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史郎日記  第一卷 民族的血祭棗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中島嶼隊(第十六師團)
  大野部隊(第二十聯隊)
  西崎部隊(第一大隊)
  森山隊(第三中隊)
  內山小隊(第三小隊)
  東史郎

  昭和十二年[昭和,日本年號,大正十五年(即1926年)改為昭和元年。昭和
十二年即1937年]。八月二十六日奉詔出征北支那。為進攻南京,路經大連。

  大概需要許多篇幅記述的這本日記,將會成為我一生中最動情、最美好的回憶
。我要在這裡記下戰場上的真實。只有通過記述真實,才能真正明白戰場上的將士
們的思想和行動。既然要記錄真實,那麼就要記錄戰場上的美與丑。
  雖然是日本軍人,但並非個個都是軍神,同樣是人,是存在著正直與邪惡、美
麗與丑陋的矛盾的人。在這裡,我要描繪出我本人以及我們部隊參加戰爭的真實情
形,同時,按事實的本來面目描繪將士們的形象和思想。儘管受到輿論的限制和軍
人的矜持等內心和外界的沉重壓力,但我卻想擺脫這一切,只以一個人的立場加以
如實記錄,我相信,只有作為一個講人道的人,一個裡裡外外都不受任何束縛的、
完全自由的人,其腦海深處才會浮現戰場上的真實情形。新聞界所報道的內容,幾
乎可以說都摻和了誇大與虛假的成分。而且,又是通過—3—政府的宣傳機構的掩
飾,真實每每被故意隱匿起來了。經過這種濾水機的過濾後,一切都變成了一汪清
水呈現在人們的面前。戰場斷不是什麼美好場景的氾濫。戰爭本身就是醜惡,憑什
麼把它描繪成一連串的美好事物呢?
  戰爭是什麼?
  「戰爭」二字就是殘忍、悲慘、暴虐、放火、屠殺等等慘無人道的眾惡之極的
概括性代名詞。
  所謂戰爭,就是包括了一切非人道的罪惡無比的巨大的惡魔口袋,它荼毒生靈
,破壞良田,摧毀房屋,恣意暴虐,毀滅文化,使人間變成地獄,導致無數的生靈
成了孤魂野鬼。——這就是戰爭。
  正義是什麼?
  正義即力量,惟有力量才是正義。一切無非是弱肉強食。
  人道以及其他所有的美、道德、正義與強力相比,都是弱者。
  神聖的屠殺究竟是什麼?
  以怎樣的知識才可以認識多種存在的事實?
  戰鬥在持續,勝利的捷報頻頻傳來。可是,一點也沒有勝利的喜悅。即便是有
,那也就像短暫的喊叫聲一樣,只是暫時的。——高爾基說。
  果真是這樣嗎?
  和平之神祇能與戰爭之神同行。——希特勒說。
  那麼,戰爭就應該被認為是和平的保護者者、創造者,或者如同愛妻子的丈夫
嗎?
  你認為戰爭的真實情形是存在於殘酷暴虐之中,還是存在於破壞之中?不!真
實情形就存在於感傷之中。但是,那種感傷斷然不是纏綿的女性的感傷。它似乎是
最大的痛楚,又似乎是無盡的悲痛,還似乎是對永恆怨恨的吶喊的感傷。
  不管與我國敵對的人是釋迦還是基督,是孔子還是孟子,—4—或者是穆罕默
德,只要處於敵對位置,我們日本人便斷然擊毀他。
  昭和十二年七月七日北京盧溝橋事件爆發。它成了日支事變(日本對中國抗日
戰爭的稱呼)日本對中國抗日戰爭的稱呼的開端。
  八月二十六日早晨七點,收到征召令。
  三十一日,我若無其事地出發了。父親尚在病中。我一面祈禱年老的父親能健
康地活下去,一面與父親告別。九月一日,母親和重一來與我告別,我們在旅館樓
上相見。母親很冷靜,重一也很冷靜。接著,母親說:「這是一次千金難買的出征
。你高高興興地去吧!如果不幸被支那兵抓住的話,你就剖腹自殺!因為我有三個
兒子,死你一個沒關係。」
  接著,她送給我一把刻有文字的匕首。母親的話讓我多麼高興。我覺得母親特
別偉大。沒有比這時更知道母親的偉大了。於是,我在心中堅定地發誓——我要欣
然赴死!
  我的養母卻是哭著和我分手。她希望我活著回來,她求我要活著回來。
  我的生母笑著和我告別,談話冷靜,並激勵我毅然赴死。
  養母住在農村,生母住在都市。我覺得兩個女人的感情多少有些不同。
  都市人見多識廣,農村人孤陋寡聞。不僅如此,恐怕還有其他的原因吧。
  對這兩位母親該如何評價?
  在去檢查站的路上,我和母親說著話,我懇求母親:如果我死了,請把重一過
繼給川助家(指東史郎養母家。)。母親愉快地答應了。我得到母親高興而爽快的
承諾,感到心中像一片晴空,毫無留戀與遺憾了。
  終於到了九月五日。我一向堅信:最忠勇的士兵,不是上等兵,不是一等兵,
也不是二等兵,只是指作為帝國的軍人在赴死之時毫不猶豫地勇敢戰死的士兵。因
而我希望自己成為這種忠誠勇敢的士兵。這種水泡似的人生有多麼大的喜悅啊!這
種喜悅裡又有多少過分的內容!傍晚七點,我們從營地出發了。
  隊伍為了與充滿愛國熱忱的民眾相呼應,特地繞一程遠路走向車站。群眾擁擠
著,在一片歡呼聲中送我們出征。在群眾中發現了熟人的士兵一一與眾人惜別。我
一面沉浸在沉重的對國家的赤膽忠心中,一面咬緊牙關朝前行進。
  我早已明白了這一切,早已義無反顧,所以,無論出現什麼樣的事態,我都不
會吃驚,我可以冷靜地等著它們的到來。
  因此,對這種群眾集會、歡呼、沸騰的熱情,我都泰然處之,冷靜沉著地觀望
著,只報以溫和的微笑。從列車的所有窗口伸出來的頭和手,從月台的護欄伸出的
像森林般密集的腦袋、胸脯、手臂,像波浪一樣起伏。他們的手像是被風吹動一樣
,不停地上下揮舞,畫著一個個圈圈。他們像蝴蝶一樣,有的舞得快,有的舞得慢
,有的停在那裡。他們的嘴吐出像怒濤般激烈的愛情和熱忱。
  野口後備兵的愛妻四處奔跑,尋找她親愛的丈夫的身影。
  野口也大喊了好幾聲,揮過好幾次手,但妻子沒發現丈夫。妻子深切的離別之
情通過這熱烈的氣氛傳給了她的丈夫。
  「嗚——」一聲汽笛如箭一般劃過天空,機車吐著白煙轟隆轟隆地響了起來。
列車開動了。群眾的叫喊聲更加響徹夜空。
  「萬歲!萬歲!」只有這一句話。——一首偉大的交響曲,一張感情激越的樂
譜。
  在愛情、離別、激勵、憐愛等諸多感情高昂交織之中,列車駛出了站台,把人
們激昂的「萬歲」歡呼聲丟在了後邊。
  沿途,無論是凌晨一點還是兩點,人們絡繹不絕,點燃紅紅的充滿赤誠的篝火
,等著列車通過的那短暫的瞬間。他們在鐵路旁邊點燃篝火,為的是向他們的戰士
送去歡騰的激勵。
  我們以巨大的感激和必勝的誓言向他們獻上了我們無言的敬禮。
  在大阪的道修叮(道修叮,地名。叮,相當於中國的鎮、街道)藥舖住了兩天
。這時,一個愛我、全身心愛我的人和她的母親一道來看我。一個星期前告別時見
過她,她明顯地瘦了。我覺得她很可憐。
  我送她上了京阪電車,估計這次是生離死別。
  九月八日,終於向第三防波堤迸發了。天氣熱死人。我不曾長時間勞動過,所
以很快就感到疲勞。脊背的疼痛一縷一縷地鑽進肩頭,肩腫骨發出「卡吧卡吧」的
聲音。路上,大阪的人們給了我藥。士兵們就像嚼玻璃似的,用發出戰鬥吶喊聲的
嘴咬碎市民送來的冰,有的用冰水擦擦額頭、臉頰,有的扔到脊背上冷卻身體,朝
前走去。
  防波堤上到處是軍馬、士兵和鐵鍬。
  最初,軍馬是由大起重機從空中吊上來的。我們乘坐的船是新建的六千五百噸
級的輪船——「善洋丸」。
  強壯的船員告訴我們,這艘船連這次在內是第二次出海,上一次首航時去了上
海,軍馬和行李的裝船任務結束後,我們第一大隊從船舷的梯子上了船。
  被擋在防波堤柵欄外的送行的人,一經允許,就一窩蜂朝船邊擁過來。上上下
下都在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又是激勵,又是答話。賣帶子的人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紅藍白三色相間的帶子由下面拋向上面,無數條色彩鮮艷的綵帶隨風搖曳——聯繫
著士兵和送行的人。妻子拿著給丈夫的綵帶,父母握著給兒子的綵帶,朋友握著給
朋友的綵帶。人們情緒激昂,心情興奮。現在正是最親愛的人就要出征的時候,現
在是和最愛的人告別的時候,現在正是我們就要從他們的視野中永遠地走向遙遠的
地方的最後一刻。
  在勝過怒濤的感動、興奮的叫喊聲中,善洋丸號靜靜地做完了啟航前的工作。
  就像珍惜離別的感動和激動一樣,人們手中握著的綵帶環一直延伸著,直到轉
完最後一圈。
  我沒有綵帶可握。我不認識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到了現在,我有什麼必要去
尋找他們中的一個人呢?我靜靜地望著這情景。我沒有任何感動和興奮,因為我有
超越感動的力量。
  巨大的輪船調過頭朝向戰場!這是九月八日下午三點二十五分。
  風雨開始肆虐起來。瀨戶內海的絕佳風景在深夜時分漏過去了。到了夜裡,風
和雨都停了,微風習習,涼爽宜人。我登上船尾的甲板,吸著香煙,眺望著陸地上
露出燈光的城市。
  啊!用紙張和木頭建起的日本城市,再見吧!
  腳下響起推進器的聲音,我感到了猛烈的旋轉。令人怡然爽快的海風吹拂著臉
頰,我既無悲哀,也感覺不到鄉愁。我並不感到這條船在奔向戰場,倒像是在一個
讓人心曠神怡的夜晚進行一次愉快的旅行。幾千噸的巨輪在燦爛的燈光照耀下往前
行進,猶如一座不夜城,魔術師一樣滑稽的石田一等兵唱了一首《上海航路》。在
螺旋槳的伴奏下,他用美聲唱法唱出的歌曲讓人哀婉感傷。雨停之後,夏日夜晚涼
風習習,我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眺望著漸漸遠去的祖國各個城市的燈火。
  石田一等兵演唱《上海航路》的那個夜晚,實在讓人難以忘懷。
  第二天是九日,凌晨五點醒來,登上甲板,洗過臉後抽了支煙,香煙多香埃令
人舒暢的瀨戶內海的晨風沁人心脾,讓人感覺到它在淨化我們的血液。太陽還沒升
起來,「善洋丸」在薄薄的晨曦中朝著支那奔馳,再奔馳。隨著地平線泛白、染紅
,大小島嶼開始在視野裡出現了。船行駛了一陣,左邊看見的可能是四國的島嶼,
與其說是個島嶼,不如說是塊很大的陸地。又行駛了一陣之後,左方又看見了陸地
。士兵們眾口叫喊:「是四國!是九州!」在船長室用望遠鏡遠眺的我們的大野大
佐叫我:「喂!上等兵!那邊看到的是四國。你去告訴他們!」
  我敬完禮,朝士兵們當中走去。
  「聽說那是四國。」我告訴他們。
  我看見了轉動的漩渦。關門海峽正浮動著幾十艘五六千噸級的船隻,我是第一
次看見這樣的風景。通知說,允許在這裡最後一次寄出從內地(內地,舊時日本對
相對於殖民地而言的日本本土的稱呼)帶來的信函。停船是在九日上午十一點。下
午六點,船再次開動了引擎。
  此時又逢下雨,我用油紙頂在頭上站在甲板上,留戀著在。
  祖國的最後一天。晚上,看到了一個城市,可能是八幡(八幡,日本著名鋼鐵
基地。),那裡有許多燈火。如正義的烽火般赤紅的火魂和燈火一同熊熊燃燒把夜
空映得一片燦爛。火魂又寬,又大,又高,像一輛火車。那大概是煉鋼廠冒出的火
吧。難道真的是八幡?我暫且把它當做八幡吧,因為八幡是留給我很多回憶的地方

  我又看見了一組輝煌的燈火,那是高樓的燈火。也許是過去上初中那會兒,春
子小姐給我買禮物的那家玉屋百貨大樓吧。
  她唱過:
  東去的路途,遙遠又寂寞。
  春心似嬌月,你可想知道?
  丸山的椅子,燃燒著戀情。
  戀人幸福多。
  她還唱過許多戀歌,都是給我的戀歌。不管她唱得好與壞,都留在了我的記憶
中,比任何人的歌都深,因為那是給我的愛之歌。
  她還唱過:
  同一個月亮下、你我隔海相望。
  你心深處,寂寞猶如月光。
  月色似水,蒼白的心在激盪。
  你的消息,有誰,有誰能知曉?
  你可知否,少女的心把你想?
  難道還要,猜你心何處仿惶?
  可是,十八歲的青年和十七歲的少女則今大各一方。
  那是青春歲月裡的淡然夢想嗎?不!是熾烈的熱情。她完全相信我,我也相信
她。她的姐姐同意我們兩人,我的兄弟也贊成。當時的我每天都很開心,她也非常
快樂,她比我聰明,比我富於理智。我愛她的理智和聰明,我們兩人幾乎每天相互
寫信,雖然我倆在一起的時光前後總共還不足三個小時。
  啊!遙遠歲月中的深沉的回憶!永遠不會走出我心扉的快樂的回憶!九州的回
憶太遙遠了。我們雖然跨越距離,兩心相印,但又不得不日漸疏遠。兩年之後,分
手的日子來臨了。分手是我提出的。
  一天,有封給我的信上,我的名字「史郎」有塗改過的痕跡。我很生氣,那以
後就再沒回信,因為我很不滿意。寄給情人的信、信封之類,寫錯了換個新的又有
什麼關係呢?我認為她的做法很沒禮貌。這件事使我們絕交了。
  如果不為這件小事絕交,今天仍在交往的話,我會怎麼樣呢?
  我一面眺望著八幡的燈火,一面沉浸在回憶之中,心裡充滿甜蜜的感傷。雖說
不能再見,但我祈禱她健康而且幸福。
  她會想起我嗎?我忘不掉她,她也同樣不會忘記我嗎?真想見一面!
  右邊山上的探照燈光來回在黑暗的空中轉悠,有幾座不夜城從船邊經過。「善
洋丸」不停地在努力奔向戰場!奔向戰場!
  我們一直處在連朝鮮下層民眾都無法過的生活環境中。
  我們的房間在甲板下,又矮又窄,不,大概不能叫做房間。這裡不是屋子,但
也不是屋外,它只是一張地板。一張榻榻米大小的地方坐著五個人,還有一些裝備
,連轉身都困難,僅僅可以把頭前後左右動那麼一下。眾人擠在一起,喘息、污濁
刺鼻的體臭、飛在污物上的無數蒼蠅、散發著汗臭的髒衣服、舖在船板上的髒兮兮
的草蓆、用粗糙的木板趕製而成的天花板下散發出熏人惡臭的蒸汽浴室等等,這種
令人厭倦的單調生活搞得人筋疲力盡,士兵們光著身子瞪著大眼,貪婪地讀著從雜
志上剪下的紙片。他們的身體就像船底的蛆一樣在蠕動,我想起了遙遠的過去把支
那海攪得波浪滔天的「八幡船」[指日本鐮倉、室叮時代(約12世紀末—16世紀後
半期)在中國、朝鮮沿海一帶猖獗一時的日本海盜船。]。強悍的肌肉在暑熱、無
聊和不潔中痛苦掙扎,就像斗犬場的柵欄一樣。但是現在,軍裝披在身,總得發揮
軍人的本性。這種生活在繼續。
  九月十二日,船到達了大沽海面。
  二十多艘軍用船停泊在那裡,只有我們一艘軍艦。海水泛出混濁的黃色,正如
黃海。
  這下終於到達了支那。大陸!大陸!憧憬已久的大陸!
  但大陸在地平線上就像好多好多船隻浮在水面上一樣,在遙遠的海岸那邊低低
地伸展。
  麻雀般大小的小鳥飛來飛去,也不怕人,幾乎要歇在我們的肩上、手上。
  這一片茫茫的海上風景,與我們的心境不相協調。由於經度的關係,從今晨開
始,這裡的時間比我國遲一小時。九月十三日凌晨三點起,我們被叫醒開始做登陸
的準備工作。風雨很大,估計登陸困難。「善洋丸」的位置在離海岸兩里多的地方
。激浪之中,輜重兵和馬匹一道上了聯絡船,但途中繩索被風刮斷,離開了拖船,
開始逐浪漂流。其中有些士兵不習水性,被馬匹咕味咕哧地咬傷,但他們繼續拚命
進行作業。我拖著因感冒而疲倦的身體,勉強地進行著登陸的準備工作,但由於聯
絡船很少,難於進行作業,只能延遲登陸。
  十四日,終於下命令說今天登陸,凌晨兩點起床。各部之間缺乏協調,缺乏組
織,一會兒排隊,一會兒休息,僅這就重複了許多遍,終於在七點半上了聯絡船。
我在先遣隊,必須比大部隊先出發。雖說才九月十四日,但在到達新河的兩個半小
時之間,手都被寒流凍麻木了。儘管如此,支那人仍推著竹架魚網在泥水中行走。
推一下,提起來,看看有沒有魚。我看見一個支那人,有著蛇一樣的目光和溫和的
臉龐,裹著幾乎不能穿的破舊衣服,和他的妻子、孩子乘著一條舢板似的船,揚著
盡是補丁的風帆朝下游而去。
  他們使帆的技術看上去很嫻熟,雖是逆風而行,可船速卻一點不慢。
  到底是大陸,看不見一座山,就像是在日本海上種草植樹並蓋了房子一樣遼闊
的大陸。漁夫當中,有的人高舉雙手用古怪的日語喊著「萬歲」。我聽到支那人這
種「萬歲」的叫喊聲,突然單純地想到:對!正是這!我們的使命正在這裡!不是
日本進攻支那,而是要讓支那人希望日本人對他們有用。即使支那的上層人物抵抗
日本,但和下層人物攜起手來是我們的使命。
  今後還會有各種想法,但那種想法還將根據戰爭時日的延續和經驗的積累而發
生變化。如今我正在整理這本日記,即使發現有些想法是錯的,我也要保持原貌。
為什麼?因為據此可以知道心靈的軌跡。
  白河堤岸上建有許多支那人的民宅。他們的房子全部是用土砌成的,房頂也像
日本的房子一樣,傾斜度較小,形狀微微鼓起。支那人一個接一個地從房子裡出來
望著我們。其中有一個人剛剛走出來,馬上在牆邊蹲下來解大便。他一面出著恭,
一面悠閒地望著我們的船。女人們都在哪裡?在干什麼呢?
  「嗚——」,汽笛聲響起,一身雪白的法國軍艦移動著它漂亮的身體朝下游駛
了過來,艦身上寫著軍艦名「法拉切的……(中藥名,今統一寫作人丹。)」,上
面載著身穿漂亮水兵服的法國水兵,他們望著我們的隊伍。河邊人家的牆上可以看
到寫著「仁丹」(中藥名,今統一寫作人丹。)兩個大字的廣告。大沽的美、法、
德各國的洋樓上都掛著各自的國旗。河岸是紅色的土。左岸有很多民宅,絲毫感覺
不出有文化的氣氛;右岸有各國的房屋及鐵路岔道口,給人一些近代化的感覺。河
岸裂縫間長滿了茅草。
  真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大地。
  幾艘五千噸級的軍用船停在那裡,我們的軍艦英姿勃勃地停靠在右岸。就像與
之對抗似的,法國軍艦也飄動著國旗。
  河面不太寬,但是,相當大的船隻也能夠在河上自由航行。天空一片蒼茫,樹
木郁郁蔥蔥地伸向遠方,白河在一切都是那麼廣大而悠然之中流動,就像一幅畫。
有的房屋可能是支那兵的兵營,四處留有炮彈的痕跡。河水向右轉彎繼續上行,一
直流到新河。大陸有河的風景像英語讀物中的插圖一樣。船橫浮在河邊突出的木質
碼頭邊上。終於要邁出登上大陸的第一步了。
  剛剛踏上大陸土地,骯髒的支那人就過來兜售葡萄。乾渴的喉嚨是想吃葡萄,
但部隊禁止從支那人手上購買任何食物,而且那種東西不乾不淨,實在讓人無心去
買。有人買了原稿此處文字不全,為法文「...de Frather」。
  吃,最後鬧了肚子,新河車站已經有體格健壯的工兵。據他們講,現在仍有便
衣隊、間諜,我方士兵不時受到襲擊,就在此之前,輜重部隊的士兵還被人殺了。
對於過來要飯的小孩也不能大意,據說他們也和便衣隊有聯繫。說是火車站,我們
所到的是貨運車站,條件很差但卻有很氣派的機關宿舍似的石造房屋。美麗的牽牛
花和郁金香包圍著這座房屋。橫穿過草叢,有座高牆環繞的磚造洋樓,裡面有穿軍
服的士兵,軍服的布條上寫著「水一」兩個字。他們是水戶的工兵。在院子的自來
水管處洗飯盒,聽這些在大陸的前輩們談話,我們的心直跳。車站裡面有小賣店。
所謂軍營小賣店,不過是機關宿舍用來存放東西的小房屋。一看就知道可能是幹那
種營生的三十二三歲的女人,臉長得挺漂亮,在忙著向士兵出售汽水、香煙和羊羹
。她賣的支那煙很便宜,二十支裝的才五錢(日本當時的錢幣單位,1元等於100錢
),便宜得有些嚇人。而且,那煙的味道特別好,包裝也挺漂亮。那婦人講話也好
聽。雖然是個臉蛋漂亮的女人,但很虛弱,沒精神,讓人感覺是才生過病的。在這
種地方要想見到日本女人,簡直是連做夢也別想,所以,實在奇怪,我注視著她,
就像看惟一的寶玉一樣。她雖然給了我這麼好的印象,但後來卻又讓我抱有一種討
厭的情緒,這實在是遺憾。最初五錢的香煙,十五錢的汽水,十錢的羊羹,隨著士
兵們不斷去買,價錢也漲了上去。
  我們第三中隊這天白天沒能到達目的地,所以只好搭起帳篷,一面留心著蠍子
,一面在草地上躺了下來。蠍子是一種形狀長得像蝦子,有螃蟹夾,身長一寸左右
的蟲子。如果上半身的什麼地方被這種蟲子咬了一口,不出五分鐘人就會死的。
  下半身被咬,也不過是十分鐘的事。這是一種潮濕地區常見的可怕毒蟲,軍醫
拿著剛才咬了機槍隊一個士兵的蠍子做樣本給我們看,提醒我們要注意。
  十五日早晨,我們出發離開了新河。太陽火辣辣地照著大地。這是第一次行軍
,我難受得不得了,一點風也沒有,在我的體力早已消耗得再也不能繼續行軍的時
候,終於到達了今天的目的地「軍糧城」。要說到達軍糧城時的安心,就像巨大的
不安被釋放後的喜悅一樣,一切都被忘記,只是把全身心深深地埋在了安寧之中。
但是,那種喜悅不是狂喜,而是長時間劇烈勞動之後的一次沐浴,是深深地躺在松
軟的毛毯上,隨意地伸展身體,舒舒服服地大口大口呼吸時的喜悅。
  我們分別住宿在支那人家。支那人的房屋牆壁是用泥土造的,有兩尺厚,無論
如何都無法讓我呼呼大睡。我們分隊住宿的那家,大門裡左邊有一間屋,最裡邊也
有一間屋,右側是堆積高粱谷子的地方,泥土牆塌了些,家裡很髒。我根本無意住
在這麼髒的人家。我倒覺得住在露天下比這還好呢。如果今後仍不得不住這樣房屋
的話,那就糟了。我還抱著一種奢侈的不安。那時,只要是支那人家的房子,即使
是算乾淨一些的,我大概也根本沒心思去躺下來。
  野口一等兵曾是川崎造船所的工人。他在滿洲駐紮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房屋
,在這種房子裡,他知道怎樣去防寒防暑。他很聰明,會幹裁縫活兒,又會燒飯做
菜。而且,他還非常喜歡做飯。不管多麼疲勞,他都是高高興興地去做飯。做飯對
於他來說,好像是忘記疲勞的一種安慰。他就是這麼個人,所以,別人輪到做飯時
,和他說一句,他常常一人就承擔下來。這樣一來,他看時又要發火:「怎麼就讓
我一人干!」他一發火,就讓鍋下面的火自燃自滅,他不會去管它的。這時,其他
的士兵沒辦法,又頂了上去。他咕噥咕噥發牢騷,抽著煙。
  但瞅准機會再說幾句好話,他又過來干了。因為喜歡做飯,又是個貪嘴的人,
所以,他常被胃痛搞得很煩。今晚也是他的案板功夫慰勞了我們的腸胃。
  「到了夜裡會轉冷的。」野口得意洋洋地上了炕給我們解釋說。雖然到了半夜
就會冷,夜裡還有陽光的余溫,地面被烤著,還不冷,用不著火炕。不過自以為什
麼都知道的野口的鼻子已經有些不通了。但誰也沒躺在那個熱烘烘的炕上,只有野
口一個人在尷尬地擦著汗。只要他不燒炕,屋內的廚房就不會有夜露,所以,我們
故意在蠍子活躍的屋外,頭頂星星看著他。
  這家有一個小孩和小孩的爺爺。一個女人也沒見到。
  我抓住爺爺,用漢語問他喜歡不喜歡共產黨,但他沒懂我的意思。我寫下了「
共產主義」四個字,但他還是沒理解。牆壁四處貼著日本宣撫組寫的宣傳文字。小
孩很可愛,我給了他一顆糖和五錢。屋子裡有月份牌,是九月十五日,星期三。
  十六日早上八點半,我們離開了軍糧城。在骯髒的農夫和討厭的豬以及許多飛
來跑去的雞當中,部隊排好了隊伍。
  一想到悶熱、沉重、痛苦、難受的行軍,我們就不由得愁眉苦臉,但是,這是
在支那農夫、支那豬和支那雞的面前,所以,我們精神抖擻,在像是從地裡長出來
似的泥土房屋構成的村落中行進,我們感到很氣憤,有鐵路通向天津卻不利用,我
們不理解。有的士兵這樣說:「這條鐵路屬於英國。為了阻礙我們行軍,不讓我們
利用。」以為這條鐵路是英國的我們,在暑熱難受的逼迫下喊起了「打倒英國」的
口號。
  路上盡是灰塵,我們的軍靴就像走在黃色的麵粉上一樣,一腳踏下去,灰塵四
起。路兩側的高粱長得高高的,完全擋住了風。太陽就像從上往下直射一樣烤人。
汗水不停地從我們的身體中蒸發出來,幾乎要把我們蒸烤成木乃伊。遮陽帽的帽簷
被不停流出的汗水濕透了,軍服與背包接觸的部分最先濕透,接著,扛著槍的右臂
時彎處全是黑黑的汗水,最後就是打到膝蓋處的綁腿也濕透了。於是,軍服不停地
受到汗水的侵犯,散發出混合著汗水、灰塵、污垢的惡臭。每隔四十五分鐘休息一
次,但最後的五分鐘如不使出全身的氣力,恐怕連一步也走不了。在戰場上需要體
力,同時更加需要氣力。到了下午,開始不停地有人倒下來。每隔一百米就有人落
伍。
  我們盡量在有遮陰的地方休息。話是這麼說,可那些遮陰處根本無法容得下這
條長龍似的隊伍。由於大部分的休息命令都是在大隊本部到達遮陰處的時候才下達
的,那些剩下的陰涼處只有最接近本部的士兵們才可以享用一些。許多士兵都不得
不橫躺在熾熱的陽光下,用畫著太陽旗的扇子扇扇涼風。我們的大隊長常在陰涼處
休息。騎在馬上優哉游哉行軍的大隊長,比我們高一個馬頭接近太陽,所以,他可
能比我們這些徒步者更熱吧。大概我們親愛的大隊長以為,士兵們走在泥土地上,
地下的冷氣可以不停地傳到士兵的體內,士兵不會感到熱。真虧他難得的體貼。士
兵們感激涕零地連身體上也流出了淚。一到潮濕地帶附近休息,士兵們就扔下背包
,用軍帽當勺舀水,濕地的水很涼,順著脊背流到腹部的時候,士兵們都覺得世上
再也沒有比這更愉快開心的事了。對於我們來說,再也沒有如此真切感受過「高興
」、「愉快」、「再生」這些詞的含義了。由於嚴格禁止喝生水,有的士兵假裝洗
臉,偷偷地喝上幾口,僅僅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我們想出各種辦法充分徹底地加
以利用。
  我們必須研究過十五分鐘怎樣度過才能最快最好地驅散身體的疲勞。一聽到「
休息」,有的人不管是什麼地方,背著背包就仰面倒下,有的人盡量在有風的地方
,有的人再往前走幾步到有陰涼的地方,還有的解開背包休息,真可謂五花八門。
  即使有些麻煩,還是卸下背包,松開皮帶,解開紐扣讓風吹進身體裡,試來試
去,好像還是這種辦法最快也最易解除疲勞。
  這種辦法要解下背包,背上背包,解開扣子,系上扣子,會浪費時間,但它仍
是最好的方法。
  渾身已經濕透,行軍再度開始。由於是飯後的急行軍,我的胸口嘰裡咕嚕堵得
慌,就覺得血液不夠,意識被人奪走一般,我趕緊含一粒在大阪的宿舍裡領來的梅
子精。梅子精顯示出它的功效,在我快要倒下的時候救了我。遠遠地望去,可以看
見冒著黑煙的煙囪。——天津到了!天津到了!我一面使盡力氣背上背包,一面用
力地踏步前進。不知是市郊還是市區,總之是到達了一個骯髒的支那人城市。這是
個髒得令人嘔吐的城市。喇叭聲壓倒一切似的響遍四方。號手像是要吹出一生之中
最精彩的聲音似的,拚命地吹。
  隊長在馬上摸摸胡髭,挺著胸膛,我們忘記了疲勞和腳痛,開始邁起有力的步
伐——我們確實是日本傑出而強悍的士兵!支那人從一個個角落裡群集到這裡,望
著我們這支英勇的部隊。我們聚精會神,但只能斜著眼望著支那的街道,往前行進
。過了石橋,不知是哪國人,把五六輛汽車停在那裡。那不是為了看我們,是因為
我們分為四行隊列在旁若無人地過橋,汽車無法上橋,我們長蛇般的隊伍延綿不見
盡頭。
  他們像是等得不耐煩了,不停地鳴響車喇叭。但是部隊對喇叭聲充耳不聞,繼
續傲慢地行進著,就權當聽著一首蹩腳的進行曲似的。汽車裡坐著一個相當漂亮的
女人,美麗而且閃耀著理智的光輝。我一面想著美人,一面從她旁邊走過。
  陸戰隊正在街道上四處張設鐵絲網,土袋堆中隱隱約約的黑色槍眼正對著四面
八方。柏油路面讓我們覺得腳底板走得很疼。
  進入了日本人街,以為肯定有許多僑民會歡呼著出來迎接我們,但這種期望完
全落空了。沒有一個人出來歡迎,連來看稀奇的日本人也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津的日本人究竟為什麼如此冷淡,就像與我們毫不相干一樣?在內地,人們
卻以極大的熱忱歡送我們。內地碼頭的人群幾次歡送士兵出征。每逢有新的部隊出
征,他們都以新的熱忱和激動歡送他們,我們也是帶著沸騰的熱情出發的,儘管內
地的人們不能直接體會到戰禍。
  天津的日本人就在不遠的過去還為槍炮聲顫抖,而且還為軍隊的到來感謝上蒼
,可他們這麼快就把士兵忘記了。
  我不能不感到憤怒。殖民地的風氣就是這樣的嗎?
  拖著疼痛的雙腿,忍著疲勞困乏來救援他們,他們竟以這樣的冷淡來對待為他
們而戰的日本軍隊。我悲傷得幾乎要落淚。
  啊,他們也是日本人。他們為什麼不擁有支那國籍呢?
  這時,在一個街角處,一位三井銀行的職員在給士兵們送水,士兵們一個個把
小水壺當做自己最心愛的戀人一樣,他們已經一滴水也沒有了。士兵們乾渴的喉嚨
正盡情地喝著茶水的時候,響起了中隊長的怒吼聲:「真不像樣!」我們無法理解
這位二十五歲年輕的中隊長的訓斥。不是我們缺乏忍耐,也不是我們不守紀律,而
是明天的戰鬥需要活力。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戰友》的歌聲,那旋律淒然慘烈,吞噬著我的心。出征以
來我第一次感到了傷感。
  在福島街進行了短暫的休息,一個國防婦女會的會員忙著來回跑動,她四處喊
著:「有人要寄信嗎?不要郵票,我幫大家寄。」真是值得感謝的奇特婦女。
  好像她是整個天津城惟一的日本婦女。常盤旅館的女服務員給我們送來了水,
我們一下就喝乾了,接著又沖進旅館的廚房擰開了自來水龍頭。大多數的日本婦女
,就我們所見,都是穿和服的。她們不穿輕率的支那服裝和洋裝,這實在是值得頌
揚的。
  晚上十點,我們終於到達南海中學。肚子餓,腳又痛,很是疲憊,拖著疼痛的
雙腿向學校走去,途中經過一個街角的饅頭店時,見到蒸籠裡暄騰騰的白饅頭,貪
婪地望個不停。如果允許買的話,恐怕馬上就從支那人手上買下來了。即使是現在
,也忘不掉街角那家饅頭店的情景——穿著白色圍裙的支月。人揭開蒸籠蓋,取出
冒著蒸汽的熱乎乎暄騰騰的白饅頭。
  即使是現在還能想起那情景,而且,還有一種衝動,真想吃上一個。
  南海中學是一所很大的設備完善的學校,在內地的中學中,還不曾見過如此豪
華完備的中學。我們決定在學校宿舍的一間屋子裡睡覺。就像支那的許多房屋都是
磚造的那樣,這一間也是在黑磚上塗了白色的石灰。但牆壁上的塗料容易脫落,會
沾在衣服上。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屋子要住進兩個分隊的人,所以顯得擁擠不堪。
  這個房間的電燈不亮,所以,聰明靈巧又對電氣有些常識的野口馬上進行了修
理。面對這種展示自己這方面才能的機會,他會得意地忘記疲勞和不平的牢騷。他
出色的技術,讓電燈亮了。抬頭一看,白色的天花板上,細細的電線變成了漆黑色
,蒼蠅圍成一團一團,而且,蚊子也不停地飛下來襲擊我們。
  蚊子和蒼蠅輪流向天花板上飛。它們分別按白天與黑夜,各自嚴守著自己活躍
的領域,輪流進攻。
  十六日,早晨五點起床後開始漱洗。由於過度的疲勞,渾身懶洋洋,腿腳浮腫
,關節酸痛,手也舉不起,路也走不動,恐怕是到了毫無生氣的狀態了,但還是不
想穿著發臭的衣服。
  自來水放不出,只有一口井提供少量的水。井邊有洗臉的洗衣服的,混雜一片
。我在飯盒上系上帶子,打上水來,在空罐中洗刷。打上來的水不夠,我不得不利
用淘米水或洗過臉的水。水非常珍貴。
  我們知道,在支那必須把水當珍貴物品對待。就我們來說,水的不足完全可以
與彈藥不足相提並論,日後的經歷也充分證明了這點。外出是禁止的。但是,我的
左腳腕關節痛,我要去醫務室,回來的路上我到了日本人街。醫務室在遠離我們宿
捨的地方,這倒成了隨便外出的好機會。醫務室是座很豪華的房子,美麗的花園和
濃綠的樹陰裝飾著它的院子。軍醫看了我的腳,說:「啊,用墊布敷一敷就行了。
事情很簡單。喂,下次要……」他極為簡單地給我做了診斷,就像蒼蠅從一個人的
頭上飛到另一個人頭上那樣簡單。
  下土井衛生員、島田和我,三個人的目標是日本人街。但是,不知該怎麼講,
車伕聽不懂我們的話,我們在地上寫了「日本人街」四個字,但三四個聚集在一起
的車伕沒一個人懂。他們互相嘰裡叭啦地爭了一通,其中一個人離開了一會兒,帶
來了另外一個車伕。
  那個車伕認得字。於是,我們坐上了車,跑了很遠可還沒到目的地,卻進入了
支那街。我們開始警惕起來,前面的人注視前方,中間的注意左右,後面的留意背
後,我們全神戒備。
  看我們全神戒備,車伕吃驚地大聲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叫我們放心吧。一個
支那巡警提著兩尺長的警棍,站在十字路口。
  車伕停下車,做個手勢讓我們下來。
  接著,他指指巡警的方向,於是我們朝巡警走去,寫了「日本人街」幾個字給
他看。巡警笑著對車伕說了幾句什麼。過了十字路口,再次乘上車跑了起來。終於
到了日本人街,我們下了車要給他車錢,他沒收賞錢,只要回去時還用他的車。於
是,我們開始了我們的活動。
  我們進了一家支那人開的香煙店,裡面陳列著各種各樣的香煙。這家店是專賣
香煙的商店,什麼種類的香煙都有,好像全世界的香煙都有似的。
  想給內地寄封信,向行走在路上的一個姑娘打聽了郵局的地址。這位十七歲左
右的姑娘靜靜地笑著領我們去了郵局。她說話很少,默不作聲地快步走在前頭。她
的舉止和身材讓人覺得她是個城市姑娘。
  「你老家是哪裡的啊?」我問。
  她回答說是日本,沉默了一陣。
  「我不知道我的老家。」她又說。
  「為什麼?」
  「我不了解內地。我一次也沒去過那裡。我出生在天津,我是在這裡長大的。」
  她這麼說,但她也不想問問內地的情況,也不說想去看看,一句話不說就快步
走了。我對作為日本人而不了解日本的少女感到吃驚。
  下土井衛生員為了圓滿地完成自己的任務,買下了二十日元左右的私人藥物。
他說:「部隊不會老給藥的,想讓士兵什麼都自己帶著。要讓士兵滿意,我只得自
己花錢買些藥帶著。」
  車伕怕我們走丟了,機敏地緊緊跟在我們後面。再次坐上他的車回到宿舍,給
了他二十錢,前後乘車約三個小時,車錢還是很便宜的。
  傍晚,聽到屋外有吵吵鬧鬧的聲音,是北海道的後備工兵在鬧事。他們的怒罵
聲招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據說,我們大野部隊的某個軍曹在走廊訓斥士兵時,一
個北海道的工兵經過那裡。軍曹站在牆壁邊上堵住了身後的通路,那個工兵無法從
軍曹的身後經過,沒辦法,就從軍曹前面走過去了。正在威風地訓人的二十四五歲
的軍曹,覺得自己的威嚴遭到了冒犯,就狠狠揍了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工兵一拳。事
件從這開始,北海道的工兵抱成團過來要把年輕的軍曹打個半死。軍曹鐵青著臉躲
在一些遮擋物的後面,在被訓斥的士兵面前丟了丑。事件擴大開了,雙方都派出軍
官負責解決。工兵們像聲援團似的團團圍住擔任現場處理委員的軍官,雙方互相爭
辯。
  「軍曹太傲慢無禮。對就要奔赴死亡之地的人,不管有什麼理由,尤其是為那
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利用軍曹的職權,隨意打人,簡直太出入意料了。應該對濫用
私刑的軍曹嚴厲懲處!」
  軍曹雖然是我們部隊的人,但我們都很憎恨他。
  這所中學的禮堂很豪華,設備就像電影院一樣。禮堂的地下室充滿了水。聽說
是無路可逃的抗日分子逃進了地下室,所以就采用了水攻。想去看看屍體,但地下
室台階很深,所以沒法找到屍體。從屋頂往市區盼望,到處都能看到轟炸後的痕跡
,那些轟炸的痕跡表明了日本飛機轟炸得多麼準確。
  房屋周圍的牆壁保留了下來,只有房屋內部完全燒燬,轟炸目標以外的房屋幾
乎沒有遭到損失。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不見一處山。四周是一片如同汪洋大海一樣的平地,弄不清
哪一面是東,哪一面是西。我們在傍晚時分的昏暗中尋找著日本所在的方向,把隨
意認準的方向當作日本所在的方向;遙望日本——令人懷念的無法相見的日本。
  我們的身體再也無法踏上日本的土地!想到這些,不知怎麼的,便無法控制心
中油然湧出的感傷。
  而且,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如此遙遠的地方。
  明日又將出發,出發去戰場。
  那裡有無盡的殘忍在等著我們,
  那裡有殘酷的死亡在橫行氾濫。
  二十六個春秋的日日夜夜,
  活過來就是為了今天。
  就像這首歌所唱的那樣,我們還能抱什麼希望?
  所謂忠義,就是指死。所謂武士道,就是指死。——《葉隱》(江戶時期武士
修養書,正式名稱為《葉隱聞書》,又稱《葉隱論語》)告訴我們說。
  死!死!
  只有死才是希望。
  那裡有希望的意義,有死亡的意義。
  對於目前的我們來說,早已不需要回首如同微塵的過去。
  必須用走向未來——即將到來的時代的高度切迫性,用這樣一種希望來武裝我
們的身體。
  前進!槍聲!炮聲!轟炸!呼喊!
  還有流血的呻吟!還有接下來的……
  死!
  超越這些並以這些為代價換取的勝利的光榮,將閃耀出燦爛的光輝。
  勝利的代價是鮮血。
  肉體是勝利的肥料。
  大地染成一片赤紅,太陽旗在我們肉體的肥料之上昂首。
  下面一則通告,一時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前方就是戰場,戰場上有敵人,便衣隊出沒於占領地區。明天開始行軍,如落
伍就意味著死亡。因為那裡沒有醫院,也沒有收容所,只有抱有敵意的當地居民、
便衣隊和正規軍,他們全是敵人。落伍就意味著死亡,這點要牢牢記住。不能沒到達
第一線就因落伍而死亡,應該注意對體力的合理分配,保持絕對的忍耐,以最大的
努力到達戰場。到了戰場之後,馬上倒下或馬上死去,那都沒關係了。如果有人認為
自己的身體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下來,就請提出來!
  我們當中還沒有一個人經歷過戰爭,這個嚴厲的通告刺痛了我們的胸口。「落
伍就意味著死亡」這種話,不是輕易能說出的。對於從沒有戰爭經驗的我們來講,
在占領地區落伍似乎不應該有什麼危險,因為所謂占領地區是指把敵人全部消滅或
者把他們趕走後,變成了自己人的勢力範圍了。但是,通告說還有敵人出沒的危險。
  用不著我們提出申請,准尉已經對各個士兵身體的強弱做出了鑒定,遺憾而且
很不光榮的是,我被列為體弱者中的一員。但是,我的爭強好勝心不允許我加入留
守人員或後方運輸隊的行列,我斷然決定參加行軍。
  雖然意氣豪邁,但我不得不為體力之弱而煩惱。我們的小隊長不在,所以我去
找了第二小隊的隊長商量。
  「如果有鐵路通到戰場第一線,我可以自費去那裡,請讓我去吧。」我說。
  第二小隊長打開地圖,說那裡沒有鐵路,多是濕地,行軍很困難。
  我毅然下定決心,如果行軍途中體力不支的話,那我就扔掉背包,只要有打仗
需要的槍和子彈就行了。我把這個意思報告了曹長,他說:「決心去很好!如果途
中出現意外的情況,在你被便衣殺死之前,我會先替你砍下你的腦袋的。」
  現在想來,不禁覺得很誇張。但對於缺乏戰鬥經驗的我們來說,那種決心是完
全真實的。面對也許只有殘酷、黑暗、暴力肆虐的未知世界,具有一些哪怕是誇大
的決心大概也是很自然的吧。
  九月十八日上午九點,我們出發離開了那所抗日分子遭到水攻後把屍體留在地
下室裡的學校——赤化學生的學校。
  由於我體弱,決定讓我乘汽車前進。所到之處,一座山也沒看見。四周是一片
茫茫的平原,是一片大地即天空、天空即大地的茫茫大陸。汽車就像航行在波濤萬
頃的大海上的船一樣,一上一下地顛簸著。
  一望無際的白菜地和山芋地不停地向後方移去。灰塵在酷熱中瘋狂地跳躍。子
牙河的支流出現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現,這樣就到了晚上。月光皎潔,浸潤著干
涸的大地,寂寞籠罩在大地上。在青白色的寂靜之中熄了車燈的一排汽車,正在漆
黑的道路上起伏,在支那的土地上朝前行進。
  這時,一個三岔路口立著一塊光木墓碑。
  「戰場到了!」我敏銳地感覺到。
  我默默地想,墓地主人到底是怎樣勇敢地、怎樣痛苦地戰死的呢?他到底進行
了怎樣的戰鬥?他肯定是勇敢地戰鬥,勇敢地死去的。望著敵人進行抵抗的凹地、
架過機槍的土地、某個敵人流血的土地、傷藥散落的草叢,我再次上了車。
  到獨流鎮有五十公里,用了十二個小時,終於在夜裡九點半到達了那裡。由於
是乘汽車來的,所以馬上就命令我們投入準備。
  這個小小的村子只有幾口水井,而且,這些並不是被破壞了就是被撒上了毒藥
,即使不是這樣,也是不能打上來馬上就可以使用的支那水。水在軍醫進行檢查之
前是禁止使用的,做飯是在那之後的事。由於是所有的人員用僅有的一口井,因此
出現了特別混亂的情況。
  下士哨位那邊站立著疲憊的軍馬。輜重兵要照顧軍馬,更是忙碌。
  漫長的黑夜終於泛白,北部支那的風景飛人了眼簾。下士哨位處的土房邊的田
地裡,爬著山芋籐,牽牛花呈現出各種各樣的笑臉裝扮著土牆。感歎過支那竟然也
有牽牛花之後,我摘下一朵夾進了懷裡的筆記本中作為紀念。
  獨流鎮的中央有條寬達十來米、水量頗大的混濁的黃色河流經過。支那的孩子
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喝著混濁的河水。他們的肚腹難道是鐵壁?下午,穿著破爛
衣服的滿身泥土的士兵們從前線回來了。他們說:「友軍死傷很多。屍體來不及收
,就那麼放在那裡。或許有的已經餵了野狗了。支那兵也真夠頑強,不可輕視。」
  「從這條路前進很困難。由於必須趕上二十五日的總攻擊,便退下來想由鐵路
前進。三三兩兩的士兵也被打得夠嗆。」
  我們面面相覷,然後作出了悲傷的決定。不久,我們這會兒還活著的肉體也許
會變成野狗的口中餐。總攻擊!總攻擊!這三個字不停地撞擊著我們的心。
  他們的服裝比苦力的還破還髒。這些服裝在我們的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描繪出了
第一線戰場上的慘烈情形,據說距獨流鎮二三裡(本書中作為計量單位的裡,估計
為日裡,1日裡等於8華裡。),殘兵敗將出沒很多,像等著吞食落伍者的餓狼一樣
在等著我們。總之,得走,得走到腳底磨穿。
  到了第一線即使死了也不足惜,我們都在心裡用這話鞭策自己,擔任大隊副官
的小川中尉去路上偵察,我們以為他受到了敵人的襲擊,他卻毫髮無損,安全回來
了。
  死亡越來越逼近眼前。當然,儘管已經充分理解所謂戰鬥就是死神在大喜大悲
中瘋狂亂舞,但還是越發痛感到與死神為鄰的可怖。
  已經注定要死了。已經不能生還。
  母親!弟弟!父親!妹妹!你們要多保重。我獻上了我默默的祈禱。
  終於要上前線了!
  九月二十日,早晨六點從獨流鎮出發,我所在的中隊開始前進,負責監管大隊
的大行李箱。一隊相約明日赴死的士兵揚起灰塵,匆匆地穿過一望無際的平原,朝
火線急奔。
  師團的行李乘船溯流而上,落伍的馬一匹接一匹地被拋棄,馬背上的行李被搬
到另一匹馬的背上或別的車輛上。健壯的馬載著越來越重的負擔前進著,落伍的馬
在灼熱的土煙中,只能耷拉著腦袋,用充滿哀愁的眼神目送著士兵們從自己身旁經
過。它們的無言更加讓人感到動物的落伍有多麼悲哀,它超過了人的落伍,超過了
人的死亡。多麼大的痛苦,多麼大的辛勞,它們不說一句怨言,不停地走到自己筋
疲力盡,直到倒下。它們倒下的時候已經意味著死了。因為它們不發一句怨言和哀
歎,所以愛憐的淚水濕潤了我們的眼眶。它們的背後是饑餓的野狗在磨著牙。
  酷熱的陽光無情地照著大地,幾乎燒燬地上的一切東西。
  大汗淋漓的一隊人馬呼哧呼哧喘著氣,忍著痛苦,像河水一樣流動著。
  王思鎮是個很大的村莊,但由於轟炸和炮擊,已經遭到可怕的破壞。道路幾乎
被毀壞的房屋和磚塊堵死,僅僅有一座四周有高牆的教堂完好地保留下來。教堂裡
有一位白髮牧師,這位牧師受到村民們怎樣的尊敬,對村民擁有多大的力量,只要
踏進教堂一步便一目了然了。教堂裡有許多支那人,就像對主一樣,態度殷勤莊重
。高個子的白髮洋人悠然地在花園中漫步,就像不知爭鬥為何物的人一樣,雖然不
知道他胸中藏著多少政治技巧,但一見之下確實有種侍奉神靈之人的氣質。進門左
邊的一排細長形房屋裡,支那人正在賣著砂糖。
  一袋三十錢。日本錢(朝鮮紙幣)在這種地方竟堂堂正正地通用,我們很吃驚
,終於知道了日本通貨的難能可貴。士兵們說砂糖一袋三十錢太貴,進行了一番還
價,但因語言不通,沒談成。許多士兵一哄而上地聚集過來要買糖,其中也有人趁
混亂行竊。每當這時,洋牧師便提醒這些士兵注意。不知廉恥的士兵也是有的。
  晚飯是三只雞。吃得特別香,記憶中從未吃過如此美味可口的晚飯。
  我們談今天,說明天,悠閒地吃著晚飯,這時,四處響起了槍聲,我們才意識
到身處戰場附近。
  八點左右,突然來了命令,讓我們準備好槍支子彈趕快武裝集合。留下野口負
責看管室內,我們都去中隊部集合了。
  中隊立即朝教堂進發。第一小隊包圍教堂防止逃亡者,第三小隊進行內部搜索。
  出了一件事,對於初次參加戰鬥的我們來說,這是一起很大的事件。我們必須
逮住犯人進行復仇!
  傍晚六點半左右,三個輜重兵給自己心愛的馬餵水。打完水,經過返回途中必
經的狹窄道路時,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死亡正在那條路上等著他們。前方走來兩個當
地人。當地人面露微笑,殷勤地低下頭與他們擦肩而過。輜重兵們毫無戒備地開心
他說著話就走過去了。這時,突然背後響起了手槍聲,一個輜重兵倒了下來。接著
,第二槍,又一個倒下了。另外一個被裝扮成當地人的便衣隊摟住,用短刀捅穿了
右肺。可憎的便衣隊立刻逃走了,只有準備喂馬的水和大野部隊第一次犧牲的鮮血
在狹窄昏暗的路上流淌。
  於是,我們要拚命去搜查犯人。
  緊緊關閉的天主教堂的大門沒有打開,翻譯高聲叫喊了一氣,過了一陣兒,大
門像游魂飄出似的靜靜地打開了,穿著黑色衣服的高個子牧師靜靜地站在那裡。翻
譯和牧師一同消失在門裡,翻譯會不會在這個黑暗的教堂裡再次遭到暗算,會不會
在教堂長長的走廊上又被便衣隊捅上一刀?擔心之余,我們都很佩服勇敢闖進去的
翻譯的膽量。森山中隊長命令說「沖進去」。我和西本上等兵還有另外一人共三個
人,摸進了黑暗的教堂,首先搜查了門內左邊白天賣過砂糖的房間。
  我們打著手電筒喊道:「出來!」支那人縮著身體呆在黑暗的房間裡。我們讓
被發現的傢伙舉起雙手,用槍刺頂住他的後背出了門。在細長形的屋子裡揪出了一
百二十六人。我們舉槍對著他們,對每一個人搜身。我查了幾個人,拿起了其中一
個人的竹杖。竹杖嘩啦嘩啦作響,我估計竹節與竹節之間藏著什麼東西。正要搜查
的時候,那個人突然拿過竹杖,從裡面取出一個細長形的小瓶子,在地上砸碎了。
我頓覺可疑,馬上撿起打碎的破玻璃片讓他舔。我估計可能是什麼毒藥。他根本無
所謂,大模大樣,或者說很喜歡那東西似的舔了舔。翻譯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化
妝水。
  但是,像他那麼骯髒的男人不可能在那種細管以及竹杖中放化妝水的。
  可以很明確地判斷,那不是化妝水。但是,也無法判斷那是別的什麼東西,只
是見他無所謂地舔了那東西,我們便放心地釋放了他。在他們當中沒有發現一個可
以處以槍斃的人。也許有,可我們沒有發現,婦女和兒童在教堂對面的屋子裡避難。
  根據外國牧師的要求,決定只由軍官對那間屋子進行搜查。那裡除了見到一些
驚恐萬狀的女人以外,沒發現任何一個可疑的人,那晚的惟一「收穫」是西本上等
兵在教堂外用手摸著牆壁走路時被蠍子咬了一口。
  這不禁讓人覺得槍聲大作的戰爭的木樁正一根接一根地在黑暗中打了下去。
  二十一日,早晨六點,我們離開了王思鎮。
  又是在無風的酷熱中的行軍。
  與敵人戰鬥的同時,我們又必須與自然鬥爭。背包無情地勒痛了我們的肩背。
握槍的手因血液循環不暢而麻木,我們只得不停地換著手握槍,每次十五分鐘的休
息時間就像饑餓時的飯一樣讓我們盼望不已。
  可憎的太陽無情地照著大地,像是專門與我們過不去。
  這個發光的太陽早被當做慈愛的女神,她哺育萬物,給我們白晝與黑夜,讓我
們活動與休息,從無限的過去走向永遠的未來。世上的萬物向她奉獻了最大的尊敬
與感謝,但對於今天的我們來說,她只能是一個最殘酷的存在。
  道路兩側叢生的雜草,擋住了風的高粱,無盡延伸的大地,沒有陰涼、滿是塵
土、發瘋似的奔向無限遙遠的破破爛爛的灼人的道路,成群結隊的野狗,腐爛發臭
的支那兵屍體,像喝了一肚子水的腫脹的軍馬屍體,像餓鬼野狼一樣貪婪吞噬著那
些屍體的野狗……沒有一樣讓人感到舒服。
  當我看到支那兵腫脹的屍體成了野狗口中餐的情景時,我想:我不想死!我不
想死!對於野狗來說,支那兵的屍體是再好不過的美餐,同樣,我們的屍體也……
啊!還是不想死!
  我握著槍支的有力的手,敲著大地行走的腿,可以思念親人的溫柔的心,可以
描繪故鄉、描繪父母、描繪兄弟的大腦……這一切都要成為野狗的血和肉嗎?一想
到我的一切要成為野狗身上的一部分血與肉,然後又成為野狗瘋狂而貪婪地尋求下
一個目標的原動力時,我不禁陷入無盡的苦惱之中。
  殷勤的槍炮聲逼近了。
  那聲音是「戰爭」!
  那聲音是「殺戮」!
  傍晚,我們終於到達了桃馬頭。流經桃馬頭的子牙河上,漂流著鮮血。據說三
十三聯隊的隊長和旗手在剛要登陸時就成了敵人子彈的靶子。身體浸在沒腰身的泥
沼中進行戰鬥的是第九聯隊和第三十旅團。我們大隊受命給這些在第一線的部隊運
送彈藥。我所在的分隊奉命為旅團司令部做警衛。用作旅團臨時司令部的民房的院
子裡,無線電發報機在無休無止地工作著。雙耳戴著接受器的士兵正在用筆記錄著
傳來的一份份電報。旁邊的士兵拚命地轉動著手搖式發電機,傳達命令,接受戰報
,翻譯……參謀登上崩塌的屋頂,兩眼對著望遠鏡在了望。高級軍官們忙忙碌碌地
進進出出。寬闊的河川廣場上,友軍的飛機低空飛行著與地面部隊進行聯絡。
  這個小小的可憐的桃馬頭村子,只留下了一對連走路都很困難的七十來歲的老
夫妻。他們恐怕沒有想到,到了這麼大年紀還要看到如此的慘景吧。真可憐!三十
三聯隊和三十八聯隊在進行夜間攻擊時,一邊稱讚著對方「真頑強!真頑強」,一
邊進行著相互殘殺,結果傷員很多。而且,三十三聯隊的一個中隊,由於聯絡出問
題,遭到友軍飛機炸彈的洗禮,蒙受了很大損失。
  這無情地表明了在戰場上聯絡是多麼重要。
  戰爭中也有這種因偶然的不幸而導致的毫無必要的死亡。
  二十二日,在炎熱之中我們再次開始了行軍。道路和子牙河一同向遙遠的地平
線延伸。慘不忍睹的支那兵屍體散亂地躺在河岸邊,那些屍體發出的惡臭讓我們還
不熟悉戰場的人感到噁心。
  見到屍體就噁心的人還不能算戰場上的士兵。如果有清潔感,有潔癖,就不能
成為火線上的戰士。早晨起來要洗臉,上了廁所要洗手,有這種念頭的人是不能當
火線上的戰士的。
  火線上的士兵應該是能夠用剛剛上過廁所的手抓起碗筷就吃飯的人。
  野戰士兵要回歸野性!
  河川沙地上,輜重隊在行進,軍馬在炎熱的沙塵中一個勁地朝前走。約莫前進
了一裡,有個采沙場,從那裡乘上水上士兵的船沿子牙河逆流而上。
  這裡立著三個嶄新的墓碑。
  大概是昨天或前天的流血之人吧,而且,還有等待火葬的兩具屍體躺在擔架上
。戰友們在旁邊挖出一個寬兩米、長四米的土坑,堆積著木棍。他們把死者的頭髮
和私人物品作為遺物留了下來。坑裡排放了許多圓木棍,把穿著血染的軍服的屍體
放在上面,屍體上面又放了些圓木,像小山堆似的。
  伴著隨軍僧人的誦經聲,戰友們抑制不住因哀痛而發出的抽泣聲,淒然地撞擊
著我們的心胸。
  他們過去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的戰鬥。他們為了戰死而活到了今天。而且,他
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火點燃了。藹—,就這樣永遠不能回來的人在聖火中升天了。莊嚴的激動啃噬
著人們的心胸。今大的他們就是明天的我們。
  與支那兵的屍體相比,日本兵的屍體受到了多麼莊嚴的禮遇埃日本兵的屍體在
僧人的誦經聲中,在戰友哀悼的眼淚中,在聖火中升天了。
  面對他們赴死的勇敢,人們獻上最大的尊敬和感謝,他們將微笑升天。
  誰會對這種飽含真情的隆重葬禮不滿足呢?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從支那兵屍體那裡獲得的感慨為之一變。
  死是有意義的。
  支那、支那北部的野拗立著五座荒涼的墓碑。他們是永遠的哨兵,是永遠的光
榮哨兵。他們要在這裡為祖國做永遠的哨兵。
  我對死後的處理所抱的感懷難道不是真實的嗎?
  如果為自己所愛的祖國而死是有意義的話,那麼,我們還要擔心自己的屍體嗎
?把這當問題不是缺乏覺悟嗎?是我們的信念仍然不夠嗎?需要如此之多的麻煩和
時間,無異於削減戰鬥力。
  難道我們應該削減戰鬥力來期待著這種隆重的待遇嗎?
  濾水機從地底深處汲出清水。對於自登上大陸以來就沒喝過一口生水的我們來
說,這水是多麼地難得埃因為我們曾以為直到死恐怕也喝不上一口美如朝露的水了
。我像干干的海綿一樣喝了滿滿一肚子水,只覺得清澈的水似乎能洗淨疲憊不堪的
心。我讓我最心愛的戀人——水壺也喝了個飽,戀人的體重會不停地給我力量和勇
氣。
  大大小小的船隻發出「膨膨」聲,由第一大隊一千餘人組成的昭和八幡船隊,
在混濁的子牙河上向前進發了。
  廣袤無垠的大地上,惟一的河流悠然地流動著。除了雜草、稀疏的樹木和高粱
以外,四周茫茫,看不見任何一樣突出來的東西。
  天空依然又高又藍,沒有一絲雲彩,天空的盡頭落在了大地之上。激流吞噬著
巖石。奇巖怪石和又一派不同的壯闊風景呈現在我們的眼前。身處這種風景之中,
我們不覺得自己是在戰場上,倒像是一次豪華的大陸旅行,一次壯美的浪漫之旅。
現實在我們的意識之外。
  碧空無限深邃、廣闊,大地無限遼遠、廣袤。在這雄偉壯觀的大自然中,我們
的所作所為看上去是多麼地無聊與渺小埃人類再偉大的行動,在大自然面前也算不
得什麼。大自然是個真正的大懷抱,它包容互相爭鬥的一切民族。與自然的博大胸
懷相比,民族之間的血腥爭鬥顯得多麼吝嗇而渺小埃跑多少天、飛多少天也無法看
到盡頭的大自然,似乎在嘲笑民族之間的狹隘的爭鬥。
  各個民族為了僅僅是大自然中很小的一部分爭鬥而故意進行著流血的慘劇。
  唉,人的行為是多麼無聊而渺小埃
  引擎聲傳來,又消失了。
  約莫跑了兩個小時,看見右岸的一問民房裡有士兵。一見到士兵,我的思緒一
下又飛回到現實裡來。他們是三十八聯隊的士兵。由於右岸的村莊裡好像有殘敵,
他們希望我們留下來進行掃蕩。於是,船隻馬上停靠右岸,開始進行掃蕩。
  就像披著甲殼的烏龜一樣,對外防御的厚厚的土牆和牢固的沒有縫隙的房門,
一步也不許人侵入。那些房屋的牆有一兩尺厚,沒有一扇窗戶朝外開,房頂也是用
土夯成的。不打破近兩寸厚的房門是無法進去的。在我們爭論著怎樣攻進去的時候
,屋裡的居民或殘敵已從後門逃走了。兩個估計已過六十歲的老頭被帶了過來。翻
譯訊問了許多問題,有人對他們又是打又是踢。
  他們怕得要死,癱倒在地上,似乎被殺之前就已經失去了一半知覺。我們笑著
望著這兩個可憐的老人,就像頑皮的孩童逗弄著兩條昆蟲一樣。他們在恐懼的深淵
中顫抖著。
  他們遭此突然且最大最壞的不幸,嚇破了膽,茫然不知所措。
  一個下士拔出了軍刀……砍下去!
  另一個老頭渾身顫抖著伏在地上。與其說伏在地上,不如說趴在地上。他的兩
只手扒著地面,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他也絕望了。手槍響了。兩個老頭兒的血在地上流淌。
  上游傳來叫喊聲,兩個光著身子的二十四五歲的青年跳進了河裡,拚命地游水
逃走。背後傳來射擊的槍聲,子彈射在他們身邊,激起一陣水花。
  兩個青年拚命朝對岸游,一會兒潛入水裡一會兒又浮出水面。無數的子彈追逐
著他們,但沒有一發擊中。我也射擊了。
  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射出殺人的子彈。
  但不知是怎麼回事……我的意志的確命令我要殺他們,並射出子彈。而就在這
樣射擊的時候,卻又浮現出另外的想法,感情又命令我不能殺人。我困惑不解。
  我不知道為什麼感情命令我不許殺人。我害怕了嗎?可我沒有怕外敵。因為敵
人的子彈一發也沒飛過來,我的四周全是友軍,遭到射擊的兩個敵人在毫不抵抗地
逃跑。
  為什麼在這種沒有危險的狀態下,我的感情不許我殺人,而我的意志卻能徹底
理解應該殺了他們並命令我殺了他們呢?
  難道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要殺人的我,感到了殺死敵人帶來的因果循環的命運?
我感到了這種無形的恐怖?第一發子彈在這種猶豫之中突然射了出去,就像故意不
擊中似的。第二發子彈好像是瞄準了。第三、第四發子彈我覺得射得很準確。但是
,沒有命中,然後我想,在這種猶豫中再怎麼射擊也不會射中的。於是,我停止了
射擊。其他士兵射得很兇,但一發也沒打中。眼看兩個逃跑的年輕人就要到達對岸
逃掉了。
  我忘掉了自己的事,微微有些生氣。真是一群毫無準頭的射手!於是,我再度
射擊。兩個年輕人正好登上對岸時,其中的一個就像石頭一樣落進了河裡。我的子
彈準確地奪去了那個青年的命。另外一個青年爬上了對岸。但是,沒有一塊石頭的
河對岸全是泥土,好像吸住了他的腳,拒絕讓他的腳自由活動,他無法跑起來,在
他拚命但很慢地跑動時,不知是誰射出的子彈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把絕望的身體拋
在了河岸泥土上,倒了下來。
  船再次出發前進。我們發覺肚子餓了,嚼起了壓縮餅乾。
  我的前面是大尉軍醫,大尉也拿出了壓縮餅乾,我拿出一小把珍貴的砂糖遞給
了大尉,軍醫為這意外的美食發出了高興的笑聲,我之所以把僅有的一點珍貴的砂
糖特意給軍醫,是因為我希望我萬一負傷,他能早些給我治療。
  我還沒有洗去這種卑鄙的利己之心。這是一種可恥的行為!這種拍馬屁行為不
是一個男子漢應有的!我為這種出自卑鄙心理的行為感到恥辱,把身體扭向了一邊。
  暮色降臨,隊伍要繼續前進。軍醫說:
  「不知道大隊長到底打算前進到什麼地方。前進的只有單獨的一個大隊,真勇
敢。但是……」軍醫的話裡有恐怖之意。
  ……他大概是想說,要是被敵人包圍了,我們會怎樣呢!
  我知道軍醫膽小。
  船終於靠近了一處河岸,帳篷很快在岸邊搭好,野外宿營開始了。我搞不懂為
什麼要架帳篷,如果遇到敵機襲擊怎麼辦?對此我很不解。
  我們不知道我們現在所處位置是在支那的哪裡,只能說是支那的某個地方。
  雜草瑟瑟發抖,隨著深夜的到來,寒氣也越發加重。一無所知的地方,身處敵
人的眼前。黑暗的世界。我感到了某種不安。由於禁止野炊,黑暗中不停地響著啃
咬壓縮餅乾的「嘎巴嘎巴」聲。沒有人說話,也聽不見河水流動的聲音,只有步哨
在草地上走動的腳步聲輕輕地爬向枕邊。完全是一個沉寂黑暗的世界。
  夜幕被太陽吞噬,天空漸漸泛出魚肚白,天亮了,世界甦醒過來,我們開始了
前進。船已經撤回了桃馬頭。走在沿河堤岸的斜坡上,以防被敵人發現。我的左腳
腕走得很疼,但是,要繼續前進。
  每個村莊都長滿了夏梅,但是上面命令禁止吃這些東西,所以我們無法滿足自
己的食慾。
  這時,我們到達了一個村子。一等兵奧山違禁吃了夏梅。
  他是個善良的人,當兵兩年了,常常被中隊長盯上,認為他是個難以調教的家
伙。見他吃夏梅,內山准尉揍了他一頓。
  這個准尉人不壞,他在中隊長面前狠狠地訓斥了士兵,他是為了在二十五歲的
中隊長面前表示自己遵守紀律,但我們不這樣想。這裡是戰場,不要說明天,就連
今天的命還不知能不能保住呢。除了打人,也還會有其他的方法。當然,衛生情況
是必須注意的,可是樹上的果實怎麼會有危險呢?不可能有浸了毒藥的危險,它很
新鮮,可以作糧食充填沒吃早飯的空肚子。上司的想法太杞人憂天了。
  這是一片多麼輕柔、和平的風景。恬靜碧綠的沼澤,繁茂的樹木,湛藍的天空
,庭院寬闊的民宅,沉靜的大地,沒有一絲噪音的世界,還有,雞在快樂地啄食。
哪裡有什麼戰事!哪裡有可怕的殘酷虐殺!
  為什麼必須把這個天堂弄成充滿悲慘、騷亂的世界?
  「和平之神祇能與戰爭之神同行。」
  是為了保證和平才擾亂和平嗎?
  這種平穩是小小的一部分呢,還是只是表面現象呢?
  這時,命令我們趕快在村子裡做飯,捉住雞燒燒就吃了。
  早飯一結束,又開始前進。接近十二點,突然響起槍彈的呼嘯聲:有敵人!
  攻擊立刻開始了。我們第三中隊是先頭部隊,是打頭陣的。奇怪的是,敵人的
子彈僅飛來幾發便突然停了。我在的第三小隊一面警戒著堤岸的左側一面前進。雖
說是戰鬥,但餓著肚子沒法打仗,所以就吃起了夏梅。前進了兩三百米,見不著敵
人的影子,就在堤岸上休息了。
  「第三小隊散開前進!」
  我們接到這個命令,空著肚子朝高粱地散開。敵人一看見我們,就向我們射出
了無數的子彈。
  聽不見射擊聲,只有子彈劃空而過的「唆唆」聲在我們耳邊飛過。這是我有生
以來第一次被敵人子彈射擊。我們緊緊地伏在地面上。
  散開的士兵稀稀落落地伏在地面上,敵人的子彈帶著震耳的聲音從頭頂上飛過

  不知怎麼回事,我一點也沒覺得恐怖,也沒有絲毫的不安,而且,心裡也沒有
感到太緊張。我判斷出了子彈的高度。
  只要我們伏著身體,就會很安全的,子彈打不著。
  雖然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感到恐怖。
  這是因為儘管知道子彈會奪去人的性命,但由於過去沒有任何悲慘的經歷,在
感情上還沒有真正體會到子彈的殘忍嗎?或者是因為最初碰到的這個場面還不夠殘
酷而悲慘嗎?
  有人說:「背包再重,如果有子彈飛來,就會忘記背包的重量。背包在不在背
上,不用手觸摸幾乎感覺不出來。」但我還是感覺到背包沉重,感覺到肚子餓得慌
,我的身體很疲憊。我翻個身躺下,遙望藍天。敵人的子彈依舊在離我三四尺高的
地方飛過。
  我點了一支香煙。我的現役戰友駒澤慢慢朝我爬過來,伸過手來說:「讓我也
吸一口。」我突然想,弄得不好,我也許這就沒命了,這支煙也許是最後的一支。
於是,我又點燃了一支。
  過到哪裡就算哪裡吧,這種厚顏無恥的想法在我心中盤踞著。
  時間過去了,沒能繼續前進。我依然一味地躺在那裡。
  我拿出懷裡的記事本寫了起來: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兩點十分。
  現在,敵人的子彈正密集地飛過來,我不在乎。一點不覺得怕。背包很重,看
來身體要堅持不下去了。
  遭到這樣突擊,似乎會被敵人殺死的。子彈像一道道閃光一樣從我頭上飛過,
我望著藍天在書寫。任憑子彈橫飛,我想就這樣休息一陣子。身體已經太疲勞了。
  疲勞比敵人的子彈更難忍受。令人怕然的風吹過我的身體。駒澤問我要香煙,
子彈打得又高又遠。如果站起身來,大概會被打中——一想到這,我又有些心虛了
。由於敵人的密集射擊,無法前進。直到重機槍和步兵炮的掩護射擊開始之時,我
們才又前進。籐原平太郎大哥!如果我死了,請照顧母親!
  「前進五十米!」敵人射擊出現間斷之時,上面發出了命令。五十米的前方是
山芋地。我拔出腰刀挖了個山芋啃了起來。敵人的子彈根本沒過來。於是,大隊決
定在一百米前方的路上集合。橫穿過山芋地,前進到距道路二十米處時,出人意料
地又飛來了兩三發敵人的子彈。
  「還有敵人!」直覺告訴我們,我們一直伏在地面上,已經上了道路的大隊長
也條件反射似的跳進了溝裡。隊伍正在集合,這下又要散開,士兵們卻集中在一起
趴在地上。幾秒鐘之後,子彈像暴雨一樣從我們頭上掠過。子彈打得很激烈,比剛
才打得更低,敵人在近距離射擊的子彈很準確。我們以為他們逃走了,沒想到中了
他們的計謀。
  那裡是棉花地。我們伏在棉花稈下。子彈冒著煙在身後五六米處落下,所有的
人都盡量低地緊貼地面。頭盔幾乎吃進泥地裡。森山中隊長也和士兵們一樣,不想
去偵察一下戰況。子彈是從前方的堤岸射來的,敵人可能藏在草叢中,但看不到他
們的身影。我吸起了香煙。荒木伍長用我的火柴也點了支煙。旁邊的士兵要我給他
吸上一口。我往左後方一看,江島少尉和新鄉中尉單腿拄地,用望遠鏡看著四周的
情況。
  江島少尉在怒吼:
  「敵人的子彈根本沒打中,狠狠地射擊!」
  步兵炮發出了吼聲。一發、兩發……
  江島少尉了不起。我從,乙裡歎服少尉。在站起來肯定會被擊中的時候,我根
本就不具備江島少尉那樣的胸懷。
  我們的中隊長依然和我們一樣趴在地上。
  步兵炮不停地打。我悠然地抽完兩支煙的時候,敵人終於退散了。我以為肯定
有人被打中了,往四周看看,卻沒有一人被打死,也沒有一人負傷。森山中隊長正
在間江島少尉:「喂,江島!敵人在哪兒?」
  真是個糊塗蛋!作為中隊長不去看敵情怎樣,卻和士兵一樣趴在地上,這也是
中隊長,簡直是個不可信任的上司!
  我不得不這麼想。我對中隊長沒有信任感。
  這位二十五歲的中隊長很不可以小瞧,他似乎尤為嚴格,尤為趾高氣揚。他的
訓話讓我們覺得自己很慘,一講就是很長時間,讓我們很不好受。因為他缺乏把自
己的思想充分訴諸語言的表達能力,說上一句話後要把臉繃上半天,咬著嘴唇深思
,然後又急著把話從喉嚨裡拽出來,很費時間。他每次訓話,都要用牙咬著下嘴唇
。但是,下嘴唇又起不到像吸了墨水的筆管那樣的作用,他還是吐不出什麼話來。
他的訓話太沒勁了,讓們覺得很無聊,我們不願聽他東拉西扯,只是望著他可憐的
下嘴唇。
  他是個氣量狹小,一點也不超脫的頑固分子。
  年輕讓人覺得靠不住,讓人不安。這種認識,通過這次戰鬥,我感到已經清清
楚楚地得到了證明。
  背包似乎有千鈞重。一在草叢中前進就碰到溝,架一根獨木過了溝繼續前進。
草叢中跳出一個士兵叫我:「喂!」
  「什麼?」
  「給你梨。」真誘人的梨子。
  「是哪兒來的?」
  「就那邊樹上的。」
  我忘記了戰鬥,盯上了梨樹,對於這會兒的我來說,梨子要比戰鬥重要。一聽
說梨子,分隊隊員比聽到分隊長的集合號令還快,一起集中過來。所有人都忘記了
戰鬥,想著采摘許多梨子大口大口吃著的情景。
  揣滿幾乎要撐破口袋的梨子,我們上了防護堤。小隊長內山准尉正坐在草叢中
看著四周。
  「小隊長,來個梨子,怎麼樣?」
  「嗯,真香埃」他看了看,但沒吃。
  他說他吃了棗子。
  該是第三小隊前進了。既不知道情況,也不知道中隊的位置。正當我們在棉花
地裡休息、抽支煙等偵察結果的時候,突然飛來了激烈的子彈。那子彈激烈得超過
以前任何一次,恐怕連以後也不會有。激烈的程度簡直可以用「暴雨」一同來形容
。小隊長吃驚地叫道:「趴下!」他還沒說完,士兵們都已經趴下了。
  今天和土地親吻了多少次了,這次的接吻持續了一段時間。小隊長說也許是友
軍把我們誤認為敵人了。這樣,我們必須讓對方知道我們是日本軍。內山准尉從棉
花地裡伸出綁在槍上的國旗晃了晃。
  但是,這個方法實在愚蠢透頂。敵人一見到國旗,射出的子彈更多而且更加准
確了。有諷刺意味的是,國旗只起到了告訴敵人我們在哪兒,讓敵人得以充分射擊
的作用。小隊長慌忙收回國旗。因為不知道敵人呆在哪兒射擊,所以我們一發子彈
也沒射擊。只知道敵人在前方。
  輕機槍來到前面。這時,只聽「氨的一聲,機槍手倒了下去。又換了個機槍手
。是大山,差不多和我同年人伍的大山。
  數秒鐘後,大山又捂著眼睛倒下了。敵人的子彈命中了機槍,讓它發揮不了作
用了。我身後兩米處有塊凹地,野口一個人蹲在裡面。這傢伙倒會選好地方!我也
想躲進那塊凹地裡,後退了半米左右,由於前後左右落下的子彈,我最終無法做到
這一點。就連這僅僅一米的距離都無法後退。沒辦法,又趴著慢慢朝前移,把身體
藏在棉花地裡。我已徹底絕望了。一切只能看運氣了。太陽慢慢沉入大地,夜晚快
要降臨之時,敵人的射擊緩和下來了。小隊長叫道:「後退五十米!」
  我們一哄而散地往後跑,再度往後退,到達了第四中隊所在的位置。
  田裡四處飛動著像龍捲風一樣的成群的蚊子。就像為了要掩蓋丑惡的東西一樣
,黑暗遮住了一切。
  為了尋找自己中隊的位置,我們離開了第四中隊。弄不清中隊的位置,我們越
來越感到不安,後來不得不在一個農家寬敞的院子裡集中。小隊長去和大隊本部聯
系了。由於過度的疲勞和饑餓,我們東倒西歪地躺了下來,相互談論起白天的戰鬥
。夜九點,機槍聲瘋狂地響了起來,無數的子彈打在了背後的牆上,發出震耳的聲
音,我們像有彈箐裝置般地蹦跳了起來,但中隊長、小隊長都不在,沒有人指揮。
第一分隊在前,第二分隊在右,第三分隊在後,大家商量好這樣來防備敵人襲擊。
  「也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不知誰叫道。
  三十三聯隊和三十八聯隊在桃馬頭村子自相攻擊的慘狀深深地刻在我們腦子裡
了。
  「吹喇叭試試!」
  「對!吹喇叭。」
  「號手!號手!」號手不在,他和中隊長在一起。
  「沒辦法。唱軍歌吧!」
  「好主意!」有人剛叫出口,就有人唱了起來。
  「……這裡是你家鄉……」五六個人吼叫似的唱了起來,但是,激烈的槍聲壓
住了歌聲。
  我們有心決一死戰。我們早已不需要指揮官了。面臨共同的危險,擁有共同的
目的的我們,沒有任何意見沖突,商量完人員配置後,我們等著敵人來襲擊。
  「要充分警惕後面的敵人啊!」
  「機槍裝好子彈了嗎?」
  「投彈手,準備!」
  「大家都上好刺刀了嗎?」
  相互勸戒的喊聲在槍聲中穿梭往來。我們伏在狹窄的房屋之間等待著機會。子
彈飛得很高。
  不間斷的槍彈聲中不時地射來暴雨般的激烈子彈。野口悄悄地藏進了屋子。
  混蛋!實在是混蛋!
  西原少尉過來了,他靠著房屋右側的牆壁,在黑暗中凝視著。過了三十分鐘左
右,響起喊聲。
  「襲擊!」我們握緊手裡的槍。
  「真狂妄,敢來夜襲!」
  「他媽的,打他五六發擲彈筒,怎麼樣?」
  「要是誤傷友軍可就麻煩了。」
  「哪能呢?友軍部在房子裡。」
  「好!那我打了。」
  「咚——咚——」擲彈筒在黑暗中爆炸。
  我們在黑暗中尋找了一陣,想要發現敵人的蹤影,但沒有發現。只有激烈的子
彈聲震耳欲聾,一個勁地刺激著我們的神經。過了一陣,既喚不起勇氣又感覺不到
精神振奮的嗩吶似的喇叭聲響了起來,是敵人的喇叭。這讓我覺得有種滑稽感。槍
聲、喊聲和喇叭聲在黑暗中相互吞噬著。估計有五六個敵人的大聲說話聲從黑暗中
傳了過來。
  「喂!是敵軍!小心點喲。」
  我端著槍站在左邊牆角處。一個敵人從前面過去了。在我這個位置用刀就能刺
著他,但我心裡確實害怕。這是我一生當中第一次用刀刺人。我不禁蔑視起自己的
膽怯,想刺出去。這時,西原少尉說:「別刺!」我幸好沒刺,停下了手。敵兵提
著槍,左手拿著奪來的日本防毒面具,說著話從這裡過去。
  儘管提醒過了,但還是有人把防毒面具和背包放在了路邊。那只防毒面具現在
在敵人的手上,而且,防毒面具成了秘密武器。敵兵從西原少尉面前經過的時候,
少尉用白天撿來的青龍刀砍了過去。但是,刀沒有碰到敵人的身體。敵兵機靈地轉
了個身,用自動步槍亂射一通。我立刻開槍射擊。輕機槍手也端起輕機槍掃射一氣
。一發也沒打中,敵人在黑暗中逃跑了。
  這時的我似乎處於一種勇敢與恐懼、英雄主義與虛榮心相互交織在一起的情感
狀態之中。所謂虛榮心,就是向戰友示威。我後悔自己為什麼沒能更大膽一些。在
這場合,雖然我殺過一個敵兵,那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重要而且有價值的是要
具有敢於殺人的勇氣和無悔的心情。毫不卑怯的回憶!□
  過了幾天,聽說西原少尉曾這樣對中隊長說:「東(指東史郎。)怕那個敵人
,沒用刀刺他。我用青龍刀砍他,距離太遠沒砍著。終於讓他帶著防毒面具逃掉了
。」
  我背地裡抗辯說:「少尉打算自己砍,命令我別刺。他竟然這樣卑鄙地為自己
辯解。」
  少尉和我都是賊。
  有人提醒說,敵人的夜襲一般在夜裡九點和凌晨三點。
  夜裡九點的襲擊已經結束了,還得等待凌晨三點的。我們拚命地挖戰壕,在房
屋厚厚的牆上開了槍眼,架好槍支嚴陣以待。
  過了約一個小時,後方傳來敵兵的嘈雜聲。我們異常緊張起來,但敵人沒那麼
照直過來。我們的神經為敵人即將再次進行的襲擊繃得緊緊的。
  黑暗的寂靜中包含著某些殊死的決心。漫長的靜謐在持續,草蟲開始鳴叫出今
人可憐的聲音,那是些沒被軍靴踩死的蟲子。它們不懂民族間的殺戮,在唱著它們
和平的歌,對於我們來說,耳朵才是惟一可以依靠的東西。我們不發出一點聲響,
也不放過任何一點聲音。
  我們的命運由我們的耳朵掌握著。
  這時聽到這樣的低語聲:
  「我們的中隊長放著我們這些部下的危險不管,自己躲在某個安全的地方了吧
。這怎麼可以呢?小隊長出去了還沒回來。大概兩個人都很安全吧。」
  果然,凌晨三點,不知在哪裡的友軍的機槍聲突然打破了死一樣的寂靜。死一
般的黑夜甦醒了,再次成了死一般爭鬥的世界。一犬吠百犬應,輕重機槍一個接一
個地吼叫起來,好像某處的中隊受到了敵人襲擊。敵人沒朝我們這邊過來。
  三十分鐘後,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寂靜的黑暗中。但是,敵人夜襲,瘤猶未足
。他們就像對夜襲很感興趣似的,又像用許多棋子反覆進攻被逼進角落的老將一樣
,約四點,敵人又來襲擊了。
  但是,他們鬧鬧哄哄的襲擊沒給我軍帶來任何傷亡,只不過是徒然消耗彈藥。
只是有一個士兵上廁所時,突然聽到許多槍聲,他跳進豎著刺刀槍的戰壕裡,被自
己人的刺刀刺傷了大腿。但他在戰況報告中說是交戰中被敵人刺傷的。
  拂曉,西原少尉、野口和本山三人走了出來。
  東邊的天空露出魚肚白,我們舒了一口氣。對,舒了一口氣。我們從漫長的不
能有絲毫松懈的緊張之中解放了。我們從狹小黑暗的盒子裡來到了寬敞明亮的地方
,餓狼一樣的肚子好像一下子被填滿了,窘困的心情突然變得舒但而悠閒起來。我
們從戰壕中收拾起沾滿被夜露浸濕的滿是泥土的槍支,給槍擦上油,準備應付接下
來的又一次戰鬥。
  早晨七點,出了一件怪事。
  這是個意想不到的事態。狹窄的道路上一開始是一點點像蛇一樣彎彎曲曲的水
,後來越流越多,混濁起來了。我們判斷不出是什麼水,水從道路上往田裡流,不
,同時也往道路上流,滿滿一片,越流越大。我們望著越流越大的濁水,苦於不知
怎麼辦是好。沒有人下命令。我們不知道該去哪裡。眼看著水就要把地面全部給淹
沒了。我們選了個稍高的地方集合,我們的四周是一片混濁的汪洋。水淹的面積越
來越大,水也越來越深。不一會兒,我們大概就無法動彈了。我們沒有地圖,也不
知道該去哪裡。反正是不該呆在這裡。這裡危險!
  我們不能不為中隊長的不負責任感到悲傷。這個不可信賴的中隊長!
  我們遭到了水攻。偵察隊軍官傳達了敵人破堤的經過,接著說我們應該上大堤
避難。我們立刻背起背包,每兩人一組,相互搭著肩膀行動起來。水淹到膝蓋處。
在田邊,我們的腳很難邁出,腳尖神經質般地探著落腳點,一點一點地移動。
  到處都是可以放得下一頭豬大小的坑穴,我們對此必須極度地警惕。挖的不是
豬圈,而是豬坑。我們在濁水中艱難地行走著。這時,中隊長正漠然地站在一座房
屋的角落,一副慘兮兮的模樣,一種沒有履行好責任的恥辱使他的身影顯得很淒慘
,神經質一樣的小人臉更讓人覺得他很可憐。
  可憐的膽小鬼!卑鄙的東西!我們帶著這種鄙視的心理從茫然呆立在那裡的中
隊長面前走過去。他渾身上下都受到了我們每一個人嚴厲目光的責難。
  他完全失去了我們的尊敬。
  沒有尊敬哪會有真正的統率力呢?
  只依賴於權力的統率不是真正的統率。
  大堤上集合了一個大隊的人馬。這個大堤相當寬闊。
  敵人的子彈打了過來,我們在另一側的斜坡挖起了戰壕。
  搭起帳篷,潛入洞穴裡,我摸了摸還空著的肚子。從昨天早上起,一點東西還
沒進去呢。水壺也空了,一滴水也沒有。
  我努力過濾了一些泥水,但還是白費勁。遵照命令,我們開始了危險的摘梨子
行動。敵人的子彈不斷地從遠處朝化作一片汪洋的田裡飛來。如果不能幸運地通過
那裡,我們就無法走到梨樹跟前。
  生命的糧食在死亡之地的對面。
  各分隊分別派出兩名士兵,他們背起帳篷跳進了水裡。
  毫無意義地嚴禁采摘樹上果實的中隊長,此刻是以怎樣的心情接受大隊長這項
摘梨命令的呢?沒有一個人不在心裡蔑視這個膽小又頑固的年輕的中隊長。
  只穿著一條褲衩的摘梨隊隊員很勇敢,一會兒潛入水裡,一會兒浮出水面,不
停地朝梨樹游去。我們有大米,只是沒有時間來做飯。現在由於泥水和沒有柴火的
原因,我們無法把米做成飯。因泥水而不能做飯,這是因為我們尚未從思想上完全
成為野戰士兵。對火線上的士兵來說,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沒有毒都可以吃。必
須改變對美和清潔的觀念。
  吃,是最大的幸福,是最大的喜悅。
  炮聲在遠處轟隆隆地響著。
  雨開始下了起來,暮色出現了,低低地籠罩在河面上,籠罩在梨樹枝上,籠罩
在大堤的草叢上。惟有河堤在一片大水中筆直地伸向遠處。
  黑沉沉的夜只在地上留下轟隆隆的炮聲,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覆蓋起來了。
  黑暗一降臨,士兵們像田鼠似的從各處戰壕裡跳出來,開始方便起來。
  黑夜使敵人的子彈變成了瞎子。
  我們一邊在狹窄的戰壕中忍受著蚊子的襲擊,一邊膝對膝地擠在一起說著話。
雨水從帳篷的縫隙中無聲地滴落到我們的膝上。首先,我們不能不從我們現在所處
的位置談起。
  位置的不明確使我們感到不安。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又是雨天的黑夜,還
沒有吃的,這種狀況多少讓我們覺得心中沒底。談父親,談母親,談兄弟,談故鄉
的風土人情;想念父親,想念母親,想念兄弟,想念故鄉的山河;蚊子不斷地來襲
擊:攪得我們睡不著。
  不知是誰在帳篷裡唱起了流行歌,歌聲爬過河堤流進了戰壕裡。這種時候的歌
,不管是什麼樣的歌,都是帶著一種巨大的哀愁!
  炮聲不停地繼續響著。
  河對面,爭鬥在雨中持續著,我們貪戀著僅有的一點點睡眠,突然,隨著機槍
聲,河對岸響起了「萬歲」的喊聲……喊聲擊打著我們的耳膜。
  「喂!起來,起來!那是勝利的呼聲!」
  祝福友軍的勝利,我們每一個人都點上了一支香煙。
  「為了他們的勝利,干一杯!」
  各人高高地舉起夾在手指間的一點星火,祝福他們的勝利。
  嘩嘩流淌的河水在黑暗中奔走。
  勝利的歡呼一結束,寂寞的沉默又來臨了。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只有這洶湧的
流水聲。
  遲起的太陽在雨中發出白色的光輝,我們短暫的人生中的一天過去了,人生中
所剩不多的一天又來臨了。昨天,兩名士兵穿著褲衩被派往後方司令部聯絡,報告
現狀,所以,這會兒裝甲艇來了。中午十一點,下達了前進命令,五名傷員用聯絡
船送往後方,我們急忙背上背包整裝待發。乘工兵的船渡過河堤斷口處後,繼續前
進。敵人自前天以來在河堤上挖了戰壕,而且挖得很精巧,巧得簡直是我們做不出
來的。
  我們在那種內地常見的樹木茂盛的風景中,一面吃著梨子一面前進。正行軍的
時候,天又黑了下來。可以看見遠處燃燒的火,在黑暗中走著的我們,既搞不清方
向也不知戰況怎樣,只是一味地朝前走。
  在一個不知叫仗麼名字的地方開始宿營了。第二天凌晨四點,我所在的分隊負
責偵察,出發去搜查一個村莊。我們這些偵察人員到達村莊時,天已大亮了。
  村民們拿著日本國旗,集合有二三十人。
  「支那兵,有?沒有?」
  用生硬的支那話問了他們,但一點也沒弄清楚。我向一個農民要了一支香煙。
  秋風瑟瑟地吹過,吹得河堤上的柳樹很可憐。看上去又有什麼地方的河堤被破
壞了,兩邊充滿了混濁的河水。照我們的看法,處於這種狀態的農田,今後恐怕兩
三年都會顆粒無收。
  善良的農民大可憐了。
  於是,兇神惡煞的敵人為善良的農民所憎恨。柳樹陰下浮著兩只木船,上面坐
著難民,他們在向我們說著什麼。前進了一陣兒,看見難民兩男兩女帶著孩子坐在
草叢中,正煮著黏黏糊糊的稀粥似的東西。
  我們雖然空著肚子,沒吃早飯也沒吃午飯,但髒兮兮的鍋裡的粥一點也勾不起
我們的食慾。河堤上堆放著花生,我們就把帶著青酸味的生花生撂進了嘴裡,勉強
填飽了肚子。
  這些饑餓、疲勞、疾病等,一切都被「前進」的命令擊得粉碎,必須咬緊牙關
,奔赴戰場!
  楊柳的枝葉在秋風中悠然搖曳。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清澈的碧空!清純的無邊
無際的深遂的蒼天!無限遼闊的覆蓋大地的天空!
  我們一面從這個純粹的世界上采摘能使血液充滿活力的新鮮的食物,一面邁步
前進。
  我們又碰到了被破壞的河堤,停留了約三個小時,光著上身,頭頂裝備,渡過
了有五十米寬的水流很急的大河。我們到了河堤斷口處,不一會兒又看見了一個河
堤斷口。多麼執拗的斷口!
  就像敵人執拗地斷開河堤一樣,我們執拗地要割斷他們的血管。他們給予我們
的痛苦,他們要連本帶息地予以償還。
  我們就這樣到達了念祖橋鎮。念祖橋也遭到了破壞,交通癱瘓,不得不等待工
兵的搶修。工兵們光著上身急匆匆地在架橋。
  他們的神速就意味著勝利的神速。
  我在陰涼地的石頭上坐著,讓沉重的身體獲得休息。在這裡,我得到了忘記疲
勞、忘記饑餓的喜悅。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看到了橫山淳君的身影,他用強壯的肩
膀精神抖擻地扛著用來架橋的木材。
  出征以來第一次遇到這位親愛的朋友。
  他是個努力幹活的人,為人誠實憨厚,有朝氣。他是伍長。我拍著他寬闊的肩
膀,我們相互望著對方精神的模樣,抽著煙說了聲「多保重」,就告別了。
  一會兒,架橋作業結束,繼續前進。
  像一件行李似的部隊充斥在念祖橋鎮荒涼的村子裡。他們的目光都在眺望著遙
遠的東西,好似某種虛無縹緲的意志在催促著他們。他們已經機械化了。上司的命
令就是他們的意志。命令使他們的血肉之軀做出各種行動。房屋裡也一片狼藉。軍
馬的碩大屁股在屋簷下排成一行,半個身體堵住了屋內。馬糞和人糞不分地方地散
落得到處都是,不斷散發出惡臭,不小心就沾滿一腳。車輛、馬匹和部隊混在一起
,一路上發出亂糟糟的嘈雜聲。
  這是一個除了車輛聲和腳步聲之外沒有人聲的沉重的激流。
  這支激流不久大概又會在什麼地方碰到巖石,又會散亂開來,又去戰鬥。一切
障礙大概都會被這支激流沖垮蕩荊他們都是鬥士。」
  紅紅的太陽照著大地。我們的身體像濾水機一樣不停地噴出汗水。大家都耷拉
著腦袋,望著前面士兵的腳後跟默默地往前走。
  「喂!支那的烏鴉也是黑的嗎?」我看見幾隻烏鴉,說了一句。接著又默默地
朝前走。只有這一句話是我可以帶著感動之情說出的。
  從沉重痛苦的隊伍的激流中,不時地像漸漸瀝瀝的小雨一樣流出一些話來,「
還不休息嗎」、「真熱」、「真苦死了」、「堅持妝等等,可謂怨聲載道,但又被
堅固的軍靴踏得粉碎。
  太陽終於在大地的盡頭沉下時,又是汗又是塵土的鬥士組成的激流到達了沙河
橋鎮。
  拾來花生煮一煮充當零食,燒好豬肉填飽了肚子。之後,便把身體深深地投進
惟一的娛樂又是惟一愉快的睡覺之中,什麼事也不想,就等明天的行軍。
  九月二十七日的行軍平安結束,夜晚也平安來臨了。在南谷營的一間倒塌的農
家放置雜物的土屋裡,我像一只喪家犬,一面望著寒冷天空中閃爍的星星一面貪婪
地睡著了。
  聽說敵人的大本營在獻縣縣城,約有三個師的兵力。我們明天開始發動總攻擊

  我們連一點模模糊糊的大致局勢也不知道,所以對這場戰鬥是在北部支那的什
麼地方進行的,怎樣展開的,在什麼時候結束的,一點也不清楚。
  我們只了解其中的一部分。
  而且我們對戰爭這種東西缺乏了解。即使知道戰鬥的技術,卻不知道戰爭的形
態。
  因此,「總攻擊」這句話非常沉重地撞擊著我們的耳朵,讓我們有一種非同尋
常的感覺。其實,即使不講到戰鬥的最後情況,起碼也該告知我們有關戰爭情況的
大致推測。
  天亮了,在南谷營,由於遇到水攻,我們無法前進。這個村子裡沒有一個支那
人。
  一處空空蕩蕩的民房裡堆積著許多木版印刷的舊書,都是些難覓的珍本,還有
很多陶瓷器的珍品。在一家民宅的院子裡還挖出了雞蛋,吃起來就像空口嚼自鹽一
樣難受。一想,大概是這一帶居民沒有冰箱,便把東西貯藏在地下的吧。
  雞很多,可以一人一只吃個飽。草叢中有清澈的小河流過,水很淺,不會游泳
也沒關係。我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休息日。之後,我和內山隊長一道負責去偵察道
路情況,我們一身輕裝出了村子。
  四周到處是混濁的河水,河堤在水中筆直地延伸。大地的所有財富都浸泡在水
底了。左邊一千米處可以看見一片茂密的樹林,樹林中影影綽綽地顯露出房屋,四
周是一片大水,這個村子看上去就像一座島嶼。
  雖然不了解威尼斯是怎樣的情形,恐怕也不過這個樣子吧。看到高大的白樺樹
聳立在水邊,就像是看照片上南洋海島上高高聳立的椰子樹一樣。
  水覆蓋著破敗的景象,創造出了美。
  這是一派美麗的景象。如果這一景象是天然而成,那它的美麗、和平將喚起人
們多麼美好的憧憬埃在沒有炮聲,也沒有干戈打鬥之聲的這會兒,這個美景簡直讓
人想象不到它的背後還隱藏著最大的殘酷殺戮。
  創造出這幅美景的水本身已經成了殘忍的急先鋒。
  我們在河堤上前進。約莫走了兩里路,又有一處被斷開三十米寬的口子。滔滔
的河水更加速了泥土建成的河堤的崩潰。斷口處不停地崩塌,口子在不斷擴大,這
將延緩部隊前進的速度,同時也增加了前進的困難。
  我們在途中見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現象。那就是一邊的水向右,一邊的水向左
,它們平行奔流。由於被淹在水底下,無法知道大地是什麼樣子,但在同一個地方
水向左右兩邊流,這種事讓人覺得奇怪。回去的路上看到了難得一見的烏鴉(疑為
喜鵲。),有鴿子那麼大,背部是白色,尾部是黑色,羽毛呈扇形。
  敵人切斷河堤,從另一方面看也是值得感謝的。為什麼呢?因為這樣可以使我
們無法前進,可以原地休息靜養。今晚又可以窩在昨晚的草地裡了。我們報告完後
,想在今晚也好好地睡上一覺,但由於太忙,沒能睡夠。冬裝發了下來。從季節來
講,雖說是早了一些,但由於今後的戰鬥,可能沒有時間分發,所以提前發了。四
處生起了取暖用的火。命令我們排隊領冬衣的時候,和第二分隊的一等兵奧山一樣
,內山小隊長早瞄上的M君,他僅穿一條褲衩排隊,因為他白天胡鬧,把衣服全弄
濕了。
  內山准尉目光敏銳地發現了他的服裝,並責備了他。他嘴裡嘟嘟嚷囔,回答得
不清不楚。准尉狠狠地訓斥了他平素的行為,而且,今日發火尤為厲害。
  准尉之所以比平常更為厲害地發火,是因為被我們瞧不起的中隊長在這裡,准
尉想在這個缺乏勇氣又無什麼善行的年輕中隊長面前誇耀自己的嚴格、守紀和忠誠
。我不能不覺得這個向中隊長做出如此可憐誇耀的上了歲數的准尉太悲衰了。
  准尉命令竹間伍長揍M君,竹間伍長是M君的分隊長。
  「我不能打,他是我的戰友,又是我的部下。」伍長說。准尉三令五申,伍長
卻拒不執行。憤怒不已的M君的臉在青火的映照下,透出一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九月二十九日,我領到了四號冬衣。而且,還領到了甲等是這樣,到了目的地
進入宿舍之前,都要為這些事花去相當多的時間,讓人焦急不堪。
  數了好幾遍,我們第三小隊還是差一人。各個分隊查下來,就缺一等兵木下。
我們一起帶著蔑視和憤怒叫道:「那個混蛋!」
  一等兵木下從外表上看似乎是個像模像樣的人物,長得不差,很聰明。他的思
想卻與他堂堂的外表格格不入,竟沒有一絲顧及他人的念頭。他不是個能吃苦耐勞
的人,是個滿口豪言壯語的卑鄙的膽小鬼,這個嘗幾口瓜就想撐飽肚子的大男人,
自出征以來一直是專事後方勤務的,沙河橋鎮戰鬥是他第一次打仗。而且,今天是
他第一次戰鬥行軍。他早就落伍以拒絕參加明天的戰鬥了。
  在誰也沒有一點甜點心,甚至連一支香煙也沒有的時候,他會從懷裡拿出很小
的糖,放在嘴裡嚼碎,細細地品味著一個個小碎塊。他的好處就是愛惜東西。但是
,他的愛惜類似於收藏古董,不是出於對使用之時的擔心,只不過是對自己所擁有
的東西加以珍視而已。
  我一面生氣,一面不得不去找這個別人管束不住而正因此還有些可愛之處的混
蛋。他的存在也算不了什麼。我們只能認為他不是來打仗的,而是來添麻煩的。我
在後面部隊不斷上來的黑暗的路上朝後走,一邊還叫喊著「木下——」「木下——
」。我叫他混蛋,是因為他不是個真正的混蛋,就是個太缺乏常識的人。
  我終於找到了他。我的腳又痛,身體又累,想盡快地休息,肚子也咕咕叫,我
的整個身體都要發怒了。我一見到他就罵了一聲:「混蛋!」這時,他也吼叫著罵
了一句:「你們他媽的!」我越發光火,喊道:「什麼!你這個豬腦子,在干什麼
呢!」
  他也回敬道:「我能像你們那樣拚命走嗎?笨蛋!」
  三天糧[一升兩合(按中國舊度量衡制計算,l升米為1市斤半,2合為1升的十
分之二。)大米]和乙等一天糧,我把這些口糧揣進背包,於早晨七點出發參加總
攻擊了。因河堤被斷,我們不得不從後方迂迴前進。
  後退到沙河橋鎮,再出發前進。真是不折不扣的急行軍。
  因敵人毀壞河堤而獲得的一天休息,現在是連本帶息用我們的鐵腳來償還了。
  但是,在我們現在前進的方向上,河堤也很難行走,因為敵人在退卻時挖了深
壕。我們相互擁擠在河堤中央開出的道路上,像激流一樣前進。
  工兵們為了能讓車馬通行,正揮汗如雨地用他們強壯的手臂舞動著大鍬。
  夜晚來臨了,但還得前進,前進。我們默默地小心地走在黑暗的河堤上。好幾
個中隊相互會合,從黑暗中流動過來又向黑暗流去。
  這是戰爭的激流。
  有的人掉進敵人挖掘的壕溝裡,有的人被絆倒,有的人歎息著摔了出去,有的
人為了減輕身體擔扔掉了部分物品,有的人拖著疲憊的雙腿朝前走,有的人拚命地
……不知什麼時候,我們看到了前方的火。
  是宿營地!我們的直覺是正確的。
  河堤的左側有個村子。
  「停止前進!好吧,就地宿營!」
  我們心裡湧出喜悅的感激。
  這種時候沒有比點名、拖拖拉拉地分宿舍、隊長不清不楚的訓話等各種雜事更
讓人生氣、更讓人打瞌睡的了,這種拖拉不僅無助於去除疲勞,倒似乎是在故意折
磨人。我們經常我真想端倒他,再踢他個夠。但是,他也受了不少罪吧。
  分給我們第一分隊的宿舍大小,睡不下十名隊員。
  我在室外燒開水用的火堆邊和衣躺了下來。這種時候,人的膽怯的心情便會表
露出來,木下可能覺得自己給人添了麻煩很對不起人,拿上一瓶藏了很久的威士忌
先到分隊長和嘴裡囉嗦的士兵們那裡去了。而對直接吃了不少苦的我,只不過帶來
了一杯剩下的酒。
  據說獻縣縣城裡的敵人由防御轉為進攻,我們出發時間定在第二大凌晨兩點。
這種時候值夜勤簡直是災難了。睡眠時間不足兩小時,因夜露浸濕而難以入睡,幾
乎沒有消除什麼疲勞,黑暗之中又開始了急行軍。不一會兒,我們就踏進了一片漆
黑的泥塘裡。泥水順著鞋帶孔咕嘰咕嘰鑽進鞋裡,讓人很難受。動作遲鈍的一等兵
木下幾次跌倒,渾身是泥,嘴裡不停地亂喊亂罵。
  不久,冰冷的空氣中突然升起了朝陽,耀眼的陽光在燦爛的雲彩問四射。朝陽
在霧氣的包圍下像彩虹一樣現出一幅絕佳的風景。視野中不見一處高地,一望無際
的原野無限地伸向遠方。行軍很急,吃早飯只允許用十五分鐘。而且,第二次吃飯
的時間也和上次吃飯的時間一樣短。原來兩餐的口糧,現在不得不分為三餐吃。吃
完早飯後,開始出發了,一直要走到腿快斷了為止。上午十點左右已極度疲勞,其
他的士兵忍不住饑餓,走到路邊摘梨子,而我早已沒有再追趕上部隊的勁頭了。我
想吃東西,這時正經過一個村子,我看到了一個農家的院子裡梨子堆成了小山,士
兵黑壓壓的一片。我也貪婪地把梨子塞滿了防毒面罩,塞滿了背包,塞滿了口袋,
左手拿兩個,嘴裡還銜著一個,快步離去,就像偷了一條魚銜在嘴裡的野貓被人追
趕著一樣。一面跑著,一面一個、兩個……忘卻一切地啃著。
  好吃,好吃,好吃,實在是好吃。好吃得簡直無法形容。
  我恐怕一輩子也沒再吃過像那樣香甜的梨子了。
  到了下午,吃了過多梨子的肚子開始難受,拉肚子,這又使肚子更空,更加劇
了疲勞。不知道拉肚子害得我多苦,因為它不僅使我的肚子空空如也,更增加了我
的疲勞感,而且我每次方便時落了隊還必須跑步趕上。每次方便時要花相當多的時
間卸下身上的隨身傢伙,我不得不一邊後悔著一邊快快完事。
  前進,前進,不知盡頭在哪兒地拚命前進。目不斜視,默默無語地走著。約下
午三點,一種異樣色彩的雲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只有在大陸才能見到的那種顏色和
形狀的雲,在大地上擴散開來。遠方電閃雷鳴,就像打開冰箱門時一樣令人為之一
寒的大風刮了過來。天空轉暗,大滴大滴的雨砸了下來。道路眨眼之間成了一片爛
泥地,粘住鞋子,步行起來很困難,但部隊還得無休止地繼續前進。沒有一粒小石
子的泥土路,與其說是爛泥地,不如說是一種剝奪我們的腳自由行走的可怕東西。
腹瀉使肚子空空,再加上爛泥路,更加速了我的疲勞,我已走不動了。可是,為了
戰鬥必須朝前走。個人的痛苦在戰爭這個偉大的事業面前,什麼也算不上,只有竭
盡全力地前進。
  我忍受不了肚子的饑餓想吃梨子,可是,一想到引起這種諷刺性結果的找麻煩
的梨子,這話我又說不出口。可是我還是忍受不了。我想,我不吃很多,可以一點
一點吃,於是,我吃一個走一裡地,再吃一個又走一裡地。這時要有一塊壓縮餅乾
也好啊,我動起了卑鄙的心眼。有誰能給我一塊,有誰能給我一塊嗎?不給我就搶
,我瞪著血紅的眼睛望著走得歪歪倒倒的戰友們。
  我竟是這副模樣,啊,出擊的命令又像鐵錘一樣敲擊著我的心。
  「獻縣縣城裡沒有敵人。敵人正在逃跑。全力追擊!」我又像夢游病人一樣走
了起來。什麼也不想。饑餓、疲勞、梨子、壓縮餅乾,一切的一切全忘記了。我已
經成了一台機器。
  只有泥濘從我身邊過去,只有軍靴交替邁動。
  這樣,終於在天黑後到達了獻縣縣城前面的一個村莊。
  撂下癱軟的身體是在半夜十二點。
  十月一日,早晨八點半,我們踏上了獻縣縣城的石板路。
  傳說獻縣縣城建有高六米、寬三米的混凝土城牆,可原來卻是崩塌的上牆。了
望樓被空投的炸彈炸壞了,城裡站著臉露疲憊之色的哨兵。縣政府所在地,起先以
為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其實很不起眼。帶著異樣的感覺走在狹窄骯髒的街市上,一
戶人家冒出了煙,帶有谷物燒焦的氣味,這是敵人逃跑時放火燒的糧倉。我們穿過
市區來到城外宿營。與昨天的急行軍相比,今天只走了短短的一裡地,很快就宿營
了。一聽說宿營,我們馬上忘了疲勞,忘了睡意,跳起來拚命去找糧食。
  首先是挖些山芋,接著是在村子裡殺了頭豬。我們像小孩一樣開心地攆著豬四
下跑,所有的苦全忘掉了。
  昨天的雷陣雨今天全沒有了,燦爛的陽光又返回大地。
  沒有一樣東西讓人興奮,一切都顯得和平與恬靜。休息和糧食可以盡情享受,
真是一切都讓人感到愉快的一天。山芋、豬油炸魚、烤肉和自制的醬菜等等,這些
東西稀裡糊塗地塞滿了一大肚子。第二天,我們捧著鼓鼓的肚子起床,又是殺豬挖
山芋,像樂天派似的歌唱自己的世界。
  由於頭髮長得很長,我便去第六中隊的理發攤理了發,又洗了個澡,已有很長
時間沒洗澡了,接著又舒舒服服地抽起了香煙。這時,命令下來了,讓我們把帳篷
、衣服等私人物品打好包,要盡量輕裝,哎呀呀,謝天謝地,以後的行軍能讓我們
負擔減輕了。但是,輕裝不是意味著強行軍嗎?……這種不安又隨之而來。就像要
證實這種不安似的,命令說:「認為自己身體堅持不住的人請提出申請。可以去看
管行李。」
  「原來輕裝也不值得慶幸!」人們又不得不相互議論說。
  但是,輕輕一提就上身的背包讓我們一身輕松,臉上露出了開朗的微笑。這麼
輕的話,那小小的行軍根本就不算回事了。
  到了下午、我們的開朗突然消逝了,憂愁包圍了我們,因為七天的口糧發了下
來。背包裝不下,襪子便成了米袋,裡面裝滿糧食,像葫蘆一樣系在背包上。塞得
滿滿的沉重背包像在嘲笑我們早晨過早的高興似的,一本正經地坐在地上。
  傍晚七點,突然下令出發。
  「聯隊現在出發。離這兒一裡地處有條河。河邊有工兵用船送我們,他們在等
著我們。如果在乘船前進的途中遭遇敵人的襲擊,不管是有人負傷還是有人戰死,
絕對不允許出聲。死傷者就扔在那裡。這次前進需要絕對的安靜。」
  我們把嚴厲的訓話藏在心裡,在黑暗之中開始前進。寒冷刺骨的河風吹著。一
切都進行得平穩秘密,過了晚十點,我們上了用單板建成的輕便船。
  士兵們想著船上哪兒安全,這都是白費心思,因為這條船隻有一張薄薄的板那
麼厚。儘管如此,有的人擠在中間,想以戰友的身體作為自己的防護牆。「如果遇
到敵人襲擊,或死或傷……」的訓話攪亂了人們的心。
  船在黑暗的河裡前進。只有船破浪前進的聲音和馬達聲在河面上傳開,又在靜
謐的黑暗中消失。我們吃完烤山芋,打起了瞌睡。
  陽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和煦的河風輕撫著我們的臉,令人心情舒暢的早晨來
臨了。前進了一陣兒,右面的河堤上出現了敵人的騎兵,但馬上被擊退,他們有的
跳進河裡游走,有的徑直逃遁而去,失去主人的軍馬也獨自跑了。河很寬很大,因
為敵人依舊在破堤,想以洪水來阻擋我們。洪水茫茫一片。
  河上到處是載著汽車的木船。只要看看一兩只船就知道,它們都在不顧炎熱地
前進。在河流迂迴曲折之處有一艘木船,這艘船雖然隱蔽在蘆葦叢中,但正因如此
,它令人懷疑,遭到了炮擊。船被我們準確無誤的炮彈炸壞了。藏在船裡的支那兵
跳迸河裡游了出去,終又不明就裡地成了槍下鬼。
  晚上十點左右,河岸上看見了一個村子,第一中隊受命上岸掃蕩。他們的收穫
是捉到了三個敵軍,並立刻開槍擊斃了。
  這時,我們第一分隊的船發生碰撞,船體受損,我們不得不換乘大快艇。我們
在河上繼續前進,又一個黎明來臨了。
  我們在晨霧中看到了絕妙的景色。那美景簡直令人無法描繪。
  造型優雅的了望樓和城牆浮現在水中。長在城牆邊的水中楊柳更增添了一種風
情。尤其是火紅的朝陽掛在樹梢上,河水燦然生輝,那景緻美不勝收。配備在大快
艇上的步兵炮吐出火舌,擊中了城牆。一發、兩發、三發,但堅固的城牆紋絲不動
。幾分鐘後,大概是害怕了炮擊的衡水縣城的居民們,揮著趕製出來的太陽旗一溜
排開在城牆上,表明了歸順之意。
  停止炮擊,繼續前進,但我們的船很難通過架設在河上的低矮的石拱橋,不得
己,決定等待工兵隊炸毀這座橋。這時,傳下命令讓我們做飯。我們正做著飯時,
一個當地居民過來,我給了他五十錢讓他買糖,他只買了一點點回來,我用亂七八
糟的支那語抱怨他,並讓他領路,我自己去交涉。那家店在城外。
  在那裡,我發現了可怕的事。許多士兵在那裡大肆掠奪商品,商店的主人和伙
計們一臉悲痛地呆立在門邊望著他們。我已經沒有必要再交涉什麼砂糖價格的貴與
賤了。
  輕率盲從的我們肆無忌憚起來了——這是戰勝國士兵的權利。首先得還回我的
五十錢!我打開了店主的抽屜,五十錢還在。
  就像餓狼一樣看了一圈,想著掠奪什麼東西。首先是砂糖。葡萄乾味道不錯吧
,又搶了一盒葡萄乾。罐頭也挺好的。
  手電筒也很需要。香煙不拿上一點也不行。扔掉獻縣的支那米,換上糯米吧。
有了砂糖,麵粉一定更好吃。哎呀,還有皮手套,到了冬天沒這可不行。這東西少
拿些,就拿兩副吧。露宿時羊皮也是很需要的。
  正當我抱著這些多得抱不下的東西要出門時,大隊本部的經理部的下士過來了
,他怒吼道:「誰允許你們拿走的?」
  我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其他士兵大大咧咧地拿著東西出了門。我沒法回答這
個問題。
  「錢付了嗎?如果沒付錢,趕快付錢,隨便多少都行。」
  我從懷裡掏出了一枚硬幣,交給了店員。那個店員可能很生氣,又把那硬幣擲
還給我了。但我硬塞進店員的手裡就勢跑了出來。寬闊的河岸上,分隊的戰友正在
等待著我這個聖誕老人。這邊也喊,那邊也喊,都為掠奪品之多而驚歎。兩三個戰
友又拿著東西回來了,我們分隊的食物真夠多的了。
  我們常常因吃不上東西而大叫其苦,這次拚命弄來了食品,但又不可能吃完,
最後剩下的連運也運不走。我們一直吃到想吐為止,死命往肚子裡塞。吃葡萄乾,
吃果脯,吃罐頭,吃年糕團,吃油炸餅,一直吃到我們松了褲帶。我們說:「這不
是掠奪,是徵收。是勝者之師必須進行的徵收。」
  不知怎麼,「掠奪」這個詞讓人覺得心情黯然,而說「徵收」,便不會感覺到
罪惡。
  突然響起「轟」的一聲,工兵把橋炸毀了。
  天快黑下來時,下起了瓢潑大雨,砂糖和麵粉全隨泥水流走了。盡量帶上出發
命令允許攜帶的食品乘上船,前行了一陣之後,裝甲艇在爆炸的地方過不去,便停
了下來,沒辦法之下又往回走,系好船開始宿營。
  第二天,吃上了徵收來的蘸上果醬的糯米糰子,吸著香煙,手浸在水裡,贊頌
著美麗的風景,那心情就像乘游覽船觀賞風景一般。下午五點左右,到達了新河縣
城前面的一個地方。那裡有敵人的糧草倉庫,看守倉庫的兩個敵兵正在午睡。
  一個是大個子軍人,一個是學生兵似的年輕人。兩個人身上都帶著相當數量的
紙幣。翻譯審問了他們。士兵們充滿了仇恨,又是用香煙火燙他們的臉,又是用刺
刀捅他們。西原少尉舉起軍刀擺開架勢砍了其中一個,軍刀砍歪了,沒有殺死敵兵
。另外一個被翻譯的手槍打死了。這個少尉看上去好像對殺人非常感興趣。他至今
已經砍死了不少可能是無辜的平民,儘管說是試刀。糧倉有米有點心,點心都是帶
糖的,特別好吃。



(本卷未完)

--------------------------------------
文學殿堂 整理校對
轉貼請保留站台信息。

[到下頁]

文學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