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1.溫度有冷有熱,槍戰間的舌戰

    越軍861報話機:「你好啊,我們是老鄉。」

    我軍861報話機:「你媽個臭X!」

    「什麼比?」

    「別他媽的裝洋蒜。」

    「我是衡水的,你是哪的?」

    「老子是四川的。」

    「那我們也是老鄉。」

    「你是小鬼子,誰跟你是老鄉!」

    「老鄉,過來吧,這邊吃好的。」

    「你們窮死了,偷襲專偷我們的白面,你們還挖野菜,打不起仗就別打。」

    「說這些沒用,我給你這個老鄉放一段錄音吧,《北國之春》,好好聽。」

    越軍884電台「中國兵,聽說你們北京話說的挺好,說兩句咱們聽聽。」

    我軍884電台「小子,亭著,握曹逆麻。」(唐山話)

    「你說什麼?」

    「握曹逆麻!」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也曹你麻!」

    雨季。

    中國兵頭戴鋼盔,低姿修工事。不遠處有輕響,越南兵也勾著腰修工事。一露
頭,互相看到了,都急忙隱蔽。過一會兒,又露頭,都拿著釽,都沒拿槍,笑笑,
壯了膽各修各的。

    「出來,中國兵,你好。」越南兵用漢語說。

    「拉漢!」中國兵只會越語的出來再就是交槍不殺之類。你好,教材上沒有。

    「你幹什麼呢?」越南兵懂漢語。

    「修工事。」

    「好,好。」

    「修好了打你們王八蛋操的。」

    「好,好。」

    越南兵抱一堆東西跑出工事,找個乾燥的地方攤開,難得有陽光,被子,衣服,
麻袋片舖了一地。他朝我方搖搖手,意思是不要打他,又指指被子,表示在進行非
軍事行動。

    我方沒打。

    作為交換條件,軍工趕快出動,背運東西。

    越方也沒打。

    雙方緊貼陣地,溫度敏感區。

    某高地激戰之後,越軍扔過來一張紙條,上寫:「你們好,你們射(身)體好
嗎?求求你們不要再打了,告訴你們長官,不要開槍,不要打迫擊炮,我們兩國人
民要友好下去。」過了幾天,越軍班長鑽出來,用手比劃:你們打倒了我們好幾個,
傷的傷,死的死,都抬下去了,該解氣了吧。雙方降溫。一天,越軍又出來炸了我
陣地一個洞口,一名戰士負傷。搶救時,戰士們又喊又叫,越軍聽到了,不斷伸頭
看又扔來一個空酒瓶,表示你們有傷員可以抬下去,我們保證不打。果然很順利地
抬運下去。但事情沒完,我陣地又主動出擊,打傷越軍二人,其中有一名小胖子。
小胖子胳膊上吊著繃帶,出來露了面,潛台詞是:我們傷了兩個,你們夠本了,咱
們再降溫吧。

    我們在前線期間,得知我軍將進行一次較大規模炮擊。升溫前,我們抓緊結束
了前沿陣地的采訪。這次炮擊臨時取消,很快聽到廣播,我人民海軍在南沙海域痛
擊侵犯我主權的越南艦艇。這是大溫度。

    32.秘密使命,對敵人以禮相待

    一塊大石頭,隔開敵我兩個貓耳洞。兩邊探出頭,眼睛距眼睛四米五,臉上的
大雀斑都能點出數。相距如此近,仗卻不好打。兩個洞都構造複雜,又相互不知道
對方洞內的構造,都不敢進攻。

    有一天,越軍熬不住了,班長鑽出洞喊我方戰士。他們看沒反應,又扔過香煙
和罐頭表示誠意。我方班長露出頭,越軍班長隔看大石頭拱拱手,用漢語說:「我
們友好吧,你們別打我們了,我們上來也是沒辦法。有事,我們就扔石頭招呼你們,
你們不會扔手榴彈吧?」越軍會說漢語的人很多,也能寫,而我方除去翻譯人員,
再沒人能用越語同越軍對話。我方班長說:「只要你們不向我們扔用榴彈,我們可
以考慮讓你們日子好過一些。」越軍很高興,扔過來香煙,自製項鏈和戒指。

    回到貓耳洞,班長當即向連隊作了匯報,連隊又上報給團裡。團裡答覆,可以
有組織地做瓦解敵軍的工作,但不能放鬆警惕。團裡派出翻譯同越軍對話。這回越
軍換了個士兵。

    問:「你家是哪的!」

    答:「河內的。」

    問:「成家了嗎?」

    答:「成了。」

    問:「家裡有什麼人?」

    答:「有個父親,兩個女孩,還有老婆。」

    問:「你願意打仗嗎?」

    答:「中國越南友好。」

    問:「你了解我們的政策嗎?」

    答:「你們好,茅台酒。」

    問:「你們是什麼團?」

    答:「空海(不懂)。」

    問:「你們的番號是什麼?」

    答:「空海。」

    問:「你們什麼時候換防?」

    答:「空海。」

    這個連逢重大節日, 如元旦,春節,越南9.2國慶,中秋節,給越軍投送上極
配發的牛肉乾,葡萄乾,特製香煙(沒商標和中國文字),罐頭,越軍還贈罐頭,
煙,酒,煙也揭去煙紙,經常性的對話由副連長和班長負責。開始前,炮班將炮標
定好,各洞人員做好戰鬥准備,預防不測。喊一聲:「拉漢」,越軍就出來。我方
就扔東西,聊天,問候,名堂全在這時,新換防的越軍頭發短,鬍子短,由此了解
敵人兵力變化,同是觀察越軍胸前的標誌布,上面有單位編號,個人血型。對話時
還送傳單。傳單通常有彩色圖片,有一種非常精美的傳單,發出後留有存根。這個
連瓦解敵軍工作持續了三個月,在我方重點炮擊時中止。越軍喊:「出來呀」。我
方不理。越軍扔紙條:「害怕打炮,求求你們了,我們受不了,求饒求饒,中華民
族(族字寫得像旅行的旅)和越南人民人友好下去。」

    七連長鐘久根說:「我們露頭,他們就比劃,注意小青山直瞄炮火,別讓那邊
知道。還說,我們搞關係,你們的長官知道嗎?他們有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兵,他
們盡讓那孩子兵出來,曉得我們捨不得打。孩子兵比劃,說我們打死他們的人了,
做了爆炸動作,身子一歪,閉眼。做打針的動作是受傷。我們摸他好個洞的人數,
扔給他一支煙,他伸手又要,要到四支才鑽洞,我們弄清他洞裡有四個人。」

    越軍傳單說:「你們打得太凶了。」

    團長秦天說:「告他們,不老實就打。」

    越軍傳單說:「希望在任何時間談談。」

    秦天說:「可以過來談,保證來去自由。」

    那個越南兵靠著戰壕發愣。中國兵向他招手,他指指小無名高地,又指腦袋,
意思是那邊打他們的。中國兵拍拍鋼盔:不怕。越南兵笑著搖搖鋼盔。中國兵把鋼
盔慣到地上,越南兵也狠狠一摔。中國兵招招手:過來吧。越南兵向下方指指:那
有官。

    秦天讓給這個越南兵拋份傳單,請他過來聊聊。能不能請過來是一回事,是否
努力去爭取又是一回事。人不過來,爭取到對方的軍心是更大的成功。傳單拋出後,
作訓股長同秦天有一段話說。

    作訓股長:「真的請來了怎麼辦?」

    秦天:「以禮相待。」

    作訓股長:「對敵人以禮相待?」

    秦天:「好吃好喝,我個人送他一條煙,再護送他回去。」

    作訓股長:「團長,你太死板,送上門的大活人,當俘虜抓起來多好。」

    秦天:「不能失信。」

    作訓股長:「打仗沒什麼信不信,怎麼順手怎麼來,兵不厭詐。」

    秦天:「兵不厭詐是戰術運用,軍人道德不能詐。」

    那個越南兵沒口福,沒過來好吃好喝,也沒得到一條好煙。

    33.胡志明——毛澤東。巨人的遺產

    越軍有三條流行口號:

    越南中國友好!

    偉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

    胡志明——毛澤東!

    炮擊作戰開始,一群群呼嘯的炮彈冰雹般砸向越軍陣地,炮擊間歇,越軍士兵
跑出來,朝我前沿士兵磕頭作揖,喊:「偉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胡志明
——毛澤東!」中國士兵衝他們喊:「跟我們求饒沒用,炮兵是炮兵,快躲起來吧。」

    越軍士兵普遍不願打仗。他們內部的反戰思潮不得而知,但厭戰是公開的。他
們的親屬也盼望和平。

    八一電影制片廠攝影師隨攻擊部隊登上山頭,見到七具越軍屍體,其中一個被
土石掩蓋著,兩只腳露在外面。將屍體拖出來,在上衣口袋搜出身份證,一張與家
人的合影照,還有一封信。攝影師找到翻譯,把信念了一遍,這封信又被解放軍畫
報社的王記者要走。是一位未婚妻寫給她的心上人的。

    阿貴:

    春耕快到了,去年咱們這收成不太好,今年春耕忙,活更多。你爸媽都不錯,
挺惦記你的。我常去你家幫士些能干的活。

    我聽村裡的人說, 你還給xxx寫過信,你寫可以,但應該跟我說一聲。她人不
錯的,我們關係挺好,你以為挺秘密的,其實她都告訴我了。你要有外心,可不好。

    你在那要小心點,別逞能。跟連長班長搞好關係,別出差錯,要是把你發配到
南邊(柬埔寨),就更危險了。村裡人說那邊保不住命,鄰村在那邊有死的了,你
還是在這邊熬到年頭,回來咱們過日子。你們這邊沒事吧?

    聽說中國的紗巾特別好看,你給我弄條紅顏色的,結婚時我戴上多好看,多給
我寫信,別總讓人家擔心,好嗎?

    越軍挨槍時喊「胡志明——毛澤東」 ,不打的時候,也喊。越軍604高地一個
大個子兵露出半截身子,隔著一百米喊:「咱們談判吧,不打了,毛主席萬歲!中
國人民解放軍萬歲!和平萬歲!」喊罷,向我軍扔罐頭。這樣的例子幾乎每個陣地
都遇到。參戰我軍也對為促進「同志加兄弟」式的中越友誼作出偉大歷史貢獻的胡
志明主席,懷有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懷念。一次,兩邊軍人都鑽出來,招手致意。

    越軍喊:「毛澤東!」

    我軍喊:「胡志明!」

    越軍喊:「毛澤東萬歲!」

    我軍喊:「胡志明萬歲!」

    越軍喊:「毛澤東——胡志明!」

    我軍喊:「胡志明——毛澤東!」

    我軍俘獲一名負重傷的越南士兵,戰士冒著生命危險將他背下來,他只說出是
駐河內部隊,17歲,就斷了氣。運到火化場時,裹了塊髒布,露著兩只赤腳。戰士
們轉著看,說:「小鬼子,這麼燒掉就不錯了。」有的說:「小鬼子不穿鞋跑得還
那麼快,拿釘子扎扎他的腳,看繭子有多厚。」軍醫說:「不准胡來,我們對敵人
是仇恨的,可他畢竟是人,還是個17歲的孩子。」「才17歲?」戰士們愕然,不響
了。軍醫揭開蓋布,死者身高才一米五多,發育不良,衣服大敞,裡面沒有貼身的
褲衩背心,胸部有彈傷,手指上戴了個銀戒指。戰士們說:「這麼小就打仗,可惜
了的。」又問戒指幹什麼用,軍醫說:「可能是訂婚戒指。」戰士們說:「噢,還
有人在等他。」軍醫為他扣齊鈕扣,擦淨臉,用一條乾淨的白布裹嚴,火化後,裝
入木製骨灰盒。大家說:「等以後送他回國回家吧。」

    34.兩軍書札

    親愛的中國人民解放軍:

    你們好!

    我們已經收到你們的來信,我們還要在陣地上相遇,相互交流語言,我們都希
望一切形式的談判,你們在陣地上拋過來的信和你們都希望我們給回信。

    首先,祝你們身體健康!平安無事。早日結束在前線執行任務的時間,回去與
親人團聚。

    中國方面以前經常對越南進行幫助。

    還有,你們想要越南撤出柬埔寨一事,我跟你們說,那是大的政權的問題,而
我和你們中國士兵都是下級,對嗎?至於我在這個陣地上是和你們一樣執行上級命
令而已。

    至於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希望日益團結,而不應互相威脅,因為這是人類心理,
在這個戰場上有誰願意傷害自己和家庭呢?

    也因你們的書信挺長,所以我給回答,因為我知道你們需要回答,盡管我們還
要相遇,但我知道你們也是服從上級命令,請你們好好想想,希望你們和我們友好。

    寄予雙方和平友好的語言。

    再會!

    親愛的!中國戰士們:

    在這個地區上的不同的各個地點,我們很多次已經寄給你們的信,旨在跟你們
談判對於我們兩方一起關心的各個問題。在這個地區裡,今天為了幫助我們和你們
互相了解,互相懂得,我們又寄給你們一封信。大家常常這樣說:要在最客觀基礎
上了解一個事物,我們要完全地聽到兩個鐘聲。希望你們要聽從我方的第二鐘聲。
我們相信:它就為恢復越——中兩國人民之間的友誼關係作出應有的貢獻。

    首先,我們解決各個衝突的問題的觀點是:「要對話不要對抗。」因為,只可
以通過談判和直接對話才能解決屬於越中兩國範圍內的各個問題。

    為了實現這個觀點,我們越南方面主動無條件地停止開槍了很多久了,雖然你
方還天天向我們領土射擊,但是我們沒有還擊。這是事實的,也是我們的善意。因
為,我們希望是,這個地區早日變成和平和友誼的地區。這一點,你們比任何人都
懂得的。

    還有屬於我們兩國士兵感情領域的問題。你們都認識到:我們和你們每個人都
有著一個家鄉,有著一個家庭,都是知道思考的人,知道分別哪是對的,哪是錯的,
是嗎,你們?因此,試問:這場戰爭給你們帶來什麼利益的呢?如果,你們不能轉
回家鄉或者以身體不完美轉回家鄉時候,你們的親人怎麼想?所以,我方不要有戰
爭,這是事實的,就這樣,我們希望是,你方要有一些善意的行動,不要有敵對行
動。旨在,使我們兩方的各個兵人之間的關係日益友好起來。為恢復越——中兩國
人民的經常關係而努力奮鬥。

    希望在你們的有同感。

    在(再)見面。

    給越南前線官兵的一封公開信

    越南前線全體官兵們:

    中越兩國歷來是友好鄰邦。過去,在越南遭到外國列強入侵的情況下,中國人
民節衣縮食,給越南以幾百億美元的支援,並派出中國人民解放軍與你們並肩作戰。
戰友犧牲在越南國土上,我們曾引為自豪。但是,越南當局在自己國家取得勝利不
久,背信棄義,把槍口炮口對准了中國。不僅派兵入侵柬埔寨,而且大肆驅趕華僑,
在中越邊境不斷制造流血事件。中國人民歷來寬宏待人,對越南當局恩將仇報的行
徑,進行了耐心的說明。越南當局不僅不聽,反而視中國人民軟弱可欺,其良心何
在?中國人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強大的人民解放軍奔赴中越邊境自衛還擊,完
全是被迫的。越南當局根本不想人民生活怎樣,他們四處招兵押到前線。請你們想
想,你們的父母失去了兒子,晚年多麼痛苦;你們的妻子伯去了丈夫,被流氓糟蹋
蹂躪;你們的孩子失去了爸爸,不能到學校讀書。他們在流淚,在盼望你們回去呀?
你們在前線流血,流淚,挨打,受罵,而打的是自己的朋友,你們值得嗎?中國人
民歷來寬待俘虜,凡主動投誠的,我們在各方面給予照顧。你們的難友阮文秀、武
少青已經棄暗投明,現在昆明市工作,生活很幸福,並准備在這裡安家落戶。你們
何去何從,請深思!

    中國人民歡迎你們!

    中國人民解放軍歡迎你們!

    35.越軍的「後門兵」,奏起無標題音樂

    嗖!

    一顆越軍手榴彈落在貓耳洞口。三秒半,沒炸。不要以為有一場戰鬥要發生。
扔不拉弦的手榴彈,是越軍同我方的聯絡信號(也有扔石頭的)。戰士爬出去,陽
光刺得睜不開眼。好一會兒適應過來,懶洋洋地問:「啥事?」越軍在幾米外等著,
伸出兩根手指頭,晃一晃——要煙。戰士說:「抽你們黑棍子煙吧。」越軍討好地
給個微笑,翹大拇指——中國煙好。並表示,他們的錢連一條賴煙都買不起,要不,
誰抽黑棍子煙呀。 表示完, 扔過一聽魚罐頭。戰士接了魚罐頭,看看商標,說:
「你等吧,賴皮賴臉,我們掙幾個錢也不容易。」越南兵點點頭,表示理解。戰士
進洞,洞裡的兵知道是怎麼回事,已經在剝煙紙。錢是不多,煙大致還夠抽,這主
要歸功父母親友,家家寄煙,希望孩子們精神飽滿,別一腳踏到地雷上去,耳朵也
靈點,聽到炮彈聲反應快一些。煙是個好東西,不管誰家寄來,進了洞就充公。剝
掉煙盒紙,錫紙不保密,可以給越軍。煙捲上有字,一支支用墨水塗去。有兩種煙
不用塗,一是「紫光閣」,一是「民樂」,這兩種煙捲上只有拼音,沒有漢字。其
實,煙捲上有字也沒事,越軍士兵很講實惠,他寧可要口福,也不交上去邀功。邀
也邀不來,當官的抽掉,還要查你從哪弄到手的。中國兵堅持剝去煙盒紙,煙卷字
可以不塗。越南兵到後來不管這一套了,罐頭香煙都帶商標,生命都隨時可能報銷,
還要那不值錢的面子何用。煙紙剝好了,戰士又鑽出洞,把煙扔過去,說:「你們
他媽省著點兒抽,做飯也注意點,別搞那麼大煙,嗆得夠戧,都從石縫鑽過來了。」
越南兵唯唯諾諾鑽回去。

    中國兵在洞口解大便,越南兵在他們的洞口觀望,打手勢要罐頭。中國兵說:
「你想好事。」越南兵指指嘴,拍拍瘦肚皮。中國兵說:「好,給你。」把接屎的
罐頭盒扔過來。越南兵脾氣好,踢開罐頭盒,擺擺手——不夠意思。中國兵揩了□,
進洞拿了盒麻辣匣子罐頭(前線官兵最討厭這種罐頭),撕掉商標,「喏,接好。」
拋了過去, 換來越南兵一根大拇指的表揚。越南兵高興得早了些,「9.2「國慶那
天,這個洞的中國兵連扔幾個屎罐頭,」炸「了滿洞口屎,越南兵熏得哇哇叫。

    我們兩個洞挨得很近,一開始打得很激烈,上去不到五天,傷了喬石勇。過了
十多天,小鬼子又打我們。我們不欺人太甚,他們扔兩三顆手雷,我們扔一顆。他
們老折騰,把我們打火了,就猛扔手榴彈,連光榮彈都扔。他們被打蔫兒了,又扔
罐頭。扔罐頭沒意思了,他們又扔工藝品。他們手靈得很,每個人上一來都帶了小
鋸小剉,用擲彈筒的彈殼做雞心項鏈。把底火那邊鋸掉,剛好是個項鏈墜兒。又把
底火摳去,安個女人像,扣上塊薄有機玻璃,用小剉磨得明明的,掛個手榴彈環線,
戴脖子上蠻好看。他們還送戒指給我們。戒指是蝴蝶式的,是槍榴彈尾翼做的,也
扔過來。還扔來七八份傳單,越語的,又寫過來三封信,都交上去了,小工藝品不
交。他們整天沒事,就做工藝品,隔著石壁剉和鋸的聲音特別清楚。我們想睡覺,
老干擾,就罵他們。戰場喊話學的幾句都用不上,用漢語罵,用石頭砸,用罐頭盒
砸,他們就沒聲音了,挺聽話的。他們用項鏈換煙抽,給了煙,他們很高興,給我
們做更好的項鏈,手鐲,戒指。還給我們魚罐頭,壓縮乾糧,他們也有壓縮乾糧,
茶葉,他們的茶特有勁,喝一點兒就睡不著覺。還給奶糖,菠蘿,餅乾。我們給他
們午餐肉,煙,餅乾,傳單。我們有天津慰問團給的錄音機,一放音樂,他們跑出
來聽。我們給他們的傳單,有胡志明像的,有越南女人哭送他們上前線的,還有一
張畫了個越南兵,痛後是鐵絲網,他正在想念他父親,他父親在背景上,是要飯的
樣子。也有連環畫折著的,咱們三十五週年國慶閱兵的。他們的傳單,印著他們勞
動黨政治局委員、部長會議副主席武志公在河內講話,說些離譜的話,做姿態。他
們還扔竹筒米飯。有次我們拿個風油精小瓶,亮晶晶的,他們沒見過,不知道是什
麼好玩藝,一定要要,使勁嬉皮笑臉,要是有風油精就給他們了,是個空的,不給
不好,給了又怕他們失望,不高興,就扔過去,故意小一點兒勁。他們沒接到,掉
到下面溝裡去了,又沒讓他們拿到,又沒傷感情。後來,又打起來,我們不願見他
們,他們不高興,罵我們。

    越軍某陣地有個嬰兒,越南兵往高處拋,又接住,玩得高興。中國兵也出來看,
鼓掌,越南兵們更得意,拋得更高。忽然又散開,而我方並未打炮。一會兒,一個
軍官模樣的人走出來,我們的冷槍手壓上子彈,精確瞄准。

    有一個穿紅褲衩的越南兵是來休假的,戰區風景優美,空氣清新,他一定能長
壽。他經常坐在外面,沐浴著生命的流霧和太陽。中國軍隊的槍炮彈遠遠避著他,
怕打優他享受安寧的權利。

    這小子會走後門。

    他向我軍士兵做推手動作,示意躲避。士兵們譯不出他的意思。他叉雙臂從腹
部向上開放出去,緊跟著臥倒,復站起,頭在手上枕了兩個。兵們猜出,再睡兩個
覺,越軍要實施炮擊。兩天後,兌現了,越軍向我陣地大規模炮擊,我炮兵當即還
擊,予敵以重創。

    知道他穿紅褲衩就夠了,再具體作肖像描寫,就害了他了。他活得自由自在,
他的母親和未婚妻應該為他歡喜。只要越方軍法的探針觸及不到他身了,他一定能
長壽。

    如果把和平比作白天,把戰爭比作黑夜,那麼,黃昏又算什麼?

    太陽平西。天地間帶狀的蒼青色山脈,像一條臥伏的巨蟒,將蛋黃般的火球向
下吸,向下吞。齒狀的球體轟轟旋轉著掙扎,濺射一天的熔岩。獵獵地氣中顫抖一
個小小的句號。

    爬出來一個越軍,站到工事外,舒展一下腰身,狼一樣沖著向晚的彩雲發出長
嗥。又出來一個,赤身裸體,渾身上下撓,身上沒有餘暉的反光,被皮膚病犁得凹
凸不平的體表將光線吃掉了。他們喚作放風,不拿武器,寧可被打死,也要跑出來
做人。出來了,出來了,四十多個人,在工事旁無雷區舒舒服服透氣。有幾個會打
拳,一招一式動起來,讓中國軍隊眼饞。在洞外拉屎是一種享受,有個越南兵屁股
沖著我方陣地,吃力地拉干屎,原來他們也缺水。便畢,越南兵拈塊石片一刮,站
起來。不用提褲子,他根本沒穿褲子。他踅過身,看那個有他氣味的石片向坡下滾,
石片磕磕絆絆運行,一直奔到溝底,躺住了,沒碰響地雷。越南兵吁口氣,參加放
風隊伍行列。四十多個人是一種力量,他們當官的不敢制止,激起兵變可吃不消,
給個黑槍也受不了。

    我軍士兵為他們點數,四十多個人,當官的沒出來,值班的沒出來,這個陣地
有五十個越軍,足足一個加強排。

    兵們嫉妒了,他媽的,憑什麼你們就斷定我們不打你們?一氣之下,也出去了。
也是那個程序,個別的出去試點,成功了,普及。貓耳洞人到了驚蜇似的全出來了,
管他點不點數呢,你們不怕,我們比你們還熊包不成?也許天黑下來雙方就要開戰,
現在沒黑透,現在是黃昏。黃昏,是戰爭與和平中間的一條縫,是不陰不陽的一個
中性時刻,是無標題音樂的一個醒目的休止符。

    兩個陣地各自儲存的生命都拿出來晾曬,兩群全裸半裸的人都在活動,互相歡
呼。必要嚴肅地注一筆,這不是友誼,不是和平。這僅僅是一種精神和肉體的需要,
他們的神經系統也需要晾曬。他們首先要在復甦某些東西的基礎上確認自己是人,
然後才能作為相互的敵人去打仗。

    黃昏休戰,成為一些陣地雙方不簽字、不畫押、不履行任何手續、卻具有權威
性的生存默契。成為檢修戰爭零件的生物鐘。不曉得哪年哪月哪日開始的,也不曉
得哪個單位哪個陣地發明的。默契不用理解及搭橋,默契用不著搭橋。自己需要對
方就需要。默契使黃昏變得燦爛輝煌。

    越軍軍官也參加了放風。軍官的出現往往同陰謀相連。我們的士兵用余光瞄著
越軍軍官,旁若無人地做自己的戶外活動。越軍軍官四面看看,猛然一壓手,作出
強烈的手勢,高度敏感的我軍士兵同時臥倒,迅即滾到凹處,躲避手勢後面蛇信子
一樣的火舌。什麼也沒有,爆發的是越軍官兵的轟天大笑,他們很少這麼開懷笑過,
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媽的,中國軍人爬出來,朝越軍笑罵,越軍再壓手,我們
的戰士理都不理。越軍醞釀了一次突然襲擊。那天黃昏,剛活動了一會兒,我軍沒
看到任何暗示,越軍幾十人唰地消失了蹤影,一時間,噠噠噠響起機槍。我方幾十
人全部倒地,沒中彈的慌忙滾躲,這時候人的靈敏度調節到最佳狀態,一個比一個
利索。那邊又爆出狂笑,越軍重新鑽出來,為一場喜劇喝采。那槍聲是他們用幾十
張嘴發射的。這回中國兵表現出很好的涵養,沒罵街。要罵街,越南兵就更開心了。
中國兵也隨著大笑,好象吃虧是越南兵,孫子才捉弄人呢。

    中國兵愛罵人,越南兵近搞鬼。中國兵不罵人時,也就快搞鬼了。總導演是我
軍一位行政23級的排長。他冷丁端起一把鐵鍬,做個拉栓動作,霎間,越南兵嚎叫
著滾進戰壕,我們的戰士笑疼了肚皮,嗷嗷嗷地起越軍的哄。越軍看看沒事,一個
個訕笑著爬出來,看清不是新武器,也嘻嘻哈哈起來,他們也不覺得吃虧,他們坑
人兩次,自己被坑一次,還淨勝一次。這時,我方一個面容姣好的戰士裝扮成女人,
花枝招展地扭出來,越軍見了先一征,馬上發出怪叫怪笑,有兩個不要臉的拉開架
勢沖這邊撒尿,假女人盡情扭夠了,掀去長頭發,沖撒尿的越軍扮個鬼臉,越軍也
圍著兩個撒尿的家伙起哄,鬧得十分開心。

    既然敢現來享用默契的黃昏,如何享用便是技術性問題了。越軍搬出一架錄音
機,放出一段無標題音樂,叮叮咚咚,跳起迪斯科。越軍迪斯科舞很普及,有幾個
跳得很出色。我軍也不示弱,會跳不會跳的一齊上,跟著旋律扭,暫時忘掉一切,
跳,盡情地跳,鍛煉身體,保衛祖國。總用越軍的錄音機不像話,我們也有,上次
用你們的,越南兵窮,中國軍隊電池有的是。黃昏的效益被最大限度地開發出來,
溫度合適時,不下雨時就跳,兩國舞曲輪著放,跳舞先流汗,打仗再流血。算不上
什麼戰爭奇觀,中國紅軍同東北軍和西北軍不也聯歡嗎?在國蘇關係最緊張的時候,
珍寶島事件把人們的情緒推到極端激昂的狀態,有些中蘇軍隊的哨所照樣來來往往,
請吃請喝。為了在跳舞時比垮對方,雙方處心積慮地學習新動作,培養舞蹈骨幹。
比垮對方的想法就站不住腳,沒有國際裁判打分,跳完了各回各的窩,跳好跳壞一
個樣。

    師長召見偵察連幹部。偵察連設置了許多觀察哨,既觀察敵軍情況,也觀察我
軍情況。 看到我方戰士亂跑, 有權通知該連收攏人員,加強陣地管理。師長說:
「我不可能總往前面跑,前沿的情況到底如何,你給我講講。」連幹部問:「您想
了解哪方面的?」師長說:「都想了解,好的孬的都說,有什麼說什麼,我不怪你。」
連隊幹部從各個方面講起來。講到越南女兵,師長問:「遠處的能看清嗎?」連干
部說:「看不清,動作能判斷出來,男兵下坡呼呼啦啦往下跑,女兵兩只手舉在胸
前,一點兒一點兒蹭。」師長笑了,問:「還有什麼?」連幹部匯報了跳舞的情況。
師長詫異:「真有這事?」連幹部說:「不信,傍晚你去看看,好幾個陣地都跳,
熱鬧極了。」師長搓著下巴,陷入深思。

    又跳舞了。越軍炊事員把白大褂穿出來了,手裡揮著菜鏟亂蹦。戰鬥人員舞姿
嫻熟,邊跳,邊叫,間或拋個飛吻,中間的幾十米距離橫著雷區,他們挨著死神跳,
距離延不長也縮不短。雙方不再比高低,專心致志跳自己的,百十雙腳震撼著睡美
人身下豐腴的紅土地,不知名的曲目把醉太陽一截一截搖下遠天。

    樂曲中穿得一種怪異的聲響。

    縱有一百面大鼓擂擊,兵們也能從中剝離出死神的獰笑。

    「嗷——」

    響聲逼近。炮彈!

    兵們弄不差, 60迫、82迫的聲音小,炮彈「絲——」地落。100迫迫擊炮發出
「日——」 的潤響,「嗖——嗖——嗖——」是笨拙的160迫擊炮,帶著風飛。85
加農炮直瞄射擊的聲響是「哧——」,從頭頂上過去又象嬰兒哭。聽到「出、出、
出」的聲音,不用理會,炮彈在頭頂的空中,那是打遠方的。「嗷——」是大口徑
炮彈扎下來了,兩三秒就到。

    兩發炮彈落下,打在越軍身後的地方。兩邊的兵躲得一個不剩,兵被炮火訓練
得動作神速,不用說躲炮,就是朝他打槍榴彈,槍聲先到一秒左右,他就能做出臥
倒動作。 手榴彈從拉火到爆炸3.5秒,拉火聲一響,他不僅能完成三次臥倒,還顧
得上看一眼手榴彈的飛行,作出要不要扔回去的決定。

    我方打的炮,炮彈沒炸。也不可能炸,沒安信,專往越軍屁股後面掉,警告我
方人員。

    舞會暫停,明晚再說。

    我方陣地是穩定的,但不是固定不變的。該進則勇敢進,該捨就主動捨。我軍
進行了一次陣地調整,准備撤離某陣地六個哨位,轉移到更有利的位置上。楊股長
下到哨位,佈置拆除工事。准備工作秘密進行,拆除部分波紋鋼在敵人眼著干。

    越軍問:「你們幹什麼呢?」

    我軍答:「我們要長期堅守。」

    越軍問:「長期堅守幹嘛拆工事?」

    我軍答:「修永備工事,打你們狗操的。」

    越軍說:「好哇,好哇。」

    准備就緒。物資順交通壕秘密運走,廢棄物資用噴火槍冷噴上汽油,洞裡安好
炸藥,擬於17時40分點火,將廢棄物資基本銷毀,18時起爆,將工事炸毀。

    17時過了一會兒,戰士們又跑到陣地外,雙方照常跳舞,叫嚷。17時30分,戰
士們不動聲色地按以往的樣子下到交通壕,彎腰悄悄撤離。

    17時40分,火起,濃煙滾滾。

    四個越軍跳出來,衝我方陣地喊:「喂,快救火呀,你們那著火了。」沒動靜,
越軍焦急地跳:「你們怎麼回事,快救火呀!」

    我軍錄相機在遠方嚓嚓工作。

    越軍喊:「你們不要命了,快跑呀。」

    廢棄的子彈辟哩叭啦在火光裡爆響,偶爾有手榴彈爆炸,火越燒越大,一個人
影不見出來。越軍不叫了,怔怔地望著大火,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驀地他們有了
不祥之感,吼一聲,跳回去躲了。

    起爆。六叢爆煙騰升,編織袋干石塊破木片象天女散花呈放射狀揚起,工字鋼
劃過拋物線飛到八百米外,陣地上的香蕉樹、相思樹、風尾竹在搖憾中舞蹈,葉片
亂紛紛向下方失落,一如災變突降。

    對面越軍20天沒跳舞。

    36.1989年春節關,一車「新式武器」被越軍得到

    1989年2月初,一輛滿載的大屁股北京吉普停在稱作千米生死線的軍工路北端,
軍工戰士奉命來搬運物資。

    臨近這場戰事的十週年紀念日,是向前沿我軍部隊送彈藥裝備以防敵人報復吧?
不是。從車內卸下來酒,「紅塔山」、「阿詩瑪」、「雲煙」,山城牌手表,火柴,
清涼油,壓縮乾糧、罐頭等各種貨色,許許多多,大屁股車能裝多少,就卸下來多
少。那麼不用說,春節在即,必是給弟兄們送來年貨無疑。

    不。

    軍工隊伍越過我軍前沿,還向前走。對方沒有射擊,怕是槍膛也生蚺F,兩個
月後我們聽到這種說法,一說我方今年總共射了四炮,一說幾十炮。總之,比往年
是大大平靜了,平靜的原因當然早已眾所周知。軍工隊伍在雙方陣地居中位置停下,
向那邊投擲香煙,罐頭,能投的就投,不好投的放下由對方取。對方歡天喜地地喊:
「罐頭!罐頭!」俱是漢語。

    已然是為戰,罐頭戰,酒戰!

    雙方一槍不放過了個和平年。

    畢竟打了十年,我們心中芥蒂未消,事後對前沿官兵說:「太便宜他們了。」

    官兵開導說:「瓦解敵軍嘛。」

    我們說:「總歸是感情上別扭點兒,咱們自己弟兄還抽不上這好煙呢。」

    官兵們嚴肅道:「感情不能代替政策,需要嘛。」卻禁不住笑。原來渴求理解
的官兵們也會做手腳。卸下車的是地地道道的「紅塔山煙」,等到扔到對方陣地,
就變成「春城」,「紅梅」了。這中間的調包計,神不知鬼不覺。抽慣黑棍子煙的
越軍官兵不知,有「春城」「紅梅」已經是鳥槍換炮了,況且我前沿官兵適可而止,
在數量上並沒虧他們。

    看來,這場用槍炮開始的戰爭,很可能要用煙酒來劃句號了。但願不是一廂情
願。如果對方真的能停止地區霸權主義的行徑,那麼,開懷暢飲凱旋酒的我軍官兵,
定會向他們贈更多的甘烈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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