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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胥伏劍


  夫差終日醉心於聲色犬馬,昏昏然不知日出日落,飄飄然骨酥筋軟。
  今日,夫差與西施。鄭旦裸體嬉戲於後宮。鄭旦不慎,撩翻玉枕,見枕下一白絹,上著片紅,不知何物,手拎其絹給大王看。大王一看便知此乃昔日與齊王之女阿嬌強行交歡時的遺物。大王見此,索然無味。大王此生,與女交歡為少於數百人,個個心悅承歡,唯獨這齊王女阿嬌,先父欲染指,就未曾得手,本王欲奪其寶,又以強暴待之,方從其願,齊女遂自盡。此事國內大嘩,諸侯亦不以為然。齊王雖默認,亦不知其內心打什麼算盤。
  由此,夫差突然憶起,吳有稱霸東南之心:西破強楚,北威齊晉,南敗於越。前項與後項都已解決,中項至今未得如願以償。夫差色興頓銷,下床整衣,步出後宮。西施、鄭旦見狀,以為鄭旦的發現惹大王不高興,不敢發問,也攔阻大王走出後宮。
  夫差走出後宮,便降旨滿朝文武大臣,調兵遣將,舉兵伐齊。
  伍子胥摸不著夫差的脈搏,不知道大王動了那根筋,一下子從美人懷裡跳出來,就要興兵打仗。
  太宰嚭雖為夫差心腹,這次也墜十裡雲霧之中。他現在希望安享美色,不願意舞刀動劍,殺伐征戰。
  君命如山倒,服從也得服從,不服從也得服從。抗旨是什麼罪,誰也不是不知道。
  文武齊聚,吳王降旨:
  命伍胥為北征上將軍,伯嚭為將軍,統領三千人馬,征討齊國。月中起兵,得勝返朝,不得有誤。進者獎,退者罰;有功者重獎,失敗都重罰。各宜知悉。得勝回朝之日,論功行償。
  欽此
  文武大臣,盡皆面面相覷,不知大王做了什麼夢,夢醒了就降旨發兵。聖旨已降,也就再沒有商量余地,只得照辦。

  吳王降旨,不到三天,齊國已得知吳國舉兵伐齊的消息。齊簡公驚恐萬狀,大難臨頭,不知如何是好。回憶數年,對吳國謹小慎微,未能有半點得罪,即使王女被逼自盡於吳,齊國忍氣吞聲,沒有任何不滿和反抗的表示。年貢禮品,年年有增無減,傾國之所有,寧肯國民受苦,不也稍怠於吳。我齊國已經竭其力盡其心了啊!為何還要無端伐吾,豈不是欺人太甚!
  然而,齊在矮簷下,豈敢不低頭。齊簡公思來想去,心字頭上一把刀。「忍」了吧。誰讓我齊國地小國貧,無力抵禦外侮呢,誰讓我智淺短不能興邦裕民呢。齊簡公想到這裡,急忙派齊大夫高布倫出使吳國。
  高布倫入吳,而對浩浩嚴陣以待大軍,通過刀棍劍戟之林,面不改色,氣不帶喘,氣宇軒昂。面見吳王,並不下跪。吳王左有要拉高氏斬頭,吳王止之。吳王謂高氏曰:「高布倫大夫,寡人久聞汝口如劍、舌如黃,今日本王倒想見教,究竟是你的口鋒利,還是我的劍鋒利;究竟是你的舌有用,還是寡人刀有用。」
  「謝大王恩典。承蒙大王看得起大夫,大夫願獻醜於大王。人之口,本用於吃飯和說話,而不該用於恫嚇;人之舌,本是口之於手足,不該比之於刀劍、大王既把敝人之口舌比之刀劍,可見大王先懼敝人三分。不知大王以為如何?」
  「高氏匹夫,你到吳國,走過刀劍林中,做何感想?」
  「視若草芥。」
  「匹夫可知道,本王的刀劍,是從不吃素的。」
  「吃肉不吃素,兵家之常,何是懼哉!不過,我知道,太宰伯嚭在背後,歷來稱大王「老匹夫」,大王今日與敝人平起平坐,不勝榮幸之至!」
  夫差怒視太宰嚭,伯嚭靈機一動辨白道:「大王休聽這老匹夫胡言,他有意造謠,以離間臣以大王的關係,大王切勿上當。」
  「是我造謠,還是你撒謊?你金屋藏嬌,趙國奉送的美女陳娟,大王可曾知曉?」
  「這……」
  「吳國之事,與你可干?」
  「大王差矣!伯嚭受賄於越國,千方百計為越國說話;齊國每年進貢於吳,錙銖皆交大王,無私於其他,伯嚭懷恨,慫恿吳國攻齊。其實,吳國如象,齊國如蟻,吳滅齊,無非九牛一毛而已。齊存,無損於吳;齊滅,無益於吳。大王何必取無益而告無損呢?況且,齊雖地小國窮,然全國上下,齊心衛國,哀兵氣盛。一可當十,十可當百,草木皆兵,大王能奈齊何?」
  「齊如糞土,本王軍至,推枯拉朽,如秋風掃落葉。」
  「既如此,大王又何必聚集浩浩之眾,如臨大敵?」
  「有備無患。」
  「草芥之民還是奉勸大王:忠臣之言為聽,讒佞之言萬不可信。」
  「忠臣是誰?讒佞者誰?」
  「忠臣者,伍子胥也;奸佞者,太宰嚭也。」
  「這是從維護齊國之利而言。」
  「非也,伍國相,忠直不阿,無私無畏,是真正維護吳國和大王的利益;而伯嚭,名為大王,實為私利,望大王明祭!」
  「齊國之事還管不過來,又何必勞心吳國之慮。」
  「願吳齊永好,願吳國永昌!」
  「也許你的心腸還不算太壞,本王考慮後再做決斷。」

  吳國罷兵,高布倫凱旋而歸。時隔不久,高布倫病逝。
  高布倫吳國之行,挽救齊國於危亡之際,並加深了吳國忠奸矛盾。從此,伯嚭與子胥已水火不容。
  范蠡、文種聽說伍子胥和太宰嚭矛盾已表面化,認為有機可乘,經越王恩准,由文種率眾前往吳國,揀擇精粟萬石,復還於吳;陰送重寶厚獻於太宰嚭,吳之情報,由陳娟交於文種。
  太宰嚭謂吳王曰:「越王還是很講信用嘛。當年借粟於越,伍國相竭力反對,不危言聳聽講,過會威脅到吳國存亡。如今,萬石粟如數送還,還是粒粒精粟。這只能加強吳越親善,怎麼會威脊吳國安全呢?不知伍國相出於何種考慮,總是對越國不放心,總是與大王的決策對著干。木材接受了,美女接納了,請糴復還了,我看勾踐是真心誠意,大王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吳王問:「汝以為齊國如何?」
  太宰嚭答:「齊女死於吳,齊簡公能不懷恨在心?因為他目前力量單薄,不敢輕舉妄動。高布倫之吳,沒有安心稱臣之意,言談話語中流露出賊心不死之態。這倒是值得大王重視的。」
  「以你之見呢?」
  「舉兵伐齊,一鼓蕩平,剷除後患。不過此舉,是否再徵得伍國相贊同,請大王考慮。」
  太宰嚭退下,吳王又召來伍子胥。
  「伍國相,汝以為伐齊可行否?」
  「非也,臣以為應伐越,不應伐齊。」
  「為何?」
  越是吳心腹之患,不滅越,吳國別想高枕無憂。大王千萬別信浮辭偽詐之言,放棄伐越而去伐齊,破齊臂由磐石之田無之其苗也。願大王放棄功伐齊而盡快滅掉越國,否則,悔之無及。」
  「既然如此,我派汝出使齊國,以結吳齊之好,如何?」
  子胥一聽,幾乎背過氣去。他不想再多爭辨,他帶著兒子一同出使齊國。
  到了齊國,子胥對兒子講:「吳國壽數將盡,吾數諫吳王,吳王置若罔聞。以奸為忠,以忠為奸,顛倒是非,該攻者不攻,該和者不和,吳亡指日可待矣。吳之亡,吾與汝懼亡,伍氏將無後,吾將汝托於鮑牧,易姓王孫,以保伍氏之後。」
  兒子悲泣而言曰:「吾父為吳赤膽忠心,前事先王,後事大王,而有如此結果,豈不悲哉!」

  子胥匿子於齊之事,太宰嚭得知,如獲至寶。內心裡高興,表面上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面見吳王,垂頭不語。
  「太宰何事?如此垂頭喪氣。」
  「人皆言敝人讒陷伍國相,這從何談起呢?敝人知道伍國相之隱,再不敢言談,否則,又落讒陷之名,敝人如何承受得起。」
  「太宰不必畏人之言,寡人心裡有數,有話儘管說。」
  「謝大王寬宥之恩。知伯嚭者,大王也。」
  「子胥何隱之有?」
  「據齊人透露,子胥出使齊國,已將其子除名埋姓匿於齊。」
  「此話當真?」
  「伯嚭以性命擔保!」
  「子胥果有外心?」
  「證據確鑿。」
  「寡人待他不薄啊?」
  「欲壑難平,得寸進尺,是否覬覦王位?」
  「狼子野心!」

  吳王夫差決定興九郡之兵以伐齊,但他又捨不得身邊兩個如花似玉的美女,西施、鄭旦知道大王要領兵出戰,本來心裡很高興,一來可以暫時擺脫色魔的磨難,二來可大顯消耗吳國國力,吳國滅亡的日子就可以早一天到來,可以徹底結束這種非人生活。但是,在表面上必須掩飾這種內心的喜悅,而表現出戀戀不捨之情,這才不致使大王心生疑竇。
  在夫差出發前與西施、鄭旦逗情之時,西施嬌情嬌氣道:「大王,你不領兵出征不行嗎?由伍國相,太宰嚭領兵不成嗎?」
  「美人兒,寡人也捨不得離開你們;可這次出征,事關重大,是關係到吳國能否稱霸東南,能否長治久安的大舉,他們倆帶兵不放心。太宰有這份智慧,但沒這份心思;而伍子胥異心於齊,更不能放手讓他帶兵,這次非寡人御駕親征不可!」
  「大王如此器重這二人,怎麼到關鍵時刻都不能為大王擔重擔呢?」
  「這一仗,對伍子胥是否有私於齊便能揭曉,抓住證據,立即斬首,決不姑息!」
  「大王以慎重為妙,伍子胥身為相國,萬一錯殺,於國不利。」西施說完,看看鄭旦,鄭旦會意。
  「大王,對伍相國確實不能草率從事,他還是先王的忠臣呀!」
  「要不是看在他曾事奉先王和分兒上,寡人早讓他身首異處了。」
  「大王萬萬不可生氣,氣壞了貴體可大了。我和鄭旦其實也不知道伍相國的情況,只是勸大王謹慎從事。我們也知道大王心中有數,也不會把我們的話當做一回事。大王根據事實,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只是大王出征,多加小心,早晚多穿點衣服,夜裡睡覺千萬別著涼,我們盼望著大王旗開得勝,早日凱旋。我們翹首盼望大王的勝利歸來。離開這些日子,臣妾會日夜思念大王。」
  「西美人說話得體,寡人聽著悅耳,好像摟著美人睡覺一樣舒服。」
  「大王過譽。我和旦兒思念大王之情,大王是可想而知的。大王思念我們與我們思念大王一樣。」
  「二位美人兒好自為之吧!」
  「大王,快去快回!」
  夫差率軍出發了。西施、鄭旦送大王走出朝廷,返回後宮,兩人不約而同,哈哈大笑了。
  「這出戲演得如何?」
  「精彩極了!」
  「何作真時真亦假,真假難辨!」
  「解放了!」
  我們可以為所欲為地過幾天痛快日子。不再會有人死纏活纏我們,不再敢有人限制我們。我們要吃就吃,要睡就睡,要玩就玩。把陳娟叫過來,和我們一塊玩個夠!」
  吳軍出姑蘇之青門,在過姑蘇台時,大軍小憩。夫差久臥女色溫柔之鄉,骨筋松軟,乍一行軍,疲乏不堪,小憩之時,朦朧睡去。睡夢中聽到西施悅耳的古箏聲,看到了鄭旦飄飄如仙的長袖舞,他得意地欣賞著,觀看著。但忽然之間,蠟燭滅子,屋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點,夫閉幕所見,似隱似現。實然夢醒,夫差恬然、悵然。恬然者,夢見與兩位美人兒在一起的幸福與歡樂,悵然者,尚不得解,想請人占卜一下,夢中孰吉孰兇?
  先請太宰嚭釋夢。吳王告訴太宰嚭夢見什麼:
  夢入章明宮,見兩金歷蒸而不炊,而黑犬嗥以北,兩金吳殖吾宮牆,流水湯湯,越吾宮堂,後房鼓震,篋篋有鍛工,前園橫生梧桐。

  太宰嚭聰穎過人,不用多加思考,便解釋道:
  美哉!王之興師伐齊也。臣聞親者,德鏘鏘也;明者一破敵聲聞功朗朗也;兩金歷蒸而不飲者,大王金吳聖德氣有余也;兩黑犬嗥以南,嗥以北者,四夷服前諸侯也;兩金吳殖宮牆者,鄰國貢獻財有余也;後房篋篋鼓震有鍛工者,宮女樂琴瑟和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樂府鼓聲也。

  聽太宰嚭這一解釋,大吉大利,沒有比這再好的夢了。但是,他總覺得太宰嘴上塗蜜說得是甜言蜜語,大王自己也覺得言過其實,反而令人不信。
  吳王又召王孫駱問道:「寡人白天做夢,給你說說,你來解釋解釋。」
  王孫駱明哲保身,知道左不是右不是,直解,大王會不高興,曲解自己不樂意,於是來了個「金蟬脫殼」之計。他說:「臣鄙沒於道,不能博大。今王此夢臣不能占。但吾知東掖門亭長越公弟子公孫聖,為人少而好游,長而好學,多見博觀,知鬼神之情狀,願王問之。」
  吳王就請王孫駱去請公孫聖,王孫駱難以推托,有大王之命,他也好推卸責任。王孫駱找到公孫聖,告訴他:「吳王晝臥姑蘇台,忽然夢醒而感覺悵然,使子占之。大王在姑蘇之台等你。」
  公孫聖伏地而泣,有頃而起。其妻從旁謂聖曰:「子何性鄙,希睹人主,卒得急召,涕泣如雨。」
  公孫聖仰天長歎道:「悲哉!非子所知也。今日壬午時,加南方命屬,上天不得逃亡,非但自哀誠傷吳王。」
  其妻曰:「子以道自達於主,有道當行,上以諫王,下以約身。今聞急召,憂惑清亂,非賢人所宜。」
  公孫聖曰:「愚哉!女人之言也。吾受道十年,隱身避害,欲紹壽命,不願卒得急召,中世自棄,故悲與子相離耳。」
  公孫聖奉旨至姑蘇台,面見大目。吳王曰:「寡人將北伐齊魯,道出晉門,過姑蘇之台,忽然晝夢,子為寡人占之,以卜吉兇。」
  公孫聖認為,事已至此,想躲避是不可能的,只好直言以對:「臣不言,身名兩全;若言之,必死百段於王前。然而忠臣不顧生死。」
  公孫聖仰天歎曰:「臣聞,好船者必溺,好戰都必亡,臣好直言不顧於命,願王圖之:
  臣聞章者,戰不勝敗走人章人皇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入門見金歷蒸而不炊者,大王不得火也;兩黑犬嗥以南嗥以北者,黑者,陰也;北者,匿也;兩金吳殖宮牆者,越軍入吳國,伐宗廟,掘社稷也;流水湯湯越宮堂者,宮宮虛也;後房鼓震篋篋者,坐太息也;前國橫生梧桐者,梧桐心空,不為用器,但為盲撞,與死人俱葬也。
  願大王按兵修德無伐於齊則可銷也。遣下吏太宰嚭、王孫駱解冠幘、肉袒徒跣稽首謝子勾踐,國可安存也,身可不死矣。」

  吳王聞之,勃然大怒,乃曰:「吾天之所生,神之所使,豈容汝胡言亂語,詛咒吾哉!」
  吳王對力士石番使眼色,令他以鐵錘擊殺之。
  公孫聖仰頭向天而長歎曰:「嗚呼!吁嗟!無知吾之冤乎!忠而獲罪,身死無辜。以葬我以為直者,不如相隨為柱,提我至深山,後世相屬為聲響。」
  吳王對公孫聖恨之入骨,乃使門人提之吳縣西北之陰山。並曰:「豺狼食汝肉,野火燒汝骨。東風數至,飛得汝骸,骨肉縻爛,何能為音響哉!」
  太宰嚭見公孫聖已除,趨前而謂吳王曰:「賀大王之善,其災滅矣。因舉行觖兵,可以行。」
  吳王乃命太宰嚭為右校司馬,王孫駱為左校及從勾踐之師伐齊。
  伍子胥此時再也不能不講話了,上前向吳王諫道:「臣聞數十萬之眾,奉師千里,百姓之貴,國家之出,日數千金,不念士民之死而爭一日之勝,臣以為危國亡身之甚!且與賊居,不知其禍,外復救怨,僥僥他國,猶治救療疥而棄心腹之疾,發當死矣。疚疥,皮膚之疾,不足為患;今齊陵遲千里之外,更歷楚,趙之界,齊為疾,其疥耳,越之為病,乃心腹之。不發則傷,動則有死。願大王定越而後圖齊。臣之言決矣,敢不盡忠!臣今年,耳,目不聰,以狂惑之心無能益國,竊觀《金匱第八》,其可傷也。」
  吳王曰:「何謂也?」
  子胥曰:「今年七月辛亥平旦,大王以首事辛歲位也,亥陰前之辰也,合壬子歲前合也,利以行武,武決勝矣。然德在合斗擊丑,丑辛之本也。大吉為白虎面臨卒,功曹為太常從臨亥,大吉得辛為,九囗又與白虎並重。有人若以此首事,前雖小勝,後必大敗,天地行殃,禍不久矣。」
  吳王根本不把伍子胥之言放在心上。
  當年九月,吳王派太宰嚭率兵伐齊。太宰嚭因為伍子胥作對,大王任命他,而未任命子胥,使他心中竊喜。但是太宰嚭也知道,戰事是神鬼莫測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掉腦袋,心中又不免有幾分擔憂。再者,他和陳娟如膠似漆地日子,使他留戀,不忍離去。想起這些,心中又有幾分淒惶。總之,太宰嚭上陣,是一種百感交集的複雜心情。
  軍至北郊,吳王對太宰嚭講:「走吧!無忘有功,無赦有罪,愛民養士,視如赤子。與智者謀,與仁者友。」
  太宰嚭受命而往。
  吳國取得大勝,吳王派人和齊國談判,結城下之盟。
  吳使謂齊王日「「吾王聞齊有沒水之慮,帥軍來觀,而齊興師蒲草,吳不知所安集,設陣為備,不意頗傷齊師,願結和親而去」
  吳使騙人的鬼話,豈能瞞過齊王。齊王對曰:「寡人處此北邊,無出境之謀。今吳國濟江誰,逾千里而來我壤土。戮我眾庶。賴上帝衣存吾國,猶不至顛隕。王今讓以和親。敢不如命?」
  吳齊遂結城下之盟而去。
  吳王夫差回到吳國,他沒有忘記伍子胥在臨行前所說的話,現在伐齊勝利了,他倒要聽聽伍子胥有什麼話可說。他把伍子胥召來,對他講:「吾前王履德明達於上帝,垂功用力為子西結強仇於楚。今前王譬若農夫之艾,艾四方蓬蒿,以立名於荊彎,斯亦大夫之力。今大夫昏耄而不自安,生變起詐,怨惡而出,出則罪吾士眾,亂吾法度,欲以妖孽挫□吾師。賴天降哀齊師。受服寡人,豈敢自歸其功,此乃前王之遺德,神靈之佑福也。若子於吳,則何力焉?。
  吳王連諷刺帶挖苦,把伍子胥狠狠數落一頓。伍子胥攘臂大怒,釋劍而對曰:「昔吾前王有不庭之臣以能遂疑計,不陷於大難,今王播棄所患,外不憂此孤僮之謀,非霸王之事,天所未棄,必趨其小喜而邁其大憂。王若覺悟,吳國世世存焉;若不覺悟,吳國之命,斯足矣。胥不忍稱疾,辟易乃見王之為擒,胥誠前死,掛吾目於門,以觀吳國之喪。」
  吳王見伍子胥胡言亂語,根本不聽,坐於殿上,閉目養神。在似夢非夢之時,吳王獨見四人向庭相背而倚,夫差感到奇怪,睜開眼問群臣道:「你們看見什麼了嗎?」群臣答曰:「未見。王何所見也?」
  夫差說:「我看得清清楚楚,四人相背而倚。聞人言則四散幸矣。」
  子胥又開口了:「正如大王所言,此乃大王失掉眾人的反映。」
  夫差怒道:「子言皆不吉不祥也。」
  子胥辨道:「非惟不祥,王亦亡矣。」
  夫差恨子胥,拂袖而去。
  此後五天,吳王夫差又坐在殿上,朦朧雙目,又見兩人相對,北向人殺南向人。夫差問群臣,可曾看見?群臣皆答:「無能見。」
  子胥認為,又到了他非講話不可的時候,他不會三緘其口。因為他一生正直,不隱君過,不匿其言。子胥明明知道,大王看見了什麼,偏偏故意問道:「王何見也?」
  夫差不好不答:「前日所見四人,今日所見二人相對,北向人殺南向人。」
  子胥曰:「臣聞四人走叛也。北向人殺南向人,此乃臣弒君也。」
  夫差覺得子胥講得太不吉利了,就沒答理他。
  夫差置於文台之上,群臣皆在,太宰嚭執正,越王侍坐,子胥也在。
  夫差對眾人說:「寡人聞,君不殘有功之臣父不憎力之子。今太宰嚭為寡人有功,吾將爵之上嘗;越王慈仁品信,以孝事於寡人,吾將復增其國,以還助伐之功。眾位以為如何?」
  群臣恭賀:「大王躬行至德十虛心養士,群臣並進,見難爭死,名號顯著,威震四海,有功蒙嘗,亡國復存,霸功王事,鹹被群臣。」
  獨獨伍子胥伏地垂涕曰:「嗚呼哀哉!遭此默默,忠臣掩口,讒夫在側,政敗道壞,謠諛無極,邪說偽辭,以曲為直,捨讒攻忠,將滅吳國。宗廟既夷,社稷不食,城郭立墟,殿生荊棘。」
  吳王夫差以為子胥之言,大掃他的興致,忍無可忍;大怒而斥之曰:「老臣多詐,為吳妖孽,乃欲當權擅威,獨傾吾國。寡人以前王之故,赤忍奸法,今退自計無沮吳謀。」
  子胥不甘示弱,趨前謂夫差曰:「今臣不忠不信,不得為前王之臣,臣不敢愛身,恐吳國之亡矣。昔者,桀殺關龍逢,封殺王子比干,今大王誅臣,參於桀紂,大王勉之,臣請辭矣。」
  子胥退朝,對被離講:「吾貫弓接矢於鄭楚之計,越渡江淮自致於斯。前王聽從吾計,破楚見凌之仇,欲報前王之恩,而至於此。吾非自借,禍獎及汝。」
  被離痛心疾首道:「未諫不聽,自殺何益?何如亡乎?」
  子胥對曰:「亡臣安往?」
  子胥與被離的對話,被吳王夫差知道了。他憤怒至極,決定對子胥下毒手。
  伍子胥已經覺得死到臨頭了,他毫不畏懼,坦然得很。對吳王夫差也毫不讓步。
  夫差使人踢子胥屬鏤之劍,子胥受劍,徒跣褰裳,下堂至中廳,仰天呼怨曰:「吾始為汝父,有霸王之功。今汝不用吾言,反賜我劍,吾今日死吳宮為墟,庭生蔓草,越人掘汝神稷,安忘我乎?前王不欲立沙,我以死爭之,卒得汝之願,公子多怨於我,我徒有功於吳。今乃忘我定國之恩,反間我死,豈不謬哉!」
  吳王聽完子胥之言,氣得渾身哆嗦。手顫抖著指著伍子胥曰:「汝……汝……不忠不信,為寡人使齊,托汝子於齊鮑牧,有我外之心。汝還有何言?」
  夫差急令自裁。
  子胥把劍,仰天歎曰:「自我死後,後世必以我為忠,上配夏殷之世,亦得與龍逢、比干為友也。」
  子胥伏劍而死。
  夫差取子胥之屍盛於鴟夷之器,投之於江中,並說:「胥汝一死之後,何能有知?」
  夫差又斷子胥頭,置於高樓之上,謂之曰:「日月炙汝肉,飄風飄汝眼,炎光燒汝骨,魚鱉食汝肉。汝骨變成灰,有何所見也?」
  夫差又把子胥的身軀投之江中。子胥其軀隨流揚波,依潮往來,蕩激崩岸,久久不已。
  夫差謂被離曰:「汝常與子胥議論寡人之短,乃髡法而刑之。」
  王孫駱聽說,子胥自刎,被離髡刑,覺得夫差做得太過分了,心情十分沉重,數日不朝。夫差覺得奇怪,召而問之曰:「子非寡人而不朝乎?」
  王孫駱答曰:「臣恐耳。」
  夫差問:「子以我殺子胥為重乎?」
  王孫駱答:「大王氣高,子胥位下,王誅之臣,命何異於子胥,臣以是恐也。」
  夫差辯解說:「非聽宰嚭以殺子胥,胥圖寡人也。」
  王孫駱答:「臣聞人君者必有敢諫之臣,在上位者必有敢諫之文。夫子胥先王之老臣也,不忠不信不得為前王臣。」
  聽王孫駱之言,夫差感到後悔。他心裡清楚,東伍子背都是太宰嚭讒陷的結果。反過來,夫差又想殺掉太宰嚭。王孫駱勸阻道:「大王再殺太宰嚭,豈不是第二個伍子胥耶?夫差才打掉了殺太宰嚭的念頭。

  伍子胥人頭落地時,太宰嚭急忙回到府上慶賀。因為他最害怕的冤家對頭剷除了,他沒有後顧之憂了,國相這把交椅,非他莫屬,他能不高興,能不好好慶賀一番麼?但他萬沒想到,在霎那之間,他的大腦袋,差點兒隨著伍子胥的頭落地而落地。
  陳娟自然高興。她高興的是因為她們出使吳國的第三個目標實現了:吳國失掉了忠臣,失掉了棟樑,離徹底滅亡就不遠了。她們返國之日,也步大有希望了。
  但陳娟必須抑制自己的感情,不能太外露,以免引起別人懷疑。這是在夫差、太宰嚭伐齊時,西施、鄭旦、陳娟在一起時,西施反覆告誡鄭旦與陳娟的。
  太宰嚭今天格外興奮,平時不多喝的紹興佳釀,今天一瓶都喝光了。他醉眼朦朧地拉著陳娟道:「寶貝兒,痛快!從來沒有過的痛快!伍胥這矮怪物壓了我這麼多年,一直和我作對。這次可好了,他到陰曹地府去了,一去不復返了!寶貝兒,你說,這腦袋掉了還能再長出一個來嗎?這腦袋掉了還能再縫起來嗎?我還要不要提防矮怪物復活?」
  「官人喝醉了,少說點吧。」
  「我沒醉,我再喝一瓶也不會醉。醉了就不好漢,好漢喝酒不會醉。英雄海量。難道我不是英雄?在吳國,除了老匹夫,屬我大,老子天下第二,距第一就差一個台階了。老匹夫也……也不是我的對手,遲……遲早也是我的階下之四。不……信,不信你就瞧著。到那時,我是大王,你……你就是一品夫人。」
  陳娟怕他的醉話被別人聽去,趕忙摀住他的嘴,扶他到床上躺下。一嘴酒臭,令人噁心。
  「美人兒,別走。」太宰嚭將要爛醉如泥了,色事還念念不忘。
  陳娟無奈,只得上床相陪。
  陳娟一上床,半醉半醒有伯嚭,一把把陳娟攬在懷裡,一張臭嘴就堵到了陳娟嘴上,把陳娟熏得出不來氣。太宰嚭的手在陳娟胸前,胯下緊忙乎,不一會兒,把陳娟衣服剝光,自己也脫得一絲不掛。兩個裸體,相摟相抱,揉來搓去。
  太宰嚭酒性發作,獸性大張,山搖地動,狂蕩不止,因為他今天是半醉半醒中做愛,只管盡興,忘記了采陰補陽,提肛縮骨,待到情至興濃,一洩如注之時,清醒過來,已經晚了。身子大汗淋漓,酒也醒了。
  太宰嚭酒助淫興,淫發酒威,今天是多少年來,少有的充分發揮,陳娟也感到從來沒有過的通體暢達。
  伍子胥死後,夫差非常懊悔。但又想到,他處處與自己過不去,也確實令人惱火。人已死了,追悔也無益。原本想,讓齊王將伍子胥兒子送還吳國,斬草除根,後來一想,罷了,伍子胥死得就有點冤枉,再殺他兒子,未免過分。
  夫差想:太宰嚭也著實可惡,你做好太宰就行了,何必與國相對著干!把他再殺了吧,吳國朝廷還有誰呢?王孫駱能當國相麼?人不錯,與伍子胥比,相差一截。伍子胥要不是那麼耿,那麼倔,那麼不會拐彎,也不至於有如此結果。咳!還是賴我,太性急,不能忍讓。
  夫差翻過來,調過去想,心中甚為不快。憂慮之情使他淡漠女色,西施、鄭旦在後宮門前迎候,他行至面前,都沒有發現。待西施、鄭旦開口說話,夫差才如夢初醒。
  夫差之死,無疑西施、鄭旦大快人心。但看到夫差感情疑郁,思慮重重,就收斂了自己高興的情緒,小心翼翼扶大王進宮,未敢多言。
  夫差坐定,慢飲香茶,誠探著問西施、鄭旦道:「美人兒以為子胥、伯嚭孰善?」
  西施稍稍思索之後答曰:「臣妾久居後宮,足不出屋,只在侍奉大王,朝廷之事,大臣為人,臣妾一概不聞不問,無以分善與不善。」
  鄭旦也說:「只要大王高興,臣妾願足。其余一切,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大王所問,臣妾難分高下。」
  夫差遣:「子胥今天被大王殺了。」
  「啊!」西施、鄭旦同時故作驚異之狀,在大王背後相視。
  夫差接著說:「本王殺了他,又有些後悔,都是伯嚭讒陷子胥,欲殺伯嚭,王孫駱止之。本王一直為此,郁郁不樂。」
  西施道:「臣妾冒昧說幾句,已經殺了的人,再也無法活轉。大王懊悔,已屬無益。大王也不必為此憂傷過甚,以免損傷貴體。只要大王健康,吳國不愁沒有人才。大王不知臣妝言之當否?」
  「美人這樣說,能使本王定解些,還是西施美人兒嘴巧,會說話。」
  「大王誇西施嘴巧,必是嫌旦兒嘴笨。大王好偏心!」
  「你也不笨,都明巧心靈,都是大王的寶貝兒!本王已到你們身邊,憂愁煩惱全消。寡人要不當大王,整天和你們在一起該多好!」
  「大王,你不當王,誰當王?誰能有那福分?」
  「寡人看你們倆都能當王。」
  「大王說笑話。牝雞不司畏,騍馬不上陣。臣妾當王,天下大亂:晝不見太陽,夜不見月亮和星星;河水倒流,大山崩塌;男人無陰,女人不孕;太陽西出,騾生馬駒;在水裡飛,魚在山上游;無天陰晴,五谷不登……那將是什麼世界?」
  「本王就喜歡你們巧嘴,能把活人笑死,能把死人說話。老虔婆拜你們為師,馬泊六羞愧得無地自容。是不是?」
  「大王恥笑臣妾。」
  「好!讓本王開開心吧!」
  夫差一手抱西施,一手摟鄭旦,淫戲不止,極盡男女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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