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英/(斯仁)
五、歸政騙局

    中國人歷來都認為「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一手統掌大清國軍政大權的慈禧太后,她
的多半個腦袋實際上一直貼著一塊「李記」的商標……
    李蓮英在府上打發走曹瑞年以後,當天下午便趕回了宮中。因為毫不費力就得到一萬兩
銀子,又可以使自己的侄子考中秀才,所以顯得特別高興。
    回到宮中以後,李蓮英卻發現了一件令他異常吃驚的事情,慈禧太后已經就「歸政」問
題頒布了一道懿旨。李蓮英以前也曾聽說有慈禧太后要歸政的說法,但想不到懿旨卻會頒發
得那麼快。懿旨宣稱:
    「前因皇帝沖齡踐阼,一切用人行政,王公大臣等不能無所稟承,因准廷臣之請,垂簾
聽政。並諭自皇帝典學有成,即行親政……本日召見醇親王及軍機大臣禮親王世鐸等,諭以
自本年冬至大祀圜丘為始,皇帝親詣行禮。並著欽天監選擇日期,於明年舉行親政典禮。」
    光緒帝現在已經十六歲了,已進入了青年時代。同時,他的學習生活也經歷了十幾個春
秋。在老師翁同和的指導下,光緒帝學習進步很快,對封建時代的歷史已學到了一定的程
度,而且在批閱大臣的奏章,以及論斷古今、剖決是非方面,也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小皇帝
光緒已經逐漸地成長起來了。從此,光緒帝作為一個國君,在朝廷中的作用會越來越大。
    而在十幾年前,慈禧太后在立載湉為帝的時候,就公開作出了待光緒帝生子為同治帝立
嗣和一旦皇帝長大成人、學業有成時,即行歸政的兩條保證。而今,向光緒帝歸政事,條件
已經具備。慈禧太后也想趁現在自己還沒有老的時候,早早歸政,可以多享幾天清福。
    然而李蓮英卻不這樣想,他認為慈禧太后當政就是自己的一切。自己之所以會有這麼大
的權勢,主要原因就是自己受到當政的慈禧太后寵愛。而慈禧太后一旦喪失權力後,還會有
哪個王公大臣會理自己呢?「不行,我一定得想辦法阻止老佛爺歸政或者暫緩歸政幾年。」
李蓮英暗暗地下定決心。
    次日朝罷,傳過午膳,慈禧太后問李蓮英說道:「繞繞彎兒去。」
    她每天飯後,總在殿前殿後走走,其名為「繞彎兒」,其實是為了消食。繞彎兒的時
候,照例由一班太監宮女遠遠地跟著,只有李蓮英可以緊緊地跟著。李蓮英也想找個機會單
獨和慈禧太后說說話,所以這個主意正合李蓮英的心意。
    李蓮英跟在慈禧太后後面,故意裝出悶悶不樂的樣子,也很少說話。在慈禧太后看著他
的時候,還故意地唉聲歎氣。
    慈禧太后見他這個樣子,便問道:「怎麼了,小李子,為什麼今天那麼不高興?是不是
誰又惹你生氣了。」
    「唉,」李蓮英長歎一聲道,「奴才心裡在著急嗎!」
    「你為誰著急呀?」
    「為老佛爺您老人家的將來著急唄!」
    「為我的將來著急?」慈禧太后奇怪地問道,「我的將來有什麼可著急的?」
    「唉,」李蓮英又歎了一口氣道,「反正這些事也不是一個做奴才的所能管得著的,奴
才還是不說的好。」李蓮英故意賣了一個關子,吊一下慈禧太后的胃口。
    這一招果然靈驗。李蓮英越是賣關子,慈禧太后就越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就說
出來讓我聽聽吧。」慈禧太后著急地說。
    「即使說這兒也不是說話的地方,這兒人多眼雜,誰也不敢說不會走漏風聲,還是回去
以後再說吧。」李蓮英到底比安德海精明,做什麼事都小心翼翼,留有後路。
    經李蓮英這麼一說,慈禧太后「溜彎兒」的心情已蕩然無存。
    回到儲秀宮後,慈禧太后向隨侍的宮女太監們說道:「你們都先出去吧,不叫你們都不
許進來。」
    宮女太監們一個個悄然退下,當只剩下慈禧太后和李蓮英時,慈禧太后輕輕地對李蓮英
說道:「什麼事,小李子,你說吧。」
    「奴才認為在一切準備還沒有做好之前,老佛爺便急於歸政皇帝,是一個不太明智之
舉,如果奴才可以直說的話。」
    「不明智,怎麼不明智?」慈禧太后覺得自己的一個深思熟慮的舉措,竟被一個奴才認
為是不明智的,心裡顯然有些窩火,「皇帝如今已經十六歲了,已經長大成人,書也念得不
錯,也挺懂事理。而我自從垂廉聽政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操心已經操夠了,精力也大不如
前。現在及早歸政,以後還可以享幾年清福。」
    李蓮英一看慈禧太后有些生氣了,慌忙跪下磕了一個頭道:「奴才說話不當,惹老佛爺
生氣,奴才罪該萬死,請老佛爺恕罪。」
    「沒事,你起來吧!」慈禧太后說道,不過她還是挺願意聽聽李蓮英的見解的。慈禧太
後遇到疑難不決的事,有時經李蓮英在旁邊輕輕一點撥,登時便會茅塞頓開。「你還是說一
下你的意見吧。」慈禧太后又對李蓮英說道。
    「老佛爺自認為歸政以後會享受幾年清福嗎?」李蓮英戰戰兢兢地說道。
    「那還用說。」慈禧太后很自信地說道。
    「老佛爺和皇帝的關係與醇親王與皇帝的關係比起來,哪一個更親密些?」
    「好像皇帝與醇王的關係更親近一些。」慈禧太后想了一想說道。她認為皇帝對自己親
近,懼怕自己,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權勢和威嚴,而皇帝和醇親王,卻是父子關係,從感情上
來說,還是他們的關係更親近一些。
    「這就是了。皇帝親政以後,醇親王就是理論上的太上皇,雖說他沒有做事實上的太上
皇的野心。如果皇帝再對父親稍加親近一些的話,那實現起來就更是易如反掌了。到時候,
不知道老佛爺這個皇帝的『親爸爸』將被置於何處?」李蓮英說起來頭頭是道,滔滔不絕,
儼然一個口若懸河的政客。
    「是呀,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慈禧太后聽了以後倒抽了一口涼氣,「到時候我不就成
了一個多余的人了,那還有什麼清福可享呢?」
    「還有,看皇帝有時那桀傲不馴的樣子,完全是一種在老佛爺您的權威和尊嚴之下的一
種忍耐。老佛爺您一旦歸政,權力交個一乾二淨,皇帝還能像現在這樣聽話嗎?以奴才看,
到時候皇上不是老佛爺可以駕馭得了的。」
    慈禧仔細想想,李蓮英說的也有道理。自己雖也想到皇帝懼怕自己是因為自己的權勢和
威嚴,但並沒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想。慈禧太后剛想再誇獎李蓮英幾句,又恐失自己的尊嚴,
讓人覺得自己考慮問題竟不如一個奴才考慮得周到和細緻,還又想再往下聽一聽李蓮英的見
解,便對他說道:「你再往下說說看。」
    「再有,就是這些王公大臣們,現在對您老佛爺是畢恭畢敬,唯唯諾諾的,可是一旦您
老佛爺歸政皇帝,皇帝大權在握的時候,這些王公大臣們畢恭畢敬,唯唯諾諾的,依奴才看
來,就不一定會是您老佛爺,而是皇帝了。到那時,老佛爺您還真不知會到哪個地步呢?所
以奴才為老佛爺的將來著急,以致弄得悶悶不樂、郁郁寡歡的。奴才一片心思全是為了老佛
爺,請老佛爺明察。」
    慈禧太后聽了李蓮英的一番分析,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暗暗地為李蓮英對自己的一片
苦心而感到激動。慈禧太后知道,李蓮英不會只這樣分析一番就完事的,他肯定還有他自己
的一套辦法。但是按李蓮英的性格,自己如果不去先問的話,他一定不肯自己先說出來,因
為他做什麼事都是小心謹慎的,給自己的退路留有很大的余地。「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呢?」慈禧太后問道。
    「奴才認為,」李蓮英早已在心中想好了對付此事的辦法,只等著慈禧太后問他該怎麼
辦,這時便不慌不忙地說道,「第一,也是最重要的,要暫緩歸政幾年;第二,在這幾年
中,要對皇帝再好好開導開導,恩威並用,最好能讓皇帝服服貼貼地從心裡面聽您老佛爺的
話;第三,還要大力提拔一些對您老佛爺忠心耿耿的干將,讓這些得力干將在以後來牽制皇
帝,使皇帝不能對您老佛爺有所異舉。」
    這些話也正是慈禧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的話。剛才在李蓮英做了一番分析後,慈禧太后就
迅速地在腦子裡閃現過這些辦法,只是還很模糊,不系統,也不完整。經過李蓮英這麼一
說,頓時明朗起來。
    「第二和第三都好說,只是這第一,已經頒布了歸政的懿旨,還怎麼好收回成命呢?」
慈禧太后憂心忡忡地說。
    「這還不好辦!」李蓮英毫不在乎地說道,「發動王公大臣上幾個請老佛爺您暫緩歸政
的公折,老佛爺您再出來一表示不就行了。」
    「此計大妙,不過總得做出點姿態才行吧。」慈禧太后說道。
    「老佛爺您放心好了,此事就包在奴才身上了。」然後李蓮英又趴在慈禧太后的耳邊小
聲嘀咕了幾句。只見慈禧太后眉開眼笑地拍了一下李蓮英的肩膀說道:「還是你行啊,小李
子!」
    慈禧太后突然頒布歸政懿旨,倒使各個王公大臣也吃了一驚。吃驚最大的莫過於醇親王
奕齯F。他作為光緒皇帝的生父,掌管海軍,平時就心驚肉跳地提心慈禧太后忌恨自己而遭
到報復。
    「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醇王恨恨地罵道,「不知道又在耍什麼花招,是不是真心打
算歸政自己的兒子。如果真心歸政就好了,等這個女人一喪失權力,自己再也不用整天提心
吊膽地擔心她的忌恨和報復了;自己又是皇帝的親生父親,哪個敢對自己不尊和不敬。可
是,如果她只是想掩一下人的耳目,不是想真心歸政,或者是有意試探呢?自己坐在這兒無
動於衷,那最後肯定是會遭殃的。自己如果阻止的話,說不定那女人來個假戲真做,再晚歸
政幾年,那自己還得在她的羽翼下小心謹慎地呆上幾年,那無論對人的肉體,還是對人的心
靈都是一種極大的摧殘。唉,想不到這事還那麼難辦!」
    醇王正在那裡長吁短歎,不知所措之時,忽然家丁來報:
    「李大總管求見王爺!」
    「李大總管?他來有什麼事?」醇王禁不住自言自語道,「難道他是專為此事而來的?
他是慈禧太后最寵愛的親信太監,慈禧太后有什麼事總是對他說,慈禧太后歸政的本意何
在,他是應該知道的,我得暗暗地探聽一下。」
    「讓他進來!」醇王大聲吩咐家丁道。
    家丁走後不久,醇王就聽到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只聽家丁在外面高聲喊道:「李大總
管到!」
    醇王忙整理一下迎出去,接住李蓮英的手說道:「李大總管駕到,有失遠迎,失敬,失
敬。不知總管大人大駕光臨,有何賜教?」
    「王爺說哪裡去了,蓮英只是來看看王爺貴體是否安康。」
    李蓮英到底是真人不露相,故意掩飾道。
    「那就太謝謝總管大人了。」醇王說道,「我的身體很好。」
    接著兩人之間是一種尷尬的沉默。醇王心想:「你李蓮英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
你來了,肯定是有求於我的,難道還先讓我開口不成?」
    李蓮英心裡也想道:「我是專為老佛爺歸政的事而來,雖是和你商量事情,到底也是關
於你嗎!我就不信,你會對於老佛爺歸政的懿旨無動於衷,說不定你自己心裡比我還急呢?
    難道我不說,你就永遠成了啞巴?」
    最後還是醇親王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李蓮英雖是一個太監,但由於受到老佛爺的寵
愛,在宮裡可是說一不二、一手遮天的人物,自己還是對他尊敬點為好。他沒話找話地說:
    「老佛爺這些天身體還好吧?」
    「老佛爺身體不錯。」李蓮英答道,又不說話了。
    「看來這事還得我先開口,」醇親王心想道,「我不問他是不會先開口的。」
    「老佛爺要歸政的事,你聽說了嗎?」醇親王終於忍不住了,問李蓮英道。
    「聽說了一點,不過還不大清楚。」李蓮英說道,心想,「果不出我所料,他比我還心
急呢。」
    「你說老佛爺歸政的本意到底何在?」醇親王問道。
    李蓮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醇王一句:「王爺以為呢?」
    醇親王沒想到李蓮英會來這一手,不知所措地答道:「我認為……我認為老佛爺不應該
這麼早歸政,皇上才剛剛十六歲,還不完全懂得事理,更處理不了國家大事。再說老佛爺還
正當年,精力還旺盛著呢。」醇親王並沒有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李蓮英知道醇親王在慈禧太后的威嚴之下生活得並不自在,他這一番話絕對不是他自己
的心裡話。不過李蓮英有他自己的打算,所以他還是順著說道:「我認為王爺這話算是說對
了。我就感到奇怪,老佛爺平時從沒對我說過要歸政的事,怎麼突然頒布了歸政懿旨呢。」
    「那你認為老佛爺不是真心要歸政皇帝的了?」醇親王又問道。
    「我是這樣認為的。老佛爺經常給我說,她老人家立皇帝時,曾作出了兩條保證,這是
大家都知道的,其中一條是一旦皇帝長大成人後,老佛爺即行歸政。如今皇帝已漸漸長大,
是該老佛爺歸政的時候了,但她老人家實在不願把這個未經治理好的爛攤子交給一個剛剛長
大成人的皇帝,以免以後的皇帝作難。她老人家想再過幾年,把一切都治理得好好的,交給
皇帝一個太平昌世,到那時,她老人家就可以放心地歸政皇帝,而自己也可以享幾年清福
了。」
    醇親王知道,慈禧太后想歸政也許是真的,李蓮英傳達的也可能是她的意思,但又想歸
政的原因,卻不一定是真的,也許只是一個借口,慈禧太后當初立自己的兒子為皇帝的時
候,想到的可能只是便於自己攬權,從來就沒有為自己的兒子著想過。但不管如何說,慈禧
太后現在是不想歸政,自己如果違拗了這個意思,也許就得遭殃。
    「那現在我該怎麼辦呢?」醇親王問李蓮英道。李蓮英此行,正是為了傳達慈禧太后的
懿旨,問李蓮英該怎麼辦,也許是最明智的。
    「我看只有王爺親自面諫了,」李蓮英說道,「能把皇上一塊拉上面諫更好。」
    「那就試試看吧,也只有這樣了。」醇親王最後只得這樣說。
    然而還沒等醇親王去面諫,就受到了慈禧太后的召見,並且皇帝也在座。由於醇親王與
皇帝是父子,禮節上有所不便;所以慈禧太后在召見醇親王時,皇帝向不在座。這天忽然在
養心殿相見,醇王一時有一種手足無措之感;不過稍微一想思想上也就轉過彎來了:皇帝雖
然坐在御案之前,而慈禧太后卻坐在御案之後,醇親王跪在兒子面前,只當是跪在慈禧太后
面前就是了。
    「皇帝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已經長大成人,書也讀得不錯。」慈禧太后說道,「我想明
年正月裡皇帝就可以親政了。我已經忙活了二十多年,已經心力交瘁了,也該歇歇,享幾年
清福了。」
    醇親王早知會有此舉,慌忙跪下來,高聲說道:「請皇太后收回成命。眼下時事多艱,
正需皇太后一力維持。皇帝雖然已十六歲,書也讀得不錯,但在主持朝廷大政方面,還有一
定差距。如能再多念幾年書,將來主持起政務來才會更有把握。依臣所見,皇太后暫緩歸政
幾年,這不但是皇帝之福,也是社稷臣民之福呀!」
    「垂簾本是權宜之計,皇帝成年了,我也該歇歇了,你也應該為我著想著想才好。」慈
禧太后只是不答應。
    「皇太后的話,實在讓臣汗顏無地。總是臣下無才無能,處處讓皇太后操心。目前政務
稍稍有些起色,皇太后在這緊要關頭撒手不管,實非國家之福,請皇太后三思。」醇親王說
完,仍舊跪著,拉一拉皇帝的龍袍,又指一指地上,示意皇帝也跪下請求。
    皇帝坐在御案前,始終一言未發,只是靜靜地聽著慈禧太后和醇親王的對話。光緒皇帝
從小生長在深宮中,只知對慈禧太后唯命是從,從不敢有半點違抗。他認為慈禧的一切全是
對的,只要自己聽話就不會犯什麼錯誤。這次見醇親王示意他跪下,附和醇親王請求,也不
明白是怎麼回事,便稀裡糊塗地跪下說道:「醇親王所請求的,也正是兒子想要說的話。兒
子現在還年輕不懂事,處理起政事來難免失之偏頗。請親爸爸以社稷臣民為重,再為兒子操
持幾年,好讓兒子再好好地多念幾年書。」說完,磕了一個頭,依然長跪不起。
    「你年紀也不小了!順治爺、康熙爺都是十四歲親政。」慈禧太后對皇帝說道,「我的
精力也大不如從前了,好在你還謹慎聽話;如果有什麼疑難大事,我還是可以幫你出個主
意。至於日常事務,你看折子也看了兩三年了,也該懂了。再有軍機承旨,遇到不合規矩的
地方,讓他們仔細說明白,也就錯不到哪裡去的。總而言之,這件事我想得很透徹。」慈禧
太后說完又對著醇親王說道,「你們都跪安吧,我找軍機來交代。」
    醇親王以為無法再爭,便再向慈禧太后磕了一個頭,退出了養心殿。「真弄不懂這女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既不想歸政,可諫她,她又不聽,真讓人捉摸不透。」醇親王恨恨地罵
道,他又想起了李蓮英,「這件事也許只有李蓮英最清楚,看樣子只有再問問他才能決定該
怎麼辦,他是最了解慈禧太后的。」
    然而,沒有等到醇親王去問李蓮英,李蓮英便又自己來了。慈禧是上午召見的醇親王,
而李連英卻是當天下午去見的醇親王。「這個李閹消息怎麼會那麼靈通?」醇親王感到很是
納悶,「說不定他是和慈禧太后串通一氣的,他的意見不能不尊重啊!」
    李蓮英來到醇王府,彼此見面以後,免去了以往的一大套寒暄,李蓮英直接開門見山地
問醇親王道:「王爺今天面諫,結果如何呀?」
    「老佛爺就是不答應收成命,真讓人感到奇怪。」醇親王像是說給李蓮英的,又像是自
言自語道,「這次我該怎麼辦呢?」
    「我也感到奇怪,」李蓮英說道,「老佛爺態度怎麼會那麼堅決。不對,老佛爺心裡一
定是另有所想。」
    「但他想的是什麼呢?」醇親王若有所思地說道。
    「王爺你想一想,歸政懿旨已經頒佈下來了,能是一次面諫就能完事的嗎?看樣子王爺
還得發動群臣上折,一定得設法讓老佛爺收回成命。按老佛爺的性格,她的目的不達到是不
會輕易善罷干休的,到那時,如果老佛爺她老人家發起怒來,不但與國與民無利,恐怕對皇
上和您王爺自己都是不利的呀!」
    「與我自己也不利?」醇王聽了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李蓮英傳達的也許正是慈禧太后
的口風,也許是李蓮英在故意嚇唬自己,但不管如何,自己對這件事不能是不管不問,能阻
止慈禧太后那個女人歸政更好,「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醇親王終於說道。
    「知道就好!」李蓮英站起來對醇親王施了一個禮道,「蓮英就此告辭,王爺免送!」
    李蓮英走後,醇親王立即派人分頭去請人,御前大臣伯顏訥謨詁與克勤郡王晉祺;慶王
奕劻和光緒皇帝的三位師傅翁同和、孫治經,軍機大臣禮王世鐸到醇親王府來議事。
    「皇太后歸政懿旨已經頒布了,想必大家也都已經看過了,」醇親王看大家都到齊了,
便對眾人說道,「不知各位對此都有什麼看法?」
    大家都面面相覷,不敢有所表示,因為都不知道醇親王的意思到底是什麼。翁同和卻是
看事看得很清楚,於是便開口對醇親王說道:「這件事關係重大!王爺應該帶領群臣,跟皇
太后再當面議論。」
    「不行啊!」醇親王答道,「皇太后的意思非常堅決,且要等軍機大臣下來再說。」醇
親王又轉向禮王世鐸道,「上諭擬得怎麼樣了?」
    「上諭已經擬好了。」禮王苦笑著說,「沒有法子,怎麼勸皇太后只是不聽,只好承
旨,並且已經請內閣明發了,這是底稿。」
    於是大家傳觀上諭底稿。親政的程序是仿照穆字的成例,以本年冬至祭天為始,躬條致
祭;親政黃禮由欽天監在明年正月裡選擇吉期舉行。
    「其實,我認為這並不一定是皇太后的本意,」醇親王說道,「事情如果還可以爭的
話,我們一定還得爭。不過大家總得想個辦法才行。」
    「我們大家可以上一個奏折,」翁同和說道,「請皇太后暫緩歸政幾年,怎麼樣?」
    「皇帝已經長大成人,並且當時已立下了皇帝長大成人,即行歸政的規矩,現在如果再
暫緩歸政幾年,怕有些說不過去。」慶親王奕劻若有所思地說道。
    「請皇太后再訓政幾年,怎麼樣?」禮王說道,「上一個奏折,請皇太后訓政。」
    「這倒是個好主意,慶王說道,「仿照乾隆內禪以後的辦法,凡事都要尊承慈禧太后的
懿旨而行。」
    「我看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醇親王說道,「上奏折先要議一議,明天恐怕來不及了,
那就等到後天吧。」
    翁同和認為請皇太后訓政,不如請暫緩歸政,比較得體。
    回家之後,便通前徹後地想了一遍,決定另外上折。
    醇親王認為自己要向慈禧太后表明心跡,覺得也應該單獨上折。於是便把孫毓汶和許庚
身找了來,商議如何上折,孫毓汶已經擬了個王公大臣的公折,怕思路敞不開,便決定由許
庚身執筆。
    醇親王說了自己的意思後,許庚身提起筆來,「唰、唰、唰」地便寫了起來,不一會一
篇奏折便寫了出來:
    「為宮廷政治,內外並重,教擬齊治要道,仰乞慈鑒。教溯自咸豐東西兩宮垂簾聽政,
外戡寇亂,必除權奸,德澤佈於八垠,威信敷於四裔……同治甲戌,痛遭大故,勉允臣工之
請,重舉聽政之儀。自光緒卒已以來,我皇太后憂勤蓋切,曾旰孜孜,所以承列聖重統之
艱,造萬世無疆之福者,至矣盡矣。茲者皇帝甫途先學之年,特申親政之旨。王大臣等審時
度勢,合詞誠懇皇太后訓政。敬祈體念時艱,俯允所清。俾皇帝有所尊承,日就月將,見聞
密邇,侄及二旬,再議親理庶務……將來大婚後,一切典禮規模,感頓訓都所誡。即內廷尋
常事體,亦不可可馳前微。臣愚以為歸政後,必須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體,先請懿旨,再
於皇帝前奏聞。俾皇帝專心大政,博覽群書,上承聖母之歡顏,內免宮闈之劇務,此則非如
臣生長深宮者不能知亦不敢言也。」
    執筆的許庚身,真能體味到醇親王內心的委曲,抓住了全局的關鍵。話說得很直率,也
很有力,一方面破除了慈禧太后心中最微妙曲折的疑忌——深恐醇親王以「太上皇」的身分
攬權,自己設下了一道樊籬;「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體,先請懿旨,」就是表示,如果有
「太上皇」的話,也是在御苑頤養的慈禧太后,而非醇親王。
    第二天上午,慈禧太后在養心殿準備議事之前,便收到了三個折子:醇親王奕囓H「生
長深宮」的身分,單獨建言;另一個是王公及元部九卿由禮親王世鐸領銜上的公折,請慈禧
太后再訓政數年,「於明年皇上親政後,仍每日召開臣工,讀覽章奏,俾皇上隨時隨事,親
承指示。」
    再有一個折子,就是翁同和的底稿,顏訥謨詁領銜,作為御前大臣和乾清宮師傅們的分
析。他們都是皇帝的側近之臣,見聞較切,所以立言又別是一種法度,列舉了三個理由,認
為皇帝還未到可以親政的時候。
    第一個理由是說皇帝雖然天資聰明,過目成誦,然而經義至深,史書極博,講習之事,
猶未貫徹;第二個理由是說國家大事繁重,軍機處的奏章和諭旨,雖然已奉命折呈一份,請
皇帝見習講解,但大到皇農禮樂,細到鹽務、海關、漕糧,河運,可不能都一一明了;批折
之事,還待講求;第三個理由,其實也並不重要,是說皇帝的滿洲話還沒有學好。滿蒙章
奏,固然有用「國書」的,可是稍微重要的一些奏章諭旨,都用漢文,所以滿洲話只能聽,
不能說,實在沒有多大關係,不過總也是一個理由。
    在這三個理由之下,翁同和所建議的不是訓政,而是暫緩歸政。翁同和之所以這樣主
張,自有他的用心:寧願讓光緒皇帝遲幾年親政,也不願各為親政,實際上卻做慈禧太后的
傀儡;而一旦親政,便大權獨攬,乾細獨斷,再不用慈禧太后從中插手干涉。然而翁同和的
這番良若用心,卻沒有人能理會;即使有人能領會,也不敢說破。
    因為有李蓮英的斡旋,所以慈禧太后對王公大臣上折並不感到意外,但對折子的內容卻
微感到有些意外,使她不得不佩服李蓮英的先見之明了。
    一個是醇親王的折子。原以為他會奏清暫緩歸政幾年,不想竟出以訓政的建議;而且
「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體,先請懿旨,再於皇帝前奏聞」這兩句話,等於說是訓政永無限
期。這也是醇親王在表明心跡,他永遠不會以皇帝先王之尊,生什麼妄想。
    再一個就是翁同和的折子,在御前大臣及乾清宮的師傅看,清皇太后暫緩歸政,是有期
限的,「一二年後,聖學大成,春租鼎盛,從容援政」。這也就是等於說一二年後,自己把
權力交個一乾二淨,光緒皇帝再不受自己的約束。這果真就像李蓮英所說的那樣,皇帝內心
裡確定是桀傲不訓的。再加上那些御前大臣和師傅們的慫恿,自己完全交出權力後,確實不
太容易約束他。到那時,自己豈不是悔之晚矣?看來是遲兩年歸政不如暫且訓政。
    慈禧太后打定了主意,但總覺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還是把親信太監李蓮英找來
問一問比較放心,李蓮英在關鍵時候總有些獨到的見解。
    「小李子,」慈禧太后說道,「你說是暫時不歸政得好,還是訓政得好?」
    「這些政事,奴才不敢妄說。」李蓮英答道,「不過奴才覺得權力放出去以後,總是不
太容易收回,與其到時想收收不回來,不如現在不放得好。」李蓮英不直接回答慈禧太后的
問話,而是拐彎抹角地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
    「依你的意思,現在還是訓政得好。」慈禧太后說道,「你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不過事不宜遲,還得請老佛爺速戰速決。」速戰速決這幾個字,李蓮英說得很重。
    慈禧太后果真速戰速決,於第二天上午第二次頒發懿旨,裝摸作樣地宣詔:
    「茲復披覽該王大臣等章奏,歷陳時勢艱難,軍國重要。
    醇親王折內,兼以念。切字社,仰慰先靈等詞。諄諄吁請,迴環循覽,悚惕實深。國家
值此時艱,定紀整綱,百廢等舉。皇帝初親大政,決疑定策,不能不遇事提撕,期臻周妥。
既據該王大臣等再三瀝懇,何敢固守一已守經之義,致違天下眾論之公也!勉允所請,於皇
帝親政後,再行訓政數年。」
    至此,由慈禧太后和李蓮英導演的「歸政」騙局結束了。
    慈禧太后仍是以前的慈禧太后,權力絲毫不曾妥損;光緒皇帝還是以前的光緒皇帝,本
該守政,執掌全部權力,但結果沒有得到一點權力,反而被慈禧太后冠以「訓政」的名義而
失去了幾年親政的機會。
    不但暗自慶幸,而且拍手叫好的就是李蓮英了。慈禧太后的權力,也就等於是他的權
力,只要慈禧太后權力在,自己受其寵愛就可以作威作福。
    慈禧太后頒布了訓政懿旨以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一件事總算可以放了心,」慈
禧太后自言自語道,然後又轉向侍立在一旁的李蓮英說道,「小李子,那剩下的兩件事,你
以後要好好地給我留點神,多給我出些主意。」她說的剩下的兩件事,指的就是李蓮英曾說
過的馴服光緒皇帝和大力提拔親信。
    李蓮英心照不宣,很爽快地答道:「老佛爺放心好了,奴才會時刻留心的,什麼時候有
事,奴才隨時向您報告。」
    慈禧太后訓政以後,疆臣中有不少人進京謁見慈禧太后的。一則探探京城裡的政治形
勢,二則也有可能從訓政的慈禧太后處再撈取些政治資本。海軍大臣兼南洋大臣李鴻章就是
其中之一,李鴻章進京除帶了十萬兩銀子外,還帶上了他的兩條最珍貴的,也是他最喜愛的
西洋哈巴狗。
    李鴻章進京以後,第一個拜訪的既不是皇帝和慈禧太后,也不是王公大臣,而是李蓮英。
    當時李蓮英剛從宮中回來,還沒有坐穩,便聽家人忽報:
    「中堂李大人求見老爺!」
    李蓮英聽說是李鴻章來見,慌忙整衣出來相迎,挽住李鴻章說道:「不知哪股風把您李
大人吹來,李某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哎,總管大人客氣了。鴻章能拜見總管大人,實是李某三生有幸呀!」李鴻章說完,
命僕人把禮品單帶過來。李蓮英一看,除了五萬兩銀票外,還有一只西洋哈巴狗。李蓮英對
銀票沒有多大興趣,倒對哈巴狗產生了興趣。
    「什麼樣的哈巴狗,快拿出來讓我看看。」李蓮英說道。
    李鴻章忙讓僕人從外面進來。僕人懷裡摟著一條西洋哈巴狗。這狗真是可愛極了:渾身
雪白,沒有一根雜色的毛;兩隻眼睛大大的,一會兒轉過頭來瞅瞅這個人,一會兒又轉過頭
去看看那個人;兩隻大大的耳朵耷拉著,蓋住了大半個臉部;腿短短的,前面的兩個爪子還
向外拐著。這條狗看見李鴻章,「噌」的一聲從僕人懷裡掙脫出來,很麻利地上到李鴻章的
肩膀上,趴在那兒一動不動。李鴻章愛撫著把狗從肩上拿下來,抱在懷裡,輕輕地撫摸著說
道:「微臣在出使法國時,從法國帶回國兩條狗,這是其中之一。這兩條狗也是微臣最喜愛
的,這次進京全帶過來了。一條進獻給老佛爺,這一條進獻給您總管大人。」李鴻章說完,
雙手抱著,把狗遞給了李蓮英。
    李蓮英也雙手接過來,抱在懷裡,一邊輕輕撫摸著狗,一邊說:「多謝中堂大人!如果
獻給老佛爺的話,老佛爺一定會喜歡得了不得。」哈巴狗在李蓮英懷裡,任由他撫摸,一動
也不動,只是兩眼死盯著李鴻章。
    「總管大人,」李鴻章開始說正事了,「老佛爺歸政之時,來了一個訓政,你認為這形
勢將向何處發展?」
    「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鬥爭後,反正是老佛爺取得了暫時的勝利。」李蓮英說道,「這
種形勢估計在近幾年不會有什麼大的改變。不過幾年以後鬥爭也許會更複雜,更厲害。」
    「你認為最後誰將會取勝?」
    「照目前的形勢看,估計最後的勝利將是老佛爺。不過——」李蓮英把話鋒一轉道,
「這還需要中堂大人的大力支持。」李蓮英在拉攏李鴻章。李蓮英早就看出,慈禧太后在以
後的鬥爭中,少不了地方上這個最有力的支持者。
    「到那時,微臣會盡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的,不過,還需總管大人在老佛爺面前為微臣
美言幾句。」這是在互想利用。
    李蓮英想利用李鴻章來鞏固慈禧太后的權力,借以鞏固自己的權力;李鴻章也需要李蓮
英在慈禧太后面前為自己進言,不致於失寵於慈禧太后。
    「中堂大人儘管放心好了,」李蓮英說道,「只要有我在老佛爺身邊,你儘管瞧好吧,
老佛爺絕對虧待不了你。」
    「好,我就多謝總管大人了。如果總管大人沒有別的事的話,那微臣就告辭了。」
    「哎,說哪裡話?既然來了,就一定要吃過飯再走,這是規矩。自從你剛一來到,我就
吩咐家人備飯去了。」真是狗眼看人,有高有低。曹瑞年來的時候他連說吃飯也不說,他也
不說那是規矩了。
    正說著,家人過來報告道:「飯備好了,請老爺和中堂大人過去。」
    李蓮英不容李鴻章多說,拉起李鴻章就走,邊走還邊說道:「你看你看,飯都備好了,
你怎麼還能走呢?」
    「那微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李鴻章本也不想走,說走那只是客套話,便就勢跟了李
蓮英了。
    飯菜真是豐盛。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樣樣俱全。李蓮英又把出一瓶珍藏多年的上等好
酒請李鴻章喝,李鴻章也不推辭,只顧大喝起來。末了,又上了一大碗燕窩湯,李蓮英親手
抱一大塊燕窩放到李鴻章碗裡,說道:「老佛爺賞的,嘗嘗吧!」
    「好吃!好吃!」李鴻章夾了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連聲稱讚。
    直吃到酒足飯飽,至晚方散。李鴻章看看時間不早了,便起身告辭道:「微臣有機會一
定再來拜訪總管大人。天色不早了,微臣今天就暫且告辭。」
    「那蓮英就不遠送了。請中堂大人慢走。」
    李鴻章剛一轉身,只見那條哈巴狗又「噌」的一下從李蓮英懷裡掙脫出來,麻利地跳到
李鴻章的肩膀上。李蓮英因為喜愛這條狗,一直就抱在懷裡,連吃飯也沒有放下。原來這條
狗一直盯著李鴻章。現在見他要走,便從李蓮英懷裡掙脫出來。李鴻章把他抱下來,重又交
給李蓮英說道:「這個傢伙,還蠻有人情味。」
    李蓮英接過狗,若有所思地對李鴻章說道:「中堂大人,蓮英認為進獻老佛爺的那條狗
由我來進獻更好,我可以借機在老佛爺面前為中堂大人美言幾句。」
    「好,只要總管大人認為可以的事,微臣自然遵從。」李鴻章爽快地答道,「我馬上派
人給您送來。」
    「那就多謝中堂大人了。」
    慈禧太后訓政,皇帝「親政」,這倒為慈禧太后節省下不少接見臣工的時間。這天慈禧
太后正在宮中和宮女閒聊,忽然從外面蹦過來一只西洋哈巴狗,把慈禧太后嚇了一跳。
    「這是誰幹的好事?」慈禧太后怒氣沖沖地問道,再仔細一看這條小狗,長長的毛,又
大又圓的眼睛,腿短短的,走起路來,一雙大大的耳朵忽閃忽閃的,還挺可愛的。慈禧太后
心中歡喜,便換了副笑臉問道:「這是誰的小狗,我怎麼從來就沒見過,那麼可愛,又那麼
機靈。」
    「不知道,我們也從來沒有見過。」宮女們回答道。
    「過來!過來!」慈禧太后向小狗招一招手,說道,「讓我好好看看。」
    那小狗好像懂得人性似的,順從地來到慈禧太后身邊,讓她抱著,撫摸它的長毛。「這
麼可愛的小狗,難道竟沒有主人?」
    慈禧太后禁不住問道。
    忽然李蓮英從外面進來,見了慈禧納頭便拜道:「奴才給老佛爺請罪!」
    「哎,你這是為何啊?」慈禧太后問李蓮英道。
    「奴才懷疑這條狗是不是把您給嚇了?」
    「剛一進來時,是嚇了我一跳。」慈禧太后奇怪地問道,「怎麼,這條狗是你的?好可
愛喲!」慈禧太后又一次愛撫地撫摸一下小狗。
    「這也不是奴才的,」李蓮英見慈禧太后挺喜歡這條小狗,高興地說道,「這是老佛爺
您的。」
    「我的?」慈禧太后更奇怪了,「這是誰送給我的?」
    「是李中堂。」
    「李鴻章?他怎麼不來見我?」
    「李中堂是昨天剛到的,他還沒敢來見老佛爺,先托奴才把這條狗送給您。這是李中堂
出使法國時,專門從法國給老佛爺帶回來的。剛才我抱著想給老佛爺送來,可是一不小心讓
它掙跑了,一直向這跑來,奴才在後面都追不上。沒想到這條狗好像跟老佛爺有些緣份似
的,一見面就跟老佛爺這麼親熱。」
    這幾句話說得慈禧太后非常中聽,只見她高興地說道:
    「我也奇怪,它一點也不怕我,好像竟是專門為我馴養的似的。」
    「這是老佛爺您洪福所至,波及萬物生靈啊!」
    「嗯,我知道,你又在說討好人的話了。」慈禧太后嘴裡是這樣說著,心裡卻覺得特別
高興。
    「那它為啥不對別的宮女那麼親熱呢?」李蓮英故意委屈地說道。
    「說的也對。「慈禧太后若有所思地又說道,「你說李鴻章還沒敢見我,他怎麼那麼怕
我呢?」
    「老佛爺身為萬聖之尊,哪個不仰,哪個不怕呢?」
    「你就讓他明天來見我吧。」
    「是!」李蓮英說著,看了看左右的宮女,「不過——」
    慈禧太后知道,李蓮英肯定有事情想和她單獨說說,於是便對宮女們揮了揮手道:「你
們都先下去吧。」
    「是!」宮女們悄悄地退了下去。
    「有什麼你就說吧。」慈禧太后對李蓮英說道。
    「老佛爺打算這次怎麼對待李中堂?」
    「怎樣對待,還像以前那樣唄。」
    「老佛爺認為那樣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你說說看。」
    「現在形勢是皇帝親政,老佛爺訓政,權力掌握在老佛爺手裡,而一旦皇帝大婚後,老
佛爺就要完全歸政。現在正是用得著李中堂這樣的人啊!」
    「是用得著!」慈禧太后若有所思地說道。
    「當然用得著,老佛爺您想想,李中堂現在是海軍大臣,掌管著海軍,又是淮軍將領,
可是地方上最有實力的人物。說不定以後發生什麼事,只要李中堂站出來一說話,地方上哪
一個不聽李中堂的。」
    「你的意思是說,要對李鴻章大力撫慰,是不是?」
    「這是老佛爺您自己的事情,您就看著辦吧,奴才的意見只是個參考。」
    慈禧太后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回答,她眼睛望著窗外,好像意識到以後的鬥爭形式還會
更複雜,更險峻,更你死我活。
    第二天,由李蓮英傳旨,慈禧太后要召見李鴻章。李鴻章從前在被慈禧太后召見時,還
沒有感到很害怕過。誰知現在官做得越大,膽子卻越小了,李鴻章在見慈禧太后前,總是感
到戰戰兢兢的,不住地拿袖子擦著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中堂大人,老佛爺不會對你怎樣的,不要害怕。」李蓮英見李鴻章嚇得直打哆嗦,安
慰他道。
    「我雖然不會害怕,好像今天天氣特別涼爽,感到有些涼意。」李鴻章故意掩飾道。
    李蓮英感到好笑:都嚇成這個樣子了,還硬充楞頭青,說不害怕,那你頭上的汗也是因
為冷才冒出來的?不過李蓮英並沒有去揭他的短處,覺得像李鴻章這樣的大人物,揭出來也
是挺不好意思的。
    李鴻章慢慢地踱進養心殿,抬頭看見坐在案後的慈禧太后,趕快跪下磕頭請安道:「臣
李鴻章叩見皇太后。」
    「李鴻章,你進京那麼多天,為什麼不來見我?」慈禧太后問道。
    李鴻章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趕快又磕了一個頭,誠惶誠恐地說道:「臣是前天剛到的,
還沒來得及拜見皇太后。」
    沒想到慈禧太后卻微笑著說:「沒什麼大事,你坐吧。」
    「謝皇太后!」李鴻章慢慢爬起來,坐在了椅子的邊上。
    「你送我的那條狗挺可愛的,顯得和我特別親近,又懂人性。」
    「這是皇太后的福氣。」李鴻章說道,「那條狗是臣去法時,專門從法國給老佛爺帶過
來的。」
    「難為你那麼為我費心。」
    「那是臣應該做的。」
    「海軍辦得如何?」
    「上次醇親王和李大總管去檢閱過海軍,都盛讚海軍辦得不錯。」李鴻章借別人之口表
達出了自己要說的話。「不過,魚雷艇和軍艦,還是顯得不足,要辦得特別如意的話還需要
不少的款項。」
    「淮軍呢?」
    「淮軍也不錯,每天都進行操練,裝備也比以前有了改進。」
    「海軍是國家的海軍,軍隊也都是國家的軍隊,要好好地辦理,多為國家做出貢獻。」
慈禧太后若有所指地說道,「不但要防著外部敵人,也是防著內部敵人。」
    慈禧太后這番話,是有極深用意的。一方面用海軍和軍隊是國家的,來警告李鴻章以後
不得妄自尊大,擁兵自重,造成對朝廷不利的局面;另一方面示意讓他好好辦理,便是對李
鴻章的拉攏,即是海軍和軍隊是我讓你辦理的,以後有什麼事時你當然得為我效勞。她說的
內部敵人顯然指的是有可能和她爭奪權力的光緒皇帝。這即是要李鴻章表態,以後一旦發生
了爭奪權力的流血沖突,你李鴻章到底是站在哪一方。
    李鴻章聽了這話,嚇得趕快從椅子上跳下來,跪在慈禧太后面前磕了一個頭。「謝老佛
爺的恩典。」李鴻章誠惶誠恐地向慈禧太后表明態度說,「皇太后的話,臣一定牢記在心。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巨李鴻章都要誓死效力皇太后。」
    慈禧太后看了李鴻章的一番表現,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
    「你記住我的話就好,以後有什麼事就多往我這裡走走。」
    「臣記住了。」李鴻章趕忙說道。
    「好了,沒什麼事你就先走吧。」慈禧太后又關心地說道,」
    回去以後好好休息一下,以後要多注意些自己的身體。」
    慈禧太后一句話說得李鴻章心裡熱乎乎的,一激動眼淚就好像快要流出來的樣子。他趕
快把頭偏向一邊,拿袖子拭了拭眼角說道:「臣也祝老佛爺萬壽無疆!」
    「好了,你下去吧,我也該休息了。」慈禧太后李鴻章揮了一下手道。
    「是!」李鴻章又磕了一個頭,慢慢退了出去。
    李鴻章從養心殿出來以後,李蓮英趕快接住問道:「中堂大人,怎麼樣啊?」
    「感覺還不錯,老佛爺仍讓臣掌管海軍和淮軍。」李鴻章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全靠總
管大人費心呀。」
    「哎,這算什麼,朋友之間,互相照顧,互相幫助嘛。」李蓮英滿不在乎地說道,「以
後,我們還要互相幫助,互相照顧。」
    「說得好!」李鴻章心領神會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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