?”
    “沒有啥、沒有啥!總歸大家年紀輕,我不讓他,他不讓我,言語上小毛吃了點虧,應
該我替他賠不是。”
    “言語上有上落,何至於要磕頭賠不是?”
    “這因為還有劉三爺的那筆米生意在內,我也值得給他磕個頭。”
    這理由有些牽強,但朱素蘭不疑有他,只說﹕“我也巴望他能把這筆生意談成功。”她
突然很認真地問﹕“劉老爺這個人怎麼樣?是不是很厚道、很實在?”
    小張知道她問這句話,是關心那筆回扣;隨即答道﹕“很厚道、很實在,不過也很精
明,很利害。”
    這話對朱素蘭這種跑碼頭、懂江湖的人來說,是不難了解的,“只要精明利害在路上,
怕什麼?”她說,“光是厚道實在,做不出啥大市面來的。”
    “對了!你懂。劉三爺這個人很上路的。”小張接下來便說﹕“他跟順姐有緣,就像你
跟小毛一樣。你倆的好事,我跟劉三爺來幫忙,劉三爺的好事,要靠你幫忙。”
    “那還用說?請你吩咐,我這個忙怎麼幫法?”
    “當然是又要說成功;又要順利。”
    “這話太籠統了,事情也太難了。”朱素蘭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個本事。”
    “你不要客氣。蘭姐。我看你腦筋快,理路清楚,又有口才,又有決斷,將來倒是小毛
的好幫手。不過——”
    小張是說順了嘴,不暇思索,到發覺要說的話,觸犯忌諱,會殺風景,方始突然勒住。
但是,朱素蘭已聽出蹊蹺,必得追問了。
    “張少爺,你說呀!你說你跟劉老爺要幫我們的忙,跟我說實話就是幫忙。”
    這句話扣住了小張,倘或一味推諉,毫無交代,就顯得欠缺誠意,什麼都談不下去了。
    然則該怎樣交代呢?小張認為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李小毛的秘密,朱素蘭究竟了解幾
許?因而問道﹕“小毛在大豐的情形,你曉不曉得?”
    “怎麼不曉得?老板娘是個老騷貨,一直在他身上打主意。
    你看好了,遲早會有‘活把戲’弄出來。”
    小張暗叫一聲僥幸,虧得先試探一下,不然又無緣無故得罪了李小毛——聽她的口風,
可以猜想得到,李小毛在朱素蘭面前“假撇清”,只說了一半實話。如果自己不小心說破真
相,這個瘡疤就揭得李小毛不輕了。
    既然如此,也就只得“逢人只說三分話”,附和著她說﹕“我也聽說了,大豐老板娘在
動小毛的腦筋。老少不相配,他如果要脫離大豐,自己創點事業,我跟劉三爺當然要效勞。”
    “是啊!”朱素蘭很興奮地說,“我也跟他談過幾次。我有我的難處,他有他的難處,
為來為去少兩個錢。這趟生意成功,劉老爺答應送一筆回扣,此外或是生意上頭,或是頭寸
上頭,憑你們兩位的手面,再肯幫個忙,他就受用不盡了。”
    “一句話,只要幫得上忙,一定幫。等這件事情過去了,我跟小毛來好好談一談。總而
言之,言而總之,只要這筆米生意順利做成功,什麼都好談。”
    ***
    所苦的就是這筆米生意,談得並不順利。
    “生意倒是好生意。辰光不對!”外號“粉面虎”的大豐老板娘說﹕“一萬石米,半個
月要,神仙都沒法子。”
    “怎麼會沒法子?”李小毛說,“我看過帳了,就是這幾天,有三船米到,起碼也有兩
萬石。京米固然要緊,可以分批交,先拿一萬石給人家也不要緊。”
    “你倒說得輕松!真正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你看看客堂間裡,三四個‘委
員’在坐催,這還不去說它,外洋輪船一到先報關,李撫台馬上自己派人上船去驗收。裝卸
過秤都由人家,我們只不過去結一結帳,連一瓢米都摸不到,說啥‘先拿一萬石給人
家’?”
    沒有想到事難如此!李小毛楞住了。好半天才說了句﹕“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你怎麼可以隨便答應人家?真正不曉得輕重!”粉面虎急急問道﹕“你收了人家的定
洋沒有?”
    李小毛不敢說收了人家一千兩銀子的回扣,搖搖頭說﹕“沒有。”
    “沒有就不要緊,你去回人家,跟人家賠個不是。”粉面虎說﹕“朱道台的為人,我曉
得的,做事最漂亮,最體諒人家苦衷。實在是辦不到的事,也真叫沒法,你趁早去說一聲,
事情就了結了。”
    “我不去!”李小毛將頭一扭,頸項筆直,青筋都爆了出來﹕“我沒有這張臉去見人
家。”
    粉面虎也發火了,“隨便你!你自己招來的麻煩,與別人啥相干?”她提高了聲音說﹕
“你也是走過江湖、有見識的人,米行生意雖不算內行,也不至於黑漆隆咚,一竅不通!一
萬石米從哪裡來?不想想就會糊涂答應人家。現在‘吃軋頭’怪哪個?”
    “不怪你,怪我!”情急的李小毛,舉起雙手,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幾個“耳光”,一面
打,一面自責﹕“該死,該死!哪個教你這樣子巴結做生意?”
    說完,往後就走,一直回到自己臥房,往床上一倒。心裡亂糟糟的,又氣又急,不知道
自己該怎麼做?
    ***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突然覺得床沿往下一沉,接著一只肥暖的手伸了過去,握住了
他的手。這只手當然是“虎爪”,面朝裡面躺著的李小毛,雖不曾將手掙脫,但臉卻轉動了
一下,埋在枕頭裡,表示負氣不睬粉面虎。
    “你何必這樣子?又不是三歲的小孩,有話好說!”
    “有啥好說的?你一點都不受商量,反而口口聲聲說我糊涂,不懂事。”李小毛怨恨地
說,“人家都說我在大豐有辦法,才輾轉托人請我吃飯,鄭重拜托。價錢不計較,好話說了
無其數,到頭來依然一場空!到底人家是買主,啥叫‘衣食父母’?大豐這樣子不講情面,
人家不曉得你‘行大欺客’,只當我李小毛半吊子,不夠朋友。你倒想想,我以後在外面還
怎樣混法?”
    粉面虎不響,好久才說﹕“你先起來,跟我一起吃了飯再說。”
    “吃飯?我沒胃口。”
    “你要逼死人啊!”粉面虎低聲吼著,“又不是三、五百石米,一萬石!叫我一時三刻
哪裡來?”
    語氣是松動了,李小毛心裡在想,硬逼不是回事,要想個以退為進的招數。便轉臉將身
子坐了起來,用自嘲的聲音說﹕“好!吃飯。從此以後在你這裡吃碗老米飯,我啥地方都不
去了。”
    “這是你說的?”粉面虎問道﹕“你說話算數不算數?”
    聽他的語氣很認真,李小毛有些困惑,而更多的是警惕,很小心地問道﹕“算數怎麼
樣,不算數又怎麼樣?你倒說我聽聽看!”
    “如果你真的步門不出,我也就‘橫豎橫’了,那怕吃官司也要弄一萬石米來,圓你的
面子。”
    這話初聽一喜,想一想有氣,李小毛冷笑答道﹕“原來你還是有辦法的!只是不相信
我,看不起我,所以有辦法不拿出來。現在要拿這筆生意買我個‘步門不出’,我犯了啥個
法,你要判我的‘長監’?”
    粉面虎知道自己話說錯了,不過李小毛的話也太過分。又悔又恨,無話可答,只說得一
句﹕“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啥意思?”李小毛咄咄逼人地,“有些話,我真也說不出口。只勸你拿點良心出
來,我今年三十歲不到,你把我關在家裡,像養條哈巴狗,看見你就搖尾巴;你當我畜生是
不是?”
    這句話責備得太嚴了,粉面虎覺得委屈。她原來倒並沒有豢養面首的意思,只希望李小
毛再伴她幾年,然後好好替他娶一房妻室,幫他成家立業,讓這段孽緣得有個圓滿的結果。
不過,這也要李小毛自己先肯檢束,巴結向上,才談得到其他。要他步門不出,實在是要他
收收心,不想話不曾說清楚,惹起這樣的誤會。現在再要表明初衷,他一定當自己飾詞掩
飾,倒不如不說的好。
    一個心裡七上八下,自悔不已;一個心裡思潮起伏,打算決裂,但自己想一想,“吃軟
飯”的丑名聲已經落在外面,就此撒手,未免便宜了粉面虎,不但心所不甘,而且前路茫
茫,無以為計。倒要好好打算一番。
    在彼此都感到難堪的沉默中,粉面虎心一橫,悄悄起身而去,一個人盤算了好一會,再
回到李小毛臥室中時,已是人去床空了。
    “人呢?”她問丫頭。
    “走了不多一息。”
    “有沒有說到哪裡去?”
    “我問他,他說﹕不要你管!”丫頭委委屈屈地說,“凶巴巴地,好像要動手打人的樣
子。”
    “你不要理他!”粉面虎說,“看他回來不回來?”
    ***
    李小毛這夜沒有回去,但也不是在朱素蘭家,從大豐出來便到桐月院去訪小張,等到十
點多鐘才遇見,要求小張找家客棧,闢室長談。
    “這裡也很清靜。”小張說道,“何不就在這裡談談?”
    “不!我有心腹話要說。”
    這一下小張倒有些受寵若驚了,前兩天還是仇恨不解的冤家,忽而變成可共心腹的密
友,小張覺得不可辜負了他的盛意,便不再多言,穿起剛脫下的馬褂說﹕“走!我們到永裕
棧去,我原有房間在那裡。”
    到了永裕棧,招呼多備燈燭茶水,又喊了宵夜的酒菜,然後親手關上了門,邀李小毛相
向坐定,等他細訴衷曲。
    “小張,我的事情不必瞞你,也沒有啥不好意思的。大豐的老板娘你總見過——”
    “沒有。”小張打斷他的話說,“怎麼樣一個人,我一點不清楚。”
    “人呢,憑良心說,著實過得去,庚寅年生人,屬虎,今年三十五歲,看上去三十不
到,對我也還不錯。”
    “這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娶了大豐老板娘,不就做了大豐老板了?”小張拍一拍他的肩
說,“說老實話,你要弄朱素蘭到家裡,還不如輕車熟路的好。”
    “辦不到!”李小毛搖搖頭說,“有人也這樣勸過我,跟她一談,才知道不成功。”
    “怎麼呢?”
    “她前頭的男人有遺囑,如果她改嫁,不能帶大豐一草一木。”李小毛說,“她有個七
歲的兒子,是遺腹子,為了兒子的將來,舍不得拋掉大豐。”
    “這倒是個難處。不過——”小張沉吟著搖搖頭。
    看樣子是有了一個生意,只仿佛不甚高明。不管它,且聽聽再說。李小毛心裡這樣在
想,口中便說﹕“小張,你想到了啥?”
    “好像是圖謀人家的產業,心術不端。”
    “說說看也不要緊。”
    小張凝神靜思了一會,方始很謹慎地說道﹕“這一計,要嘛不談,要談就一定要搞成
功。不然,‘鞋子沒有著,落個樣’,犯不著。這話怎麼說呢?是要先試探確實,對方真正
舍你不得,說出話去她會聽。不然,還是不說的好。”
    “小張,小張!”李小毛著急地說,“你不要牽絲扳藤!就你我兩人,話說對說錯都不
要緊,爽爽快快說吧!”
    “慢點,心急不得。我倒還要問你句話,你對她到底怎麼樣?”
    這話很難回答,論粉面虎的人品,除了年紀稍大以外,其余都算夠格,只是不明不白混
在一起,“吃軟飯”的名聲難聽。
    果然明媒正娶,有粉面虎這樣的老婆,也該知足了。
    “怎麼樣?”小張催促著,“你要說句真心話。倘或一片心在朱素蘭身上,將來遲早要
甩掉大豐的老板娘,那就變成我造孽了。”
    “那,我說一句,真的娶來做老婆,以她的利害,也未見得會讓我輕易摔得掉。要摔,
現在就要摔。”
    小張很用心地把他的話體味了一會,領略到了他的本意,點點頭說﹕“好!我教你個
‘老鼠搬家’的法子。只要她是真心肯跟你做夫妻,就決沒有不幫你創番事業的道理。你也
開他個米店,大豐的資本慢慢移到你的店裡,老鼠搬家,積少成多。等到腳步站穩,大豐老
板娘不帶大豐一草一木,大大方方坐花轎過來,誰好說話?”
    李小毛不響。起先覺得小張的話,似乎說是太容易,仔細想想,也不見得辦不到。當
然,關鍵所在,是要粉面虎真肯委身相從。換句話說,是要她相信自己真有跟她同偕到老的
誠意。
    這是一時無法決定的事,李小毛便問﹕“還有呢?”
    “剛才我說是上策,還有中策、下策。”
    中策是按兵不動,一仍其舊,等一段時間再作道理;下策是軟哄硬逼,弄一筆錢到手,
然後一刀兩斷。在李小毛看,下策應該是中策;而中策反倒是下策。不過這話他不肯說出口
來,因為其中關乎朱素蘭的終身,只有自己慢慢去打算。
    “其實照我看,只有上策是唯一之計。好在這也不急,你先走著再看。如今急的是米;
到底怎麼樣呢?”
    提到這話,李小毛就真難交代了。吞吞吐吐地將跟粉面虎交談的情形,和盤托出。小張
起先亦大為失望,聽到後來覺得事有轉機,只不明白李小毛何以有這樣慚愧的表情?
    因此,他忍不住說了句﹕“事情差不多成功了,你還愁點啥?”
    “怎麼快成功了。我弄不懂你的話。”
    “唉!”小張笑著嘆口氣,“你真正聰明一世,糊涂一時,這還弄不懂?她說啥,你答
應啥,腳長在你身上,難道她真還弄根鏈條拿你鎖起來不成?”
    “啊!‘一言驚醒夢中人!’”李小毛猛然一拍前額,“我真的搞糊涂了。事不宜遲,
此刻就回去跟粉面虎說﹕照她的話,我以後步門不出。等她拿一萬石米湊齊了再說。”
    話剛完,腳步已經移動;可是小張卻深有所感,“小毛,”
    他喊住他說,“當局者迷,你跟你那位粉面虎的情形,我倒有點看出來了。有句話,你
要不要聽?”
    “當然要聽,你說!”
    “你對她那句話這樣子認真,正顯得你對她倒不是虛情假意,不然我想得到的,你也會
想得到,隨口敷衍她一句好了,何必爭得面紅耳赤?你想想,我這話有沒有道理?”
    “你先不要問我,管你說下去。”
    “既然如此,就不妨照上策去做,不過做法可以改一改,無須先跟她商量。好在這筆生
意成功,你有一筆回扣,我再想法子替你借個一兩千銀子,你就先開起一家米行來。拿招牌
掛出,再跟她說明,看她是何打算?”小張很有把握地說﹕“照我看,只要你爭氣,她一定
高興,一定會幫你,也一定會嫁你。”
    “那麼——”李小毛將要說的話,強自咽了下去。
    “我曉得。”小張微笑問道﹕“你是說,這一來素蘭要落空了是不是?”
    “是的。”李小毛坦然承認,“素蘭也不錯的。”
    “這又有兩個說法了。”小張很快地接口﹕“第一,看粉面虎怎麼樣?她如果是賢惠
的,或許大大方方讓你將素蘭接進門,亦不是不可能的。第二,如果你認為粉面虎決容不下
素蘭,而你又丟不開素蘭,那就硬氣些,做到這筆米生意,賺到這筆回扣,與素蘭同甘共
苦,另創事業。這樣子做法,好像有點對不起粉面虎;但只要能混出個名堂來,叫人罵一句
‘沒良心’,也還值得。”
    “說得不錯。這話就再透澈不過了。”
    由於李小毛是很信任的態度,小張也很熱心、很起勁了,“既然你聽我的話,那麼,今
天晚上,你就不要回去。”他解釋留他的原因﹕“第一,有道是謀定而後動,我們好好商
量,看看我能替你出點啥主意。第二,今天晚上回去,一見了面是啥態度就要拿出來,當面
鑼、對面鼓,要不來花腔,倒不如明天回去,先打聽她是怎麼個情形?對癥下藥,才能馬到
成功。”
    李小毛深以為然。因而加菜添酒,把杯深談,越談越深,也越談越有興,直到五更時
分,方始抵足而眠。
    ***
    第二天中午時分,李小毛回到大豐,粉面虎的那個丫頭阿翠,嘟著嘴說﹕“前天不回
來,昨天又不回來。不回來也不說一聲,害得人家半夜裡一趟一趟來跑。”
    這是說,粉面虎曾不止一次地叫阿翠來看動靜,由此亦就可以想見她的關注之情。李小
毛便笑笑說道﹕“也不過多跑了兩趟,你又不是三寸金蓮,怕跑不動?這樣子怨氣沖天!”
    “跑兩趟不要緊,半夜裡睡得正舒服,叫醒了來,你曉得啥滋味?”阿翠怨聲不息,
“起早落夜,一刻不停,夜裡還沒有覺睡。你倒來試試看!真正一肚皮的火。”
    “好了,好了!算我欠你的情,自會補報。”李小毛問道﹕“奶奶呢?你去看看,說我
回來了,她如果有空,我有話要跟她說。”
    “奶奶出去了。”
    “那你怎麼沒有跟去?”
    “阿花跟了去的。奶奶特為留下我來,等你這個活寶。奶奶關照﹕請你不要再出去了,
她回來有要緊話跟你說。”
    “喔,她是去哪裡?”
    “要到好幾個地方。桂生跟轎,大概是看做官的老爺去了。”
    粉面虎十分能干,與官場往來,都是她親自出馬,唯一的幫戰,只有桂生——大豐的伙
計,以前跟一個知府做過長隨,熟悉官場的規矩,粉面虎去拜訪做官的老爺,必得他當投帖
的跟班。
    這是個好徵兆。李小毛心裡在想,去拜訪做官的老爺,不是兜攬生意,可能是跟他們去
商量,延期交貨,先勻出一批米來賣給朱道台。
    這樣一想,越發神閒氣定,與阿翠說說笑笑,吃吃閒食,等到黃昏時分,粉面虎回來了。
    彼此見面,一如往日,仿佛都忘掉了前一天曾有過口角。
    直到對坐吃飯,李小毛方始問道﹕“說你有要緊話要跟我講?”
    “嗯,話很多。”
    “我也有要緊話跟你說。先聽你的。”
    “我到朱府上去了……”
    第一句話就出李小毛的意外,也不解所謂,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問﹕“哪個姓朱的?”
    “朱道台,朱大器。”粉面虎答道,“見著了朱太太,好能干!”
    李小毛對朱太太是否能干,毫不關心,他所關心的是朱大器,“沒有見著朱道台?”他
問。
    “後來見著了。”
    “談點啥?是不是他要買米的事?”
    “當然。不是為此,我去看他作啥?”粉面虎喝口“玫瑰燒”,從從容容地一面嚼著魚
干,一面說道﹕“我聽出朱道台的意思了,他急著要運這批米去,是幫左製台的忙。這就更
加難了。李撫台跟左製台不和,要從他辦的‘京米’當中,勻出一批貨色來,自然不肯。官
場裡的事,真叫難辦!”說著,嘆了口氣。
    兩人的心境,似乎大不相同,李小毛哪有心思聽她談官場,發牢騷?緊追著問﹕“到底
怎麼樣呢?人家托我的事,你又直接去談,倒顯得我這個人像是一無用處似地。”
    聽得這話,粉面虎的臉色,由閒豫變得陰沉了,“我想不到你還在這上頭計較?”她傷
心地說,“看起來倒是我太認真!”
    李小毛有些懊悔,話不該說得那麼豁露,如今倒有些僵了。想一想只有自己讓步,便拿
起一把西洋小銀壺,替她斟著酒說﹕“你也不要怪我!男子漢總想在場面上混點名堂出來,
都遇見你這樣能干的女人,我們只好在家裡抱孩子了。”
    “我難道‘扎’你的‘台型’?只為你辦不了,事情又不能拖。你呢,又不曉得到哪裡
去了,想跟你說一聲都不能夠,只好我拋頭露面去求人家。麻煩是你招攬來的,我好心好意
去替你料理,反倒沒有好報。想想真寒心!”
    這一頓排揎完全在道理上,李小毛覺得真是錯怪了她,而且聽口風事情已經辦妥,那就
越發應該敷衍敷衍她。便即笑道﹕“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就得理不讓人了。來,來,算我
錯。”
    舉杯一敬,粉面虎慍意全消,又恢複為那種從容的語氣﹕“朱道台做事很漂亮,他曉得
我們有難處,說是決不讓我為難。
    說話客氣得很,口口聲聲‘大嫂、大嫂’。人心都是肉做的,又是你的來頭,我當然格
外要幫忙,細細談了談,大致都定規了。”
    “喔,怎樣定的規?”
    “我替他到同行當中去想辦法,賣我的面子,總有一半著落,不過價錢上頭格外要好
看,只有白當差了,說不定還要帖兩桌酒席進去。”粉面虎略停一下又說﹕“另外一半,由
他自己跟辦京米的幾位委員去商量,他們肯不肯讓,或者價錢多少,我們一概不管,只要他
說好了,肯先讓給他。大豐憑那幾位委員的條子擢米。一清二楚,毫無瓜葛。”
    聽完她的話,李小毛倒抽一口冷氣,半晌作聲不得。
    “咦!”粉面虎倒詫異了,“我辦得有啥不對?你像另外有啥意思似地!”
    李小毛說不出的苦,只搖搖頭,懶得答話。
    雖不知他為何有此態度,但事有蹊蹺,卻是越來越明顯了。粉面虎在做生意上頭極其精
明﹕心想一萬石米的生意,非同小可,如果出了紕漏,大豐受累無窮。如今看樣子。李小毛
必有花樣,倒要弄個清楚。
    “我倒問你,今天跟朱道台談生意的時候,他沒有提起過你,我亦不便多說。其中到底
是怎麼回事,那個跟你來談的,你有沒有接過人家的定洋?”
    何以問到這話?楞了一會,李小毛才發覺她已動了疑心,然而這是瞎疑心,不必重視,
便有意反問一句﹕“如果接了人家的定洋呢?”
    “你應該告訴我啊!”
    聽她的語氣緩和,李小毛靈機一動,裝得愁眉苦臉地嘆口氣﹕“我不敢告訴你。”
    “不敢告訴我!為啥?”
    “怕你不高興——”
    那欲言又止的悔恨不安的神情,看在粉面虎眼裡,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心裡著實氣
惱,想吼他幾句,卻又似不忍。
    好半天,才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一定是送在賭場裡了!三十二張花骨頭害死了你!”
    李小毛原準備有一陣疾風驟雨,當頭而來,卻想不到是這樣一句埋怨!心中高興,做作
得也愈像了,低下頭去不斷地一口一口喝酒,似乎抑鬱難宣,只有無言地發泄在酒杯中似地。
    “你接了人家多少銀子?”
    “三千。”李小毛輕輕答說。
    “多少?”粉面虎的聲音卻很大。
    粉面虎的臉繃緊了,“輸得光光?”她問。
    “還剩下一點。”
    “剩多少?”
    “一百多兩銀子。”
    “哼!”粉面虎冷笑道,“明明輸光了,還要說假話!你一上賭桌,不輸光了肯站起
來?我才不信!”
    李小毛以不答表示默認。心裡卻在盤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照粉面虎跟朱大器定規
的辦法,一半向同行轉購,預做“白當差”,回扣已經落空,另一半由朱大器自己去設法,
更談不上回扣不回扣。忙了一陣,到頭來一場空,現在有粉面虎肯承認這筆定洋,恰好補足
原數,仍然可以照預定的計劃行事。不過,粉面虎至今未曾松口,還得小心應付。
    粉面虎也有她的盤算。三千兩銀子不能出公帳,因為做生意最犯忌徇私,李小毛名義上
是大豐的伙友,虧空帳款應該照賠。不然其他伙計心裡會不服,或者發生同類事件,要追保
索賠之時,話就不容易說得響。但如私下取三千兩銀子交給他賠補公帳,卻又苦於湊不出這
麼多現款。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較;但她不願告訴李小毛,為的是氣不過他,不肯讓他心
裡好過。
    李小毛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顆心懸在那裡,確是很不好受,轉念一想。自己未
免太傻,事到如今,她肯也罷,不肯也罷,反正話已說出口,這三千銀子一定可以著落在她
身上——只要跟小張說明白,朱大器付米款的時候,扣下三千銀子就是。粉面虎也是講究外
場的,自然不能不承認,回來可能有一場饑荒好打,那就再說了。倘若吵得厲害,索性就吵
散了它,倒也干淨。
    念頭轉定,神氣也就不同了,和顏悅色地說道﹕“今天你辛苦了,不要再氣惱。舒舒服
服吃頓酒,早點上床。有啥傷腦筋的事,明天再說。”
    粉面虎聽得這幾句溫柔體帖的話,覺得落個“寡婦偷人”的名聲也還值。不過她對李小
毛已起戒心,所以心裡熱辣辣地舍不得他走,表面卻不能不擺出去留“悉聽尊便”的無所謂
的態度。而李小毛只道她余憾猶在,少不得盡力巴結,從堂屋到臥房,視線只隨著她那臃腫
的身軀轉。
    由於夜來勉效馳驅,格外出力,李小毛竟睡得失瞌了。起床不見粉面虎,只道她在前面
店堂裡看帳,不以為意,但直到正午,未見蹤影,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到朱大器那裡去
了。李小毛這一急非同小可,因為她此去一定要談到那三千銀子的定洋,朱大器不明就裡,
實話直說,”本無其事,那就不但算計落空,而且騙局拆穿,見不得人了。想來想去,唯有
去找小張設法挽救。卻又不知從何處去尋他這個人?萬般無奈,唯有先到永裕棧去探問;幸
好小張在櫃上留了話,是在松風閣吃茶會朋友。
    趕到松風閣,見著小張,未曾開口,小張先就笑著說道﹕“我算到你一定會來尋我。”
    “糟了!只怕你也沒有辦法。怪我不好。睡過了頭,要一早跟你踫頭,事情就妥當了。”
    “現在還有啥不妥?你說。”
    聽前後語氣,似乎其中另有道理,李小毛便不說緣由,先問一句﹕“你知道不知道,她
昨天、今天都去看了朱道台?”
    “知道。今天我還見著了。人,著實不錯,小毛,你配不上她。”
    “這些閒話先丟開。你告訴我,她今天去了,談些啥?”
    “談些啥,你應該曉得。”小張變了埋怨的語氣,“你騙她收了三千銀子的定洋,應該
早來打個招呼,兩下不接頭,差點戳穿西洋鏡。”
    “怎麼?”李小毛驚喜交集,“西洋鏡沒有戳穿?”
    “都虧得朱道台。他聽粉面虎提到定洋,含含糊糊不說啥。
    正好我去了;他拿我拉到一邊,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想,這當然是你耍的花腔,朱道台
聽我說完,點點頭不出聲。
    “不能不出聲啊!他跟粉面虎怎麼說的呢?”
    “自然承認付過。事後他跟我說,三千銀子他替你扣下來了,不過是劉三爺的原經手,
仍舊要由劉三爺過付。此外——”,小張突然問道,“小毛,你要怎麼請客?”
    “談什麼請客?大家‘劈靶’就是,連劉三爺在內,三一三十一照‘劈’。”
    “‘劈靶’?啥叫‘劈靶’?”
    這是洋場上新興的一句“切口”,流行於黑道之中,本是分贓之意。所謂“見者有
份”,只要眼見他人竊盜詐騙,默然旁觀,不去壞事,事後就可以要求“劈”一份。李小毛
也是剛學來的這句切口,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經小張一問,方始發覺說這樣的話有失身份。
好得他不解,也就無須細說了。
    “我是說我這三千兩銀子,大家三一三十一照分。”
    “那你也未免太大方了!”小張說道,“你請我吃頓花酒。”
    “那容易。”
    “還要把素蘭請來,高高興興在席面上唱一段。”小張又說,“大家都在背後說素蘭,
在外頭從來沒有笑臉,你要叫她笑一回,也是我的面子。”
    “她不笑是有道理的。當初學三笑的時候,說到‘大踱’、‘二刁’這一對活寶,她就
要笑場。她師父罵她,說你自己笑了,客人就不笑了。無論如何不許笑。久而久之,怕成習
慣,人家才笑她‘額角頭上樹貞節牌坊’。其實冤枉!這也不去說它了,總而言之,小事一
段。”
    “那就言歸正傳,你的情形,我也跟朱道台說了。你想自己立個門戶,他說你有出息,
答應你的回扣,只要是大豐代為經手的,還是照出,算來總在一千兩銀子以上,不過,他好
像有點不大相信你會拿這筆錢去派正經用場。”
    “不會的。一定不會!”李小毛氣急敗壞地說,“朱道台如果不相信,款子我存在他錢
莊裡。”
    “這倒也是個辦法。將來你生意做得有了信用,如果貨款要周轉,也方便。”
    正說到這裡,小張仿佛覺得眼前一亮。定睛看時,意想不到的竟是順姐,她穿的是藍袖
大毛出鋒的皮襖,玄色湖皺的裙子,一頭黑亮光滑頭發,梳個時樣新髻,別一枝珊瑚簪子,
滿面春風地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的自然是劉不才,手裡挾一個拜匣,倒像闊氣人家的豪僕。
    松風閣地近青樓,向來衣香鬢影,獨多北裡名花,但此時眾目所注,似乎都在順姐手
上。她抬眼發現了小張與李小毛,十分高興,笑得既媚且甜,越發奪了他人的光采。劉不才
當然也很得意,左顧右盼,神氣十足。
    等叫應落座,小張便問﹕“你們從哪裡來?”
    “帶她到洋行裡去挑了幾樣首飾。經過這裡,她說口渴了,要吃碗茶再走。”劉不才笑
道,“其實不是口喝,是要來出出風頭。”
    “風頭真出足了。順姐,”李小毛說,“今天你好像大不同了呢?”
    “還不是一樣的。”順姐矜持地笑著,“又不多雙眼睛多張嘴。”
    “多雙眼睛多張嘴,不成了怪物?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來就不同了。”
    “我看,李少爺,你春風滿面,倒真像人逢喜事精神爽。”
    順姐針鋒相對地調侃他,“像個有嘴的葫蘆。”
    此言一出,李小毛和小張都覺得莫名其妙,劉不才到底年紀長,經驗多,交游廣,很欣
賞順姐的詞鋒,不由得爽朗地大笑。
    “你笑啥?”小張說道,“當我們“洋盤’,就不夠朋友了!”
    這話在場面上說,就是句很重的話,劉不才急忙解釋,“這是捧小毛。”他覺得交情不
同了,所以直呼其名,“北方人笑人不會說話,說是像‘鋸了嘴的葫蘆’;現在葫蘆有嘴,
不就是恭維小毛的口才好?”
    這樣一解釋,誤會渙然,“劉三嫂!”小張開玩笑地說,“你跟劉三爺配對,好有一
比,叫做天牌配紅九,相得益彰。”
    “相得益彰”這句成語,順姐聽不懂,但“天牌配紅九”,無論牌九還是“挖花”,都
是好牌,當然他的譬喻也是好話。
    “謝謝?!”順姐嫣然一笑,用道地的蘇白稱謝,同時舉壺為小張斟了茶。
    “房子看好了?”小張問劉不才。
    “看好了。多虧老四的主意好。”
    “真的,太好了。”順姐越發高興了,“四阿姐人也好。將來樓上樓下,一定像一家人
一樣,張少爺,真要謝謝你。”
    他們這一番對白,李小毛只能猜知大概,究竟不明其詳。
    悄悄問起,經小張細訴因緣,方知始末,他一面替順姐高興,一面想到朱素蘭,頓時便
有立刻要相會的渴念,隨即起身告辭。
    順姐很機警,立刻問道﹕“李少爺可是要去看先生?”
    “是啊!”
    “那!”順姐向劉不才說,“我也先回去一趟。”
    這一下,李小毛才知道自己不該說實話,不安地勸順姐留下來。而順姐堅持要跟他一起
走,因為她覺得她決定嫁劉不才的事,應該由她自己跟朱素蘭去說,才合乎做人的道理。
    等他們一走。小張跟劉不才可以暢所欲言了。先談順姐,劉不才頗有躊躇滿誌之意。飲
水思源,既感謝小張,亦感謝李小毛,因而便很想撮成李小毛與朱素蘭的姻緣。
    “這樁閒事管不得。”小張搖搖頭說,“其中的麻煩很大,只好聽其自然。我們談正事
吧!”
    正事就是那筆米生意。劉不才這兩天與朱大器沒有見過面,所以這筆生意成功的經過,
反要聽小張陳述。其間急轉直下的種種變化,都是他所想不到的,訝異之余,想到朱大器運
米到杭州,還有許多瑣碎細節要料理,便收拾綺念,邀小張一起到朱家去詳談。
    已經起身離座了,劉不才忽有所悟,改了主意,因為朱家至親,上上下下都似一家人一
樣,問起順姐的事,必然窮於應付,就不能談正經了。
    於是小張提議,先到桐月院,再派人去請朱大器。自然是一請就到,而且還帶了松江老
大一起來。
    時候還早,正好茶敘。劉不才對於這兩天所談的正事,比較隔膜,而且順姐的一顰一
笑,縈繞心頭,也沒有心思去談正事,松江老大一向沉默寡言,所以說話的只是朱大器與小
張。
    彼此談了對方所不接頭的細節,了解了全盤情況;朱大器說道﹕“勻一筆‘京米’過
來,我已經接過頭了,回話很好,這也是平常有交情放給人家的緣故,大豐老板娘,是有擔
當的人,她答應替我湊一半,一定也是說話算話。不過,做事不難做人難,做人不難做朋友
難。無論如何,這件事對孫老大面上要有個交代。”
    孫老大就是指的孫祥太,所謂“交代”,也就是交代與李小毛打交道的不得已之故。聽
得這話,松江老大便站起身來,手撩長袍下擺,作出個急於要去方便的姿態。大家知道,他
的“尿遁”是“打過門”,談到與他們“家門”規矩有違礙的事,他不能在座旁聽,視如無
事,所以特意避開。
    “我再說一句,米呢,不過值六萬多銀子,連水腳雜用,一起在內,不出七萬,也沒有
啥大道理。可是,這件事要做成功,杭州老百姓跟左製軍所得的好處,實在很大。我的好處
更多——”朱大器略停一下,急急又說﹕“我的好處就是大家的好處。我想,凡是跟我共過
事的,都會曉得我這不是空口說白話。”
    “好了,好了,朱先生,”小張插嘴,“你不必表白了!說孫老大,怎麼樣?”
    “這樁事能做成功,可以說,我自己都沒有把握,全靠大家幫忙,算我的運氣還不錯。
現在米是有了,運到杭州不容易,到處都是餓癟了肚皮的人,餓急了搶米,不算犯法。所以
我這一萬石米,想要運到杭州,真正是步步荊棘,要靠兩個人幫忙,一個是松江老大,一個
是孫老大。”
    “朱先生,”小張問道。“你是說,一路要靠青幫弟兄保駕?”
    “是啊!不靠他們靠哪個。”朱大器緊接著說,“松江老大自己人,孫老大跟你們兩位
有交情,我要請問﹕該不該好好捧他一捧?”
    “該!”這回是劉不才答話,要言不煩地問,“你說怎麼樣一個捧法。”
    “我想,”朱大器看著小張說,“我不曉得我的想法對不對,也不曉得辦得到、辦不
到?說錯了你不要替我不好意思,盡管實說。”
    聽這口風,便知道是個很不尋常的主意,或許還是個無可措手的難題。小張便沉著地點
點頭,靜聽他的下文。
    “我在想,一日拜師,終身如父,李小毛應該對他師父有點表示。你們看,我這話通不
通?”
    話通不通在其次,這個念頭實在出人意表,小張接口答道﹕“道理當然通的。不過,朱
先生,你想過沒有,就算李小毛肯給老孫磕頭賠罪,老孫肯不肯受他這個頭?”
    “我看算了。”劉不才說,“李小毛在他們家門裡犯的過錯,真叫十惡不赦,孫老大決
計不會饒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是這樣子想。朱先生,要捧孫老大,你還是另外動腦筋的好。”
    眾口一詞反對,朱大器從善如流,立刻舍棄了他的想法。
    於是小張便談到幫助李小毛創業的事,想拿他可以到手的幾千兩銀子,存在阜康錢莊,
問朱大器的意思。
    “這我就不便答應了。既然李小毛跟他師父有這樣難解的過節,我只能跟他做生意,不
能攀交情。不然對不起孫老大。”
    雖然一口拒絕,但小張還是很佩服,覺得朱大器的立身處世,在靈活圓通之中,是非分
明,確不可及。不由得連聲答應﹕“是,是!這件事就不談了。”
    “還有件事,我也要交代。”朱大器又說,“大豐的老板娘,很幫我的忙,照道理說,
我幫李小毛挖她的三千銀子,是不對的。如果李小毛拿了這三千銀子,另外去弄女人,拿她
拋掉,這就顯得我更加沒有道理了。當然,大豐的老板娘怨不著我,而且她同朱姑奶奶一
樣,比場面上的男人還能干,還硬氣,吃了啞吧虧,也不會說啥。可是,旁人要批評我,說
我不上路。我帶的人多,眼看杭州光複,我管的事,帶的人還要多,不能不顧到全局,做一
件事要能夠擺在台面上大家來評。小張,這一層,你要原諒我。”
    “言重!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朱先生,你恐怕也管不得那許多了。”
    “不然。”朱大器說,“杭州靈隱寺飛來峰下的冷泉亭,有副對子﹕‘泉自幾時冷起;
峰從何處飛來?’凡事都有個根由,一定要弄清楚。如果不是從我這裡過手拿到三千銀子,
他自然還是安安分分,陪著大豐老板娘過日子。你想想看,這個道理!”
    道理容易明白,處置卻真為難。“那麼,朱先生,我倒請問你,”小張問道,“你的意
思是不是一定要李小毛有句話,決不會做對不起粉面虎的事,你才肯付他那筆錢。”
    “一點不錯。”
    “這怕難。”
    “你跟他複交了,就應該勸勸他,他作的孽也夠多了。不可再作孽。人總要講良心,尤
其是貧賤之交,糟糠之妻,不可以忘記。我再說一句,既然稱到‘粉面虎’,就決不是‘偎
灶貓’。幫裡不是有句話﹕‘你做初一,我做初二’?等到粉面虎做起初二來,只怕李小毛
就再沒有翻身的日子了。”
    這個警告,連小張都有些入耳驚心,因而又是連連點頭﹕“朱先生這幾句話,倒是苦口
良言。”
    談到這裡,窗外咳嗽一聲,是松江老大的聲音,先報個信,他要進來了。窗內朱大器與
小張的那番對白,他是否都已聽到,無可究詰,反正關於李小毛的一切,話也談得差不多
了。為了尊重松江老大和他幫裡的規矩,大家心照不宣,絕口再不提李小毛的名字。
    接下來,便談如何運米到杭州?以及到了杭州要做些什麼事?朱大器這兩年蟄伏,無所
作為,大家都以為他豪氣、魄力、沖勁,似都不如前,這天一夕之談,方知不然!朱大器依
然是那樣銳於任事,也依然是那樣計慮周詳,而且也依然是那樣凡事先為手下著想。
    (第九章完)




李鴻章/(高陽)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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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夜幾乎談了個通宵。各人該做的事,雖未曾一條一條列出來,但大致都有了定規,亦
可以說各人盡其所長,自告奮勇將該辦之事,一項一項都認了去。第二天開始,各人歸各人
去安排,而第一件事是,由松江老大派人專船到嘉興去迎接孫祥太。
    接到上海,照“家門”中的情份,自然由松江老大招待。
    接風宴罷,松江老大先說﹕“老大!明天晚上,我們小叔叔專誠請你。你把辰光空出
來,不要答應人家的約會。”
    “這,”孫祥太問道﹕“‘專誠’兩個字不敢當。朱先生有啥事情,吩咐下來就是。”
    “言重,言重!”朱大器從身上掏出一個帖子來雙手遞了過去,“孫老大,你一定請賞
光!”
    帖子是全帖。禮數如此隆重,定有所謂,而且可以猜想得到,不是很輕松的事。但江湖
上講究的是“閒話一句”,即今明知是“鴻門宴”。亦無退縮之理。所以孫祥太反倒不作謙
詞了﹕“朱先生賞臉,我不能不識抬舉,準到!”
    “好極。”朱大器又說,“我的意思是誠懇的,不過也不是虛客套。特地借老孫府上擺
桌飯,為的是請朱姑奶奶也好作陪。說句好朋友托熟的話,我雖沒有蒙‘祖師爺慈悲’過,
其實家門的興衰,我跟兩位老哥一樣關心。”
    “這倒是真話。”小張接口說道﹕“門檻內外都是一樣的,只要講義氣,做事不違背祖
師爺的道理,哪怕沒有‘慈悲’過,照我想來,祖師爺一定也會點頭的。”
    “是啊!”孫祥太感慨又生,“做人憑心!心不好,哪怕上過香、磕過頭、當著祖師爺
立過誓,一點用都沒有。”
    這話當然是指李小毛而言的,說下去諸多不便,因而劉不才將話扯了開去。追憶前一兩
年出生入死的往事,頗多可談,而官軍畢竟打得還好,東南半壁,恢複舊觀,只是指顧間
事。因而展望前途,又談到彼此協力,重整家園,做一番事業的計劃。這樣越談越起勁,也
越談越投機。大家都深深感受到朋友之樂,不知不覺又談了個通宵。
    孫祥太每天要打拳,要溜馬,見天色將曙,便索性不睡,說是一個人要出棧房去走走。
    為了盡地主之誼,松江老大便要相陪,小張與他住一家客棧,起居更當相共,而孫祥太
一概辭謝,意思相當堅決。最後又說,是有事要辦;要去看一個朋友。既然如此,不必勉
強,各自歸去睡覺。
    只有小張不大放心,“老孫,上海只怕你還沒有我熟。這一兩年夷場上格外發達,新闢
了好些路,繞來繞去,越發難走,要不要我陪你去?”他情意殷殷地﹕“好在我也不困。”
    “不必,不必!我一個人去。”
    “要嘛,關照棧房裡替你喊一乘轎子。”小張問道,“你的朋友在哪裡?”
    “在——”孫祥太答道,“我曉得地方。你不必費心了。”
    是這樣拒人於千裡之外,再要多說,就是自討沒趣了,小張只好聽其自便。但回到自己
房間,睡在床上,想想不免困惑,孫祥太的行動,似太突兀。這麼早不是看朋友的時候,他
這個朋友姓甚名誰,住在哪裡?又何必如此諱莫如深!凡此都不能不啟人猜疑。
    “悖 斃 攀 α耍 虜還せ海 慰嚳拋藕煤玫木醪凰緻 Йㄕ庵植幌喔傻男乃跡空
樣一想,立刻便能丟開一切,翻個身恬然入夢。
    睡了不知多少時候,朦朦朧朧聽得有人在喊,睜眼一看,是劉不才掀著帳門站在床前。
    “小張,快起來!”
    聲音中帶關驚惶,再定神看他的臉色,亦複如是。小張的心一懍,睡意全消,一個鯉魚
打挺,從床上跳下地來,急急問道﹕“出了什麼事?”
    “快去通知李小毛,叫他趕快走!”劉不才說道,“孫老大已經打聽到了他的地方,約
好了人,要‘做掉’他。”
    “這——”小張結結巴巴地說,“這是為啥?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不要不相信。事情一點不假!”小張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我去通知他。不
過怎麼說法,你要告訴我。”
    劉不才也不知該怎麼說法,只能將消息來源告訴他﹕“是朱姑奶奶來跟我說的。朱姑奶
奶是哪裡來的消息?她沒有說,我也沒有問,想來你也曉得,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小張一面扣衣服鈕子,一面答道﹕“這不用說,是松江老大告訴朱姑奶奶的。大概老孫
約的人。跟松江老大也熟,消息的來源如此。不過我不明白,事情過去了這麼久,香堂也開
過了,為啥老孫氣還不消,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那就不曉得了,現在也沒有功夫細談。事機急迫,你趕緊去吧!”
    “當然。”小張索性坐了下來,緊皺眉頭,是用心思索的樣子﹕“劉三哥,你跟我一起
走。話有個說法,我們在路上商量。”
    “一時也沒有啥好商量的!如今第一步先通知李小毛避一避。我看就在朱素蘭那裡落腳
好了。第二步該怎麼走法?到了那裡再商量。”
    “言之有理!就這麼辦。”
    於是小張匆匆漱洗,與劉不才出了客棧,兩乘轎子飛快地直奔大豐。下轎一看,便覺從
伙計到小徒弟,神色都有異狀,兩人對看了一眼,各起警惕,說話要謹慎。
    “敝姓劉。”劉不才先開口,“是朱道台派我來的,有筆生意是跟寶號姓李的朋友接的
頭。請問,他在哪裡。”
    “啊,啊!”帳台上走下來一個人,長袍馬褂,像是大豐米行中有身份的管事,“劉老
爺請裡面坐。”
    引入後進客堂,小徒弟遞過茶煙,那人告個罪轉到後面。
    過了好半天,只見出來一個三十左右的婦人,面如銀盆,眉發如漆,別有一種令人目眩
的顏色,不用說,這就是粉面虎了。
    “哪位是劉老爺?”她問。
    “我就是。”劉不才點點頭。
    “這是我們老板娘。”管事的說,“朱道台作成大豐的生意,是我們老板娘親自談的。”
    “是的。”粉面虎接口﹕“劉老爺有話,盡管跟我說。”
    “好,好!我先引見這位,”劉不才手一指,“這位好朋友姓張,他也是那位李老弟的
要好弟兄。這筆米生意,他是原經手。”
    “原來是小張少爺!”粉面虎微蹙的雙眉,頓時舒展,“既然是小毛的要好弟兄,那
麼,我說實話,而且還要請小張少爺費心打聽。小毛出事了!”
    劉、張二人的心,不由得都懸了起來。劉不才比較沉著,一面以手向小張示意,稍安毋
躁,一面問道﹕“出了什麼事?”
    “十點多鐘,小毛吃茶回來!走到弄堂口,遇見四五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拿他軋住,
推在一輛馬車裡,往西面去了。至今沒有消息。不知道到底為了啥?”
    “有這樣的事!”小張看一看劉不才說﹕“等我們去打聽打聽!”
    “慢來!”劉不才說,“這好像是綁票!老板娘,你有沒有報巡捕房?”
    “沒有。”
    “為啥?”
    “因為小毛沒有喊。只說﹕‘有話好講,有話好講!’倒像彼此熟識似地,所以我暫且
不報捕房。”
    劉不才和小張都暗中心許,粉面虎畢竟還有些見識,處置得宜。就眼前來說,李小毛固
然存亡未卜,而一報了巡捕房;李小毛就算死定了。說不定連尸首也無覓處——不是如此毀
尸滅跡,孫祥太就要吃捕房官司了。
    不過,這些想法,不便明告粉面虎,劉不才只問小張﹕“你們是老朋友,曉不曉得李老
弟跟啥人結了怨容?總要尋出一個頭緒來,才好下手。不然,上海這麼大,人這麼多,哪裡
去瞎摸?”
    小張會意,他是有心如此措詞,以防精明的粉面虎起疑。
    因而也裝模作樣地皺眉苦思,想了一會才說﹕“我只曉得小毛從前‘在幫’,現在好像
不是了。他們幫裡的人,我倒認識幾個,只有先找他們去摸一摸底。”
    “是的!”粉面虎連連點頭,“能托幫裡的人幫忙打聽,一定會有結果。我們就是一時
找不到這樣的人,小張少爺有熟人,那就再好都沒有。請多費心!”
    這是個很大的麻煩。李小毛吉凶莫卜,倘或已經死在孫祥太手裡,就可能連那一萬石米
都落空。如果留得命在,又不知怎麼才能將他救出來?劉、張二人一出大豐,先就在路邊商
議,決定分頭行事。劉不才去通知朱姑奶奶,打聽消息,小張回客棧看孫祥太,見機行事。
倘或孫祥太不在,便到孫家會齊,商量下一個步驟。
    說定了各奔東西。小張四到客棧,直奔孫祥太所住的房間,遠遠就聽得鼾聲如雷,問起
茶房,方知是中午回來的。一回來就睡,鼾聲至今不曾息過。
    這倒有些莫測高深了——小張心裡在想,剛剛殺過了人,心情難免小寧,不能這樣恬然
入夢。不過久走江湖的人,不同尋常,或者因為宿恨已消、心無牽掛,正好酣睡,亦未可知。
    想來想去,無從判斷究竟。也不能將孫祥太喚醒了,問個明白。既然如此,逗留無益,
小張毫不遲疑地趕到孫家,進門一看,孫子卿夫婦、劉不才、朱大器都在,就是不見松江老
大。
    “松江老大呢?”他問。
    “打聽消息去了。”劉不才問,“孫老大怎麼樣?”
    “在呼呼大睡。”小張細說所見、所聞、所想,神情顯得相當焦灼。
    “看起來不像剛殺過人。”朱姑奶奶安慰他說,“你急也無用,快有確實消息來了!”
    果然,話剛完,松江老大就已到達,帶來了令人安慰的消息,李小毛只是被孫祥太軟禁
著,預備秘密帶回嘉興。
    “這是為啥?”小張問說。
    “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說吧!”松江老大慢吞吞地答道,“孫老大也有不得已的苦
衷。杭嘉湖一帶水路碼頭,眼看都要光複了,他要重整他這一幫,還有番事業要做。整幫先
要整幫規,有李小毛這件事在,他做當家的,話就說不響了。所以,拿他帶回嘉興,想‘借
人頭’,立個榜樣。”
    “老大,”不等他話完,小張便搶著說。“你總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吧!”
    一向聰明機警,說話行事都很漂亮的小張,這句話卻說得不甚高明,不但松江老大無以
為答,連旁人都覺得要勸解都無從插手。
    始終默默無言的朱大器,到這時候開口了,“小張,你不要著急,只要人活著,包在我
身上,保住李小毛一條性命。”
    他說,“這件事,松江老大很為難。說實話,就現在這個樣子,能把底細摸出來,你如
果是李小毛的朋友,亦就應該很見松江老大的情了。”
    光棍一點就透。小張也發覺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不上路”,隨即笑嘻嘻地兜頭一
揖﹕“松江老大,太熟了!我說話欠檢點,你千萬不要擺在心中!”
    “言重,言重。不必再提這個了。”松江老大搖著手說;“倒是小叔叔,你有啥錦囊妙
計,趁早吩咐下來,我們心裡好有個數。”
    “等下我一個人唱獨腳戲,你們就當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倘或孫老大問到,你們盡管‘裝胡羊’。不要緊,越裝得沒事越好。”
    各人都將他的話體味了一下,雖有莫測高深之感,但莫不是這樣在想﹕不管它!聽他的
話沒有錯!
    ***
    上燈時分,孫祥太到了,容光煥發,笑容滿面,看上去是心情很舒暢的樣子。
    客廳中掛起明晃晃的一盞打氣煤油燈,照得裡外通明,燈下設筵,干濕果盤,早已擺
好。主客一到就開席,孫祥太首座,其次是松江老大,再次是劉不才,孫子卿半主半客,末
座相陪。朱姑奶奶起先不肯入席,後來是孫祥太說了句﹕“莫非朱姑奶奶真的當我客人看
待?”她才坐在她丈夫肩下,幫著安席斟酒,做她“小叔叔”的女主人。
    酒過三巡,廚子戴頂紅櫻帽來上魚翅,朱大器便捧酒向上相敬,“孫老大、松江老大,
這杯酒專敬兩位。”他說,“自己人不用客套,老實央告,有件大事,非兩位老哥點頭,我
不敢做。”
    聽得這話,孫祥太笑容頓斂,是極其鄭重的臉色﹕“朱先生,你請吩咐!只要做得到,
我孫某人不是半吊子。”
    “多謝,先干為敬。”朱大器一仰脖子,將酒干掉。
    孫祥太跟松江老大對看了一眼,亦都很爽快地干了酒,然後,孫祥太開言相問﹕“是怎
樣一樁大事?”
    “杭州眼看要克複了。我是從杭州被圍以後逃出來的;老百姓盼望的事,我最清楚。真
正叫‘世上無如吃飯難’!盼望的是糧食。我想運一大批米到杭州城外,等官軍克複,這批
米從上海運過去,全靠兩位老哥保我的鏢。”
    “我道啥為難的事。這個,一句話!不過,朱先生,”孫祥太很關切地說,“現在‘白
糧’來路不暢,你籌劃好了沒有?”
    “籌劃好了!一萬石。”朱大器若無其事地說,“多虧大豐老板娘幫我的忙。”
    “大豐!”孫祥太將眼睜得好大,楞住了。
    “是的!大豐。”朱大器若無其事地說。孫祥太想了一下,突然問道﹕“朱先生,你跟
大豐的老板娘有交情?”
    朱大器還不曾答話,七姑奶奶先笑了起來,“啊呀,孫大哥,你這句話說錯了!應該罰
酒。啥叫啥跟大豐的老板娘有交情?”
    一經點破,孫祥太才知急不擇言,當然,這也不過開玩笑的話,他便笑笑答道﹕“我罰
酒,我罰酒!”說著干了一杯。
    經朱姑奶奶這樣一穿插,孫祥太不再是那樣面色凝重,而朱大器也就更容易說話了,
“提到這一層,孫老大,我又要敬你一杯,打你的招呼。來,”他舉杯說道﹕“請!”
    這下,孫祥太不肯輕易接受了,不過話仍舊說得很漂亮﹕“不敢當!朱先生有話,盡請
吩咐!”
    見此光景,大家都有些替朱大器擔心,因為孫祥太的態度有所保留,如果朱大器是替李
小毛說情,未見得一杯酒,一個招呼就能了事。
    可是朱大器本人智珠在握,毫不在乎,從從容容地說道﹕“我跟大豐老板娘先不認識。
有次吃花酒,遇見個後生叫李小毛,他在大豐管事,托他經手,大豐老板娘才肯幫忙,後來
聽我們小張老弟談起,才知道李小毛是你老哥逐出門牆的徒弟。照此說來,倒顯得我冒失
了。說實話,如果有第二處地方弄得到這一萬石米,我一定不跟李小毛打交道。為來為去,
為了杭州城裡百萬生靈,老大,請你成全!”
    “朱先生,這話說得太重了,萬萬當不起。”
    朱大器是用頂大帽子扣在他頭上,老於江湖的孫祥太,即令願意勉力抗起這頂大帽子,
然而不能表示坦然不辭,因為那就狂妄得太離譜了,所以必得有此一番推托。可是這一來,
下面的話就很難接了,說得輕,顯不出殷切之意,說得重,孫祥太越發不敢承受,結果會形
成僵局。
    於是朱姑奶奶又開口了;“孫大哥不必客氣!招呼打過了,自家人點到為止,多說不值
銅錢。”
    這是快人快語,朱大器緊接著便說﹕“我聽七姐的吩咐,不再多說。自家人相處的日子
還長,欠了孫老大的情,總有補報的日子。”
    話就說到這裡了。接下來便談這一路運米到杭州,該如何部署,當然都是松江老大和孫
祥太的話。且飲且談,直到二更時分,方始散席。
    這時候的小張很機警,托詞有個花叢之約,告個罪先行離去,這是有意與孫祥太分道,
好讓他騰出身去辦事。
    果然,接下來便是孫祥太告辭。劉不才要伴他回客棧,孫祥太堅決辭謝,到底一個人去
了。
    等他走後不久。小張去而複回,一進門便說﹕“松江老大爺,你派人。打聽了沒有?”
    “打聽什麼?”
    “自然是李小毛的消息。”
    “不必!”松江老大搖搖頭,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楚地說﹕“九轉丹成的火候,就在這
一刻,一動都動不得!”
    一句話說得小張大有領悟,便即問道﹕“松江老大爺,那麼你看我呢?”
    “你回客棧睡你的覺,明天一早到大豐去看看。”
    “好!我懂了。各位,明朝會!”
    小張說完,翻身就走,回至客棧,先到孫祥太住處看了一下,房間漆黑,聲息不聞,尚
未歸來。這原在意中,小張管自己回房,熄燈上床,心懸懸地只掛念著李小毛的吉凶,輾轉
反側,不能入夢。
    到了鐘打兩點,客棧裡已經靜下來了,卻聽得窗外有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停住,隨即便
是孫祥太輕聲在喊﹕“小張,小張!”
    這就有點意外了!記著松江老大的告誡,小張不敢造次,等將應付的態度想得妥當了,
方始應聲。然後下床,將洋油燈捻亮了,才去開門,同時揉著眼睛,表示剛從夢中被喚醒。
    “兩點鐘了!”他看一看自鳴鐘,然後看一看衣冠整潔的孫祥太,“你剛回來?”
    “小張,我有句話問你。”孫祥太答非所問地說,“小毛跟朱先生打的交道,你曉得不
曉得?”
    這句話很難回答,深淺之間,不易把握,略想一想答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你
老孫何必問呢?”
    “松江老大呢?”
    “他是你們‘家門’裡的人,怎麼倒來問我這個‘空子’。”
    “空子!”孫祥太苦笑了一下,“裝佯吃相的空子好利害!
    我從‘門檻裡’頭栽到‘門檻外’頭了。”
    “老孫,”小張笑道,“你好像火氣蠻大!為了啥?”
    孫祥太又是苦笑,“我除了發發牢騷,還有啥法子。”他說,“不過,小張,你不大夠
朋友。”
    “這句話我不受!”小張抗議似地說,“我做人最重朋友,特別是對你老孫。我只有對
一個人不夠朋友。”
    “那個?”
    “李小毛。”
    “你現在也算對得起他了。”
    這話就盡在不言中了。小張愉快地笑了。
    “好了。恩怨了了,我就好像做了一場夢。一場空!”
    小張不大明白他的話。細想一想,可能是說,一個心愛的小太太當年上吊死了,如今徒
弟也永斷瓜葛,所以是“一場空!”
    如果是這個意思,倒有話可以安慰他,“老孫,你至少交了朱先生這樣一個好朋友。還
有,”他說,“在江湖上落個義氣的名聲。眼看杭嘉湖光複,你重振威望,著實還有一步老
運要走。”
    這話說得孫祥太好高興,“但願如此!”他說,“朱先生我倒真佩服他。可惜他是空
子,如果他在門檻裡頭,真正就是祖師爺有靈了。”
    “這話怎麼說?”
    “這還不容易明白?如果我們幫裡有朱先生這樣的人物,光前裕後,祖師爺的香火,一
定興旺非凡。”
    小張聽他如此說法,也很得意,因為他之認識朱大器,是由自己這條路子上來的;當然
覺得與有榮焉。不過,此時他卻沒有心思周旋孫祥太,而且夜也深了,盡自催著他去歸寢,
好靜下來細想李小毛的事。
    通前徹後想了一遍,越可確定李小毛為朱大器輕描淡寫地向孫祥太說了一個人情,已經
死裡逃生。但話雖如此,不曾親見,到底不大放心,所以天色剛明,便漱洗出門,迎著刺骨
的曉風,直奔大豐。
    大豐還未開門,不過小徒弟已經從後門出來買早點了,小張一把將他拉住,抓了一把銅
錢塞到他手裡說﹕“小倌,問你句話,你們店裡昨天給人綁走的那個姓李的回來了沒有?”
    “你是問我們的跑街李大爺?”
    “對了,李小毛李大爺。”
    “回來了。”小徒弟答說,“昨天半夜裡回來的。”
    “那,”小張很高興地說,“請你去叫他一聲,說有個姓張的找他。”
    “張大爺,我不敢!”
    “為啥?”
    “他,他在我們老板娘房間裡。”
    “不要緊!他聽說我來,高興都來不及,決不會罵你。或者,我就看你們老板娘,我是
你們大豐的客人,有要緊話跟她說。”
    小徒弟躊躇了一下,終於應承。等他入內不久,李小毛披著皮袍,一面扣衣鈕,一面迎
了出來,不曾開口,先使個眼色,示意言語謹慎。
    因此小張站住腳不作聲,李小毛搶上兩步低聲說道﹕“我只說是幫裡的人跟我過不去;
你托了朱道台拿我弄出來的。見了她,別的話不必多說。”
    這是關照他,在粉面虎面前,不必揭露他與孫祥太的關系,小張點點頭,表示領會,然
後問道﹕“那麼,你到底是怎麼出來的呢?”
    “孫老頭跟我說,是看朱道台的面子放了我。有人說,要在我身上‘留個記號’,孫老
頭說﹕算了、算了。要賣情面,就賣個全的。”
    “沒有‘吃生活’?”
    “沒有。”
    小張笑道﹕“便宜你!”
    “小張,我倒問你句話。”李小毛先打招呼,“問得不對,你不要生氣。”
    “說好了。”
    “老孫怎麼曉得我在大豐?是不是你無意之中泄漏給他的。”
    “沒有的話。”小張答說,“跟你打交道就對不起孫老頭;我只有瞞著他,哪裡會去多
嘴?”
    “我想你也不會。”李小毛釋然無憾地,而且也是脫然無累地,“孫老頭說過了,從此
他走他的陽關道,彼此不認識。
    這樣倒好,了我一樁心事。”
    這表示李小毛雖在開香堂的時候,硬逃過一場大難,可是自知理屈情虛,所以一直有所
畏懼不安。現在從孫祥太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便是恩恩怨怨,一筆勾銷。江湖上重然諾,
孫祥太的這句話,在李小毛看來,無異皇恩大赦,他的感到快慰,是可想而知的。
    不過,江湖道上也講究情義,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說到頭來,畢竟是李小
毛有負師門,而孫祥太絲毫沒有對不起徒弟的地方。因而孫祥太可以有此表示,而李小毛卻
不能以被逐為快意。那樣就顯得太寡情薄義了。
    小張本想規勸他幾句,轉念想想,又覺得大可不必。話到口邊,便又縮住,隨著他一直
走到大豐後進,粉面虎住家的那座院子。
    一進垂花門,便聽得裡間有堂客的語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昨天我們聽人說起,
有這樣一樁怪事,都很記掛。
    大家都曉得你待人厚道,雖然是伙計,也跟至親骨肉一樣,當然會著急。現在好了,你
可以放心了。”
    這當然是指的李小毛。聽到“雖然是伙計,也跟至親骨肉一樣”這句話,小張微微笑
了,李小毛則略有些窘,想開口打斷裡面的話,卻讓好奇心重的小張搖手阻止住了。
    於是聽得粉面虎的回答﹕“我倒不是急別的,做生意人家最怕吃人命官司。他是大豐的
伙計,如果得罪流氓,無緣無故送了命,哪怕是他自己不好,大豐到底脫不得干系。孫五
嫂,你想想,人命關天的事情是好開玩笑的?”
    “那麼,是怎樣出來的呢?”
    “喏,就是我跟你談過的那位朱道台,多虧他幫忙,也不曉得他有啥法力?就憑他關照
一聲,人就放出來了,汗毛都不傷一根。”
    “傷了他,只怕你要心疼了!”孫五嫂格格地笑了一陣又說,“我們談正經。朱道台要
的米,我們實在湊不出——”
    “孫五嫂,”粉面虎搶著說道,“這件事,無論如何要請你們幫幫忙。請你跟孫五老板
去說,同行的義氣、多年的交情,一定要賣我個情面。”
    “實在是有難處。”接著,孫五嫂的聲音便低了。
    正說到要緊關頭,小張和李小毛都屏息以聽,卻是什麼都聽不出來。好久,才聽得粉面
虎答道﹕“既然這樣,那也好辦。洋行裡的船租歸我負責,大不了我墊一筆款子出來,孫五
老板分幾期還我好了。”
    “能這樣,還有啥話說?事情你清楚了,只要洋行裡去安排好,米就是你的。你事情也
多。我不打攪你了。”
    小張很機警,聽到最後一句,將李小毛拉了一把,避到一邊。等粉面虎送客出門,方始
現身。
    “咦!”粉面虎回身發現,詫異地問﹕“你陪張少爺什麼時候進來的?我竟不曾看見。”
    “你跟孫五嫂在談生意,不便打斷。”
    粉面虎這才省悟,孫五嫂拿李小毛來取笑她的話,都已落入小張的耳朵中,頓時紅暈滿
面,便以嗔責作掩飾,“你看你,張少爺來了,也不好好接待。”她向李小毛白了一眼,
“家裡有的是人,為啥不關照他們泡茶?也要趕快去叫面,這麼早,張少爺一定還空著肚
皮。”
    “不忙,不忙!”小張急忙答說,“我是不大放心,來看看小毛真的回來了沒有?現在
可以放心了,我坐一下跟小毛一起去吃茶。請你不必費心。”
    “那也好,外面吃得舒服些。”粉面虎話風一轉,談到米生意,“我跟孫五嫂說的話,
張少爺想必已經聽見了!做人總要識好歹,朱道台這樣子照應大豐,他的事情就是我們大豐
的事情。也虧得張少爺幫忙,不過你是小毛的好友,等於自己人,沒有啥好說的。我只拜托
張少爺帶句話給朱道台,他要的一萬石米,一半三天之內可以湊齊,另外一半,請他趕快去
跟原主接頭,如果話說不通,我們再想辦法,總而言之,無有不好商量的。”話說到如此,
真是仁至義盡了。想不到這個意外的波折,不但李小毛因禍得福,朱大器不過略施手腕,亦
帶來這麼大的好處,真正是喜出望外。
    因此,小張由衷地要恭維她幾句﹕“老板娘,我實在佩服你!說真的,像你這樣爽快漂
亮的人,夷場上尋不出幾個。”
    “張少爺,你說得好。做生意講究公平交易,做人總也要禮尚往來。大豐將來要請朱道
台照應的地方還有,能夠有機會替他當個差,應該要巴結。”粉面虎又指著李小毛說﹕“這
趟的生意,他總算也出過力,朱道台將來高升了,好不好挑挑他,弄個芝麻綠豆官讓他做
做?”
    “好了,好了!”李小毛從中打岔,“我又不是做官的材料。
    這些話說它何用?”
    當著客人搶白,粉面虎的面子有些下不來,小張是外人,不便插嘴勸解,只有將臉轉了
過去,裝作聽不見。
    不過,這一來卻使他更覺得朱大器說句話不錯,既然跟李小毛複了交,就應當勸他上
進。所以在安步當車到松風閣的途中,便吐露了肺腑之言。
    “小毛!我看朱素蘭這面,你只好對不起她了。”他說﹕“人生在世,不會一直扯順風
旗,也不會一輩子倒楣,總有幾個可以翻身的機會。有人巴結了一生一世,巴結不出一個名
堂,就因為不曉得啥是機會。有人呢,吊兒啷當,看起來沒出息,偏偏爬起跌倒,跌倒又能
爬起,這是啥道理?就因為他別處糊涂,機會一來,倒是眼明手快。小毛,機會錯過不得!”
    “你是說,眼前是機會?”
    “是啊!你自己難道看不到?”
    “我倒也覺得有那麼點意思。不過,不大識得透。譬如,朱道台能挑挑我,讓我立個招
牌起來,有素蘭做幫手——”
    “不要再講素蘭了!你拋不掉素蘭就要失掉機會。”
    “這話我不大懂。她礙著我啥?”
    這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的不懂?而不論是哪種情形,都足以說明粉面虎在他心目中的
分量不及朱素蘭。意會到此,小張不免失望,甚至有些卑視。
    因此,他的話就說得有分量了﹕“小毛,做人做人,人是要做的。你也總不能老是虧負
待你好的人吧?”
    這句話真是當頭棒喝!李小毛仿佛半夜裡胡思亂想,為名為利,熱辣辣地丟不開的當
兒,忽然聽得深山古寺的一杵鐘聲,頓時塵念俱消,回頭看一看自己過去的一切,慚愧得汗
出心跳——可不是嗎?師父待自己好,做下了對不起師父的事,粉面虎待自己好,卻又在打
算拋掉她了!
    見他滿臉脹得通紅地,低下頭去,小張知道他良心發現了,心裡很感動,也很高興,覺
得正該把握機會,切切實實勸他一勸,所以很用心地想了一下,繼續用極懇切的聲音說道﹕
“我剛才說,現在是你的一個好機會,不光是能夠翻身,而且能夠直得起腰來。這話怎麼說
呢?過去你有開香堂、請家法那件事在那裡,大家對你總不免‘另眼相看’,現在孫老頭說
過了,從此恩怨一筆勾,從他嘴裡說出這句話來,勝過我們千言萬語說你的好。我們說你
好,人家肚皮裡在冷笑﹕這個家伙!只幫自己人,不講是非。孫老頭抬一抬手,就見得你不
是啥十惡不赦的人,人家心裡就會這樣想﹕李小毛做人總還有可取的地方,所以他師父肯放
他過門——”
    聽到這裡,李小毛矍然而起,不斷搓著手,那樣子既興奮、又不安,仿佛喉頭有好些話
堵塞著,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好似地。
    “慢慢,你聽我說完!”小張也是說到緊要關頭,怕話一中斷,事後再補就不夠力量,
所以一面搖手,一面提高了聲音說﹕“你為人到底如何?有沒有可取的地方?就看你自己。
    如果你講信義,重情分,說你好的人多,說你壞的人少,那時候人家提到你的過去,又
是一樣想法﹕啊!李小毛人不壞啊!當初那件事,大概其中另有隱情,看起來恐怕他還是受
了委屈。如果你仍舊毫不在乎呢,你倒看看,人家會怎麼說﹕李小毛,哼!他也好算在人堆
裡排的?過去的不說,只說大豐的老板娘好了,人家怎樣待他,他怎樣待人家?這種人,忘
恩負義,狗彘不食。罷了、罷了,從此不必提他!”
    這番話真是暢所欲言,說得李小毛如芒刺在背,但痛雖痛,一顆心倒踏實了,“小
張!”他大聲說道,“你不必再說了。
    我依你就是!”
    “不說不成功!”小張誌得意滿地笑著,“不過你聽了刺心的話,我都說完了,要說兩
句好話你聽聽。大豐老板娘實在很夠資格,論貌、論才、論對你的情分,真正是打著燈籠沒
處找的好姻緣。而且看她是福相,雖然早年守寡,收緣結果一定是好的。她好當然你也好,
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
    “說得對,說得對!我主意打定了,不過素蘭那裡要有個交代。”
    “這你不必愁。有我!”小張很有把握地說,“決不會有啥麻煩!”
    這是小張虛晃一槍,好教李小毛心無掛慮,其實他亦沒有什麼把握,所想到的無非一面
多送朱素蘭幾文,一面托順姐從中勸解而已。
    ***
    由於粉面虎的格外出力,一萬石米湊齊了九千,還有一千石洋米,由於孫五所開的大有
年米行,與運米的怡和洋行有運費上的糾葛,亦在孫子卿與蕭家驥的奔走之下,圓滿解決。
這一千石米,大有年僅賺佣金,只有幾百銀子,而積欠怡和的運費,照英鎊折算紋銀,將近
二千兩;所差的一千多銀子,由孫子卿與大豐作保,準在半年內完清,怡和方始開出樣單,
讓大有年提貨轉交朱大器,湊足全數。至於應繳的京米,朱大器軟求硬索,為替杭州百姓請
命,對幾位委員幾於當筵下跪,到底卻不過他的面子,同意轉讓了。
    一切運貨裝船的工作,是由大豐與大有年派出得力伙計,在松江老大與孫祥太合力主持
之下,晝夜趕辦,不過三天功夫,萬事齊備。挑定二月十九觀世音生日那天,是個黃道吉
日,宜於啟程。朱老太太信佛甚虔,每年必吃“觀音素”,朱大器是個孝子,亦跟著老母持
齋,因此,二月十八日夜裡,孫子卿夫婦為朱大器餞行,用的是素席。
    主客是朱大器,其次是孫祥太、松江老大、小張、劉不才,都是預定要跟朱大器到杭州
去的。劉不才與順姐正打得火熱,朱大器勸他留在上海,而劉不才認為誼屬至親,患難理當
相共,堅持同行。他這樣義氣,孫子卿覺得不能沒有表示,無奈實在不能分身,因而仍舊是
蕭家驥自告奮勇,代師助朱大器一臂之力,慨然請行。
    別的客人都到齊了,卻就缺他一個。做主人的要先開席,而朱大器執意要等。一等等到
九點鐘,才見他趕到,帶來一個好消息,嘉興在這天下午克複了,同時也帶來一個不幸的消
息,程學啟攻城時,受了重傷,性命恐將不保。
    聽得這些消息,枵腹以待的人,都顧不得入席,欲知其詳。據蕭家驥從程家所了解的情
形是,連旬陰雨停戰,程學啟趁此繕修戰備,月半以後,天色晴霽,圍城的各路人馬,開始
發炮猛攻,從二月十六黎明開始,兩天兩夜,環攻不息。程學啟懸重賞招募“選鋒”爬城,
前後四次,死傷數百,不能得手。
    到了十八,也就是這天午後,主攻北門的程學啟,親自沖鋒,率領親兵,如瘋了似地,
狂喊向前,打算搶上城牆缺口,登高一呼,激勵四面友軍,合力破城。
    城牆缺口之處,有上千的長毛堵塞著,彈藥雖然不繼,到底在緊要關頭還能開幾槍。誰
知一槍打中程學啟的太陽穴,立刻暈倒。
    這一倒下,反倒使得程學啟一軍,成為“哀兵”,拚死直沖,所向披靡,終於登上嘉興
城頭。
    聽到這裡,朱大器問道﹕“那麼,嘉興到底克複了呢,還是在巷戰?”
    “克複了。”蕭家驥答說,“巷戰是避不了的,不過無礙於大局。”
    “照這樣說,杭州克複也快了。”朱大器很興奮地說,“杭州的長毛,全靠嘉興接濟,
嘉興一克複,糧源已斷。杭州的長毛,軍心先就動搖了。我們要趕快!趕在杭州克複以前,
米就要到。”
    “我看不必這麼急吧?”朱姑奶奶關心大家的安危,主張持重,“現在正打得熱鬧的時
候,當心‘吃夾檔’!”
    “吃夾檔”是受誤傷之謂,朱大器微笑搖頭﹕“七姐,你放心!我們又不是走陸路,船
在江心裡,岸上的槍炮打不到的。”
    “長毛不也有水師嗎?”
    “不過幾條小炮艇,不必怕!”
    “總是小心點好。”朱姑奶奶說,“我一直在想,就算杭州馬上克複,城裡亂糟糟的,
放帳也好,平 也好,都還無從著手。等略為平靜了,凡事有了頭緒,那時再運米去也不
遲。”
    “等凡事有了頭緒,我們的米運去,就不值錢了。”
    朱大器說得比較含蓄,朱姑奶奶無法領會其中的深意,孫子卿常與官場交接,卻能深喻
其意。在杭州未克複以前,就運米到達,事同赴援,將來左宗棠出奏議獎,便可照戰功優
敘,秩序恢複之後,再運米去,就好像商人做生意一樣,至多是由地方官特予便利。對朝廷
來說,何功可言?
    因此,孫子卿看他妻子還待有言,便先開口阻止﹕“小叔叔有小叔叔的道理,不錯的!”
    “是的,不錯的!老七,你不必再勸了。”松江老大接口說了這些,又轉臉看著朱大器
說,“不過剛才老七提到長毛的水師,我倒想起來了,長毛的幾條小炮艇不必怕,倒要怕我
們自己的水師騷擾。”
    “對!”孫祥太也說,“這一點不可不防。”
    “那也容易。”朱大器說,“我原有王雪公給我的公事,就拿這通公事,請江蘇巡撫衙
門出個批子給我,通飭沿途水陸兵勇,一體保護。另外再做幾面大布招,寫明‘奉諭采辦官
米’,掛在船頭上,當做擋箭牌。”
    “這樣好!”孫子卿說,“小叔叔,你把從前王撫台的公事找出來,這件事歸我來辦,
明天一天就可辦好。”
    朱大器想了想說﹕“老孫,你能不能想法子在明天上午辦好,下半天我們就走。或者我
們先走,你辦好了弄條快船送來?其實,官軍水師騷擾,也不要緊,大不了要點米,就送他
幾石好了。”
    “那是不得已的辦法,能避免最好避免。如果小叔叔一定要明天上午辦好,我今天晚上
就要托人。”孫子卿隨即起身對她妻子說﹕“你一個人做主人吧!我現在就去走一趟,太晚
了怕人家已經上床,諸多不便。”
    “師父!”蕭家驥問道﹕“要不要我跟了去?”
    蕭家驥交游廣,人頭熟,有他在一起,頗為得力,孫子卿欣然同意,師徒兩人,隨即匆
匆而去。那番見義勇為,以及為朋友奔走的熱心,著實讓朱大器感動。
    ***
    經過徹夜的奔走及準備,第二天午前,果然將公事及白布旗一起辦妥。於是當天下午便
出吳淞口,入海南下。
    頭一天很順利,一帆北風,穩送南下,下一天駛近小戢山,轉而往西,恰好風向改變
了,西風大作,迎頭逆襲,沙船也就慢了。
    走了兩天才到海鹽,泊船小休,由劉不才和小張上岸進城去打聽消息,打聽到一個極壞
的消息,長毛“聽王”陳炳文,本來遣他的堂兄陳大桂到李鴻章那裡接洽投降。李鴻章派遣
薛時雨,將陳大桂送到左宗棠大營處置,尚無結果之際,陳炳文那面卻起了變化,在杭州城
內大肆搜捕,凡是認為可能成為官軍內應的人,一律處決。其中就有小張的父親張秀才在內。
    到底父子至性,一聽這些話,小張頓時意亂如麻,兩淚交流,也無法多作打聽了。回到
船上,痛哭失聲,大家都嚇一跳,朱大器聽劉不才說了經過,當然也替小張難過。但是兵荒
馬亂的時候往往有言之鑒鑒,而追究到頭,卻是子虛烏有的謠言。為了安慰小張,他便極力
否定這個消息之為真實。
    “一定是謠言。”他很有把握地說,“這與情理不通。既然要投降了,為什麼又跟官軍
這方面作對?再說,陳大桂在官軍手裡,難道他不怕報複?”
    “陳大桂讓左製台放走了。”小張哭著說,“他不怕報複的。”
    “是這樣,”劉不才加以補充,“據說左製台跟陳大桂是這樣說的,陳炳文既然有心歸
順,應該解散部下,獻出城池。特意放走陳大桂,叫他去送信。這是前個七八天的事。大概
那時候左製台還不知道陳炳文有了翻覆,不然也不會放走陳大桂。”
    “這道理也不大通。”朱大器說,“張秀才也不見得就是小張的老太爺。亂世多謠言,
有時候以不聽為妙。好在杭州快到了,我們趕路是正經。”
    於是朱大器傳出話去,特加犒賞,能夠在兩天之內趕到杭州,水手、篙工,每名加賞五
兩銀子。這是重賞,但雖有勇夫,難與天爭,西風益成,船又是重載,加以濁浪排空,那般
聲勢,先就懾人。一切以保平安為第一,快慢都不在乎了。
    不過一入錢塘江,立刻便可發覺,激戰已經開始,尤其是夜裡,泊船江心,但聽潮音之
中隱隱有人喊馬嘶之聲。
    當然也有槍聲、炮聲;炮是由西往東,轟擊城牆。不用說是洋將德克碑的常捷軍在助官
軍攻城。
    到了前線,朱大器反倒心定了。當然,眼前還無所作為,最要當心的是,怕潰散的長
毛,由水路竄騷,因此米船都泊在寬闊的江心中。松江老大和孫祥太久經江湖,指揮若定,
出發時在艙底帶了幾十枝長槍,此時都取了出來,分發水手,派定班次,晝夜守望。松江老
大下令,望見形跡可疑的小船,不準靠近,如果鳴槍示警不聽,格殺勿論。
    就這樣遙遙觀戰,近在咫尺,而消息不明,吶喊聲、槍聲、炮聲,時密時疏,戰事好像
成了僵持的模樣,官軍不能破城,長毛亦不能擊退官軍。到了二月廿三日下午,朱大器在水
手扶持之下,爬升桅桿,用千裡鏡細細了望,但見杭州城四面的山峰高地,盡皆是官軍的旗
幟,而城上的長毛卻無甚動靜。見此強弱之勢,知道克複就在旦夕了。
    果然,到了三更時分,突然由北風中傳來喧騰的殺聲,朱大器急急披衣起床,與松江老
大、孫祥太一起到艙面上去了望,只見城內已經有火光了。而城外,火把一處一處亮起來,
星星點點地一大片,在槍炮密集聲中,那些星星點點,逐漸上升,很顯然地,官軍已經緣城
牆而上了。
    朱大器滿心激動,興奮極了,不知不覺地亦揎拳擄臂,遙為聲援。不久,看到星星點點
的火把,沒入黑暗之中——不是消失,是由城外進城了。
    寅卯之際,火光消散,殺聲漸稀,劉不才比較有經驗,欣慰地說﹕“長毛大概逃走了。
城裡沒有啥抵抗。”
    “謝天謝地,但願如此。”朱大器說,“如果再來一場巷戰,那就更慘了。”
    “息一息吧!”松江老大勸朱大器說,“等天亮好辦事。”
    “此刻那裡睡得著。該怎麼樣動手,我們趁這時候商量、商量。”
    於是進艙喝茶吃粥,一面休息,一面將激動的心情平服下來,細想今後的行動。
    “如今第一步是要打聽左製軍在什麼地方?”朱大器說,“我總要見了他再說。”
    “他不見得會在這裡督戰。”劉不才看著小張說,“回頭看情形,我們兩個先進城去探
消息。”
    “對!我也是這麼想。”
    “一進城,先到你府上,說不定你家老太爺已經備了酒在等我們呢?”
    “謝謝你的金口。”小張答說,從得到不幸的消息以後,第一次有了笑容。
    “看!”
    是水手在喊,聲音歡愉,當然是看到了什麼可以令人高興的事。大家趕出去一看,遙遠
的杭州城上,曉風中飄拂著密密麻麻的官軍旗幟。畢竟證實,這座東南的名城是克複了!
    此一刻的朱大器,萬感交集,想起庚申、辛酉的兩場浩劫,眼前頓時浮起無數慘絕人寰
的景像,再想到王有齡坐困孤城,呼吁無門,真個割心瀝血,一百天極人世未有之苦而終於
賚恨自盡,而今湖山依舊、音容已杳,想到王有齡親筆遺折中“死不瞑目”的話,立刻血脈
賁張,心頭又酸又熱,忍不住拜倒船頭,放聲大哭。
    在他左右的人,包括孫祥太在內,都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並沒有人作泛泛的勸慰,等他
哭得力竭聲嘶,大概胸中的悲傷已宣泄得差不多了,松江老大方始說道﹕“小叔叔,不要再
傷心了,該動手了。”
    “是的。”朱大器拭一拭眼淚問說﹕“現在上岸進城,是不是早了些?”
    “不早,不早!該走了。”小張心系老父安危,巴不得插翅飛進城去,所以這樣接口。
    “走是應該走了。”劉不才勸慰他說,“不過,心急無用!
    要先弄條小船,才過得去。”
    “這時候那裡去找小船?我一個人先過去,你們弄到了船,隨後再來。”說著,他直奔
進艙,不知要做些什麼?
    大家覺得他的話不可解。江面浩淼,既無濟渡之具,難道他真有達摩一葦渡江的法力不
成?正在困惑之際,只見小張去而複轉,手中持著一具輪船上所用的救生圈,不知道他什麼
時候帶上船的。
    “原來你這樣過去!”蕭家驥問道﹕“小張,救生圈是萬不得已使用,我先問你,你會
不會游水?”
    “會!”
    “這種天氣下過水沒有?”
    “沒有。”小張答說,“不過不要緊。打魚的,大雪天還下水,我的身子吃得消的。”
    “你有把握就好。不過,一定要吃點酒,最好是白干。”
    白干沒有,卻有孫祥太為療治風濕,隨身攜帶的“虎骨木瓜燒”,這種熱性的烈酒,正
可抵御水中寒氣的侵襲,小張酒量不壞,一倒便倒了一大杯,一面喝,一面聽朱大器囑咐。
    “小張,你一路要當心,進城先回家看一看,你家老太爺吉人天相,一定好好在那裡,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不要太傷心。做人做事,這種地方就是緊要關頭,一定要提得起、放
得下。”
    “是!”小張咬一咬牙說,“萬一不幸,我不會耽誤大事,請朱老先生吩咐好了。”
    “你第一件事去見蔣益灃,打聽左製軍在那裡?怎麼走法?
    他一定會問你,是哪個要見左製軍?你就提我的名字,說奉到京裡的上諭,要當面向左
製軍呈遞。他自然會派人領了我去。你懂了吧?”
    小張當然懂得其中的奧妙,連連點頭﹕“我懂、我懂!如果沒有別的話,我現在就走,
今天一定趕回來。”
    說完,他將餘酒一飲而盡,套上救生圈,“咕咚”一聲,躍入江中。
    “二月春風似剪刀”,二月江水寒亦澈骨。可是小張胸頭持著一股熱念,第一是想像著
一進家門,老父無恙,拿這幾天一直懸著的一顆心,安置踏實;第二是能夠見著蔣益灃,為
朱大器見左宗棠一事,安排妥帖,是件成名露臉,人前提起來,可以大吹一番的得意之舉。
就憑這股熱念撐持,越游越近,越近越勇,約莫個把鐘頭之後,便在杭州城東面的“二堡”
地方上了岸。
    在水中倒不覺得冷,上岸讓勁峭的東風一吹,不由得連打幾個寒噤。心裡有些害怕,認
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一套干衣服,將身上已經帖肉的濕衣服,替換下來。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只見一小隊人馬,馳逐而過;向亂草叢中亂砍的亂砍,放槍的放
槍。接著便出現了十來個穿黃綢子衣服的長毛,跪地乞降。可也有想逃命的,無奈雙腳不及
四蹄,騎馬軍官趕上去,俯身一揮,刀光過處,鮮血直冒,飛起來半個腦袋。
    小張好久不曾看見過殺人了,自然覺得慘不忍睹,一低頭伏身下去,才驚覺到自己不能
輕易露面,萬一被認為長毛或者奸細,當這三載相持,一旦決勝,官軍眼都紅了的時候,那
裡去分辨講理?
    這一來,身上的冷倒又忘記了;一心所想的,只是如何才能安然進城?
    定一定神細想,並非難事。他等那隊官軍走遠了,傴僂著身子找隱蔽之處,蛇行向前;
走不多遠,發現兩具官軍的尸體,一具胸前刀傷,衣服上血跡淋灕,另一個死得很慘,腦袋
都開了花,但號衣上卻沒有什麼血跡。
    “總爺,”小張跪了下來,很虔誠地禱告﹕“我有要緊的公事進城去見蔣大人,只怕路
上有阻攔,要借您老人家的號衣一角。您老人家陣亡了,還要您赤身露體,實在罪過。事急
無奈,千萬原諒。您老人家姓什名誰,我一概不知,在天有靈,托個夢給我,我請老和尚放
一堂焰口超度您往生極樂!”
    說完,動手剝軍衣,那個陣亡的官軍,跟好些長毛一樣,外面是單牌子的號衣,裡面穿
的是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的棉襖;而且還是一件粉紅綢子的小絲襖。小張心想,說不定上面
還有脂粉香?但一念剛起,隨心警惕,這是褻瀆了死者!趕緊正心誠意,將衣服剝完。先脫
下自己的棉襖蓋在尸體上面,然後捧著干衣服,找一處背風的地方換好。
    這一下身體頓時暖和了,腳下依然是一雙濕鞋,索性脫掉了它,只穿襪套走路,然後拾
起一把刀,倒拎在手裡,裝做急於歸隊的散兵游勇,往西直奔杭州城。
    11杭州城內,分為三部分,通稱上城、中城、下城,但上中下的方位與輿圖相反,北
城反是下城。小張家在下城,所以取道東北第二門的慶春門。
    但北面正是長毛潰退之處,情勢混亂險惡,越走近了,人馬越多,追奔逐北,殺聲連
天。小張雖然穿著號衣,犯不著卷入漩渦,倘或一入大隊,身不由主地跟著去殺長毛,豈不
誤了大事?
    因而當機立斷,寧願多走些路,也要避開。
    主意打定,折而向南,進正東的泰門。果然這裡比較安靜,長毛已經肅清,守衛的士兵
正在架拒馬。城門洞中有好些難民在觀望,不知他們是想逃出城去,還是剛由城外逃進城,
暫時被扣在那裡等待發落?小張無暇細思,只提著刀,往裡直闖。
    “站住!”有個軍官大聲喝止,“你怎麼一個人?你是那一營的?”
    冒充軍人,就怕盤問;真叫“若要盤駁,性命交脫”。小張心想,官軍是自己人,不會
講不通道理,以說實話為妙。
    於是,他將刀一丟,不亢不卑地答道﹕“我是來見蔣大人的。”
    “哪位蔣大人?”
    “還有哪位?自然是我們浙江的藩台,你們湖南的蔣大人。”
    就因為“你們湖南”這四個字說得好,加上小張是一口道地的杭州話,那軍官相信他不
會是來路不明的奸細,口氣也就不同了。“你要見蔣大人,是不是有公事?奉哪位的差遣?”
    “奉我們杭州朱道台,朱大器的差遣,要見蔣大人有緊要公事回稟。”小張索性說兩句
唬人的話,“蔣大人跟我很好,稱我‘老弟’,為啥呢?我替蔣大人立過功勞。總爺,你如
果不相信,領我去見了蔣大人就知道了。”
    那軍官聽他這幾句話,將信將疑,不過,此人雖在行伍頗明事理,料想他此時出現,必
有來頭,所說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宜其無。
    於是他益發客氣了,“你貴姓?”他問﹕“怎麼穿這一身衣服?”
    “敝姓張。”小張舉起腳,指著濕漉漉的襪套說,“我跟朱道台在江心裡的船上,我是
游水過來的,濕衣服不能不換,萬不得已,剝了陣亡弟兄的一套號衣。”
    “原來是這樣!你請裡頭烤火,我想法子替你去通報。”那軍官說道,“此刻亂得不成
樣子,蔣大人在哪裡,實在不知道。
    去打聽怕要好些功夫。”
    “這倒麻煩了。”小張略一沉吟,“總爺,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家看一看。我住——”他
說了住址,又加一句﹕“如果你不信,派個弟兄跟我去看。”
    “不必,不必!你盡管回家看了再來,不過,一路上你自己要當心。”
    小張輕易過了一關。然而這不過是步步荊棘的開始,一路上人喊馬嘶,有的往來馳逐,
有的敲門拍戶、有的橫刀斷路,也有的茫然四顧,是累極了急於想找一處地方休息的樣子。
小張也是既驚且累,又渴又饑,加以腦中充滿了驚心動魄的景像,以致無法冷靜的思考,半
昏瞀地不辨南北東西,只往比較好走的地方直沖。
    一走到梅花碑,快近巡撫衙門了,小張突然警覺,走錯了路。由東往西,本該折而往
北,穿過全城中心的官巷口,經過南宋施全刺秦檜的眾安橋,方能到家,如今走到梅花碑,
是背道向南了。
    於是小張立即轉身,走不多遠,看見一塊招牌,三個字﹕“範鐵筆”,便又改了主意。
這個範鐵筆,小張叫他“老範”,他可以說是辛酉失陷以來,杭州城內唯一未遭劫的一家。
因為長毛一進城,要刻許多印信,抓了老範去當差,他刻的印又快又好,大為長毛所賞識。
要給他官做他不要,自言只求一飽,長毛便撥了十份口糧給他,按月支領,全家不饑。小張
心想,老範消息靈通,大可先跟他打聽一番。
    心裡轉著念頭,手已拍到門上,拍了好半天,才見排門上的一扇小門拉開,門內正是老
範。“小張,是你!”老範問道﹕“幾個月不見,你‘吃糧’了?”
    “不是,不是!”小張說道,“你快開門,讓我進去再說。”
    排門開了一縫,小張擠身而入,老範領著他到後面小天井中,站住了腳﹕“你是特為來
看我?有啥話說?”
    “不是,我是路過。老範,我問你,你曉得我家裡怎麼樣?”
    “我不曉得。想來總平安吧!”老範答說,“我還是半個月前,遇見過你家老太爺,他
氣色不大好,不過精神倒還健旺。”
    “我正是打聽我們‘老的’。聽說不久以前,陳炳文抓了一批人去,就有我們‘老的’
在內,有這話沒有?”
    “抓人這件事是有的,你家老太爺不在其內。”
    一聽這話,小張有著從未有過的快慰,但消息還不夠確實,便再追問一切﹕“不是說有
個‘張秀才’嗎?”
    “杭州城裡,姓張的秀才,不止你家老太爺一個。”老範搖著頭說,“那個張秀才,一
定是張昆甫,決不是你家老太爺。”
    這下真的可以放心了。小張人逢喜事精神爽,隨即又問﹕“你曉不曉得,蔣藩台有沒有
進城?在哪裡打公館?”
    “不曉得。”老範停了一下又說,“如果蔣藩台進了城,打公館不是打在小營巷,就是
打在三元坊。照我看,十之八九打在三元坊。”
    這話初聽莫名其妙,多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但也只明白了一半,老範所說的小營巷,是
指“聽王”陳炳文的公館,三元坊是指“比王”錢貴仁的公館。蔣益灃領兵進城,佔領這兩
處“王府”,自是順理成章的事,尤其是陳炳文的“聽王府”,佔地極廣,規模極大,蘊藏
也極富,蔣益灃應該不會輕易放過。然則何以老範反認為蔣益灃的公館,可能打在“比王
府”呢?
    “陳炳文逃走了——半夜裡出武林門,一定是往湖州這一路逃,搜括來的金銀珠寶,當
然一起帶走。”老範回答他的疑問說﹕“錢貴仁呢?老早就跟陳炳文不和,也老早就想獻城
歸順,你所說的,陳炳文抓了一批人,就是跟錢貴仁有聯絡的。
    今天一大早,官軍破城,錢貴仁帶了他的部下投降,蔣藩台如果已經進城,他當然要巴
結差使,請蔣藩台住在他府裡。”
    “言之有理。”小張很高興地說,“三元坊離此不遠,我此刻就去看他。”
    “看哪個?蔣藩台?你在他那裡當差?”
    “不是在他那裡當差,我幫過他的忙。”小張得意洋洋地,“現在還要幫他一個大忙。”
    老範聽到這裡,雙眼一張,定睛注視,仿佛驚愕不住,然後,很起勁地說﹕“小張,我
陪你去!”
    ***
    三元坊之“三元”,是指天下艷稱的“連中三元”。杭州出過一個“武三元”,此人名
叫王玉璽,順治九年鄉、會、殿三試,都是第一,授職福建提督,後來調任天津總兵,六十
歲告老還鄉,正當康熙末年,太平盛世,又活了三十年,方始壽終。
    不過,“三元坊”卻與王玉璽無關;“武三元”到底不如“文三元”值錢。文三元在明
朝只有一位,就是商輅,他是浙江淳安人,連中三元以後,在浙江省城的杭州建坊表揚。挑
定的地點,是商輅鄉試所住之處的太平小巷,等牌坊落成,自然改名三元坊巷,簡稱三元坊。
    老範陪著小張,從小路曲曲折折穿到三元坊,未走入大街,就發現香煙彌漫,走近了才
發現大街兩旁,夾道持香跪在那裡的長毛,竟有上千人之多。
    “怎麼回事?”小張詫異地站住腳。
    “自然是迎接大官兒。”老範說道,“不知道是不是蔣藩台?
    我們等一等看。”
    於是,兩人躲在人家屋簾下看熱鬧。約莫一頓飯的功夫,聽得人聲喧闐,馬蹄雜沓,跪
在地上的長毛,臉上都顯得很緊張。小張踮起腳望了一下,欣然色喜,“來了,來了!”他
說,“不錯,是蔣藩台。”
    蔣益灃穿著御賜的黃馬褂,在一隊帶刀掮槍的正兵簇擁之下,緩緩行來,顯得極其從
容,與跪地乞降的長毛,命運未卜,面現死色,恰是一個顯明的對比。
    其中有一個身材魁梧的,跪在前面,顯得更加刺眼,小張認得他就是錢貴仁,此時青衣
小帽,一副待罪之人的打扮,而臉色亦特別難看,灰不灰,青不青,泛著一雙死魚眼睛,真
如市井訾人之語﹕“比死人多一口氣。”
    小張是從心底卑視其人。迷途知返,早早起義歸順,自是好事,不然,成則為王,敗則
為寇,亦不失草莽本色,像這樣跪地乞饒,膽小怕死,當初又何必去做什麼長毛!
    這樣想著,便連正眼都不肯去看錢貴仁,視線只繚繞著蔣益灃左右。他亦是個胖子,但
比跪在地上的那個胖子,神態有天淵之別,左顧右盼,得意非凡,他也像小張一樣,不拿正
眼去看錢貴仁,卻看到了小張,微微一楞,隨即用馬鞭子作勢招呼身旁衛士,不知說了兩句
什麼話,只見他左手往小張這面指了一下。
    這一下連老範都察覺了,“小張,來了!”他沉靜而滿意地說,“你沒有吹牛,你認得
蔣藩台。”
    “蔣藩台認得我!”
    “這話也不錯。”老範低聲說道,“是來跟你搭話了,你可別甩掉我。”
    小張當然理會得他的用意,是因為他曾為長毛干過緊要勾當,托求庇護。便點點頭說﹕
“你放心,一切有我!”
    正說著話,蔣益灃所派的那名衛士,已經走過來了,看熱鬧的百姓,自動讓開一條路,
都往後退,而唯有小張反往前擠。這一來省了那衛士許多事,看著小張很客氣地問道﹕“貴
姓張?”
    “是的。你們大人交代你,有話要跟我說?”
    “是!我們大人交代,請張老爺把公館的地點吩咐我,我們大人回頭要請張老爺見面,
有要緊事要談。”
    “我也正要見你們大人,既然彼此都有要緊事談,我就跟了你去。等一會也不要緊!”
    那衛士躊躇了一下,點點頭說﹕“既然這樣,張老爺請跟我來。”
    “好!”小張問道﹕“貴姓?”
    “不敢!高攀張老爺的貴姓。我是記名千總。”
    “原來也姓張,好極!我們一家人,我就實說了。”小張指著老範說﹕“這位範老哥,
是位了不起的人,你們大人一定也想見他。”
    “是!是!那就一起請過來吧!”
    就這一番折衛之間,形勢一變,錢貴仁的“比王府”,已經為官軍所接收,一小隊人,
在大門周圍散開,圈出來有五六丈方圓的地面,列為禁區,不但閒人不準接近,連比王錢貴
仁亦被攆到照牆下,一面瑟瑟發抖,一面靜候發落。
    萬目睽睽注視之下,小張高視闊步,老範步履蹣跚,而都是“衣”不驚人,看來越顯得
此兩人詭秘玄妙,來歷不凡。
    等張千總領進大門,情形就不同了,門外刀出鞘、槍上膛,頗有刁斗森嚴的氣象,門內
卻是亂糟糟一片,因為這“比王府”內的門徑不熟,不敢亂走,但其勢又非走到各處去搜索
不可。一則要防埋伏,負有保護“蔣大人”的責任,再則辛苦血戰,所為何來?還不就是為
了破城以後的玉帛女子?
    如今到了一座“王府”,如入寶山,豈可空手而回?
    就為了非搜索不可,而又不知該如何搜索,因而三五成群,聚訟紛紜。張千總也跟他們
一樣,雙眼漆黑,毫無所知,自然要先停下來打聽一下。
    “怎麼樣?”他拉住一個人問。
    “什麼怎麼樣?”那人反問,“你是問什麼?看吧,都想找好的,可又怕不明虛實,糊
裡糊涂送了命。其實,世界上那有坐享現成的事?走吧!”他拉住張千總說,“老張,咱們
倆做一路。走!”
    “慢慢!到哪裡去?”’“膽大做王!走吧,直闖上房,錢貴仁有八個小老婆,咱們先
痛快一下子再說。”
    “不行!”張千總歉然答道,“我有公事。我問怎麼樣的意思是,這裡前前後後是不是
都拿在手裡了?蔣大人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蔣大人在哪裡。”那人頓一頓足,下了決心,“闖!‘牡丹花下死,做鬼
也風流!’”
    張千總苦笑了一下,扭頭就走;“張老爺,請你在這裡站會兒。”他說,“我先去找到
了我們大人再說。”
    說完,張千總匆匆往裡直奔了進去。小張和老範便站在大廳檐下看熱鬧,眼中所見是一
群一群的兵,提著刀、掮著槍,嘻笑而入,耳中所聞,是一陣一陣,大呼小叫,婦女驚惶哭
喊的,男人叱斥怒罵的刺耳之聲。
    “亂世!”老範皺著眉說,“寧作太平犬,莫作亂世人。”
    小張不語,他的心境非常沉重。在上海的時候,不斷聽到有人,某地克複,官軍如何亂
搞一氣,只當是說的人有意聳人聽聞,言過其實。如今親眼目睹,官軍的紀律如此之壞,心
中不禁自問;難道老百姓朝夕盼望的,是這樣的一天?
    轉到這個念頭,頓覺熱血沸騰,跺一跺腳說,“老範,我們走!不要等他了。”
    “你說,不要等張千總了?怎麼,不見蔣大人了?”
    “為什麼不見?馬上要見!這樣子不行,我得跟他說。”
    “說啥?”老範神色鄭重,“小張,你不要亂來!”
    小張當然知道他是老成持重的忠告,而且官軍紀律不佳,也不僅眼前所見的這些,但到
底年輕,血氣方剛,想強自克製,就是不容易辦到,只覺胸膈之間,有一股銳成之氣,往來
沖蕩,不泄不快。急於要見蔣益灃的面,一吐憤慨。
    在這個欲望驅使之下,他對老範便只有無言的疚歉,移動腳步,直往二廳走去,轉過屏
門,就為守衛的士兵攔住。恰好張千總出現,才能順利見著蔣益灃。
    當然,老範是候在廊下,只有小張進屋。蔣益灃倒很親熱,打著灃重的湖南腔問道﹕
“到底也有這一天!你高興不高興?”
    “我是杭州人,當然高興,不過也有高興不起來的地方。”
    小張緊接著說﹕“杭州百姓,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盼望得官軍來了,蔣大人,你請聽。”
    蔣益灃愕然,左右亦都莫名其妙,一齊側耳靜聽,只有婦女啼哭的聲音。
    “你是說這些賊婆娘在哭?”
    一聽“賊婆娘”三個字,小張覺得不能不辯,“大人,哪家婦女,不重名節?她們是給
長毛擄來的!”他提高了聲音說,“決不是甘心從賊!”
    蔣益灃一楞。他帶兵打仗到現在,還沒有見過像小張這種老百姓,敢跟他當面頂撞,倒
覺得有些下不了台。但怒氣正往上沖,卻忽然自己泄了氣,因為他很喜歡小張,自覺這樣子
翻臉,沒有意思。
    “好了,好了!”他向左右說道,“你們去看看,不準大家胡鬧。看看哪些婆娘是本地
擄來的?放她們回去。”
    他身邊有個馬弁,生得獐頭鼠目,一臉的奸刁,口中答應,眼卻斜睨著小張,“回大人
的話,”他說,“本地的婆娘,放出去也只怕無家可歸。倒不如就讓這位領了去,比較可以
放心。”
    “這話不錯。”蔣益灃對小張說,“這樁好事你去做!那些婆娘家裡的人,一定感激
你。”
    小張明知那馬弁是有意作難,但卻不能也不願推辭,好在有個老範做幫手,還難不倒人。
    他的心思極快,一轉念之間,便有了處置的辦法,隨即跪了下來說﹕“大人做這件陰功
積德的事,公侯萬代。”他磕著頭說﹕“不過,要請大人始終成全,好事做到底。”
    “請起來,請起來。”蔣益灃一把拖住他,“怎麼樣的‘做到底’?你說來看!”
    “第一、撥一處地方讓她們住,還要派兵保護、出告示禁止騷擾;第二、請大人暫撥幾
天的口糧——”
    “這個免談!”蔣益灃搖著手打斷他的話,“出告示、派兵都行,就是口糧沒有。弟兄
們的軍糧都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我那裡還有口糧好撥給你?”
    “那!”小張毅然作了一個決定,“我有辦法替大人弄幾百石米來。不過,我有三個要
求。”
    “啊!”蔣益灃的雙眼睜得好大,“你有辦法弄幾百石米來?
    本事好大!說,說,什麼要求?”
    “第一、撥幾條船,派得力的弟兄跟我去運糧。”
    “那不是要求。”蔣益灃問道﹕“米在哪裡?”
    “這請大人先不必問。總歸包在我身上,有幾個時辰,就可以拿米運到。”說到這裡,
小張突然警覺,如果是派那個獐頭鼠目的家伙,隨同自己去辦事,可能處處製肘,諸多不
便,倒不如自己“薦賢”為妙,因而向張千總一指,“就請大人派這位總爺跟我一起去運米
好了。”
    “行!你說第二個要求。”
    “這幾百石米運來,一半作軍糧,一半要放賑,煮粥施舍給老百姓。”小張又說,“大
人現在是一城之主,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不能只顧弟兄,不顧老百姓。”
    “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是督撫的職司,蔣益灃覺得小張這兩句話是個好口采,頓時笑
容滿面地連連點頭﹕“依你,依你!”
    “第三個其實也不是要求。”小張從容說道﹕“有位朱觀察,要見製台大人,有極緊要
的公事回稟。請大人派個妥當的人領了他去。”
    “那個朱觀察?是不是叫朱大器的那個人?”
    “是!”
    “好啊!我們大帥正要找他!”
    聽得這話,小張倒有些嘀咕,因為他那一聲“好啊”,大有“好啊!這下你可讓我逮住
了”的意味,心裡在想,莫非朱大器有什麼案子犯在左宗棠手裡,正要傳他歸案?
    “你快說,他人在那裡?快說,快說!”明明是要逮捕朱大器的神氣。小張真不知道該
怎麼辦了?
    小張也是玲瓏剔透的一顆心察顏辨色,心想,不知誰在左宗棠那裡告朱大器狀,當即開
口向蔣益灃說道﹕“有件事要跟大人回稟,就是朱觀察運來的米。數目遠不止這些。”
    “喔,有多少?”蔣益灃異常關切地說。
    “總有上萬石。”
    蔣益灃大出意外。軍興以來,特別是浙江,餓死了,不足為奇,如今忽有一萬石米出
現,真如從天而降,怎不令人驚喜交集。
    “朱大器這一萬石米,豈止是雪中送炭?簡直是大旱甘霖!”蔣益灃喃喃說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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