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蟲類之所以令人厭惡是因為他們渾身冰涼、外表黯淡、骨胳鬆軟、皮膚污穢、脾氣
暴躁、眼晴狡黠、氣味難聞、聲音嘶啞,喜歡棲息在骯髒的地方,還會分泌出毒液;因此造
物主沒有施展祂的力量創造出許多來。」

  ---林奈,一七九七年「你無法取消一種新的生命形式。」

  ---歐文。查高夫,一九七二年


    前言

    國際遺傳技術公司事件 
    在二十世紀末期,科學界掀起了開發一項科學技術的熱潮,其涉及層面之廣泛令人震驚
;人們不顧一切,同時迫不及待地使遺傳工稅商業化。這個行業的發展如此迅速--外界對
它的評論也很罕見--以致於人們幾乎完全難以認清其廣度和深度,以及所包含的意義。

  生物技術意味人類歷史上最大的革命。到九○年代末,它對我們日常生活的影響將遠遠
超過原子能和電腦。一名觀察家說:「生物技術將改變人類生活的每一個領域:包括我們的
醫療保健、我們的食品、我們的健康、我們的娛樂,甚至我們的身體本身。一切再也不是原
來的模樣,它將實實在在地改變我們這個星球的面貌。」

  但是,生物技術革命在三個重要方面卻不同於以往的科學變革。

  首先,它有廣泛的基礎。美國進入原子時代靠的是洛斯。阿拉莫斯鎮的一個科研機構。
它能進入電腦時代全靠大約十來家公司的努力。但是對生物技術的研究光在美國就有兩千多
個實驗室在進行,其中五萬家公司每年在這項技術上花費了五萬億美元。

  其次,這些研究工作許多都是輕率的、毫無意義的舉動。比如努力設計色澤較淺的鮭魚
,以提高牠們在溪流中的能見度;設計方形的樹木,使其更便於砍伐;設計可以注射的香味
細胞,這樣你就可以隨時聞到你所喜愛的氣味。這些聽起來似乎都如同兒戲,但是事實上並
非如此。生物技術能應用於傳統上和與時代潮流息息相關的工業中,比如化妝品工業和針對
休閒活動的工業。確實,這種情況使人們更加希望別出心裁地應用這項威力巨大的新技術。

  第三,這項工作不受任何約束。無人進行監督,沒有任何聯邦法律能對它加以控制。不
論在美國,還是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沒有明確的政府政策來加以管制。而且,由於生
物技術產品的範圍從藥品、農物,一直到人造雪,要制訂一項明智的政策也十分困難。

  然而,最使人感到擔憂的是,在科學家中找不到監督人員。有一點十分引人注目,那就
是幾乎所有從事遺傳學研究的科學家都在進行生物技術的商業活動。沒有超脫的旁觀者,每
個人都與商業利害息息相關。

  分子生物學的商業化在科學史上是最令人目瞪口呆的道德事件,而且其發展速度令人震
驚。自伽利略到今天的四百年中,科學始終是針對大自然進行自由而公開的探索來向前發展
。科學家們無視於國界的限制,以為自己超越了暫時的政冶利害關係,甚至超越了戰爭。科
學家們總是竭力反對在科學研究中互相保密,甚至對那些把自己的發現視為專利的人嗤之以
鼻,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是在為全人類謀福利。

  而許多年以來,科學家們的發現也確實帶有一種獨特且無私的性質。

  一九五三年,當兩名英格蘭的科學家詹姆士。華生和弗蘭西斯。克里克破解了DNA的結構
時,他們的成果為世人所頌揚,被看成是人類精神的勝利,是幾個世紀以來尋求用科學方法
去理解宇宙的偉大成就。人們滿懷信心期待著他們的發現將毫無保留地給人類帶來更大的福
利。

  然而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三十年後,幾乎所有華生和克里克的科學界同行們都在從事
一種迥然不同的事業。分子遺傳的研究變成了一種規模宏大、投資幾萬億美元的商業活動,
不過這種現象的開端應追溯到一九七六年四月,而不是一九五三年。

  當時曾舉行過一次現今已廣為人知的會議,會中投機商羅伯特。斯旺森和加利福尼亞大
學的生物化學家赫伯特。博耶接洽,兩人決定合夥成立一家商業公司來運用博耶的蛋白質合
成技術(編者按:gene-splicing,使RNA上的插入序列被切斷而接上表現序列的過程,用於
蛋白質合成)。他們的新公司:遺傳技術公司,很快便成了最早創立的遺傳工程公司中規模
最大、經營最成功的一家。

  突然間,似乎每個人都在謀求財運亨通。每個星期都有新公司宜告成立,科學家們一窩
蜂地運用遺傳學的研究成果。到了一九八六年,至少有二百六十二名科學家,包括六十四名
科學院院士在生物技術公司的顧問委員會中掛名。而持有生物技術公司股票或從事諮詢工作
的人數更是幾倍於此。

  在這埵野痍n強調一下,這種觀念的轉變具有多重大的意義。過去,理論科學家們抱持
一種看法,認定商業都是俗不可耐的。他們把追逐金錢視作智力上極無趣的事情,且認為那
只適合商店老闆。而為工業界從事研究,即使是在享有很高信譽的貝爾公司或IBM公司的實驗
室工作,也只是那些在大學媯L法謀得職位的人所做的事情。因此理論科學家們對應用科學
基本上便抱持批評的態度,對工業的印象也是一樣。他們長期保持的對立情緒使大學堛漪
學家們免於遭受工業界的利益左右;無論何時在技術問題上發生了爭論,都會有一些不牽涉
到利害關係的科學家在最高層客觀地商討這些問題。

  但是今非昔比。現在幾乎已經沒有一個分子生物學家,也幾乎沒有一個科研機構與商業
無關。過去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遺傳學研究仍在繼續,而且其發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
要迅速,同時這項工作正祕密並勿促地進行著,而且是惟利是圖。

  在這一片商業氛圍中,出現一個像帕洛。阿爾托國際遺傳技術公司那樣野心勃勃的商業
公司也許是必然的。同樣地,它所製造的一場遺傳危機沒有被加以報導,這自然也不是什麼
令人奇怪的事情。畢竟,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研究工作都是在暗中進行的;而這個真實事件
又是發生在中美洲最偏僻的地區;整個事件的目擊者也還不到二十人。當然,只有幾人幸免
於難。

  甚至到最後,在一九八九年十月五日,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在舊金山高等法院上申請通過
保護條款時,其過程仍然沒有引起新聞界的注意。這似乎已是稀鬆平常的事了:國際遺傳技
術公司是當年破產的第三家小型美國生物工程公司;從一九八六年起,這是第七家關閉的生
物工程公司。法院的文件幾乎都沒有公諸於世,因為其債權人是日本從事投資的國際財團,
他們向來都避免公開地拋頭露面。為了防止消息不必要的洩露,考恩-斯旺-羅斯律師事務
所的丹尼爾。羅斯--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顧問--也出面代表日本投資人。哥斯大黎加的
副領事也祕密地發出異乎尋常的請求。於是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堙A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糾
紛能悄悄地偃旗息鼓,這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達成和解的雙方包括著名的顧問委員會成員,簽署了一項禁止洩密的協議,他們對所發
生的事件守口如瓶。但是國際遺傳技術公司中還有許多重要人物並非協議簽署人,他們很樂
意討論一下這些值得注意的事件,因為這些事件導致了一九八九年八月在哥斯大黎加西海岸
一個偏僻小島上最後兩天中所發生的一切。

                 主要人物簡介

  馬蒂。蓋提雷茲(MartyGuitierrez)--卡拉拉生態保護區的高級研究員,為首先發現
始秀顎龍的人。

  艾德。雷吉斯(EdRegis)--公園的公關部門負責人。

  亞倫。葛蘭(AlanGrant)--丹佛大學古生物學教授。為籌募考古研究計畫經費,接受
哈蒙德的贊助,成為其顧問。公園發生變故期間,因他的冷靜及機智而得以化險為夷,保住
自己及丁姆、莉絲的性命。

  愛莉。塞特勒(EllieSattler)--古植物學教授。為葛蘭最佳工作夥伴及紅粉知己。

  唐納。金拿羅(DonaldGennaro)--考恩-斯旺-羅斯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擅長籌募基
金。由於他大力鼎助,使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得以成立。天性膽小、懦弱怕事。

  伊恩。馬康姆(IanMalcolm)--數學家,哈蒙德的顧問之一。公園尚在企畫階段時,
即曾預測公園發展必經過程及結局。起初為眾人嗤之以鼻,後來事件結局證實了他的先見之
明。

  約翰。哈蒙德(JohnHammond)--一名性情古怪的富翁。由於盲從時代潮流,異想天開
欲以建立恐龍遊樂園賺取暴利。結果卻釀成多人死亡的悲劇,甚至自身亦遭遇不測。

  丁姆。墨菲(TimMorphy)--哈蒙德的孫子,為一名標準的恐龍迷。暱稱丁米,十一歲
。

  亞莉西絲。墨菲(AlexisMorphy)--哈蒙德的孫女,暱稱莉絲,八歲。

  亨利。吳(HenryWu)--遺傳學專家。為公園DNA研究方面負責人,是成功培育出恐龍
的關鍵人物。

  勞勃。馬爾杜(RobertMuldoon)--公園的專任管理員。曾任野生動物保護協會顧問,
擅長動物園設計。

  丹尼斯。乃德瑞(DennisNedry)--公園電腦自動控制程式設計師。受哈蒙德敵手利誘
,竊取恐龍的胚胎,為了順利將其運出公園,關閉所有電流網路,使公園陷入一片大混亂。

  路易。陶吉森(LewisDOdgson)--遺傳學家,哈蒙德的競爭對手。為了商業利益不擇
手段,以巨資利誘乃德瑞從公園內竊取恐龍胚胎,準備進行複製。

  哈丁(Harding)--公園的獸醫。曾任聖地牙哥動物園主任,為世界鳥類保護方面之權
威。

  約翰。阿諾(JohnArnold)--公園電腦控制總工程師。曾參與眾多主題公園的建造工
程,為哈蒙德延攬,致力於將侏羅紀公園建造成世界上最氣勢磅礡的主題公園。

  序幕:猛禽咬人
    滂沱的熱帶暴雨啪啪地敲打著醫療診所的鐵皮屋頂,雨水嘩嘩地順著金屬的排水導管流
下,像一股洶湧的激流飛濺到地面上。芭比。卡特歎了口氣,呆呆地望著窗外。低垂的雨霧
遮住了海灘以及海灘外的大海,她從診所望去,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她到哥斯大黎加西岸阿
尼亞斯科灣的漁村擔任兩個月的特約醫生,剛來的時候並沒有料到會碰到這種情況。芭比。
卡特已在芝加哥邁克。雷斯醫院的內科急診室實習了兩年,經過一段極度緊張的生活之後,
她希望能沐浴在海邊的陽光下,過過輕鬆自在的生活。

  她來阿尼亞斯科灣已有三個星期,這段期間天天下雨。

  其他的事物都令人滿意。她喜歡這婸P世隔絕的環境和當地居民熱情友好的態度。哥斯
大黎加的醫療體系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二十個醫療體系中的一個,甚至在這個偏僻的海邊小鎮
也有良好的醫療診所,醫務人員和藥物器材齊全。她的助手曼威。阿拉崗為人聰明且訓練有
素,因此芭比在這堹鉞o揮和她在芝加哥實習時一樣的臨床水準。

  可是這雨!這從早到晚,沒有一刻停歇的雨!

  在化驗室的那邊,曼威歪著頭。「妳聽。」他說道。

  「嗯,我聽到了。」芭比回答道。

  「不,妳仔細聽。」

  接著,她也發現了,那是和雨聲混雜在一起的另一種聲音,一種更為低沈的隆隆聲正慢
慢地升高,最後變得十分清楚:是直升機發出富節奏性的機械聲。芭比思忖道,像這種天氣
直升機是無法飛行的。

  然而那聲音仍不斷地升高,接著直升機作低空飛行,衝破海面上的雨霧,在頭頂上方發
出巨大的轟響,盤旋著,又繞回來。她看到飛機掠過海面,從漁船附近擦過,隨後轉向緩緩
地飛往搖搖欲墜的木結構碼頭,最後又飛回海灘。

  它是在找降落地點。

  這是一架機腹很大的Vs型直升機,側面漆著藍色條紋,上面寫著「國際遺傳設計」的字
樣。那是一家建築公司的名字,他們正在一個近海的島上修建新的休閒度假區。那個休閒度
假區據說頗為壯觀,而且結構十分複雜;許多當地居民都被雇用參加建設,工程施工已有兩
年多了。芭比完全能夠想像一個美國大型休閒度假區,有游泳池、網球場,遊客可以在那
盡興遊玩、暢飲雞尾酒,完全擺脫都市的現實生活。

  芭比感到很納悶,島上有什麼事如此緊急,以致於直升機要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堶蒂獢C
當直升機在海邊潮溼的沙灘上降落時,她透過擋風玻璃看到駕駛員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
一名穿著制服的男子從機艙婺鶪F出來,砰地打開一側的機艙大門。她聽到一陣狂亂的西班
牙語吼叫聲,於是曼威用手肘輕推她一下。

  他們是來請醫生的。

  一名白人大聲發布著命令,兩名黑人機員抬著一具毫無生氣的軀體向她走來。那白人披
了一件黃色油布雨衣,棒球帽的邊上露出一圈紅髮。「這兒有醫生嗎?」當芭比跑出去時,
他向她問道。

  「我是卡特醫生。」她說道。大顆的雨珠嘩嘩地落下,打在她的頭上和肩上。紅髮男子
對她皺了皺眉。她身穿牛仔短褲和緊身小背心,肩上掛著一個聽診器,那接近人體的杯形頂
端由於鹽分很重的海風侵蝕,已經變得鏽跡斑斑。

  「我叫艾德。雷吉斯。我們有個重傷病人,醫生。」

  「那你最好把他送到聖荷西。」芭比說道。聖荷西是首都,搭飛機二十分鐘就可到達。

  「我們本來打算去那堛滿A但是這種天氣我們無法飛過出去。請你在這奡壎L治療。」

  當他們把傷患抬進診所時,芭比在一旁快步走著。他是個小夥子,還不到十八歲。她掀
起他那沾滿鮮血的襯衫,只見肩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另一道傷口則在腿上。

  「怎麼回事?」

  「是建築工地意外造成的。」艾德高聲吼道。「他摔倒了,一臺推土機滾到他身上。」

  小夥予臉色蒼白,渾身顫抖,毫無知覺。

  曼威站在診所色彩鮮豔的綠色大門旁,揮著他的手臂。他們把傷患抬進大門,放在屋子
中央的桌子上。曼威拿來靜脈注射器,芭比把燈拉到小夥子的上面,彎下身子察看他的傷勢
。她立即發現傷勢很重,這小夥子幾乎是必死無疑。

  一道長長的傷口從肩部一直延伸到整個軀幹。傷口邊緣的肌肉被割得支離破碎,肩部關
節已經脫位,白骨暴露在外。第二道傷口劃破了大腿厚厚的肌肉,肌肉下的股動脈清楚可見
。她的第一個印象是這條腿已經被整個剝開了。

  「請告訴我他是怎麼受傷的。」她說道。

  「我沒見到,」艾德回答說。「他們說是被機器碾的。」

  「他看起來幾乎像是被動物劈開的。」芭比一面察看傷口,一面說道。她像大多數急診
室的醫生一樣,對幾年前接觸過的病人的具體症狀都能記得一清二楚。她見過兩次動物致傷
,一次是兩歲的幼兒被一條羅特爾狗襲擊,另一次是一名喝醉酒的馬戲團工作人員遭到孟加
拉虎的攻擊。兩次的傷勢十分相似,動物致傷有一種明顯的特徵。

  「動物致傷?」艾德反問道。「不,不。這是推土機造成的,請相信我。」艾德說話時
不斷舔著嘴唇。他的神色十分緊張,好像做錯了什麼事似地。芭比覺得納悶,很想知道其中
的原因。要是他們在休閒度假區的建築工地上雇用毫無經驗的本地工人,他們一定會不斷發
生意外。

  曼威問道:「妳想作沖洗嗎?」

  「是的,」芭比回答道。「不過你先替他止血。」

  她把身子彎得更低,用手指摸著傷口。如果是推土機從他身上壓過,泥土就會深深嵌入
傷口。可是傷口中並沒有一點泥土,只有一層黏滑的泡沫。而且傷口散發出奇怪的氣味,一
種惡臭、死亡和腐爛的味道。她從來沒有聞過這種味道。

  「多久以前的事?」

  「一小時。」

  她再次發現艾德。雷吉斯非常緊張。他屬於那種情緒外露、容易激動的人,而且不像是
建築工地的工頭,反而比較像是一名管理人員。他顯然感到力不從心。

  芭比。卡特又轉過身來看著傷口。不知怎地,她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機器造成的創傷,
從傷口看起來絕不是那麼一回事。傷口沒有被泥土沾污,沒有機器輾壓的痕跡。任何機器導
致的損傷--汽車撞傷、工廠意外事件--都會有碾壓的痕跡。但小夥子身上的傷卻沒有半
點類似的痕跡。相反地,他的皮膚被撕得四分五裂--被剝離--整個肩膀,還有整條大腿
。

  這確實像動物致傷。另一方面,他身體的大部分沒有任何損傷,對於一個受到動物襲擊
的人來說,這種情況又是異乎尋常。她又觀察了一下他的頭部、手臂、手--那雙手。

  當她看著那雙手時,她渾身感到一股涼意。兩個手掌上都有傷痕,手腕和前臂有青腫。
她在芝加哥的經歷足以使她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

  「好吧,」她說道,「你們在外面等著。」

  「為什麼?」艾德驚慌失措地問道。他不想照她的要求做。

  「你要我搶救他,還是不要?」她邊說著,邊把他推到門外,當著他的面關上了房門。
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她對此很反感。曼威感到猶豫不決。「我要繼續沖洗嗎?
」

  「是的。」芭比回答說。她伸手拿過那架小巧的奧林匹斯牌傻瓜照像機。她移動了燈光
以便看得更清楚,然後對著傷口照了幾張快照。這的確像是咬傷的,她暗自思忖道。接著,
小夥子呻吟起來,芭比把照像機放到一邊,朝他俯下身子。他的嘴唇在動彈,但口齒不清楚
。

  「Raptor,」他說道。「Losaraptor…:」曼威聽到他的話後渾身變得僵硬,嚇得直往
後退。「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芭比問道。曼威搖搖頭。「我不知道,醫生。『Losaraptor
』--這不是西班牙語。」「不是?」她倒覺得這話挺像西班牙語的。「那麼請你繼續替他
清洗吧。」「不,醫生,」他皺起鼻子。「氣味實在太難聞了。」他在自己身上劃著十字。
芭比再次望著傷口上那層黏滑的泡沫。她摸了一下,然後用兩個手指搓著。這幾乎像是唾液
……那受傷的小夥子的嘴唇在蠕動。「猛禽。」他輕輕地哼道。曼威帶著十分恐懼的腔調說
道:「牠咬了他。」

  「什麼咬了他?」

  「猛禽。」

  「什麼是猛禽?」

  「就是hupia。」

  芭比皺起眉頭。哥斯大黎加人並不特別迷信,但是她曾在村子媗巨鴗H們提及hupia。人
們說那是一群在夜間出沒的鬼魅、不露面的吸血魍魎,專門綁架幼小的兒童。據傳hupia曾經
居住在哥斯大黎加的群山中,但現今已移居到近海的島上。

  曼威一邊後退,一邊在身上劃著十字,嘴堣ㄟ惘a咕噥,「這不正常,這種氣味,」他
說道。「是hupia。」

  芭比正想叫曼威回來幹活時,那名受傷的小夥于突然睜開眼睛,在桌子上直挺挺地坐了
起來。曼威嚇得大聲尖叫。受傷的小夥子呻吟著,頭部扭動著,兩眼睜得老大,直愣愣的目
光時而往左、時而往右,接著,大口大口地吐出鮮血。他立即進入痙攣狀態,芭比想抓住他
,他卻渾身抖動著,從桌上摔到水泥地上。他又嘔吐起來,鮮血濺了滿地。艾德打開房門說
道:「到底出了什麼事?」當他看到鮮血時,他用手捂住嘴,轉過身去。芭比抓過一根棒子
,想撬開小夥于緊閉的嘴巴。雖然她這樣做,心堳o明白這是無濟於事的。最後他抽搐了一
下便癱倒了,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堙C

  她彎下身子,打算替他做人工呼吸,但是曼威猛然抓住她的肩膀往後拽。「不行,」他
說道。

  「hupia會來的。」

  「曼威,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行。」他惡狠狠地盯著她。「不行。妳不懂這些事
情。」

  芭比看著躺在地上的小夥子,意識到做不做人工呼吸已經無所謂了;她不可能再使他甦
醒過來。曼威叫來那兩個黑人機員,他們回到屋子堜翵咫F屍體。艾德走了進來,用手背擦
著嘴巴,一邊咕噥道:「我相信,妳確實已盡力了。」然後她看著他們抬走屍體,上了直升
機,飛機發出臣大的轟鳴聲,飛入了雲端。

  「還是這樣比較好。」曼威說道。

  芭比還在想著小夥子的雙手。那雙手青腫且布滿裂口,一看便知是防衛時受的傷。她十
分肯定,那名小夥子不是死於建築工地的意外傷害,他是受到攻擊,他舉起手來是為了抵抗
攻擊者。「他們的那個島嶼在哪堙H」她問道。

  「在大洋中,離海岸約有一百至一百二十海里。」

  「作為旅遊勝地是遠了些。」她說道。

  曼威還在注視著直升機。「我希望他們再也不要來了。」

  唔,芭比思忖道,至少她拍下了照片。但是當她朝桌子轉過身時,她發現照像機竟然不
翼而飛了。

  那天深夜雨終於停了。芭比獨自在診所後面的臥室堙A翻閱著那本已經破爛不堪的平裝
本西班牙語辭典。那小夥子曾說過「raptor」一詞,儘管曼威一再否認,芭比還是懷疑那是
西班牙語中的字詞。果然,她在辭典中找到了這個詞。它的意思是「強奪者」或「誘拐者」
。

  這個解釋使她陷入了沈思。這個詞的含義使人想到似乎與hupia的含義十分接近。當然,
芭比並不迷信。沒有任何鬼魅使他手上傷痕累累。那小夥子想告訴她什麼呢?

  芭比聽到從隔壁屋子媔ヮ茠漫D吟聲。村子堛漱@位婦女正忍受著分娩前的第一陣陣痛
,當地的助產士伊蓮娜。莫雷斯在一旁照顧她。芭比踏進診所,對伊蓮娜做了個手勢,要她
暫時出來一下。

  「伊蓮娜……」

  「是的,醫生?」

  「你知道什麼是猛禽嗎?」

  伊蓮娜已經六十歲了,頭髮灰白,但身體壯實,一副注重實際、不苟言笑的樣子。在夜
晚星光的照耀下,她皺起雙眉反問道:「猛禽?」

  「對。你懂這個詞的意思嗎?」

  「是的。」伊蓮娜點點頭。「它的意思是……夜間出來拐騙兒童的人。」

  「綁匪?」

  「沒錯。」

  「是hupia嗎?」

  伊蓮娜的舉止立即整個改變了。「別說這個詞,醫生。」

  「為什麼不能說呢?」

  「現在別談論hupia,」伊蓮娜朝正在呻吟的臨產婦女點點頭,斷然地說道。「現在說這
個詞很不吉利。」

  「可是,猛禽會咬傷或抓破牠的受害者嗎?」

  「咬傷或抓破?」伊蓮娜疑惑不解地問道。「不會,醫生。牠不會這樣的。猛禽是拐跑
新生兒的人。」這場談話似乎使她很煩躁,因此她急於中止談話。她轉身朝診所走去。「她
要分娩時,我會叫妳的,醫生。我認為還要過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她才會生。」

  芭比仰望著滿天的星斗,聆聽著海上的波浪輕輕拍打著海岸。黑暗中她看到停泊在近海
的漁船朦朧的輪廓。整個景色是那麼靜謐,沒有半點兒異常,她覺得自己這時談論什麼吸血
魍魎和被拐騙的孩子,簡直是蠢極了。

  芭比回到自己的屋子堙A再次想起曼威堅決地說,這不是西班牙語。因為好奇,她查閱
了一下英語小辭典,結果吃驚地發現辭典上也有這個詞:raptor(名詞):猛禽。




                  第一章

  在最初的不規則零散曲線中,幾乎看不到基本數學結構的提示。

  --伊恩。馬康姆
    幾乎是樂園
    邁克。鮑曼一面開著那輛越野車穿過位於哥斯大黎加西海岸的卡沃布蘭科生態保護區,
一面興高采烈地吹著口哨。這足七月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眼前路上的景色壯麗:路的一邊
是懸崖峭壁,從這兒可俯瞰熱帶叢林以及碧波萬頃的太平洋。據旅遊指南介紹,卡沃布蘭科
是一塊朱經破壞的荒原,幾乎是一個樂園。現在看到這樣的景色,鮑曼覺得他似乎又在度假
了。

  鮑曼今年三十六歲,是達拉斯的房地產經紀人,與妻子、女兒一起來這堨藎疏潃茯P期
。其實這次旅行是他妻子愛倫的主意;幾個星期以來,受倫不斷地跟他談論著哥斯大黎加那
些奇妙的國家公園,並說蒂娜若能親眼目睹該有多好。後來,當他們到達這堣妨寣A他才知
道愛倫早已和聖荷西市的一名整型大夫預約好了。這是邁克。鮑曼首次聽說哥斯大黎加有醫
術高超、收費低廉的整型冶療,以及聖荷西市有設施豪華的私人診所。

  當然,他們之間大大地吵了一架。邁克認為妻子對他撒了謊,而她確實也是如此。他堅
決反對這次整型手術。因為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實在很可笑,受倫才三十歲,而且美貌動人
。真是見鬼,她在賴斯畢業的那一年還當選過慶祝活動中的女王,這一切至今還不到十年呢
。然而愛倫情緒越來越不穩定,經常為此而煩惱。這些年來,她最擔心的事彷彿就是紅顏不
能常駐。

  這件事,還有其他所有的事情。

  越野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顛簸著,周圍的泥漿四濺。坐在他身旁的愛倫問道:「邁克
,你確定這條路沒錯嗎?我們已經有幾小時沒見到一個人影了。」

  「十五分鐘之前還看到另一輛車呢,」邁克提醒妻子。「記得嗎?那輛藍色的車。」

  「走另一條路的……」

  「親愛的,妳想去一個沒有人跡的海灘嘛,」邁克說道。「那就是妳想去的地方。」

  愛倫半信半疑地搖搖頭。「但願你沒走錯路。」

  「是啊,爸爸,我希望你沒走錯路。」坐在後排的克麗絲帶娜說道。她今年八歲。

  「相信我,我是對的。」他一聲不吭地開了一會兒。「景色迷人,對不對?瞧那邊,美
極了。」

  「嗯,不錯。」蒂娜應道。

  愛倫掏出連鏡小粉盒,對著鏡子照著,按了按眼睛的下方。她軟了口氣,又把粉盒收起
來。

  道路開始向下傾斜,邁克。鮑曼全神貫注地開著車。突然,一團小小的黑影猛然越過路
面,蒂娜失聲叫了起來:「你們看!你們看!」黑影馬上消失了,跑進叢林中。

  「那是什麼?」愛倫問道。「是猴子嗎?」

  「也許是鼠猴。」鮑曼回答說。

  「我能把牠算進去嗎?」蒂娜掏出鉛筆問道。她把旅途所見的各種動物列成一張表,那
是一項課外作業。

  「我不知道。」邁克不敢肯定。

  蒂娜看著旅遊指南上的照片。「我認為這不是鼠猴,」她說道。「我覺得這是另一種吼
猴。」他們在旅途中已見過幾隻吼猴。

  「嗨,」蒂娜更加來勁了。「根據這本書上說,『卡沃布蘭科的海灘上常常有多種野生
動物逗留,包括吼猴、白臉猴、三趾樹獺,還有長鼻浣熊。』你認為我們會見到三趾樹獺嗎
,爸爸?」

  「我想我們一定能見到。」

  「真的嗎?」

  「看著前面,別亂動。」

  「真好玩,爸爸。」

  道路向下延伸,穿過叢林,奔向大海。

  當他們終於到達海邊時,邁克。鮑曼覺得自己真是個英雄。那是一片二英里長的白色沙
灘,呈新月形,四周看不到一絲人跡。他把越野車停在沙灘旁邊的棕櫚樹蔭下,然後取出野
餐盒。愛倫換上了泳裝,說道:「說真的,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減肥。」

  「妳看起來身材好得很,親愛的。」事實上,他覺得妻子太瘦了,不過他已學會對此避
而不談。

  蒂娜已經跑下海灘。

  「別忘了擦防曬油。」愛倫喊道。

  「待會兒,」蒂娜回頭大聲說著。「我去看看有沒有三趾樹獺。」

  愛倫。鮑曼看看海灘四周,還有那些樹。「你想她沒事吧?」

  「親愛的,這堣頞窵X英里都沒有人煙耶,別擔心她會被拐跑啦。」邁克回答道。

  「有蛇怎麼辦?」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邁克。鮑曼說道。「海灘上沒有蛇的。」

  「唔,也許會有……」

  「親愛的,」邁克斷然說道,「蛇是冷血動物,牠們是爬蟲類,無法控制體內的溫度。
這堿O華氏九十度的沙灘,要是有蛇出洞,準會被烤死。相信我,海灘上不會有蛇的。」他
看著女兒蹦蹦跳跳地走下海灘,最後在白色的沙灘上只見到一個黑點。「隨她去吧,讓她玩
個痛快。」

  他用手摟住妻子的腰。

  蒂娜跑著跑著,覺得精疲力竭了,便撲倒在沙灘上,興致勃勃地打著滾來到水邊。海水
暖洋洋的,幾乎一平如鏡。她在那塈中F一會兒,稍微喘過氣後,便回過頭來朝向父母親和
那輛汽車,看看自己到底跑了多遠。

  母親正向她招手,示意她回來。蒂娜也興高采烈地揮著手,假裝不明白她的意思。蒂娜
不想擦防曬油,也不想回到母親身旁聽她嘮叨減肥的事。她只想待在這堙A也許能見到三趾
樹獺。

  兩天前,蒂娜在聖荷西的動物園堥ㄨL樹獺。牠看起來就像一個傀儡角色,似乎不會傷
人。不管怎樣,牠的行動緩慢;她一定可以輕易地追上牠。

  母親又在大聲叫喚她了,蒂娜決定不再曬太陽,便離開水面到棕櫚樹蔭下。在海灘的這
一段,高大的棕櫚樹下長著盤根錯節、枝啞交叉的紅杉樹,使任何人都無法穿過樹叢進入內
陸。蒂娜坐在沙上,用腳踢著紅杉樹的枯葉。她發現沙上有許多鳥的足跡。哥斯大黎加以鳥
類繁多而聞名。旅遊指南上說,此地鳥的數量是美國和加拿大總和的三倍。

  沙灘上有一些三趾鳥的足跡又小又淺,幾乎難以發現。另外還有一些足跡很大,而且在
沙中留下深深的痕跡。蒂娜懶洋洋地瞧著這些足跡,突然聽到吱吱的叫聲,接著從紅杉樹叢
中又傳來一陣沙沙聲。

  是不是樹獺發出的叫聲?蒂娜覺得不是,但她也不能確定。那是一種海鳥的叫聲吧。她
一動不動地靜靜等待著,聽到那沙沙聲又重新響起,最後她終於找到發出聲響的地方。在幾
碼遠的地方,從紅杉樹的根部冒出一條蜥蜴,正直愣愣地望著她。

  蒂娜屏住了呼吸。又是一種可以列在她的表格的新動物!那蜥蜴用兩條後腿站起來,靠
粗大的尾巴保持平衡,眼睛牢牢地盯著她。蜥蜴站起時,幾乎有一英尺高,皮膚呈深綠色,
背部有一條條棕色的花紋。牠的前腿很細,長著小小的爪子,在空中不斷地擺動。當牠凝視
蒂娜時,頭部還歪向一邊。

  蒂娜覺得這蜥蜴很可愛,有點像神話中的火怪。她也舉起手來朝牠揮動。

  蜥蜴並沒有被嚇到,還用兩條後腿向她走來。牠不比一隻雞更大些,而且像雞一樣,走
路的時候頭部往前點著。蒂娜覺得牠可以被餵養成很好的寵物。

  蒂娜發現,這蜥蜴留下的三趾足跡看起來和小鳥的足跡一模一樣。牠向蒂娜靠近,她還
是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堙A不想驚嚇這隻小動物。牠竟會靠得這麼近,實在令她驚愕不已,但
她想起來這堿O國家公園。公園堜狾釭滌坁奕ㄙ器D,他們的生命是受到保護的。這隻蜥蜴
也許很溫順,牠是希望蒂娜給牠一些食物吧。很遺憾,她一點食物也沒帶。蒂娜慢慢地伸出
手來,掌心攤開,讓牠看清並沒有食物。

  蜥蜴停了下來,歪著頭,發出叫聲。

  「抱歉,」蒂娜說道。「我確實什麼也沒有。」

  就在這時候,蜥蜴沒有發出任何警告,便跳起來撲向那隻伸出的手。她可以感覺牠的小
爪子在抓她掌上的皮膚,那動物的重量出奇地沈重,把她的手臂壓了下來。

  接著,蜥蜴順著她的手臂向臉部爬去。

  「我真想現在就看到她,」愛倫。鮑曼說道,她在陽光下瞇起雙眼。「沒事,只想看看
她。」

  「我相信她沒事,」邁克回答道,一邊在旅館準備的餐盒中挑來挑去。盒子堬b是令人
倒胃口的烤小雞,還有一種包了肉餡的糕點。這種食品愛倫根本不會嘗一口。

  「你認為她不會離開海灘嗎?」愛倫問道。

  「不會,親愛的。我認為不會。」

  「我覺得這堹u是荒涼。」愛倫說道。

  「我還以為妳就是喜歡這種地方呢。」邁克。鮑曼回答說。

  「我的確喜歡。」愛倫說道。

  「唔,那麼,還有什麼問題呢?」

  「我只是希望看到女兒,沒別的事。」愛倫說道。

  這時,隨著從海灘上吹來的風,他們聽到了女兒的聲音。她正發出尖叫。

                 旁塔雷納斯

  「我認為她現在已十分舒適。」克魯茲大夫說道。蒂娜正在氧氣帳內熟睡,大夫放下了
帳門。邁克。鮑曼坐在床邊,緊靠著女兒。他想,克魯茲大夫或許相當能幹;他的英語說得
很流利,那是他在倫敦和巴爾的摩醫學中心接受訓練的結果。克魯茲大夫才華洋溢,而且聖
馬利亞醫院--旁塔雷納斯的這家現代化醫院--極其乾淨,效率很高。

  但是,儘管如此,邁克。鮑曼仍然緊張不安。他們無法迴避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的獨
生女兒身受重傷,而且現在又遠離家鄉。

  當邁克到達蒂娜身邊時,她正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整個左手臂上鮮血淋漓,布滿了細
小的咬傷,每個傷口約有拇指指紋那麼大。手臂上淌著一團團膠黏的泡沫,就像唾液一樣。

  他把她抱到沙灘上。她的手臂幾乎立即紅腫起來。邁克久久也不能忘卻他是如何瘋狂地
把車駛回文明世界,那輛四輪越野車不停地打滑,費勁地順著泥濘的道路爬進山中,而他的
女兒由於痛楚和恐懼一直尖叫著,手臂也越來越紅腫。早在他們到達國家公園的邊緣地區之
前,紅腫的部位已擴展到頸部,隨後蒂娜開始呼吸困難……

  「她會康復嗎?」愛倫問道,她的雙眼直愣愣地望著氧氣帳內。

  「我相信她一定會的,」克魯茲大夫回答道。「我又給了她一劑類固醇,她的呼吸平順
多了。而且妳也看到,手臂上的紅腫已大大消退。」

  邁克。鮑曼說道:「那些咬傷……」

  「我們還沒有鑑定出來,」大夫說道。「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咬傷。但是你會發現,它們
正在消失。現在已經很難辨認出來了。幸虧我已拍下照片存檔。我還清洗了她的手臂,取下
那種黏沫的標本--一份在這塈@分析,另一份則送往聖荷西的化驗室,第三份我們將冷凍
保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你有她畫的圖嗎?」

  「有。」邁克。鮑曼說道。他遞上蒂娜畫的圖。

  「這就是咬牠的動物?」克魯茲大夫看著圖畫問道。

  「是的,」邁克。鮑曼說道。「她說那是一條綠色的蜥蜴,大小像一隻雞,或是像烏鴉
那麼大。」

  「我不知道有這種蜥蜴。」大夫說道。「她畫的這條蜥蜴用後腿站著……」

  「一點也沒錯,」邁克。鮑曼說道。「她說,他用兩條後腿行走。」

  克魯茲大夫皺起眉頭。他又把圖畫仔細看了一會兒。「我不是專家。我已經邀請蓋提雷
茲博士來我們這堙C他是海灣對面的卡拉拉生態保護區的高級研究員。或許他能幫助我們鑑
定這種動物。」

  「這堥S有從卡沃布蘭科來的人嗎?」鮑曼問道。「她是在那堻Q咬傷的。」

  「很遺憾,沒有。」克魯茲說道。「卡沃布蘭科沒有常駐的工作人員,也沒有哪位研究
人員在那堣u作過一段時間。在最近幾個月堙A你們也許是第一批在海灘上行走的遊客。不
過我相信,你們會發現蓋提雷茲博士是個學識淵博的專家。」

  蓋提雷茲博士留著一臉落腮鬍,身穿卡其布襯衫和短褲。令人驚訝的是,他竟是美國人
。當他被介紹給鮑曼夫婦時,他用柔和的南部口音說道:「鮑曼先生,鮑曼太太,你們好,
很高興見到你們。」然後他解釋說,他是耶魯大學的野外生物學家,在哥斯大黎加已經工作
五年了。馬蒂。蓋提雷茲對蒂娜作了徹底的檢查,他輕輕地抬起她的手臂,打開手電筒仔細
地觀察每一個傷口,隨後又用一把袖珍尺量傷口的大小。過了一會兒,蓋提雷茲從傷患身邊
走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彷彿明白了什麼。接著他查看了偏振片(編者按:POlaroid,是
一種經過特殊化學處理的透明塑膠片,能使光偏振),就那種黏液問了幾個問題。克魯茲告
訴他,黏液採樣正在化驗室塈@檢驗。

  最後他轉過身來面對著緊張地等在一旁的邁克。鮑曼和他的妻子。「我認為,蒂娜正在
好轉。我只是想將幾個細節弄清楚。」他說道,且一絲不苟地做著筆記。「你們的女兒說,
她被一條綠色的蜥蜴咬了,那蜥蜴大約一英尺高,從長滿紅杉樹的沼澤地直立著走到海灘上
,對嗎?」

  「一點也沒錯。」

  「而且那隻蜥蜴還發出一種叫聲?」

  「蒂娜說,像鳥鳴聲或老鼠的叫聲。」

  「你是說,像老鼠的叫聲?」

  「是的。」

  「唔,那麼,」蓋提雷茲說道,「我知道這種蜥蜴。」他解釋說,世界上有六萬種蜥蜴
,其中只有不到十二種能直立行走。在這十二種堙A拉丁美洲只發現四種。從顏色來判斷,
這隻蜥蜴很可能是這四種之一。「我相信,這隻蜥蜴是皇冠鬣蜥,一種帶條紋的蜥蜴,是在
哥斯大黎加被發現的,在宏都拉斯也有。他們用後腿站立時,有時可高達一英尺。」

  「他們有毒嗎?」

  「沒有毒,鮑曼太太。毫無毒性。」蓋提雷茲解釋說,蒂娜手臂上的紅腫是過敏反應。
「據文獻記載,百分之十四的人對爬蟲類嚴重過敏,」他說道。「看來妳女兒就是其中之一
。」

  「她當時高聲尖叫,她說很疼。」

  「也許是這樣,」蓋提雷茲說道。「爬蟲類的唾液中含有血清促進素,能引起劇烈疼痛
。」他轉身面對克魯茲。「用了抗組織胺劑(編者按:antihiStamine,是一種傷風抗素)後
她的血壓下降了嗎?」

  「是的,」克魯茲回答說。「下降很迅速。」

  「血清促進素,」蓋提雷茲說道。「一定是的。」

  愛倫。鮑曼仍然覺得不放心。「那麼,為什麼蜥蜴會先咬她呢?」

  「蜥蜴咬人是常事,」蓋提雷茲說道。「動物園的管理員老是被咬傷。有一次我就曾聽
說,在安馬洛亞的一隻蜥蜴咬了睡在兒童小床上的嬰兒,那娷鬻A們來的地方大約有六十英
里遠。動物咬人是經常發生的。不過我不明白,妳女兒身上怎會有那麼多傷口。當時她在幹
什麼?」

  「什麼也沒做啊。她說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因為她不想把牠嚇跑。」

  「靜靜地坐著,」蓋提雷茲皺著眉說道。他搖搖頭。「唔,我認為我們還無法確定這到
底是怎麼回事。野生動物的行為是無法預料的。」

  「她手臂上那些泡沫狀的唾液又是怎麼回事?」愛倫問道。「我老是想到狂犬病……」

  「不,不,」蓋提雷茲博士說道。「爬蟲類不可能造成狂犬病,鮑曼太太。妳女兒的病
況是皇冠鬣蜥引起的過敏反應。不會有什麼更嚴重的病情。」

  邁克。鮑曼接著給蓋提雷茲看蒂娜畫的圖。蓋提雷茲點點頭。「我相信這的確是一張皇
冠鬣蜥的圖畫,」他說道。「當然嘍,有幾個細節錯了。牠的頸部畫得太長,她把牠的後腿
畫成了三趾而不是五趾。這條尾巴也太粗,翹得太高了。不過,除了這些之外,這就是一條
我們正在談論的有參考價值的蜥蜴了。」

  「可是蒂娜特別提到牠的頸子很長,」愛倫。鮑曼堅持說道。「她還說腳上確實只有三
個趾。」

  「蒂娜觀察事物很敏銳的。」邁克。鮑曼說道。

  「我相信她觀察很敏銳,」蓋提雷茲笑著回答說。「不過我仍然認為你女兒是被一條普
通的皇冠鬣蜥所咬傷,而且產生嚴重的爬蟲過敏反應。藥療的正常時間是十二小時。明天早
上她應該就可以完全康復了。」

  在聖馬利亞醫院地下室現代化的化驗室堙A人們得到消息說,蓋提雷茲博士鑑定咬傷美
國兒童的動物是一條無毒的皇冠鬣蜥。因此對唾液的分析立即停了下來,儘管起先進行的分
餾已顯示出幾種未知生物狀態的高分子蛋白質。但是夜班化驗師忙碌不堪,他把唾液標本放
到冰箱內的架子上。

  第二天早上,日班工作人員拿著出院病人的名單來核對盛物架。她看到克麗絲蒂娜。L。
鮑曼已被安排在今天上午出院,便把唾液標本摔到一邊。最後,他發現標本上有紅色標籤,也就
是說,這份標本得送往聖荷西的大學化驗室,因此他又從廢物簍堭N試管拾回,把它寄出去
了。

  「去,向克魯茲大夫說聲謝謝。」愛倫。鮑曼說著,同時把蒂娜推上前去。

  「謝謝你,克魯茲大夫,」蒂娜說道。她走過去和大夫握手。然後她說道:「你換了件
襯衫。」

  克魯茲大夫突然覺得迷惑不解;隨後他笑了。「沒錯,蒂娜。我每次在醫院值夜班,隔
天早上就換襯衫。」

  「不換領帶嗎?」

  「不換,只換襯衫。」

  愛倫。鮑曼說道:「邁克告訴過你,她的觀察力十分敏銳的。」

  「確實如此。」克魯茲大夫笑著說道,一本正經地握著小女孩的手。「祝妳在哥斯大黎
加剩下的假日堛控o高興,蒂娜。」

  「我會好好玩的。」

  鮑曼一家人剛準備離去,克魯茲大夫突然又問道:「哦,蒂娜,妳還記得那隻咬妳的蜥
蜴嗎?」

  「記得。」

  「他有足趾嗎?」

  「有。」

  「有幾個足趾?」

  「三個。」她回答說。

  「妳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特地看了一下,」她回答說。「而且,所有的小鳥在沙灘上都是留下三趾的痕
跡,就像這樣。」她舉起手來,把中間三個手指分得很開。「那隻蜥蜴在沙中也是留下那種
痕跡。」

  「蜥蜴的足跡像小鳥的一樣?」

  「嗯,是的,」蒂娜回答說。「牠走路的姿態也像小鳥。牠就像這樣點頭,一上一下的
。」她走了幾步,一邊點著自己的頭。

  鮑曼一家人離去後,克魯茲決定把這番談話向蓋提雷茲博士報告。

  「我得承認,那女孩的一番話使我迷惑不解,」蓋提雷茲說道。「我自己也一直在進行
查證。現在我已經不再肯定牠是被皇冠鬣蜥所咬。一點也沒辦法再肯定。」

  「邪麼,那可能是什麼呢?」

  「唔,」蓋提雷茲說道,「我們不要太早地進行推測。順便問問,你是否聽說醫院媮
有其他被蜥蜴咬傷的病例?」

  「沒有,幹麼?」

  「我的朋友,如果你聽到的話,一定得讓我知道。」

                   海灘

  馬蒂。蓋提雷茲坐在海灘上,看著下午的太陽縷緩落下,最後,太陽在海面上散放著耀
眼的金光,那光芒從棕櫚樹下穿過,一直穿射到卡沃布蘭科海灘,以及他所在的紅杉樹叢中
。他所坐的地方就在兩天前那個美國小女孩待過的地方附近,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辦法。

  他曾告訴鮑曼夫婦,蜥蜴咬人是常有的事;儘管他說的都是千真萬確,但他還沒聽說過
皇冠鬣蜥會咬傷人。他也從來沒聽說過有任何人因為被蜥蜴咬而需要住院的。況且,倘若她
真的是被皇冠鬣蜥所咬,那傷口似乎也稍微大了一些。他回到卡拉拉生態保護區後,就在那
堛漱p型科研實驗室堿d閱資料,結果發現沒有任何關於皇冠鬣蜥咬人的記載。接著他又查
詢美國的一家國際生物科學服務中心,但還是沒有找到有關皇冠鬣蜥咬人,或是被蜥蜴所咬
而住院的資料。

  隨後他打了一通電話給安馬洛亞的醫官,那官員證實,一名出生才九天的嬰兒在搖籃
睡覺時,腿部被動物咬傷,他的祖母--惟一的目擊者--聲稱這動物是一隻蜥蜴。結果這
條腿腫了起來,嬰兒幾乎一命歸天。他的祖母在描述蜥蜴時說,牠的皮膚呈綠色,上面有棕
色條紋。在嚇跑牠之前,牠已在嬰兒的小腿上咬了數下。

  「直是怪事。」蓋提雷茲說道。

  「沒什麼好奇怪的,和其他幾起咬傷病例一樣。」醫官回答說。他又補充了幾個聽來的
意外事件:附近一個靠海叫法斯克茲的林子,那埵酗@名兒童在睡覺時被咬傷;另一起出事
地點是在波達。索特瑞羅。所有這些意外事件都發生在近兩個月內,而且全和熟睡的兒童或
嬰兒有關。

  像這樣前所未有的情況使蓋提雷茲懷疑,一種過去不為人知的蜥蜴確實存在。這種情況
在哥斯大黎加最有可能發生。這個國家的狹窄地段只有七十五英里寬,面積比緬因州還小。
然而在它十分有限的範圍裡,生物的種類卻多得出奇:它瀕臨太平洋和大西洋;有四道互不
相連的山脈,包括一萬一二千英尺高的山峰和活火山;雨林、雲林、溫帶、沼澤和沙漠。如
此類型的生態環境使它的植物和動物的種類豐富得令人震驚。哥斯大黎加的鳥類是北美洲的
三倍。光蘭花就有一千多種,昆蟲有五千多種。

  新的物種不斷被發現,近幾年來發現的速度更進一步加快,然而探究其原因卻十分可悲
。哥斯大黎加的森林由於被濫伐而逐漸減少;叢林中的生物失去了棲居地,因此移居他方,
有時候甚至習性也改變了。

  所以,出現新物種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新物種的發現不只是引起人們的興奮,而且也
使人們擔憂可能會帶來的新疾病。蜥蜴身上帶有病毒,甚至有的可以傳染給人類。最嚴重的
是大腦炎,會導致人類和馬匹處於昏迷的狀態。蓋提雷茲覺得找到這種新的蜥蜴事關重大,
即使是為了檢查牠是否會傳染疾病也是很值得的。

  他坐在那堿搕荈圻頦芋A不由得歎了口氣。蒂娜。鮑曼看到的也許是一種新動物,也許
並不是。但蓋提雷茲肯定沒有見過。今天一大早,他帶著空氣槍,子彈匣婺佽蛦職K鏢,滿
懷希望地到海灘去。可是一天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再過一會兒他就得離開海灘,沿著上山的
路開車回家;他可不想在黑暗中行車。

  蓋提雷茲站起來,準備從海灘往回走,這時,他看到遠處有一隻吼猴的黑影,正在長滿
紅杉樹的沼澤邊緣緩緩行走。蓋提雷茲離開樹叢朝水邊走去。要是這埵酗@隻吼猴,那麼他
頭頂上方的樹枝中可能還有幾隻;吼猴往往會對不速之客撒尿。

  可是這隻吼猴與眾不同,牠似乎沒有同伴,而且走得很慢,時常停下來蹲在那堙C這隻
猴子的嘴堸撋菄F西。當蓋提雷茲靠近時,他看到牠正在吃一隻蜥蜴,蜥蜴的尾巴和後腿還
垂在吼猴的嘴外。雖然隔著一小段距離,蓋提雷茲仍能看到牠綠色的皮膚上有一條條棕色的
花紋。

  蓋提雷茲趴倒在地,用槍瞄準牠。那吼猴已習慣保護區的生活,因此十分好奇地望著他
;甚至當第一枝箭「咻」地一聲從牠身旁擦過時,牠也沒有逃走。當第二枝箭刺中牠的腿部
時,牠憤怒而吃驚地尖叫起來,立刻丟下吃剩的食物,逃入叢林中。

  蓋提雷茲站起來向前走去。他並不操心吼猴的安危;那鎮靜劑的劑量小得可憐,除了使
吼猴產生幾分鐘的暈眩外,不會帶來任何危害。他已在考慮如何處置他的新發現。他本人將
寫一份有關整個情況的初步報告,但這份剩餘的食物嘛,當然得寄回美國作更進一步的鑑定
。那他應該寄給誰呢?這方面眾所公認的專家是愛德華。H。辛普森,他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
的動物學榮譽教授。辛普森這位老先生舉止優雅,滿頭銀絲整整齊齊地向後腦梳去,是世界
上蜥蜴分類學的頭號權威人物。馬蒂暗自思忖著,也許他會把這隻蜥蜴寄到辛普森博士那
。

                   紐約

  李察。史東博士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熱帶病實驗室的主任。他常說,這個實驗室的
名字使人聯想到的研究區域比它實際的範圍要大得多。在二十世紀初,實驗室曾佔據生物醫
學研究大樓四樓整整一層,技術人員們致力於根除黃熱病、瘧疾和霍亂。但醫學上的成功-
-加上在乃洛比和聖保羅也建立了研究實驗室--使得這個熱帶病實驗室的地位大不如前。
現今它的面積只有過去的一小部分,僅雇用兩個全職的技術人員,他們的主要工作是診斷從
海外歸國的紐約人的疾病。實驗室輕鬆的日常事務使他們對那天早上收到的東西感到措手不
及。

  「哦,很好,」熱帶病實驗室的那名技術人員看著海關的標籤說道。「一段被吃剩的,
而且不知名的哥斯大黎加蜥蜴。」她皺了一下鼻子。「這全是給你的,史東博士。」

  李察。史東穿過實驗室來看這新到的標本。「這是從愛德華。辛普森實驗室來的東西嗎
?」

  「是的,」那名技術人員說道。「不過我不明白,他們幹麼要寄一隻蜥蜴給我們。」

  「他的祕書打電話來,」史東回答道。「辛普森整個夏季在婆羅洲作野外考察;因為他
們懷疑這種蜥蜴會傳染疾病,所以她要求我們的實驗室檢查一下。我們先來看看收到的到底
是什麼玩意兒。」

  這個白色塑膠圓筒的大小像容量為半加侖的牛奶瓶,附有金屬鎖和帶螺紋的蓋子。向上
寫著「國際生物物種容器」,同時還貼著以四種文字寫成的警示標籤。這警告的用意為預防
抱有懷疑態度的海關官員打開圓筒。

  顯然,警示標籤起了作用;當李察。史東拉過那盞大燈時,他可以看到封條完好無缺。
史東打開通風器,戴上塑膠手套,套上面罩。不管怎麼說,實驗室近來曾鑑定過傳染上委內
瑞拉馬熱、日本B型腦炎、基安塞諾森林傳染病毒、冷甲傳染病毒的物種,還有馬亞羅。他不
得不小心些。接著他扭開了螺旋蓋。

  一股氣體「嘶」地一聲從圓筒堥R出來,化成一片白色的煙霧。圓筒頓時變得冰涼。他
在筒媯o現一個上了拉鏈像裝三明冶的塑膠袋,堶掘佽菑@件綠色的東西。史東把一塊外科
手術用的擋避帷簾攤在桌上,把袋子堛漯F西倒了出來。一塊冷凍的動物軀體掉在桌上,發
出沈悶的聲響。

  「嘿,」那名技術人員說道,「看起來像被吃過似地。」

  「哦,是的,」史東回答道。「他們要我們做什麼呢?」

  技術人員看了夾在筒堛漲r條。「蜥蜴咬傷當地兒童。他們無法鑑定此物種,並擔心被
咬後會染上疾病。她還拿出一張兒童畫的蜥蜴圖,上面的署名為蒂娜。」其中有一個孩子畫
了一張蜥蜴圖。

  史東看了圖畫一眼。「我們顯然無法證實牠屬於哪個物種,」史東說道。「但是,如果
我們可以從這塊殘骸巾抽出一點血來,確定牠是否會傳染疾病卻不費吹灰之力。他們把這種
動物叫做什麼?」

  「三趾遺傳異常的皇冠鬣蜥。」技術人員唸道。

  「好,」史東說道。「我們動手吧。妳等牠解凍的時候,可以替他作x光透視,並做一個
偏振片存檔。我們一抽到血,就作一系列抗體試驗,直到測出相配的抗體。如果有什麼問題
,馬上讓我知道。」

  午餐時間之前,實驗室有了答案:蜥蜴的血液對任何病毒或細菌抗原均無明顯反應。他
們還作了毒性測定,發現只有一項呈陽性:這血液對印度眼鏡蛇王的毒液有輕微的反應。不
過,這種交叉反應在爬蟲類中是常有的,因此史東博士認為,他的技術員在當天晚上給蓋提
雷茲的傳真中無需提及此事。

  鑑定蜥蜴從來都算不上是個問題;這件事可以等到辛普森博士回來再做。他要過幾個星
期後才會回來,因此他的祕書問說,熱帶病實驗室能否暫時把蜥蜴的殘骸貯存起來。史東博
士把蜥蜴放進那個有拉鏈的塑膠袋後,便把它擺在冰箱堣F。

  馬蒂。蓋提雷茲看著從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熱帶病實驗室發來的傳真。傳真內容十分
簡潔:項目:遺傳異常的皇冠鬣蜥(由辛普森博士辦公室轉交)材料:下肢部分,被吞食後
的剩餘部分操作程序:X光透視、顯微鏡觀察、免疫RTX化驗,檢查是否具病毒性、寄生蟲性
、細菌性疾病觀察結果:在這隻皇冠鬣蜥內,沒有任何引起人體傳染疾病的組織學和免疫學
證據(簽字)主任:李察。A。史東醫學博士蓋提雷茲根據這份回函作出兩種假設。首先,他
認為這隻蜥蜴是皇冠鬣蜥,現在已得到哥倫比亞大學的專家們的確認。其次,沒有發現傳染
病表明目前偶然發生的蜥蜴咬人現象並不會給哥斯大黎加的健康衛生帶來嚴重危害。相反地
,他覺得最初的看法是正確的:一種蜥蜴從森林被驅趕到新的環境中,與村堛漫~民發生接
觸。蓋提雷茲深信,幾個星期後蜥蜴會定居下來,咬人的事件便會停止。

  潑辣的熱帶暴雨嘩嘩地下著,啪啪地打著阿尼亞斯科那家診所的屋頂,這時已接近午夜
;暴風雨中停電了,助產士伊蓮娜。莫雷斯借助手電筒的燈光工作,忽然她聽到吱吱的叫聲
。她以為是老鼠,便急忙地把熱敷而放在產婦的前額上,到隔壁屋子堨h查看那個新生兒。
她的手剛摸到門把,便又聽到那種吱吱唧唧的聲音,於是不再緊張。顯然,這只不過是從窗
口飛到屋堥虒雨的小鳥。哥斯大黎加人說,有小鳥來訪問新生兒會帶來好運氣。

  伊蓮娜打開了房門。嬰兒正躺在柳條編的搖籃中,包了一塊淺色的毯子,只有小臉露在
外面。搖籃的邊上蹲著三條深黑色的蜥蜴,宛如三個奇形怪狀的雕像。當牠們看到伊蓮娜時
,仰起頭來好奇地望著她,然而卻不逃離。在手電筒的燈光中,伊蓮娜看到鮮血從他們的嘴
邊淌下。有一隻蜥蜴一邊輕輕叫著,一邊低下頭去,迅速地甩了一下,從嬰兒的臉上撕下一
塊肉來。

  伊蓮娜尖叫著衝上前去,那些蜥蜴飛進黑暗中。然而早在她走到搖籃前面時,她就已經
看到嬰兒的臉變成什麼模樣了。她知道孩子準是死去了。那些蜥蜴吱吱唧唧地鳴叫著,分別
飛入大雨傾盆的黑夜中,只留下鳥爪般帶有鮮血的三趾足跡。

                 材料的形狀

  伊蓮娜。莫雷斯終於乎靜下來,她拿定主意不報告蜥蜴襲擊這件事。儘管她親眼目睹可
怕的景象,但她開始擔心,她會因為把嬰兒放在一邊,沒加以保護而受到指責。因此她對產
婦說,孩子窒息而死。

  在寄往聖荷西的表格中她把這起死亡事件叫做sIDs:嬰兒猝死症;這種情況司空見慣,
她的報告沒有受到任何非議。

  聖荷西那家分析蒂娜。鮑曼手臂上唾液標本的大學實驗室有幾項值得注意的發現。就像
預料的那樣,唾液中有大量的血清促進素。但是在唾液蛋白質中真有一種畸形物:分子量高
達一百九十八萬,這是迄今已知的最大蛋白質之一。其生物活動現象還在研究當中,但這似
乎是一種與眼鏡蛇毒液有關的神經毒素,只不過其結構更為簡單。

  這家實驗室還檢測到唾液中含有一種極特殊的脢。因為這種脢是遺傳工程方面特有的物
質,所以在野獸中還沒有被發現過。技術人員們認為這是實驗室污染的原故,因此當他們打
電話給旁塔雷納斯的克魯茲大夫時沒有報告這件事。

  那蜥蜴的殘肢仍放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冰箱堙A等待辛普森博士歸來,但他在野外至少還
要待上一個月。事情本來也許會停留在這個狀態,然而有一天一個名叫愛麗絲。李文的技術
人員來到熱帶病實驗室。她看到蒂娜。鮑曼畫的圖畫,便問道:「哦,這是誰家孩子畫的恐
龍?」

  「什麼?」李察。史東慢慢地轉過身來向她問道。

  「那隻恐龍,這不是恐龍嗎?我孩子整天都畫這玩意兒。」

  「這是蜥蜴,」史東說道。「在哥斯大黎加,是一個小女孩在那媯e下的。」

  「不對,」愛麗絲搖頭說道。「你瞧,這很清楚,大大的頭部,長長的脖子,用後腿站
著,粗大的尾巴。這是一隻恐龍。」

  「不可能。牠只有一英尺高呀。」

  「是嗎?那麼還是袖珍型恐龍呢,」愛麗絲說道。「請相信我,我恨肯定。我有兩個男
孩,我清楚得很。最小的恐龍還不到一英尺呢,叫未成年龍或是什麼的,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些名字你聽都沒聽過。你年齡一過十歲,就怎麼也記不起來啦。」

  「妳不明白,」李察。史東說道。「這是一張當代動物的圖畫。他們寄給我們一段動物
的殘肢,正放在冰箱堙C」史東走過去,把它拿了出來,搖晃著把它倒出塑膠袋。

  愛麗絲看著這截冰凍的腿和尾巴,聳聳肩。她沒有去碰它。「我不知道,」她說道。「
不過我覺得它看起來像恐龍。」

  史東搖搖頭:「不可能。」

  「為什麼?」愛麗絲。李文問道。「這可能是剩餘物、殘留物,或是隨便他們把它稱做
什麼。」

  史東還是搖著頭。愛麗絲實在無知。她只不過是那邊大廳媟F活的一名普通技術人員嘛
,不過她的思維活躍,富有想像力。史東想起來了,有一次她還認為一名外科護理人員在跟
蹤她呢……

  「你要知道,」愛麗絲。李文說道,「如果這是恐龍,李察,這件事將非同小可。」

  「這不是恐龍。」

  「有人檢定過嗎?」

  「沒有。」史東回答道。

  「唔,那就把它拿到自然歷史博物館或什麼地方去,」愛麗絲說道。「你應當這麼做的
。」

  「我會感到難為情。」

  「你要我幫你做這件事嗎?」愛麗絲問道。

  「不,」李察。史東說道。「我不想那樣做。」

  「你不打算採取任何措施?」

  「什麼也不想做。」他把塑膠袋放回冰箱,啪地把門關上。「這不是恐龍,這是蜥蜴。
而且不管這是什麼,我可以等到辛普森博士從婆羅州回來後再作鑑定。就這樣吧,愛麗絲。
這隻蜥蜴不會跑到別處去的。」





        第二章
在後來的不規則零散曲線中,有可能出現突然的變化。
--伊恩.馬康姆

        內海的海岸
        亞倫.葛闌蹲下身亡,鼻子離地面只有幾英寸。氣溫超過了華氏一百度。儘管他戴著橄欖球員用的
護膝,他還是覺得膝蓋很疼。地上揚起的塵土使他的變肺如同在燒灼一般。汗珠不斷地從他的前額滴在
地上。但是葛蘭對自己的種種不適毫不理會,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那塊六七方英寸的土地上。
        他用牙科醫生的鑿子和畫家用的駝毛畫筆挖掘出一個L型的顎骨殘片。它只有一英寸長,厚度不超
過他的小指,有一排細小尖利的牙齒,牙齒從中間部位起角度便很特別。當他挖掘的時候,一些骨頭的
小碎片向四處崩開。葛鬧停下來把膠水塗在骨頭上,然後又繼續挖著。毫無疑問地,這是一塊未成年的
肉食性恐龍的顎骨。這隻恐龍在七千九百萬年前已經死去,當時出生大約兩個月左右。倘若運氣好的
話,葛蘭也許能找到恐龍殘骸的其餘部分。要是這樣,這就是第一具完整的肉食性幼龍的骨架。
        「嗨,亞倫!」
        亞倫.葛蘭抬起頭來,熾烈的陽光使他不斷眨著眼睛。他摘下太陽眼鏡,用手臂擦去額上的汗水。
        此刻,他正在蒙大拿州斯內克沃特市郊外荒原一處受風化的小山坡上。在蔚藍無邊際的蒼芎下,起
伏很小的群山媗S出久經風化的石灰岩層,向四周延伸數英里之遠。這堿J沒有樹,也沒有灌木叢。除
了光禿禿的岩石,熾熱的陽光和呼呼哀鳴的風,其餘一無所有。
        遊客在這塊荒原上看到的往往是一片令人沮喪的荒涼景象,然而在葛蘭的眼堻o卻完全是另一副模
樣。這片不毛之地是另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的遺跡,因為這個世界在八千萬年前已經消失。在葛蘭的腦
海中,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溫暖而多沼澤的河岸邊。這條支流形成了一巨大的內海的海岸線,整個內
海寬達一千英里,從新隆起的落磯山脈一直延伸到山峰陡峭、懸崖林立的阿帕拉契山脈。美國的整個西
部當時還全在水面下。
        那時,天空中烏雲滾滾,是被附近火山噴發出的煙霧染黑的。空氣十分凝重,充滿了二氧化碳。植
物在岸邊迅速蔓延。水堥S有魚,但是有蛤。翼手龍猛然撲下來攫取水面的海藻。有幾隻肉食性的恐龍
沿著棕櫚樹在潮溼的湖邊徘徊。湖中有一座小島,面積大約是兩公頃,四周草木茂盛稠密,使小島變成
一塊良好的保護地,那些草食性的鴨嘴龍在公共窩堨苀J並撫養吱吱叫的幼龍。
        在以後的幾百萬年堙A淺綠色的鹽湖變得越來越淺,最後終於消失了。露出的湖底由於受熱而起伏
不平,形成龜裂現象。恐龍生蛋的湖中小島成了蒙大拿州北部遭風化的小山坡,而亞倫.葛蘭現在正在
這媔i行挖掘工作。
        「嗨,亞倫!」
        亞倫站在那堙C他大約四十來歲,胸部異常寬闊,蓄著鬍子。他聽到攜帶式發電機發出的軋軋聲,
以及下一座山丘上手提鑿岩機在結構密集的山岩上打洞時發出的隆隆聲。他看到那些小夥子正圍著鑿岩
機幹活,他們抬起大塊的石頭查看有沒有化石的痕跡,然後把它們移走。他看到山腳下他們營地上的六
個圓錐形帳棚、他們的活動餐飲棚,還有作為野外實驗室以汽車拖曳的活動房屋。他還看到愛莉在實驗
室的影子中向他招手。
        「有客人!」她向他叫喚著,一邊用手指著東邊。
        葛蘭看到那媢苳g飛揚,一輛藍色的福特大轎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著向他們駛來。他看了一眼
手錶:剛好準時。在附近那個山上,小夥子們好奇地抬起頭來。在斯內克沃特時很少有人來找他們,因
此他們都在揣測,一名環境保護署的律師幹麼要來找亞倫.葛蘭。
        但是葛蘭知道,近幾年來,研究滅絕動植物的古生物學家與現代社會產生了一種出人意料之外的關
係。現代社會的發展日新月異,但問題也接踵而來:氣候異常、森林遭大面積砍伐、全球氣候變暖、臭
氧層變薄。要解決這些迫切的問題似乎總是得借助於--至少是部分--對過去的瞭解。古生物學家可
以提供這種信息。在過去兩年堙A他曾兩次以專家的身分被召去作見證人。
        葛蘭走下山坡去迎接那輛轎車。
        來訪者砰地一聲關上車門,白色的塵土嗆得他直咳嗽。「我叫鮑勃.莫里斯,是環境保護署的工作
人員,」他一邊伸出手來,一邊說道。「我在舊金山分局工作。」
        葛蘭作了自我介紹,並說道:「你看起來很熱的樣子。要來杯啤酒嗎?」
        「老天,好吧。」莫里斯大約二十八、九歲,繫著領帶,穿一條西裝長褲,帶著公事包。當他們朝
活動房屋走去時,他那雙皮鞋在岩石上踩得嘎吱嘎吱地直響。
        「剛越過這座山時,我還以為這是印第安人保留地呢。」莫里斯指著那些圓錐形帳棚說道。
        「不,」葛蘭說道。「這是在野外露宿的最佳方式。」葛蘭解釋說,一九七八年時,他剛開始進行
挖掘工作,在北斯洛普使用八角形帳棚,那是當時可以得到的最好帳棚。可是那種帳棚總是會被風吹
倒。他們又試用了別的帳棚,結果還是一樣。最後他們開始搭圓錐形帳棚,帳棚內比原先的寬敞、舒
適,刮風時也較穩固。「這些是布拉克佛特族人用的帳棚,用四根柱子撐起,」葛蘭說道。「蘇族人的
帳棚則是用三根柱子。但這兒過去是布拉克佛特族人的居住地,因此我們想……」
        「呃,呃,」莫里斯說道。「非常合適。」他瞇起雙眼看著這片荒涼的景色,搖搖頭。「你們在這
堳搹h久了?」
        「大約六十箱了,」葛蘭回答道。莫里斯露出驚奇的神色,於是葛蘭又解釋道:「我們用啤酒來計
算時間。六月分剛來時我們帶了一百箱啤酒,現在已經喝掉六十箱了。」
        「確切地說,是六十三箱,」當他們到達活動房屋時,受莉.塞特勒說道。葛蘭看到莫里斯直愣愣
地盯著愛莉說不出話來,心堛衝控o很好笑。愛莉穿著牛仔短褲,工作服襯衫在上腹部打了個結。她二
十四歲,渾身曬得黑黝黝的,滿頭的金髮往後梳。
        「愛莉使我們的工作得以繼續,」葛蘭對愛莉作了介紹。「她對自己的工作十分在行。」
        「她是幹什麼的?」莫里斯問道。
        「研究古植物學的。」愛莉回答說。「我還製作標準的野外動物標本。」她推開活動房屋的門後,
他們便進入屋內。
        活動房屋內的空調只能使氣溫降到八十五度,但是他們在受到中午酷熱的照射後,屋內反而顯得十
分涼爽。室內放著一排長桌子,上面整齊地安放著微小的骨頭標本,標本上都掛著或貼著標籤。更遠處
放著瓷碟和陶罐。室內瀰慢著強烈的醋酸味。
        莫里斯看了這些骨頭一眼。「我還以為恐龍是龐然大物。」他說道。
        「他們確實是龐然大物,」愛莉說道。「但是你在這堿搢鴘熙ㄛO幼龍身上的殘骸。斯內克沃特之
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是許多恐龍的棲息地。在我們開始這項工作之前,人們對幼龍幾乎一無所知,人只發
現過一個巢穴--位於戈壁沙漠。我們已經發現了十來個不同的鴨嘴龍巢穴,堶惘釦嗾膋漁龍蛋和幼
龍的骨骼。」
        當葛蘭朝冰箱走去時,愛莉帶莫里斯去看醋酸池,那是用來溶解骨頭上纖細的石灰石。
        「它們看起來像雞骨頭。」莫里斯凝視著這些瓷碟說道。
        「是的,」愛莉應道。「這種恐龍與鳥類很相像。」
        「那些是怎麼回事?」莫里斯指著窗外那一堆用厚實的塑膠布包著的大骨頭問道。
        「那是被剔除的,」愛莉回答說。「我們從地底下取出時,這些骨頭太支離破碎。要是在以前,我
們都是一摔了事,不過現在我們都把它們送去作遺傳試驗。」
        「遺傳試驗?」莫里斯追問了一句。
        「來一杯。」葛蘭說著,把一罐啤酒塞到莫里斯手中。他又給了愛莉一罐。愛莉仰起脖子,咕嚕咕
嚕地喝著啤酒。莫里斯呆呆地望著她。
        「我們這堳傱H便,」葛蘭說道。「想去我的辦公室瞧瞧嗎?」
        「當然想去。」莫里斯回答說。葛蘭帶他走到活動房屋的後頭,那埵酗@張破沙發、一張塌陷的椅
子,以及一張磨損的茶几。葛蘭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沙發響起了吱吱的聲音,揚起一股白堊粉塵。他往
後靠去,把穿著靴子的雙腳猛然擱在茶几上,用手示意莫里斯在椅子上坐下。「別客氣。」
        葛蘭是丹佛大學的古生物教授,是他這個領域中最頂尖的研究人員之一,但是他對社交場合中的繁
文縟節總是感到很不自在。他把自己看成一名戶外生活者,而且他知道,古生物學科中所有重要的工作
都是在野外,並且要用自己的雙手來完成。葛蘭幾乎毫無耐心作學究式的空談,比如去和博物館館長打
交道,去結識那些被他稱作「文雅的恐龍搜尋者」的傢伙。他在穿著及舉止上和這些人不同,即使在講
座上也穿著牛仔褲和輕便的運動鞋。
        葛蘭望著莫里斯一絲不苟地把椅子擦得乾乾淨淨後才坐下。莫里斯打開公事包,仔細地檢查他的公
文,然後回頭瞥了愛莉一眼;愛莉正在活動房屋的另一頭用小鉗子從醋酸池中夾起骨頭,壓根兒沒在注
意他們倆。「也許你會覺得奇怪,我為什麼要來這堙C」
        葛蘭點點頭。「到這堥茈i是一段遙遠的路程呢,莫里斯先生。」
        「唔,」莫里斯說道。「我直說吧,環境保護署很關心哈蒙德基金會的活動情況;而你一直從他們
那堭o到基金。」
        「一年三萬美元,」葛蘭點頭回答道。「在過去五年堙C」
        「你瞭解這個基金會的情況嗎?」莫里斯問道。
  葛蘭聳聳肩。「哈蒙德基金會是個提供學術活動資助、受人尊敬的組織。他們提供基金給世界各地
的科研活動,其中包括一些恐龍研究者。我知道他們幫助亞勃達的蒂雷爾郊外的鮑勃.寇雷、阿拉斯加
州的約翰.衛勒,或許還有更多的科研人員。」
        「你是否知道,哈蒙德基金會為什麼大力支持對恐龍的研究?」莫里斯問道。
        「當然知道。因為老約翰.哈蒙德是個恐龍迷。」
        「你見過哈蒙德嗎?」
        葛蘭聳聳肩。「一、兩次吧。他來這塈@過短暫的訪問。你知道,他年紀大了,而且脾氣古怪,有
些闊佬就是這般模樣。不過他總是十分熱心。你問這幹麼?」
        「唔,」莫里斯說道,「哈蒙德基金會確實是一個很神祕的組織。」他取出一張影印的世界地圖遞
給葛蘭,上面標著許多紅點。「這些是基金會去年資助的考古挖掘項目。你是否注意到有些奇怪的地
方?蒙大拿州、阿拉斯加州、加拿大、瑞典……全是在北部地區,沒有一處低於北緯四十五度。莫里斯
抽出更多的地圖來。「這也是一樣,年復一年。南部的恐龍研究計畫分布在猶他州、科羅拉多州或是墨
西哥,卻從來沒得到過資助。哈蒙德基金會只支持寒冷地帶的挖掘。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葛蘭匆勿地翻閱著這些地圖,倘若這個基金會真的只資助寒冷地區的挖掘計畫,那倒是一件怪事,
因為有些最出色的恐龍研究人員正在炎熱地區工作,而且--  
        「還有一些事也叫人疑惑不解,」莫里斯說道。「比方說,恐龍與琥珀有什麼關係?」
        「琥珀?」
        「是的。就是那種樹液中堅硬的黃色樹脂--」
        「我知道琥珀是什麼,」葛蘭說道。「但是你問這個做什麼?」
        莫里斯回答道,「因為在過去五年多堙A哈蒙德在美洲、歐洲和亞洲購買了大量的琥珀,包括許多可
以在博物館陳列的琥珀首飾。這個基金會在琥珀上花了一千七百萬美元。現在他們是世界上這種物質的
最大民間收藏者。」
        「這我就不懂了。」葛蘭說道。
        「其他人也不懂,」莫里斯說道。「據我們看來,這種做法毫無意義。琥珀合成是輕而易舉的事,
而且也沒有商業價值。囤積琥珀根本沒有理由,但是多年來哈蒙德就是那樣做的。」
        「琥珀。」葛蘭一邊搖頭一邊說道。
        「他在哥斯大黎加的那個小島又是怎麼回事?」莫里斯繼續問道。「十年前,哈蒙德基金會從哥斯
大黎加政府那堹痍氻F一個小島,據說是要建立一個生態保護區。」
        「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葛蘭皺著眉說道。
        「我到現在對這件事還不十分瞭解,」莫里斯說道。「這個島離西海岸一百英里。那堛漁藄埜囓
十分惡劣,氣流和水流在那個海域匯集,使它幾乎終年籠罩在霧中。人們過去通常都叫它雲霧島。也就
是努布拉島。哥斯大黎加人顯然非常驚訝,居然有人想要這種地方。」莫里斯在他的公事包中翻找著。
「我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為根據記錄,他們支付你一筆與該島有關的諮詢費。」
        「我拿過?」葛蘭反問道。
        莫里斯把一張紙遞給葛蘭。這是一張支票的影印本,上面寫著,地址:加利福尼亞州帕格.阿爾托
市發拉隆路,寄自國際遺傳技術公司,一九八四年三月。開給亞倫.葛蘭的數額是一萬兩千美元。在支
票的下角寫著諮詢服務/哥斯大黎加/鳥類超空間。
        「哦,沒錯,」葛蘭說道。「我記起來了。這件事簡直不可思議,不過我還記得。這和小島毫不相
干。」
        一九七九年,亞倫.葛蘭第一次在蒙大拿發現一窩恐龍蛋,之後兩年中他又找到了更多的恐龍蛋,
但是直到一九八二年他才有時間和精力撰文公布他的發現。他在論文中寫道,曾有一萬隻鴨嘴龍生活在
這浩瀚的內海沿岸,他們在污泥中築起共同的巢穴,撫育成群的幼龍。這篇論文使他一夕成名。他認為
巨大的恐龍具有母性的本能,而且還畫了逗人喜愛的幼龍用嘴破殼而出的模樣,這一切在世界各地引起
了強烈的興趣。人們紛紛要求和他見面,邀他演講,請他寫書,忙得他應接不暇。他對所有請求一概不
予理會,只希望能繼續進行挖掘工作。但是就在八○年代中期那些瘋狂的日子堙A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找
到了他,請求他提供諮詢服務。
        「在此之前你聽說過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嗎?」莫里斯問道。
        「沒有。」
        「他們是怎樣與你接觸的?」
        「打電話。那是一個叫金拿羅或是吉尼諾的人,好像是這樣。」
        莫里斯點點頭。「唐納.金拿羅,」他說道。「他是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法律顧問。」
        「總之,他想瞭解恐龍的飲食習性。他說要給我一筆錢,請我替他寫一篇論文。」葛蘭喝完了啤
酒,便把罐子放在地板上。「金拿羅對幼龍特別感興趣,包括剛出生的雛龍和未成年龍。他問他們吃什
麼?我想他以為我會知道這些。」
        「那麼你知道嗎?」
        「不,我不清楚。我也跟他說了。我們找到了許多骨骼資料,不過對牠的飲食不甚明瞭。但是金拿
羅說,他知道我們並沒有把所有的情況都公布出來,而他想知道我們所掌握的一切。他答應給一大筆
錢,五萬美元。」
        莫里斯拿出一架錄音機來,放在茶几上。「你不介意吧?」
        「沒關係,你錄吧。」
        「金拿羅是在一九八四年打電話給你的,當時情況如何?」
        「哦,」葛蘭說道。「你看到我們在這堛漪※吨F。五萬美金能維持整整兩個夏季的挖掘工作。我
告訴他,我會盡力去做的。」
        「所以你答應替他寫一篇論文。」
        「是的。」
        「關於未成年恐龍的飲食習性?」
        「是的。」
        「你見過金拿羅嗎?」
        「沒有。只通過電話。」
        「金拿羅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需要這些訊息?」
        「有的,」葛蘭回答道。「他正在籌畫建立一個兒童博物館,希望能陳列幼年的恐龍。他說他聘請
了好幾位學術顧問,並報了他們的名字。其中有像我這樣的古生物學家,有一名德克薩斯的數學家,名
叫伊恩.馬康姆,還有兩名生態學家、一名系統分析家,陣容很強。」
        莫里斯點點頭,做著筆記。「那麼你是同意進行諮詢嘍?」
        「是的,我答應把我們的工作總結寄給他:我們對我們發現的那些鴨嘴龍習性的瞭解。」
        「你們寄去了哪方面的訊息?」莫里斯問道。
        「全都寄去:巢居習性、分布範圍、飲食習慣、群居行為。所有的一切。」
        「金拿羅的反應如何?」
        「他不斷打電話來。有時半夜還打來。恐龍吃不吃這個?恐龍吃不吃那個?展覽是否應當包括這
個?我怎麼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興趣。我是說,恐龍當然很重要,但不至於重要到這種地步
吧。牠們已絕種六千五百萬年了嘛。你會覺得,他完全可以等到清晨再打電話來的。」
        「哦,」莫里斯說道,「五萬美元?」
        葛蘭搖搖頭。「我對金拿羅感到厭煩了,便不再提供任何訊息。我們以一萬兩千美元結束了關係。
那肯定是在一九八五年六、七月左右。」
        莫里斯做了記錄。「那麼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呢?和他們還有聯繫嗎?」
        「從一九八五年起就沒有聯繫了。」
        「哈蒙德基金會是什麼時候開始資助你的?」
        「我得想一下,」葛蘭說道。「不過大約也是在那個時候。八○年代中期。」
        「你認為哈蒙德只是個有錢的恐龍迷嗎?」
        「是的。」
        莫里斯又做了記錄。
        「喂,」葛蘭說道,「要是環境保護署如此關注約翰.哈蒙德和他的所作所為--北部的恐龍棲息
地、琥珀交易、哥斯大黎加的小島--那你們幹麼不去問問他本人?」
        「眼前我們還不能這樣做。」莫里斯回答道。
        「因為我們還沒有掌握任何關於越軌的證據,」莫里斯說道。「但是我個人認為,約翰.哈蒙德很
明顯地正在觸犯法律。」
        「最初來找我的是技術轉移局,」莫里斯解釋道。「技術轉移局對可能具有軍事價值的美國技術裝
備出口進行監視。他們打電話來說,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在兩個方面可能進行非法技術轉移。首先,國際
遺傳技術公司把三部克雷公司的XMP運往哥斯大黎加。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把它看成是公司內部部門之
間的轉移,並說他們不會轉售。但是技術轉移局無法想像,為什麼會有人需要在哥斯大黎加使用那麼大
的功率。」
        「三部克雷公司的XMP,」葛蘭說道。「那是一種電腦嗎?」
        莫里斯點點頭。「是功率十分大的超級電腦。確切地說,三部克雷電腦的功率大於美國任何公司所
擁有的電腦。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卻把機器送往哥斯大黎加,你不得不對此感到納悶。」
        「我承認。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呢?」
        「沒人知道。而HOOD更讓人操心,」莫里斯繼續說道。「HOOD是一種基因自動程序裝置
--自動破解遺傳密碼的機器。這種設備太新了,因此還沒有被列在禁運清單內。但是任何遺傳工程實
驗室,只要有能力支付五十萬美元,都會希望擁有一部。」他翻動著筆記本。「唔,國際遺傳技術公司
似乎運了二十四部HOOD去他們在哥斯大黎加的那個小島。」
        「他們再次說,那是公司部門之間的轉移,而不是出口,」莫里斯說道。「技術轉移局對此一籌莫
展。他們不能正式干涉該公司對這些器材的使用。但是很明顯地,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正在一個偏僻的中
美洲國家--一個不重視法律的國家--建立起世界上最有效的遺傳工程設備。這種事情過去曾發生
過。」
        過去曾經有過這樣的案例,一些生物工程公司遷往另一個國家,這樣就可以不受規章制度的約束。
莫里斯解釋道,最臭名遠播的例子就屬生物合成公司的狂犬病案。
        在一九八六年,古柏蒂諾生物合成公司在智利一家農場試驗一種狂犬病疫苗。他們沒有通知智利政
府,也沒有告訴有關的農場工人。他們就這樣把疫苗釋放出來。
        這種疫苗的成分是活的狂犬病病毒,透過遺傳工程處理使它失去毒性。但是他們沒有對它進行毒性
試驗;生物合成公司不知道這種病毒是否仍然會導致狂犬病。更糟糕的是,病毒已經被改變。本來人們
是不可能患狂犬病的,除非你被動物咬傷。但是生物合成公司改變了這種狂犬病病毒,使它能穿透肺
泡;人們吸入病毒就會受感染。生物合成公司的職員搭乘商務直飛班機,用旅行袋把活的狂犬病病毒帶
進了智利。莫里斯常想像,要是在途中膠囊破裂,那會產生什麼後果。飛機上的每個人也許都會感染上
狂犬病。
        這樣做令人無法容忍。這樣做毫無責任感。這是疏忽職守的犯罪行為。然而生物合成公司的做法卻
沒有受到任何制裁。那些不知情冒著生命危險的智利農夫只是一群無辜的農民;智利政府操心經濟危機
還忙不過來呢,而美國政府又鞭長莫及。因此路易.陶吉森--負責這項試驗的遺傳學家--還在生物
合成公司做事呢。生物合成公司仍然和以往一樣肆無忌憚。美國公司都忙著在其他國家建立設施,因為
這些國家對遺傳研究缺乏經驗。那些國家認為遺傳工程和其他高技術開發工作一樣,對它隱藏的危險毫
無察覺,舉雙手歡迎它來到自己的土地上。
        「這就是我們調查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原因,」莫里斯說道。「是從三個星期前開始的。」
        「那你們發現了什麼?」葛蘭問道。
        「瞭解不多,」莫里斯承認道。「我回舊金山後,我們也許不得不停止調查。而且我覺得,我在這
堛瑤晙d工作也快被停止了。」他伸手拿起公事包。「對了,﹃鳥類超空間﹄是什麼意思?」
        「那只是我報告中一個奇特的標題。」葛蘭回答道。「﹃多維空間﹄是個術語--就像是三度空間。
如果你掌握一種動物的所有行為--牠的飲食、活動和睡眠,你就能在超空間內設計這種動物。有一些
古生物學家把一種動物的行為稱做一種生態超空間中的現象。﹃幼年超空間﹄就是指幼龍的行為--如果
你希望儘可能故弄玄虛的話。」
        在活動房屋的另一頭,電話響了。愛莉拿起電話。她說道:「他現在正在會客,待會兒回電可以
嗎?」
        莫里斯啪地一聲關上公事包,站起來。「謝謝你,謝謝你的啤酒。」他說道。
        葛蘭和莫里斯一起穿過活動房屋來到另一頭的門口。莫里斯說道:「哈蒙德是否向你要現場的實
物?骨頭、蛋,或是其他這類的東西?」
        「沒有。」葛蘭回答道。
        「塞特勒博上提到你在這堸竣@些遺傳學方面的工作……」
        「哦,不完全如此,」葛蘭說道。「當我們拿走破碎的,或其他因某種原因不適宜在博物館保存的
化石時,我們就把這些骨頭送往一家實驗室,在那塈漭早抰i成粉,並設法替我們提取蛋白質。然後再
對這些蛋白質進行鑑定,並把報告送回我們這堙C」
        「是哪一家實驗室?」莫里斯問道。
        「鹽湖城的醫學生物服務中心。」
        「你們是怎麼選中他們的?」
        「透過招標競爭。」
        「那家實驗室與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沒有關係嗎?」莫里斯問道。
        「據我所知,沒有關係。」葛蘭回答說。
        他們來到活動房屋的門口。葛蘭把門打開,感到一股熱浪從外面湧入。莫里斯停下腳步,帶上太陽
眼鏡。
        「最後還有一件事,」莫里斯說道。「假設國際遺傳技術公司並不是真的在布置一個博物館展覽,
他們是否還可以從你的報告中提供的訊息做其他事情?」
        葛蘭笑了。「當然可以。他們可以飼養幼龍。」
        莫里斯也笑了。「幼龍。那倒是要研究一下。牠們有多大?」
        「大約有那麼大,」葛蘭邊說邊伸出雙手,兩手相距六英寸的距離。「像松鼠那樣的大小。」
        「他們完全長大要多長的時間?」
        「三年,」葛蘭說道。「差不多三年。」
        莫里斯伸出手來。「好吧,再次感謝你的幫助。」
        「開車回去時放輕鬆點。」葛蘭說道。當莫里斯回頭向自己的轎車走去時,葛蘭注視了一會兒,然
後便關上活動房屋的門。
        葛蘭問道:「妳有什麼看法?」
        愛莉聳聳肩。「天真可笑。」
        「妳喜歡約翰.哈蒙德是頭號壞蛋的這個部分?」葛蘭笑著問道。「約翰.哈蒙德幾乎像華德.迪
斯奈一樣十惡不赦呢。剛才是誰打來的電話?」
        「哦,」愛莉回答說,「是一個叫愛麗絲.李文的女士。她在哥倫比亞醫學中心工作。你認識她
嗎?」
        葛蘭搖搖頭。「不認識。」
        「唔,說是關於鑑定某個殘存物體的事。她希望你立即回她電話。」
        骨骼
        愛莉.塞特勒把一縷金髮梳往腦後,然後全神貫注地看著醋酸池。那一排池子共有六個,其濃度分
別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三十。她得一刻不停地注視較濃的溶液,因為它們會剝離石灰質並開始侵蝕骨
頭。而幼龍的骨頭是那麼容易受損。這些骨頭在八十萬年後仍然得以保存,真令她感到驚訝。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葛蘭在打電話。「李文小姐嗎?我是亞倫.葛蘭。是關於……不,我確實沒有時
間,很抱歉……唔,我願意看一下,不過我完全可以保證,這是一隻皇冠鬣蜥。但是……是的,妳可以
那樣做。好吧,現在就送來。」葛蘭掛上電話,搖搖頭。「這些人啊。」
        愛莉問:「怎麼回事?」
        「有一種蜥蜴,她想鑑定一下,」葛蘭回答道。「她馬上把x光片傳真過來。」當傳真件從機器中
出來時,他向傳真機走去,在一旁等著。「剛好我有個新發現要給妳看。好東西哦。」
        「是嗎?」
        葛蘭點點頭。「就在那個年輕人來這堣妨e發現的。在南面山上,第四層位。是幼年的迅猛龍,有
顎骨和完整的齒列,因此牠的類別可確認無疑。而且這個地點看來無人打擾過,我們甚至可以得到完整
的骨骼。」
        「這簡直太棒了,」愛莉說道。「這隻有幾歲?」
        「很小,」葛蘭回答道。「兩個月,頂多四個月。」
        「確定是迅猛龍嗎?」
        「確定,」葛蘭說道。「或許我們終於走運了。」
        過去兩年堙A考察組在斯內克沃特只發掘出鴨嘴龍。他們已經有證據說明這奡罹~住過大量的草食
性恐龍,像後來的水牛一樣漫遊著。
        但是他們漸漸產生了一個疑問:那些肉食性恐龍在哪堙H
        當然嘍,他們原先就預料肉食性恐龍十分稀少。一些針對非洲和印度森林公園中的食肉獸和猛禽的
研究表示,食肉動物與食草動物的比率大致上是一比四百。這意味著一萬隻鴨嘴龍只能供給二十五隻霸
王龍。所以他們想發現大型食肉恐龍的遺骸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那些較小的食肉恐龍又在哪堜O?斯內克沃特有十多個恐龍巢穴地,而且在某些地區,地表散
布了許多恐龍蛋的蛋殼--而這些恐龍之中,有些小恐龍就會吃蛋,像快捷龍、食蛋龍、迅猛龍和頸龍
這類的動物都是二至五英尺高的食肉獸--照理應該會在這堻Q大量發現才對。
        然而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找到任何這類的骨骸。
        或許,迅猛龍的骨骼意味著他們確實時來運轉了。一隻幼龍!愛莉知道,葛蘭的夢想之一就是研究
食肉恐龍餵養幼龍的行為,因為他已經研究過食草恐龍的餵養行為。也許,這是完成夢想的第一步。
        「你一定很興奮吧!」愛莉說道。
        葛蘭沒有回答
        「我說,你一定很興奮。」愛莉重複了一遍。
        「老天!」葛蘭說道。他呆呆地看著那份傳真。
        愛莉從葛蘭身後看到那張x光圖,緩緩地往外吐氣。「你認為這是?」
        「是,」葛蘭回答道。「可能是一隻三角龍,牠的骨骼是那麼輕。」
        「但是這確實不是蜥蜴。」她說道。
        「是的,」葛蘭說道。「這不是蜥蜴。三趾蜥蜴在地球上消聲匿跡已經兩億年了。」
        愛莉起先以為她看到的是一件騙人的玩意兒--一件別出心裁、製作精巧的東西,但畢竟是用來哄
人的。每個生物學家都知道,這種欺騙的威脅無所不在。最著名的騙局就是皮爾丹人(編者按:Pilt-
down nam,一九○九至一九一五年間在英國皮爾丹出土的史前人類頭蓋骨,一九五三年才被證實為偽
物),持續四十年沒有被人們察覺,其製作者至今仍無人知曉。近些時候,那位著名的天文學家弗雷
德.霍依爾宣稱,大英博物館堥甄钁l龍的化石是冒牌貨。(後來證明它是真的。)
        一個騙局取得成功的關鍵在於它向科學家們提供了他們期待已久的東西。而且,在愛莉眼堙A這隻
蜥蜴在x光片中的圖像完全正確。這隻蜥蜴的三趾結構勻稱,中間的爪子最小。第四、五兩趾的殘骨在
上面靠近關節部位。脛骨很結實,比股骨要長得多。髖部的髖臼很完整,尾部顯示出四十五塊椎骨。這
是一隻未成年的始秀顎龍。
        「這張X光片是否有偽造的可能?」
        「我不知道,」葛蘭說。「但是偽造X光片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始秀顎龍是一種鮮為人知的動
物。即使是熟悉恐龍的人也從未聽說過。」
        愛莉讀著那字條。「七月十六日在卡沃布蘭科發現的物種……顯然吼猴正在吃這隻動物,這是由殘
骸作成的模擬全圖。哦……字條上還說,那種蜥蜴攻擊過一個小女孩。」
        「我對此表示懷疑,」葛蘭說道。「不過或許是真的。始秀顎龍那麼小那麼輕,我們推測這一定是
食腐動物,只食用動物的屍體。而且妳可以斷定牠的尺寸。」他迅速地測量了一下。「到髖部大約二十
公分,也就是說,整隻動物大約高一英尺,和一隻雞差不多大。看起來一個小孩子都會使牠害怕。牠也
許會咬嬰兒,但不會咬走路的小孩。」
        愛莉對著這張X光片皺起眉頭。「你認為這有可能是合理的再發現嗎?」她問道。「就像腔棘魚
(編者按:coelacanth,現在尚存的一種中生代魚類)一樣?」
        「也許是這樣,」葛蘭說道。腔棘魚是一種五英尺長的魚,人們以為這種魚類在六千五百萬年前已
經絕種,但一九三八年時人們又從大海媦捶麭o種魚。不過還有其他的例子--澳洲山區的微型負鼠,
以前只對牠的化石有所瞭解,但後來有人在墨爾本的垃圾箱媯o現活負鼠。一名動物學家描繪了一種來
自新幾內亞已有一萬年歷史的化石果蝠,可是沒過多久竟從郵局收到了一隻活果蝠。
        「然而這可能是真的嗎?」她還是一個勁地問道。「牠的年齡有多大?」
        葛蘭點點頭。「年齡是一個問題。」
        大多數被再發現的動物都是近來對化石記錄的補充:有一、兩萬年的歷史,有的已有幾百萬年的歷
史,比如腔棘魚已有六千五百萬年歷史。然而他們現在看到的物種卻是更加淵源流長。恐龍早在白堊紀
時代已經絕種了,那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事。在一億九千萬年前的侏羅紀時,牠們曾一度繁榮昌盛,是
主宰這個星球的動物,而他們最早是出現在三疊紀,距今約有兩億兩千萬年了。
        始秀顎龍正是生活在三疊紀初期--那個時代是如此遙遠,以致於我們的星球在當時完全是另一種
景象。所有的陸地是連成一片的無垠大地,被稱做大陸塊,從北極一直連綿延伸到南極--上面長滿了
蕨類植物和森林,還有幾片大沙漠。那時大西洋還只是非洲及佛羅里達州這兩塊土地間的湖泊。當時空
氣比較稠密,氣候也暖和得多,數百座活火山經常爆發。始秀顎龍就是生存在這種生態環境中。
        「唔,」愛莉說道,「我們知道有些動物存活下來了。鱷魚基本上可以說是現今存活的三疊紀動
物,沙魚也是三疊紀就有的。所以我們知道,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
        葛蘭點點頭。「問題是,」他說道,「我們還有什麼方法來解釋這件事?這要不就是冒牌貨--對
此我表示懷疑--要不就是再發現。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嗎?」
        電話響了。「又是愛麗絲.李文,」葛蘭說道。「我們來瞧瞧,她是否打算把那個實物寄來給我
們。」他一面答話,一面看著愛莉,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好的,我等著和哈蒙德先生講話。好的,
當然嘍。」
        「哈蒙德?他想幹什麼?」愛莉問道。
        葛蘭搖搖頭,然後對著話筒說道:「好的,哈蒙德先生。好的,我聽到你的聲音也很高興……好的
……」他看著愛莉。「哦,你做了嗎?哦,是嗎?這樣對嗎?」
        他用一隻手捂住話筒,然後說道:「還像過去一樣古怪。妳得聽聽他說什麼來著。」
        他按了一下喇叭的按鈕,受莉立刻聽到一個老年人的聲音粗聲粗氣飛快地說著:「--一個環境保
護署的傢伙真叫人火大,看起來行動輕率得很,獨斷獨行,跑遍了全國找人談話,到處興風作浪。我想
不會有人到那堨h找你吧?」
        「事實上,」葛蘭說道。「確實有人來找過我。」
        哈蒙德氣憤地哼了一下。「我就擔心他會來,那個自作聰明的小混蛋叫莫里斯,是吧?」
        「是的,他的名字叫莫里斯。」葛蘭回答道。
        「他打算見我所有的顧問,」哈蒙德說道。「有一天他去找伊恩.馬康姆--你知道嗎,就是那個
德克薩斯的數學家?我早就知道是這樣的。我們還有他媽的時間來控制這件事情,這是典型政府部門的
把戲。既沒有人提出抱怨,也沒有人指控,就讓一個毛頭小夥子到處騷擾。他無法無天,拿著納稅人交
付的錢四處亂竄。他打擾你了嗎?影響你的工作了?」
        「不,不,他沒有打擾我。」
        「唔,某種意義上來說,太糟糕了,」哈蒙德說道。「因為,倘若打擾了你,我就要設法去弄個命
令來制止他。事實上,我已經叫我的律師拜訪了環境保護署,去瞭解這到底他媽的是怎麼回事。那邊的
負責人說,他根本不知道有什麼調查!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吧。可惡的官僚主義,老是這麼回事。見
鬼,我想那小夥子正設法去哥斯大黎加四處打聽,說不定要來我們的小島。你知道我們在那埵陪荇島
嗎?」
        「不,」葛蘭說道,一邊看著愛莉,「我不知道。」
        「哦,是的,我們買了這個小島開始我們的活動,哦,到現在已有四、五年啦,實際的時間記不清
了。叫做雲霧島--花園很大,離海岸有一百英里,它將成為一個生態保護區;一個了不起的地方,是
熱帶叢林。你知道,你該去看看的,葛蘭博士。」
        「聽起來很有意思,」葛蘭說道,「不過實際上--」
        「你知道,這項工程快完成了,」哈蒙德說道。「我已經將一些關於工程的資料送去給你了。你拿
到了嗎?」
        「沒有,不過我們這地方很偏僻--」
        「或許今天就會到,好好看一下。那個島真美,上面什麼都有。我們已經修建了三十個月。你可以
想像一下,大花園,九月分開放。你真的該去看看。」
        「聽起來不賴,不過--」
        「事實上,」哈蒙德說道,「我堅持請你去參觀,葛蘭博士。我相信你會覺得這十分合你胃口。你
會覺得這地方太迷人了。」
        「我正進行了一半--」葛蘭說道。
        「嘿,我來告訴你怎麼回事,」哈蒙德說道,他彷彿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我正在找一些顧問週末
到那堨h住幾天,好好地觀察一番。當然嘍,費用由我們支付。如果你能向我們提出你的意見,那就太
棒了。」
        「我也許不行。」葛蘭說道。
        「哦,只是過個週末嘛,」哈蒙德帶著老年人過於興奮的口氣執意堅持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葛蘭博士。我不想打斷你的工作。我知道這項工作是多麼重要。請相信我,這個我完全明白,絕不會打
斷你的工作。但這個週末你可以免費搭飛機來這堙A星期一再回去。」
        「不,我不行,」葛蘭說道。「我剛發現一副新骨骸,而且--」
        「是呀,很好,不過我還是認為你應該來--」哈蒙德說道,他並沒有認真地聽對方說話。
        「我們剛收到一種令人迷惑不解而又值得注意的新發現證據,可能是活的始秀顎龍。」
        「是什麼?」哈蒙德追問道,他的話慢了下來。「我沒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活的始秀顎
龍?」
        「沒錯,」葛蘭說道。「這是一個生物物種,一隻動物的部分肢體,從中美洲收集來的。一種活著
的動物。」
        「你是不是在說--」哈蒙德說道,「一種活著的動物?多麼令人驚奇啊。」
        「是的,」葛蘭說道。「我們也是這麼想。因此,你知道,我沒有時間離開這堨h--」
        「中美洲,你是要這樣說嗎?」
        「是的。」
        「中美洲的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一個叫卡沃布蘭科的海灘。確切的地點我不清楚--」
        「原來如此,」哈蒙德清了一下嗓子。「這東西,噢,是什麼時候到你手中的?」
        「就在今天。」
        「今天,我明白了。今天,我明白了。是的。」哈蒙德又清了清嗓子。
        葛蘭看著愛莉,不禁咕噥了一聲,怎麼回事?
        愛莉搖搖頭。「他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
        葛蘭輕輕地說,「去看看莫里斯走了沒。」
        愛莉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但是莫里斯的車已開走了。她回過身來。
        喇叭媔ヮ茷ⅢX德的咳嗽聲。「噢,葛蘭博士。你有沒有對別人提起過這件事?」
        「沒有。」
        「好,很好。唔,是的。我要坦白地告訴你,葛蘭博士,那個島上有點小麻煩。環境保護署的那個
傢伙來得真不是時候。」
        「怎麼回事?」葛蘭問道。
        「我們碰到了麻煩,進度耽誤了一些……我得說,我在這婺I上了小小的壓力,因此我希望你能到
島上看看,告訴我你的看法。我會付給你一般週末諮詢的費用,一天兩萬美元。三天就是六萬美元。要
是你能帶塞特勒博士一起去,她將得到同樣的報酬。我們需要植物學家。你看怎麼樣?」
        愛莉望著葛蘭,他正在答話:「唔,哈蒙德先生,這麼多錢完全可以支付我們今後兩年夏天外出的
費用啦。」
        「好,好,」哈蒙德平淡地說道。現在他似乎心不在焉,他在考慮別的事情,「我希望這件事並不
困難……現在,我派公司的飛機到城堡東方的私人機場來接你們。你們知道我說的那個機場嗎?你們坐
車去大約要兩小時。你們明天下午五點鐘到那堙A我會立刻帶你們去我的小島,你和塞特勒博士能趕上
這班飛機嗎?」
        「我想可以。」
        「好,行李少帶些。你們不必帶護照。我等著聽你們的意見,明天見。」哈蒙德說完便掛了電話。
        考恩-斯旺-羅斯律師事務所
        中午的太陽洩入舊金山的考恩-斯旺-羅斯律師事務所,使屋子堨R滿生機。但是唐納.金拿羅絲
毫沒有這種感覺,他一邊聽電話,一邊看著他的老闆丹尼爾.羅斯。羅斯穿著深色的細條紋西裝,他那
冷冰冰的樣子活像是殯儀館堨X來的人。
        「我明白,約翰,」金拿羅說道。「葛蘭答應去了嗎?好,好……是的,我聽起來覺得不錯。恭喜
你,約翰。」他掛了電話,回過身來看著羅斯。
        「我們再也不能相信哈蒙德了,他四周的壓力太大了。環境保護署正在調查他,哥斯大黎加旅遊勝
地的進度比原定計畫遠遠落後,那些投資人心媔V來越不踏實,各地的謠言接踵而來。工作人員死得太
多,而現在又有關於大陸上出現什麼始秀顎龍的事情……」
        「那是什麼意思?」羅斯問道。
        「也許沒事,」金拿羅答道。「但是濱池公司是我們的主要投資人。上星期我收到濱池在哥斯大黎
加首都聖荷西的代理人的報告。據這份報告說,一種新發現的蜥蜴在海岸咬傷兒童。」
        羅斯不停地眨著雙眼。「新發現的蜥蜴?」
        「是的,」金拿羅說道。「這件事我們不能視同兒戲。我們得立刻對那個島進行調查。我已經要求
哈蒙德在今後三週中安排個別的現場調查。」
        「哈蒙德怎麼說?」
        「他堅持島上一切正常。他宣稱已採取所有的防範措施。」
        「但是你信不過他。」羅斯說道。
        「是的,」金拿羅回答道。「我信不過他。」
        唐納.金拿羅是靠著投資銀行界的背景來到考恩-斯旺律師事務所的。考恩-斯旺律師事務所的那
些高科技委託人常常需要資金,金拿羅便幫助他們籌到款項。他最早的一筆籌款--那得回溯到一九八
二年--那時約翰.哈蒙德已將近七十歲了--是幫助哈蒙德籌備基金,創辦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最後
他們幾乎弄到十億美元,金拿羅現在想起這件事來覺得那真是一場肆無忌憚的詐騙。
        「哈蒙德是個夢想家。」金拿羅說道。
        「可能是個危險的夢想家,」羅斯說道。「我們要是沒有介入該有多好。我們的經濟利益如何?」
        金拿羅說道,「事務所占有百分之五的股權。」
        「一般性的還是有限制?」
        「一般性的。」
        羅斯搖搖頭。「我們本來不該這麼做的。」
        「這件事當時看起來似乎是明智的,」金拿羅說道。「見鬼,那是八年前的事啦。我們拿這些股份
來替代一些費用。而且,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哈蒙德當時的計畫具有很大的冒險性。他的確是在四處發
信、拼命兜售。沒有人真的想到他會成功。」
        「但是顯然他成功了,」羅斯說道。「不管怎麼說,我認為調查早就該進行了。你那些現場專家的
情況如何?」
        「我從哈蒙德在工程早期請來當顧問的那些專家開始。」金拿羅把一張名單扔到羅斯的書桌上。
「第一批是古生物學家、古植物學家和數學家。他們這個週末會去那堙C我將和他們一同前往。」
        「他們會告訴你真相嗎?」羅斯問道。
        「我想會的。他們和這個島都沒有多大的利害關係,而且其中那位數學家伊恩.馬康姆從一開始就
對工程抱著敵視的態度。他堅持工程不會成功,永遠也不會成功。」
        「還有誰?」
        「還有一個搞技術的電腦系統分析員,他負責檢查公園的電腦,並安裝幾個防盜警報器。他應該會
在星期五上午到那堙C」
        「好,」羅斯說道。「是你安排的嗎?」
        「哈蒙德說要自己打電話,我想,他是裝出萬事順心的樣子,表示這只是一次社交聚會的禮貌性邀
請,好炫耀一下他的那個島。」
        「好吧,」羅斯說道。「只是務必弄清楚,到底有沒有發生謠傳中的那種事情,要掌握事態動向。
我希望哥斯大黎加出現的問題能在一週內解決。」羅斯站起來,走出了屋子。金拿羅撥著電話號碼,聽
到無線電話發出嘟嘟的響聲。接著他聽到一個聲音:「我是葛蘭。」
        「你好,葛蘭博士,我是唐納.金拿羅。我是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總顧問。我們幾年前曾經交談
過,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
        「我記得。」葛蘭說道。
        「唔,」金拿羅說道。「我剛和約翰.哈蒙德通過電話,他告訴我一個好消息,說你要到我們在哥
斯大黎加的那個島上去……」
        「是的,」葛蘭說道。「我想我們明天要去那堙C」
        「唔,你一接到通知就立即動身,真謝謝你。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所有的人都會感激你的。我們還邀
請了伊恩.馬康姆,他和你一樣也是我們早期的顧問。他是來自奧斯丁市的一名數學家,你知道嗎?」
        「這點約翰.哈蒙德提過了。」葛蘭說道。
        「唔,好吧,」金拿羅說道。「其實我也要去那堙C還有,那物種--就是你發現的始……始秀什
麼來著?」
        「始秀顎龍。」葛蘭回答道。
        「是的,你身邊有這個物種嗎,葛蘭博士?這物種的實物?」
        「沒有,」葛蘭回答說。「我只看到x光片,實物在紐約。是哥倫比亞大學的一位女士打電話給我
的。」
        「哦,我想知道,你能告訴我這件事的細節嗎?」金拿羅說道。「這樣我就能替哈蒙德先生去尋找
那個物種,因為他對此感到十分興奮。我相信你也希望看到那個實物。也許,當你們都去時,我甚至能
找人把這東西也送到島上。」金拿羅說道。
        葛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他。「唔,那很好,葛蘭博士,」金拿羅說道。「請代我向塞特勒
博士問好。我期待明天能見到你們。」金拿羅掛了電話。
        設計藍圖
        第二天,愛莉拿著一疊厚厚的牛皮紙袋走到活動房屋後面。「這個剛剛到,」她說道。「是一個小
夥子從城堭a回來的--哈蒙德那邊。」
        葛蘭撕開信封,看了國際遺傳技術公司那藍白相間的標示。堶惆S有密封的信件,只有一疊裝訂好
的文件。他抽出一看,發現是一些設計藍圖。它們被縮小比例後裝訂成厚厚的一本書,封面上印著:
「雲霧島休閒度假區遊客設施」(全名:度假旅館)。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問道。
        他把書翻開時,堶控憧X一張紙來。
        親愛的亞倫和愛莉:
        我們現在還沒有什麼像樣的正式宣傳資料,這是你們可以想像得到的。但那些文件會使你們對
雲霧島工程有初步的瞭解。我覺得它非常令人振奮!
        期盼與兩位面談,望你們能與我們攜手合作!順致
        問候                                                                                                  約翰
        「我不懂,」葛蘭邊翻著這些文件邊說道。「這些都是建築藍圖嘛。」他重新翻至第一頁:
        遊客中心/旅館 休閒度假區
        委託人                 加州帕洛.阿爾托國際遺傳技術公司。
        建築設計           紐約道寧墨菲聯營公司。設計師:李察.墨菲;高級設計師:西奧多.陳;管理
                                   人員:謝爾頓.詹姆斯。
        工程設計           主體結構:波士頓哈洛-惠特尼-菲爾茲公司;機械:大阪A.T.三川公司。
        景觀設計           倫敦謝波頓.羅杰斯公司;A,足木賀,H.金澤家安。
        電氣設計           東京N.V.小林公司。高級顧問:A.R.真澤。
        電腦控制           麻薩諸塞州集成電腦系統公司。工程管理:丹尼斯.乃德瑞。
        葛蘭翻到藍圖部分。那上面都蓋著工業機密不得翻印和機密研究成果不得散發的戳印。每一項都編
了號碼,上方都有如下字樣:「這些設計藍圖係國際遺傳技術公司之科研機密。你必須簽署過一一二/
四A號文件,否則將受到起訴。」
        「我看真有點草木皆兵的味道。」葛蘭說道。
        「也許有什麼道理吧。」愛莉說道。
        接下來的一頁是張地形圖。圖上雲霧島的形狀就像一滴被畫顛倒似的淚珠,北方的線條向外凸出,
南方則漸漸向內收縮。該島長達八英里,在這張地圖上被分割成幾大塊。
        北方有一塊標著「遊客區」的字樣,其中包括一些建築,分別標明為「遊客接待站」、「遊客中心
/行政辦公大樓」、「發電廠/海水淡化廠/後勤供應」、「哈蒙德餐廳」,以及「度假旅館」。葛蘭
還看見圖上標著游泳池、網球場的位置和形狀以及代表樹木花草的圈圈。
        「看起來像個旅遊度假的地方,嗯,一定是。」愛莉說道。
        接下來的幾張是度假旅館的詳細設計圖。它的立體圖看起來頗別出心裁:一排長長的低層建築,屋
頂上豎著一排金字塔形的尖頂。遊客區的其他建築則幾乎沒有這種尖頂。
        島上的其他地區更具有神祕色彩。葛蘭看到,那些地方大部分都非常空曠,有縱橫交錯的道路網、
隧道和一些位於邊緣地帶的建築物。有一個狹長的湖,看來是由人工挖掘的,上面有鋼筋水泥的水壩和
一道道的障礙。不過,從總體上來看,該島只是被分成幾大塊彎彎曲曲的區域,而且上面幾乎沒有興建
任何東西。每個區域都編有代號:
        /P/PROC/V/二A,/D/TRIC/L/五(四A+一),/LN/OTHN/C/四
(三A+一),以及/VV/HADR/X/一一(六A+三+三DB)。
        「有沒有關於這些代號的說明?」她問道。
        葛蘭很快地翻了翻那些文件,但沒有找到。
        「也許是他們拿掉了。」她猜測道。
        「我跟你說了嘛,」葛蘭說道,「草木皆兵。」他看著這些由道路隔開的不規則區域。整個島被分
成六塊,每一塊和四周的道路之間有一道鋼筋水泥的深壕溝,壕溝外側是鐵絲網,旁邊標著像閃電的符
號。起初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後來才明白這表示鐵絲網上有電。
        「這就怪了,」她說道。「在旅遊度假區裝設電網?」
        「這些鐵絲網加起來有上百英里長。」葛蘭說道。
        「電網加壕溝,而且旁邊還有道路。」
        「就像個動物園。」愛莉說道。
        他們又重新翻到那張地形圖,仔細地研究起等高線來。那些道路的安排也獨具一格。主要道路為南
北走向,縱貫該島中部的山丘,其中有一段路還穿過小河上方的懸崖峭壁。看來這種安排是為了使由壕
溝、電網和道路分隔開的一片片開闊的區域更廣大些,因而故意將道路隔開。而且這些道路都高出地
面,這樣就可以越過電網上方看見堶情K…
        「你看,」愛莉說道,「有的規模還挺大的呢。你看這堙A鋼筋水泥壕溝有三十英尺寬,就像軍事
堡壘一樣。」
        「這些建築也是如此。」葛蘭說道。他注意到在每一片開闊區域都有幾幢建築物,而且都在邊緣地
帶。這些建築全是鋼筋水泥結構,牆很厚。從側面立體圖看來,它們很像有小窗的鋼筋水泥掩體堡壘,
就像過去戰爭影片中納粹軍隊的碉堡一樣。
        這時,他們聽見一聲沈悶的爆炸聲。葛蘭放下手中的那份文件。「幹活吧!」他說道。
        「起爆!」
        一陣輕微的震動,接著電腦螢光幕上逐漸出現黃色的輪廓線。這次的解析度很高。亞倫.葛蘭看了
骨架一眼,發現它的輪廓清楚,長長的脖子向後彎著。這無疑是一隻幼年的三角龍,看起來完好--
        螢光幕上出現一片空白。
        「我討厭電腦,」葛蘭邊說邊斜眼看了看太陽。「現在出了什麼狀況嗎?」
        「積分器輸入的資料消失了,」一名小夥子報告說,「稍等片刻。」他彎下身去查看接通這部以電
池發電的電腦背面的那堆線路。他們把這部電腦放在四號山頭的一個啤酒包裝箱上,離被他們稱為「巨
人」的那部超震器不遠。
        葛蘭坐在山坡上,看了看手錶,然後對愛莉說道:「我們不得不用老方法了。」
        一名小夥子無意中聽見了這句話。「哇,亞倫。」
        「聽著,」葛蘭說道。「我要趕一班飛機。我希望在走之前這些化石能被妥善保護好。」
        一旦開始挖掘一塊化石,就得繼續幹下去,否則就很可能會失去它。來此參觀訪問的人以為這種風
化崎嶇的地貌是不變的,其實不然,它仍在風化著,確確實實在你眼前發生變化。每天從早到晚隨時都
能聽見石塊從風化的山坡上骨碌地往下滾。這媕H時都有下暴雨的可能,而且即使是下一場陣雨,也有
可能沖走一些像豆腐渣般脆弱、一碰就碎的化石。所以在葛蘭回來之前,必須對這個已經被部分挖掘出
來的骨骼化石加以保護,否則它就有難以保全的危險。
        保護化石的一般做法是:在挖掘現場蓋上一塊防水布,在四周開挖排水溝以控制雨水的滲透與沖
刷。問題是三角龍化石四周的排水溝應該開在什麼地方。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正在運用電腦輔助聲
波X光斷層照相術,或稱為CAsT。這是一項新技術,由「巨人」起震器向地下發射一枚軟鉛彈以產
生衝擊波,電腦將衝擊波記錄下來,然後組合成一種山坡X光圖像。這個夏天他們一直運用這種技術獲
得了多項成果。
        起震器離他們有二十英尺。那是一部有輪子的龐大銀灰色箱式裝置,上面插著一把遮陽傘,看起來
就像賣冰淇淋小販的手推售貨車,放在那婺翽蒤荓T嶇地的地貌極不相稱。兩名年輕的操作人員正準備
裝進另一枚鉛彈。
        到目前為止,電腦輔助聲波X光斷層照相術的作用只能探測化石的分布範圍,並幫助葛蘭的小組提
高挖掘效率。但組堛漲~輕人都說,再過幾年它就能產生非常詳細的圖像,到那時,挖掘工作也就沒有
什麼必要了,因為你可以得到完美的骨骼圖像,而且是立體的。這項技術將開創一個考古不必挖掘的新
時代。
        然而這些都還沒有成為事實。這部在大學實驗室中表現得無可挑剔的設備到了工作現場後卻顯得十
分嬌柔,很不穩定。
        「還要多久?」葛蘭問道。
        「已經出來了,亞倫。還不錯。」
        葛蘭走過去看著電腦顯示幕。他看見了以鮮明的黃線勾勒出一個完整的骨骼架構。它的確是一隻幼
年三角龍。三角龍的明顯特徵是單趾爪,成年三角龍的彎趾可達六英寸長,是牠用來撕開獵物的銳利武
器。而這隻幼龍的足趾看起來頂多只有玫瑰花的刺那麼大,在螢光幕上幾乎看不見。三角龍是一種體型
不大的恐龍,骨骼就像小鳥的一樣細,很可能也有和小鳥同等的智力。
        螢幕上的骨骼很完整,只不過它的頭和脖子是向後朝尾部彎曲的。這種脖子彎曲的現象在化石中十
分常見。有些科學家提出一種說法,認為恐龍之所以絕跡,是因為他們所吃的植物中含有大量有毒生物
鹼的原故。脖子向後扭曲的現象被認為是他們臨死前的痛苦症狀。然而葛蘭卻以事實證明許多鳥類和爬
蟲類死後頸部韌帶都是向尾部收縮的,這就出現了頭向後彎曲的特殊現象。葛蘭的說法使那些人的見解
再也不能成立。這種現象與死因無關,而是由於動物屍體被太陽曬乾所致。
        葛蘭發現這隻三角龍的骨骼化石也是向一側扭曲,以致於牠的右腿和右腳抬得比脊椎骨還高。
        「看起來是有點扭曲了。」一位小夥子說道。「我覺得這不是電腦的問題。」
        「不是,」葛蘭說道。「是時間,是很長很長的時間造成的。」
        葛蘭知道人們無法以地質時間來考慮問題。計算人類一生用的完全是另一種計量方法。一顆被切開
的水果在幾分鐘之內就會出現鏽斑。一件銀器放上幾天表面就會變黑。一堆堆肥經過一季就會腐爛。一
個小孩要十年才能長大。人們的這些日常體驗都使他們無法想像八千萬年是什麼含義--從這個小生命
死去到現在,八千萬年已經過去了。
        在課堂上,葛蘭使用另一種比較方法:如果你把人生的六十年壓縮為一天,那麼八千萬年仍然相當
於三千六百五十二年--比大金字塔的年齡還大。這隻三角龍已經死了很久很久了。
        「看來牠並不十分可怕。」一名小夥子說道。
        「實際上牠也不可怕,」葛蘭說道。「至少在牠成年之前還不那麼可怕。」也許這隻幼龍是吃腐屍
的,當那些成年三角龍捕到獵物、飽餐一頓,然後在一旁曬太陽的時候,這隻小傢伙便去吃一點殘羹剩
菜。食肉恐龍每一頓可以吃下相當於其體重百分之二十五的食物,飽食之後就想睡覺。這時候小恐龍就
啾啾吱吱地叫著,爬到溺愛子女但正昏昏欲睡的大恐龍身上玩耍,或是到旁邊的動物死屍上去啃牠一、
兩口。幼龍大概都是一些可愛且非常精明的小東西。
        一隻成年三角龍則完全是另一種模樣。從體重和食量的比例來看,三角龍是最貪食的恐龍。雖然相
較之下,牠比一般食肉恐龍小--體重約兩百磅,和一隻豹差不多--但牠行動敏捷、智力較高,而且
十分凶猛,能用強勁有力的口部實施進攻,前肢雄健,銳利的單趾爪有致命的殺傷力。
        三角龍捕食時經常是成群結隊。葛蘭眼前浮現出一片壯觀的景象:十來隻三角龍奔向一隻體形比牠
們大得多的恐龍,咬著牠的脖子,撕碎牠的肋部和腹部……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愛莉的話使他從聯想中回到現實。
        葛蘭指示著開挖排水溝。從電腦螢幕上他們看出化石的分布範圍並不大;圍繞兩平方公尺的地方挖
一條排水溝就夠了。這時,愛莉把盞在山坡上的防水布繃緊,葛蘭幫她向下釘小木樁。
        「這隻幼龍是怎麼死的呢?」有個學生問道。
        「我想這點我們大概無法知道,」葛蘭答道。「野生動物的幼子死亡率都很高。在非洲的野生動物
園內,食肉動物幼子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各種死因都有--生病啦、離群啦,什麼都有可能,甚至
可能受到同類成年獸的攻擊。我們只知道這些三角龍以成群活動的方式捕食,但我們還不瞭解他們在群
體中的社會行為。」
        學生們點點頭。他們都學過動物行為學,他們知道,當一隻新的雄獅成為獅王之後,牠所做的第一
件事就是殺死所有的幼獅。其原因顯然是出於遺傳因素:這隻雄獅決定讓自己的基因儘可能廣泛地繁殖
延續。牠殺死幼獅之後,那些雌獅開始發情,牠就可以使他們懷孕。這樣做還可以防止雌獅把時間浪費
在哺育其牠雄獅的後代上。
        也許這個一起捕食的三角龍群體也受到一隻雄性三角龍的主宰。葛蘭心想,他們對恐龍的瞭解實在
太少了。一百五十年來,在世界各地進行多次的研究和挖掘,至今連恐龍究竟長得什麼模樣也還說不出
個所以然來。
        「如果我們想在五點鐘趕到城堡,」愛莉說道,「那我們現在可得走了。」
        哈蒙德
        金拿羅的祕書拎著一個新手提箱匆匆忙忙走進來,箱子的價目標籤還連在上面呢。「你知道吧,金
拿羅先生,」她語氣嚴肅地說道,「你忘了收拾行李,我還以為你並不是真的想去呢。」
        「也許妳是對的,」金拿羅說道。「我一去就沒辦法替孩子們過生日了。」這個星期六是愛曼達的
生日,伊麗莎白替她請了小丑卡比和一位魔術師,還邀請了二十位四歲的小朋友來參加生日晚會。妻子
一聽說他要到外地去,心中便老大不高興地,小愛曼達也很不高興。
        「不過嘛,妳是臨時告訴我的,我只能盡力而為嘍,」祕書說道。「有適合你的腳尺碼的運動鞋、
有卡其布的短褲和襯衫,還有一套刮鬍用具。一條長褲和一件天涼穿的長袖運動衫。汽車就在樓下,等
著送你去機場。你現在就得走,否則就會趕不上飛機了。」
        她走了出去。金拿羅沿著走廊朝前走,順手把那張價目標籤撕下來。他從牆面全部都是由玻璃建構
的會議室外面經過時,丹尼爾.羅斯正好離開會議桌走出來。
        「一路平安,」羅斯說道。「不過有件事我們得說清楚。唐納,我不知道情況到底糟到什麼程度,
如果那個島上有問題,就放把火把它燒光。」
        「天哪,丹……我們談的可是一項大規模的投資也。」
        「不要猶豫不決,不必過分多慮。就這麼辦吧。聽到了沒有?」
        金拿羅點點頭。「聽到了,」他說道。「可是哈蒙德--」
        「去他媽的哈蒙德。」羅斯說道。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個熟悉而刺耳的聲音說道。「你怎麼樣啦,我的孩子?」
        「很好,哈蒙德先生,」金拿羅答道。他向後靠在灣流Ⅱ型噴射機的皮墊椅子上。飛機向東朝落磯
山脈飛去。
        「你現在都不打電話給我了,」哈蒙德以責備的口氣說道。「我很想念你呢,唐。你那可愛的妻子
好嗎?」
        「她很好。伊麗莎白她很好。我們現在有個女兒了。」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總是帶來無窮的樂趣。她見到我們在哥斯大黎加的那個公園會非常高興
的。」
        金拿羅忘了哈蒙德的個子是多麼矮小;他坐在椅子上,腳還碰不到地毯;他一邊說話一邊晃動著那
兩條短腿。這個人有點像小孩子,儘管他現在大概有……多大?七十五?七十六?大概是這個歲數吧。
金拿羅總覺得印象中的哈蒙德沒有這麼老,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已經快有五年沒見到他了。
        哈蒙德這個人喜歡招搖,天生好出風頭。一九八三年的時候,他無論走到哪堙A都會帶著一個小籠
子。籠子埵酗@隻九英寸高、一英尺長的象。這隻象長得十分勻稱,只有象牙發育不全。哈蒙德帶著牠
參加各種籌款募捐會。通常是金拿羅把籠子帶進會場的;籠子上蓋著一條小毯子,就像茶壺上的保暖套
似地。而哈蒙德照例會大談被他稱之為「消費者生物製品」的發展前景。講到關鍵的時候,哈蒙德會戲
劇性地揭開毯子,把那隻象秀給大家看,按著便開口要求捐款。
        那隻象總是能產生轟動的效果;牠的身材很小,幾乎跟一隻貓差不多大,但牠卻說明諾曼.艾瑟頓
的實驗已創造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艾瑟頓是史丹福大學的遺傳學家,是哈蒙德這項新冒險事業的合
作夥伴。
        但是,在哈蒙德大談那隻象的時候,他有許多話都沒有說。例如,哈蒙德正在搞一個遺傳技術公
司,但那隻小象並不是遺傳技術的產物;牠是艾瑟頓選了一隻矮象的胚胎,用激素誘發變異的方法在人
造子宮內培養而成的。這實驗本身的確是很大的成就,但與哈蒙德所說的方法卻迥然不同。
        此外,艾瑟頓也無法複製他那隻微型象,當然他已做過種種嘗試,但卻失敗了。每個看過那隻小象
的人都希望能得到一隻。那隻象很容易感冒,尤其是在冬季。牠那小小的長鼻一打噴嚏,哈蒙德就擔驚
受怕。有時候,牠的象牙卡在籠子的鐵條上,牠一邊掙脫,一邊急躁地從鼻孔往外呼嗤呼嗤地喘氣;有
時候牠的象牙還會感染細菌。哈蒙德總是煩躁不安,生怕艾瑟頓的第二隻象還來不及弄出來,這隻就已
經死了。
        哈蒙德還向那些可能進行投資的人隱瞞了一個事實:在微型化培育過程中,這隻象的行為發生了根
本性的變化。這隻小東西看起來也許像一隻象,但是牠的行為很像一隻行為惡劣的嚙齒動物,動作迅
速、膽小如鼠。哈蒙德奉勸人們不要逗弄牠,以免被牠咬傷手指。
        雖然哈蒙德信心十足地說:一九九三年時年收入可達七十億美元,但他的研究項目卻有很大的風
險。哈蒙德這個人有豐富的幻想力,並熱情地去推動理想,但他的計畫總是前途未卜。尤其是現在,這
個實驗計畫的主要人物諾曼.艾瑟頓的癌症已到了末期--這也是哈蒙德沒有說明的最重要的一點。
        儘管如此,在金拿羅的幫助之下,哈蒙德還是弄到了錢。從一九八三年九月至一九八五年十一月,
約翰.艾弗烈.哈蒙德和他的「厚皮動物研究計畫」為他提議創辦的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總共籌集了八億
七千萬美元的冒險資本。他們本來還可以籌集到更多的資金,但是哈蒙德堅持要祕密進行,而且說至少
五年之內無法歸還這些資金。這樣一來便使得許多投資者對這項計畫望之卻步。最後他們大部分的資本
只好依靠日本財團了。日本人是惟一有耐心的投資者。
        金拿羅坐在飛機的皮椅上,心堳o在想,哈蒙德實在令人難以捉摸。哈蒙德此行是金拿羅的法律代
理人逼他來的,可是他似乎全然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從他的舉動看來,這似乎完全是一種社交活動性
質的外出。「唐納,你沒把家人一起帶來,真是人可惜了。」他說道。
        金拿羅聳了聳肩。「我女兒要過生日了,已經發了邀請卡給二十位小朋友了。有生日蛋糕,又請了
小丑助興,那情景你可以想像得出來吧。」
        「哦,這我明白,」哈蒙德說道。「孩子們總是迫切地希望能得到這些東西。」
        「不管怎樣,那個公園已經可以招待遊客了嗎?」金拿羅問道。
        「這個嘛,還不能正式開放,」哈蒙德說道。「不過旅館已經蓋好了,有地方可以住了……」
        「那些動物呢?」
        「動物當然都已經在那堻Q妥善安置了。」
        金拿羅說道:「我記得在原先的方案堙A你希望蓋一座旅館,有十二……」
        「哦,比那個要大得多。我們有兩百三十八隻動物,唐納。」
        「兩百三十八?」
        老頭咯咯笑了起來,對金拿羅的反應感到很得意。「出乎你意料之外了吧?我們現在有成群的動物
啦。」
        「兩百三十八……有多少品種?」
        「十五個不同的品種,唐納。」
        「太令人難以置信啦,」金拿羅說道。「太棒了。那你們要的其他東四怎麼樣了?設備怎麼樣?電
腦呢?」
        「都有了,都有了,」哈蒙德說道。「那個島上的一切都是當今一流水準的。你會親眼看見的,唐
納,絕妙之極啊。這就是為什麼這種……關心……是搞錯對象了。島上根本完全沒有問題嘛。」
        金拿羅說道:「這麼說,去島上看一下應該也絕對沒有問題囉。」
        「那當然,」哈蒙德說道。「但這會使一切的進展又慢下來了,一切都得停下來等正式的……」
        「反正你已經耽誤到進度了。你已經延後開放時間了。」
        「哦,這個嘛,」哈蒙德把他那件運動衫口袋上的紅綢手帕拽了一下。「那是一定會發生的,也是
無法避免的。」
        「為什麼?」金拿羅問道。
        「這個嘛,唐納,」哈蒙德說道,「要解釋這個,就得回到當初對這個休閒度假區的構想上;它將
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娛樂公園,是最新電子技術和最新生物技術相結合的產物。我說的並不是指乘車騎馬
玩一玩。大家都坐過遊樂園堛疑M乘玩具,科尼島上就有。現在大家也都見過電子模擬環境,什麼鬼屋
啦、海盜的巢穴啦、西部大荒原啦、地震啦--這些東西大家都見過。我們要著手搞的是生物遊覽勝
地,一些活生生的誘惑。牠們將令人驚愕不已,他們將引起全世界的轟動。」
        金拿羅只得陪著笑。這幾乎是他以前說過的話隻字未改的再版,多年以前他在那些投資者面前就是
這麼說的。「我們絕不能忘記在哥斯大黎加這項工程的最終目的--那就是賺錢,」哈蒙德說道。他看
了看飛機的窗外。「大把大把的錢!」
        「我記得。」金拿羅說道。
        「而靠這個公園賺錢的要領在於,」哈蒙德說道,「儘量減少人事方面的開支,管餵食的、售票收
票的、作清潔工作的,以及維修人員。要以最精簡的人員把這公園管理好。所以我們才在電腦技術上作
全面投資--凡是能自動化的地方我們都做了。」
        「我記得……」
        「然而,事實上,」哈蒙德說道,「當你把那麼多動物和那麼多電腦系統配置在一起時,你就碰上
了麻煩。誰能做到讓一部大型電腦系統如期運轉起來呢?我看沒有人能辦得到。」
        「這麼說,你現在將開放時間延後是正常的囉?」
        「對了,正是如此,」哈蒙德說道。「正常的延後。」
        「我聽說在建設過程中出過一些意外事件,」金拿羅說道。「有些工人死了……」
        「是的,發生過幾次意外事件,」哈蒙德承認道。「一共死了三個人。兩名工人是在修建懸崖那段
路時死的,還有一個是今年一月分死於一次推土機意外事件。不過我們最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再發生意
外事件了。」他說著在金拿羅的手臂上拍了拍。「唐納啊,相信我的話。我告訴過你,島上的一切正在
按計畫正常進行。島上的一切都很好。」
        機內的通話系統響了起來。飛機的機長說道:「請各位繫好安全帶,我們要在城堡降落了。」
        城堡
        乾燥的大平原向遠方的山岡伸展。下午的風夾帶著塵沙和滾草(編者按:tumbleweed,莧、蔾等
易被風吹倒捲起的植物),從有開了裂縫的鋼筋水泥建築表面吹過。葛蘭和愛莉一起站在吉普車旁等
候,那架豪華型的格魯曼噴射機正盤旋著準備降落。
        「我討厭恭候那些有錢人。」葛蘭不滿地發著牢騷。
        愛莉聳聳肩說道:「這跟工作有關嘛。」
        物理和化學等許多科學領域現在都由聯邦政府提供資金,但古生物學仍然得依靠私人贊助。葛蘭知
道,儘管他對哥斯大黎加那個島上的情況很好奇,但如果事情單純地只是約翰.哈蒙德請他幫忙的話,
他還是會助一臂之力的。贊助就具有這樣的力量--向來都是如此。
        那架小型噴射客機著陸後便很快地向他們靠過來。愛莉把小背袋背在肩上。飛機停穩之後,一名穿
藍色制服的空姐打開飛機的艙門。
        葛蘭驚訝地發現,儘管飛機堛熙]備豪華,但空間卻十分狹小。他走過去跟哈蒙德握手時還得彎下
腰才行。
        「葛蘭博士、塞特勒博士,」哈蒙德說道,「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我向你們介紹一下我的朋友唐
納.金拿羅。」
        金拿羅身材粗短,十分健壯,約三十五、六歲左右,穿著名牌西裝、戴了一副銀框眼鏡。葛蘭一見
到他這副樣子就討厭。他隨便跟他握了握手。愛莉跟他握手時,金拿羅驚訝地說道:「啊,妳是個女
的!」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她說道。葛蘭心想:她對他也沒有好印象。
        哈蒙德轉過身對金拿羅說:「不用我多說,你知道葛蘭和塞特勒兩位博士是幹什麼的。他們都是古
生物專家。他們從地下挖掘恐龍。」說罷他便哈哈大笑起來,似乎覺得這埵酗偵簬雈i笑的事情似地。
        「兩位請坐。」空中小姐邊說邊關上了艙門。飛機隨即開始移動。
        「請兩位原諒,」哈蒙德說道,「但是我們的行程真的非常緊湊。唐納認為我們應該馬上到那邊
去,這件事很重要。」
        這時機長宣布說,四小時之後他們將在達拉斯加油,然後飛往哥斯大黎加,預計明天上午抵達。
        「我們要在哥斯大黎加待多久?」葛蘭問道。
        「這個嘛,要看情況而定了,」金拿羅說道。「我們有幾個問題要解決。」
        「你們相信我的話準沒錯,」哈蒙德說著向葛蘭轉過身來。「我們在那堣ㄦ|待超過四十八小
時。」
        葛蘭扣上安全帶。「我們現在要去的你那個小島--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是機密嗎?」
        「有那麼點這種味道,」哈蒙德說道。「我們非常非常謹慎,不讓別人知道。等我們最後開放這個
島的時候,我們要讓世人又驚又喜。」
        機會目標
        加利福尼亞古柏蒂諾生物合成公司以前從未召開過緊急董事會。坐在會議室堛漱Q位董事個個都顯
得有點火氣十足、極不耐煩的樣子。已經八點了。在此之前的十分鐘內,董事們還相互交談幾句,隨後
交談聲逐漸停止了。現在只聽見翻動報紙的聲音。有的人頗為不滿地看著手錶。
        「我們還等什麼呢?」一名董事問道。
        「還有一個人,」路易.陶吉森說道。「還要等一個人。」他看了看手錶。羅恩.邁亞辦公室的人
員說他上午六點從聖地牙哥起飛,那麼即使連從機場到這堛漲璅悅伅﹞]算在內,現在早該到了。
        「要達到法定人數?」另一名董事問道。
        「是的,」陶吉森答道,「要達到法定人數。」
        聽他這麼一說,大家都好一會兒沒吭氣。需要法定人數就意味著有重大問題要進行表決。天曉得這
次會議他們要表決什麼,不過陶吉森寧可不開這樣的會,無奈公司的董事長斯坦格登執意要開。在此之
前他對陶吉森說過:「路易,這件事你一定要徵求他們的同意才行。」
        人們對路易的看法總是眾說紛紜。在他這代的遺傳學家中,他是個出了名的有積極進取心、不顧一
切勇往直前的人。他才三十四歲,但已經禿頭了,臉龐削瘦得像隻鷹似地,很容易動感情。他在約翰.
霍普金斯大學讀研究所時,由於未得到食品及藥品管理局的認可就計畫在病人身上採用基因療法而被校
方除名。他被生物合成公司雇用後,曾在智利進行過有爭議的狂犬病疫苗試驗。如今他是公司產品研發
部的負責人。據說這個研發部有一項任務,就是搞「逆向工程」,也就是把競爭對手的產品拿來進行解
剖、看看它的原理,然後生產自行開發型號的產品。實際上,這部門也搞工業情報,主要是搞國際遺傳
技術公司的情報。
        在八○年代,有幾家遺傳工程公司開始提出這樣的問題:「索尼.沃克曼公司相應的生物產品是什
麼?」這些公司對藥品或健康問題並沒有什麼興趣;他們所感興趣的是娛樂、運動、休閒活動、化妝
品,還有寵物。預計到九○年代,對「消費生物」的需求量將會恨大。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和古柏蒂諾生
物合成公司兩家都在這一領域進行研究開發。
        生物合成公司已經取得一些成就,他們和愛達荷州垂釣狩獵部簽訂合約後,運用遺傳工程培育出一
種新的淺色鮭魚。這種鮭魚在小河中容易被發現,據說這項成就代表釣魚活動向前邁出了令人可喜的一
步。(至少沒有人再向垂釣狩獵部投訴:河堥S有鮭魚了。)這種淺色鮭魚有時太陽曬得厲害就會死
去,牠的肉一點也不鮮美,但是這種情況下卻沒有人去談論。生物合成公司目前還在對此進行研究,而
且--
        門開了。羅恩.邁亞走進會議室,很快坐到一張椅子上。現在陶吉森有了法定人數了。他立即站起
來。
        「各位,」他說道,「今晚我們在這媔}會討論一個機會目標:國際遺傳技術公司。」
        陶吉森很快地回顧了一下歷史背景。遺傳技術公司創建於一九八三年,是由日本人投資的。他談到
他們購置三部克雷XMP超級電腦,以及他們買下哥斯大黎加的雲霧島和大量囤積琥珀的情況。他們還
大量捐款給世界各地的動物園,從紐約的動物學會到印度仁札普野生動物園,可以說是異乎尋常。
        「儘管有這些線索,」陶吉森說道,「我們仍然不知道遺傳技術公司未來的動向。這間公司的目標
顯然是在搞動物;他們還雇用了對過去的東西很感興趣的科研人員--考古學家、DNA種系遺傳學家
等等(編者按:DNA種系遺傳學家英文原稱為deoxyribonucleic acid phylogeneticist,專門研究各種
有共同祖先的生物彼此之間細胞內的染色體所顯現的相互遺傳上的關係。DNA即指去氧核醣核酸,為
分子結構複雜的有機化合物,作為染色體的一種組分而存在於細胞核內,儲藏遺傳信息。通常葉綠體、
微生物及許多病毒皆含有DNA)。
        「一九八七年,遺傳技術公司買下了田納西州納什維爾的微孔塑膠製品廠。這原本是一家農業綜合
經營公司,最近才申請一項具有鳥蛋殼特性的塑膠的專利。這種塑膠可以製成蛋形用來培育鳥類的受孕
胚胎。從明年起,遺傳技術公司將把這種微孔塑膠全部用在他們自己的研究中。」
        「陶吉森博士,這些情況都很有意思--」
        「同時,」陶吉森繼續往下說道,「雲霧島上的建設也開始了。這包括了大規模的土石方工程,其
中一項就是在島的中部開挖一個兩英里長的淺水湖。關於休閒度假方面的設計藍圖已經完成,不過還處
於高度保密狀態。看來遺傳技術公司要在島上建立一座大型的私人動物園。」
        有個董事把身體探過來說道:「陶吉森博士,那又怎麼樣呢?」
        「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動物園,」陶吉森說道。「它是舉世無雙的。看來遺傳技術公司已經有了不同
凡響的成就。他們成功地複製出歷史上已經絕種的動物。」
        「什麼動物?」
        「卵生動物,但這需要有相當大空間的動物園。」
        「是什麼動物?」
        「恐龍,」陶吉森回答道。「他們正在複製恐龍。」
        在陶吉森看來,他的話所引起的驚愕完全不是他原來所預期的那樣。有錢的人有個毛病,就是他們
的熱情不能持久:他們在某個方面進行投資,但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可行的。
        事實上,早在一九八二年就有技術文獻探討了複製恐龍的問題。一年年地過去了,對DNA的操作
控制也變得簡單容易了。從埃及的木乃伊身上,從十九世紀八○年代以後已絕種的非洲白氏斑馬的皮上
都提取到了遺傳材料。一九八五年時,複製白氏斑馬的DNA,培育這種品種的動物似乎已經是有可能
的事。如果是這樣,牠將是第一個完全用一種已經絕種的動物的DNA複製出的動物。如果能做到這一
點,那還有什麼不能複製呢?乳齒象?劍齒虎?渡渡鳥?
        甚至恐龍?
        當然,世界上還沒有發現恐龍的DNA。但是把大段恐龍的骨骼輾碎就有可能提取出牠的DNA殘
片。以前人們以為一隻動物的DNA在牠變成化石之後也就隨之被消滅了。現在人們已認識到這種看法
並不足取。如果能找到足夠的DNA殘片,就有可能複製出一隻活生生的動物來。
        一九八二年時,這方面的技術問題似乎還是令人望而生畏。但現在理論上的障礙已不復存在。它做
起來困難重重、耗資巨大,而且似乎不可行。但是只要大家都努力,並非沒有可能。
        遺傳技術公司看來想試驗一下。
        「他們已經做的,」陶吉森說道,「是建起有史以來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旅遊勝地。大家都知道,動
物園深受人們喜愛。去年,到動物園遊覽的美國人總數已經超過了觀看職業棒球賽和職業足球賽的人數
總和。日本人也喜歡動物園--全日本有五十個動物園,而且他們還在繼續建造。遺傳技術公司這座動
物園的門票價格,可以隨他們想定多高就定多高。每天兩千美元,或是一萬美元……隨之而來的是附加
商品的開發:各種畫冊、T恤、錄影節日、帽子、絨布玩具、漫畫,還有寵物。」
        「寵物?」
        「那當然囉。如果他們公司能複製出與真恐龍一樣大小的恐龍,他們同樣也能複製出如家庭寵物般
的微型恐龍。哪個孩子不想養一隻恐龍當寵物呢?這將是他們公司的專利動物,他們能賣出千百萬隻,
而且還能培養出只吃他們公司飼料的恐龍……」
        「我的天哪。」有人說了一句。
        「一點也沒錯,」陶吉森說道。「這座動物園將是一個龐大企業的核心部分。」
        「你是說這些恐龍將得到專利?」
        「是的,由遺傳工程培育出來的動物現在都可以申請專利。一九八七年最高法院作出這項有利哈佛
大學的裁定。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將擁有其培育出的恐龍,其他人若再生產就是不合法。」
        「有什麼能阻礙我們培育出自己的恐龍呢?」有人問道。
        「沒有,不過他們領先了五年。在本世紀末要想趕上他們是不可能的。」
        他停頓了片刻。「當然,如果我們能搞到他們的恐龍樣品,然後運用逆向工程技術就可以培養出我
們自己的恐龍,對DNA進行諸多修改就可以避開他們的專利。」
        「我們能弄到他們的恐龍樣品嗎?」
        陶吉森又停了一下。「是的,我認為能弄到。」
        有人清了清嗓子後說道:「在這個問題上不會有什麼非法的……」
        「哦,不會的,」陶吉森立即回答。「沒有什麼是不合法的。我現在所說的是透過合法途徑得到他
們的DNA。一個對他們不滿的雇員或是他們處理不慎的垃圾,諸如此類的辦法。」
        「你有合法的來源嗎,陶吉森博士?」
        「有的,」陶吉森答道。「但恐怕需要作出一項緊急決定,因為目前他們公司正經歷一場小小的危
機,我的來源將不得不在未來二十四小時內採取行動。」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人們看著那位正在做筆記的女祕書和她前面的錄音機。
        「我覺得在這件事上沒有必要作出什麼正式的決定,」陶吉森說道。「大家只要表示一下,我是否
應當進行……」
        慢慢地,人們開始點點頭。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做記錄。他們只是默默地點著頭。
        「謝謝各位的光臨,」陶吉森說道。「我將不負各位的期望。」
        機場
        路易.陶吉森走進舊金山機場候機廳的咖啡屋,很快地四處張望了一下。他要找的人早就到了,正
在櫃臺旁邊等著呢。陶吉森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手提箱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你遲到了,兄弟,」那人說道。他看見陶吉森頭上戴的草帽後笑了起來。「這東西是幹什麼用
的,偽裝?」
        「誰知道。」陶吉森按捺住火氣說道。六個月來,陶吉森一直耐心地訓誡他,可是每次見面他都比
上一次更傲慢、更令人討厭。不過陶吉森也拿他沒辦法--兩人彼此都知道這件事的利害關係。
        遺傳工程上的DNA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也是價值連城。一個肉眼看不見,只有在顯微鏡下才看得見
的細菌,只要它含有心力衰竭脢、溶栓脢或是其有可以防止農作物受霜凍害的物質,那它對於合適的買
主來說,價值可高達五十億美元。
        這一事實為工業情報活動開創了奇妙的新天地。陶吉森在這方面具有特別的才幹。一九八七年他曾
說服一名遺傳學家從天鯨公司辭職,轉到生物合成公司工作,並帶來了五種遺傳工程細菌。這位遺傳學
家只不過在她一隻手的五個手指上各滴了一小滴,就從天鯨公司出來了。
        但是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東西是不太容易到手的。陶吉森要的不是細菌DNA;他要的是冷凍的胚
胎,而且他也知道遺傳技術公司採取了最嚴密的防範措施來保護他們的胚胎。為了得到這些胚胎,他得
找到一個在這間公司堹鈺腔疏麭o些胚胎的人,而且這個人願意去把牠們偷出來,同時還要有本事破解
他們的防衛系統。要找這樣一個人談何容易。
        年初的時候,陶吉森終於物色到遺傳技術公司中一位可以收買的雇員。雖然這個人沒辦法接觸到遺
傳工程材料,陶吉森卻一直跟他保持聯繫,每個月與他在硅谷的卡洛斯-查利餐廳見面一次,給他一些
小小的資助。現在,這間公司正邀請承包的建築商和顧問到那個島上參觀,這正是陶吉森翹首以待的時
機,因為這意味著此人將有機會接觸到那些胚胎。
        「我們談正事吧,」那人說道。「我還有十分鐘就要上飛機了。」
        「你想把整個事情再談一遍?」陶吉森問道。
        「見鬼,不是的,陶吉森博士,」那人說道。「我他媽的想見到錢在哪堙C」
        陶吉森把手提箱的彈簧鎖打開,把箱蓋開了幾英寸的一道縫。那人隨便用眼睛瞄了一下。「都在這
堣F?」
        「這堿O一半,七十五萬美元。」
        「嗯,可以。」那人轉過身來喝著咖啡。「很好,陶吉森博士。」
        陶吉森迅速地鎖上箱子。「你記得這些是所有十五種胚胎的錢吧?」
        「記得。十五種冷凍胚胎。我怎麼把它們交給你們?」
        陶吉森遞給他一大盒吉利牌刮鬍膏。
        「就這個?」
        「就這個。」
        「他們也許會檢查我的行李……」
        陶吉森聳聳肩。「按上面。」他說道。
        那人按了一下,白色的刮鬍膏噴到他手上。「不錯。」他把那些泡沫在咖啡碟邊上擦了擦。「不
錯。」
        「這個盒子比普通刮鬍膏盒稍重了一些,如此而已。」陶吉森的技術小組在過去兩天中日夜加班才
把它組裝起來。陶吉森很快便教會他如何使用。
        「堶惘釵h少冷卻氣體?」
        「足夠用三十六小時,到那時胚胎必須送到聖荷西。」
        「這就得看你們船上的那個人了,」那人說道。「務必叫他帶一個攜帶式冷凍裝置上船。」
        「這我來負責。」陶吉森說道。
        「我們再看一下出價……」
        「這筆買賣仍和商定過的內容一樣。」陶吉森說道。「每隻胚胎送到之後拿五萬美元。如果它們能
存活,那麼每隻再拿五萬美元。」
        「很好,務必叫那艘船在島的東碼頭等著。星期五晚上。不是北碼頭,那是個大供應船停靠的碼
頭。是東碼頭,一個小碼頭。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陶吉森說道。「你什麼時候回聖荷西?」
        「也許要到星期天。」他說著用手推了一下櫃臺使身體離開它。
        陶吉森有點擔心地問道:「你確定你已經知道如何使用這--」
        「我知道,」那人說道。「相信我吧,我知道的。」
        「還有,」陶吉森說道,「我知道島上一直跟加州遺傳技術公司總部保持無線電通訊,所以--」
        「你聽我說,我已經找到掩護的辦法了,」那人說道。「你就安心地把錢準備好。星期天早晨在聖
荷西機場付清,我要現金。」
        「錢會準備好等著你的,」陶吉森說道。「不必擔心。」
        馬康姆
        將近午夜,他在達拉斯機場上了飛機。他才三十五歲就已經開始禿頭了,身材又高又瘦,穿了一身
黑:黑襯衫、黑褲、黑襪子、黑色運動鞋。
        「啊,馬康姆博士!」哈蒙德先打招呼,臉上假惺惺地堆起親切的微笑。
        馬康姆咧嘴笑道:「你好啊,約翰。沒錯,恐怕你又遇到老對手啦!」
        馬康姆與眾人一一握手,同時很快地作了自我介紹。「你好!我叫伊恩.馬康姆,是搞數學的。」
        這次旅行中,葛蘭對他比其他人還要感興趣。
        當然,葛蘭已經久聞其名了。伊恩.馬康姆是新一代數學家中最有名氣的一位。這些數學家曾公開
對「真實世界如何運轉」這個問題表示高度興趣。這批學者在幾個重要方面和傳統派數學家決裂。首
先,他們隨時隨地都使用電腦,這是傳統派數學家們所不齒的。第二,在新興的所謂渾沌理論領域中,
他們毫無例外地運用非線性方程式。第三,他們似乎非常關注這樣一個問題:他們的數學描述了真實世
界中實際存在的東西。第四,他們的衣著和言談似乎都為了表明他們正從學術王國走進真實世界,一位
資深的數學家因此稱他們的行為是「可悲的個性過分表露」。事實上,他們的舉止經常很像搖滾歌星。
        馬康姆在一張皮椅上坐下。空姐問他是否要點什麼飲料。他回答道:「來點健怡可樂吧,搖一搖,
不必攪。」
        達拉斯的潮溼空氣從開著的機門飄進來。愛莉說道:「這種天氣穿黑色的不嫌熱了點嗎?」
        「妳真漂亮,塞特勒博士,」馬康姆說道。「我整天看你那雙腿都還看不夠,哪有心情管他熱不熱
呢?不過,事實上,黑色具有最佳的抗熱性。如果妳還記得黑體輻射的話,在熱性能上最好的是黑色。
輻射效率很高。不管怎麼說,反正我只穿兩種顏色,黑色和灰色。」
        愛莉張口結舌地瞪著他。
        「這兩種顏色在任何場合穿都很合適,」馬康姆滔滔不絕地繼續往下說著。「而且它們也配得起
來,萬一我穿黑褲時穿了雙灰襪也沒關係。」
        「可是你老是穿這兩種顏色難道不覺得厭煩嗎?」
        「一點也不。我覺得這使我得到了解放。我相信自己的生活是有價值的,因此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考
慮如何穿衣服,」馬康姆答道。「我不願意去想今天早上我要穿什麼。說實在的,妳還能想得出有什麼
比時裝更令人厭煩的東西嗎?也許是職業體育運動。那麼多的人拼命去搶一個小球,而其他人還花錢去
為他們鼓掌。不過,從總體上來看,我覺得時裝比體育運動更無聊。」
        「馬康姆博士,」哈蒙德解釋說,「你是個極有見解的人。」
        「而且近乎瘋狂,」馬康姆風趣地說道。「不過,你必須承認,這些都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們
生活在一個有許多可怕限制的世界之中;限制你必須這樣表現,限制你必須重視那樣事情,可是卻沒有
人去思考這些限制及束縛。難道這還不夠令人驚訝嗎?在訊息發達的社會堙A根本沒有人在思考問題。
我們原先希望能摒棄文件,但是事實上我們卻把思想摒棄了。」
        哈蒙德轉過身對著金拿羅舉起他的手。「是你請他來的。」
        「這也是件走運的事,」馬康姆說道。「因為你們似乎遇到嚴重的麻煩事。」
        「我們沒有什麼麻煩事。」哈蒙德立刻把他頂回去。
        「我一直認為在這個島上是搞不出什麼名堂的,」馬康姆說道。「我從一開始就這樣預言了。」他
把手伸進一個軟皮公事包堙C「現在我深信大家都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你們將不得不把這個東西
關閉。」
        「將它關閉!」哈蒙德怒氣沖沖地站起來。「無稽之談!」
        馬康姆聳聳肩,對哈蒙德的發火無動於衷。「我把我原先那份文件的副本帶來給你們看,」他說
道。「這是我為遺傳技術公司最初進行諮詢的文件。數字這東西有點不太好懂,不過我可以慢慢解釋給
你們聽。你要走了?」
        「我要去打幾通電話。」哈蒙德說罷便走進隔壁的一個座艙。
        「呃,這是一次長途飛行,」馬康姆對其他幾位說道。「至少我的文件可以給你們一點事做做。」
        飛機在夜空中飛行。
        葛蘭知道有許多人都不喜歡伊恩.馬康姆,而且他也能理解為什麼有人覺得他太咄咄逼人,談到渾
沌理論的時候也太油腔滑調了。葛蘭翻著文件,看著那些方程式。
        金拿羅問道:「你在文件上得出的結論是,哈蒙德在這個島上做的事注定會失敗?」
        「沒錯。」
        「是因為渾沌理論嗎?」
        「對。說得更確切些,是因為這個系統在相空間中的表現。」
        金拿羅把那文件甩在一邊,問道:「你能用英語來解釋一下嗎?」
        「當然囉,」馬康姆說道。「我們來看看從什麼地方開始。你知道什麼叫非線性方程式嗎?」
        「不懂。」
        「奇異吸引子呢?」
        「也不懂。」
        「好吧,」馬康姆說道。「那我們從頭說起好了。」他停了一下,仰起頭看了看上面。「物理學在
描述某些問題的表現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軌道上運轉的行星、向月球飛行的飛船、鐘擺、彈簧、滾動
著的球之類的東西。這都是物體的有規則運動。這些東西用所謂線性方程式來描述,而數學家想解這些
力程式是輕而易舉的事。幾百年來他們幹的就是這個。」
        「明白了。」金拿羅說道。
        「可是還存在著另一類表現,是物理學所難以描述的。例如與紊流有關的問題:從噴嘴媦Q出的
水、在機翼上方流動的空氣、天氣、流過心臟的血液。紊流就要用非線性方程式來描述。這種方程式很
難解--事實上通常是無法解的。所以物理學從來沒有弄通這一類的事情。直到大約十年前,出現了描
述這些東西的新理論--即所謂的渾沌理論。
        「這種理論最早起源一九六○年代對天氣進行電腦模擬的嘗試。天氣是一個龐大而又複雜的體系,
也就是地球的大氣層對地球和太陽所作出的反應。這個龐大複雜的體系總是令人難以理解,所以我們無
法預測天氣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從事這項早期研究的人從電腦模型中明白了一點:即使你能理解它,
也無法預測它。預測天氣是絕對不可能的。其原因是,這一體系的表現對初始條件的變化十分敏感。」
        「你把我弄糊塗了。」金拿羅說道。
        「如果我用一門大砲來發射一枚砲彈,這砲彈的發射有一定的重量、一定的速度,還有一定的傾斜
角度--如果我再發射第二枚砲彈,其重量、速度和角度都不變--那麼會發生什麼情況?」
        「兩枚砲彈幾乎會落在同一個地方。」
        「沒錯,」馬康姆說道。「這就是線性動力學。」
        「明白了。」
        「可是如果我有一個天氣系統,我讓它在開始時具右一定的溫度,一定的風速和一定的溼度--然
後我再以幾乎同樣的溫度、風速和溼度重複它一次--第二次這個系統的表現就不會完全相同。它將會
毫無規則地發生變化,很快就變得跟第一次毫無共同之處。第一次還是陽光普照,第二次則可能是傾盆
大雷雨。這就是非線性動力學。它們對初始條件都十分敏感:很微小的區別都會造成失之毫釐、差之千
里的結果。」
        「我想我明白了。」金拿羅說道。
        「簡稱即所謂的﹃蝴蝶效應﹄。一隻蝴蝶在北京城外打著翅膀,紐約的天氣就會起變化。」
        「所以說渾沌狀態是隨機的?不可預測的?」金拿羅問道。「是不是這樣?」
        「不,」馬康姆說道。「事實上我們從一個系統複雜多變的表現之中發現了其潛在的規律性。所以
渾沌才變成一種涉及面極廣泛的理論,這種理論可以用來研究從股市到暴亂的人群、到癲癇患者的腦電
波等許許多多問題,並可以研究具有混亂狀態和不可預測的任何複雜系統。我們可以發現其中潛在的規
律。明白吧?」
        「明白,」金拿羅說道。「可是這種潛在的規律是什麼呢?」
        「它基本上反映了這個系統在相空間中的運動現象。」馬康姆答道。
        「我的天哪,」金拿羅說道,「我現在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認為哈蒙德的那個島搞不出名堂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馬康姆說道。「我待會兒會談到的。渾沌理論談了兩個問題。第一,像天氣
這樣的複雜系統都具有潛在的規律性。第二,它的對立面--簡單系統也可能出現複雜表現。譬如說撞
球吧。你打它一下,它就開始從桌邊上不斷反彈。從理論上來說,撞球是個很簡單的系統,幾乎可以說
是牛頓系統。由於你知道加在球上的力、球的質量,因此你可以計算出球撞擊桌邊的角度,因而可以預
測這顆球的未來表現。從理論上來說,這顆球會從一邊彈向另一邊,並不斷地持續下去,你可以預測這
顆球未來多次反彈的情況。從理論上來說,你可以預測它二小時之後將處於哪個位置。」
        「嗯。」金拿羅說道。
        「可是事實上,」馬康姆說道,「你最多只能預測到未來幾秒鐘之內的情況。因為有些非常小的影
響--桌面不平、桌子木頭上有小凹陷之類的問題--都會直接使情況發生變化。過不了多久,你那些
精確的計算就會不靈了。結果便證明了像在桌上玩撞球這種簡單系統也具有不少預測的表現。」
        「往下說吧。」
        「哈蒙德的工程,」馬康姆說道,「看起來也是一個簡單系統--處於動物園環境中的動物--它
最終的表現也是無法預測的。」
        「你知道這是因為……」
        「理論。」馬康姆接著說道。
        「但是你最好看看那個島,看看他實際做了些什麼,這難道不好嗎?」
        「不,這完全沒有必要。細節問題無足輕重。理論告訴我,這個島上的情況會很快就會變得無法預
測。」
        「你對你的理論堅信無疑。」
        「哦,是的,」馬康姆說道。「堅信無疑。」他向後靠在椅子上。「那個島上有個問題,那塈Y將
發生一場大災難。」
        島
        直升機的旋翼發出兩聲長鳴便開始轉起來了,陰影投射在聖荷西機場的跑道上,當機長正與塔臺通
話時,葛蘭正在傾聽耳機堛漸d卡聲。
        他們在聖荷西又接了一個人。這人叫丹尼斯.乃德瑞,是專程飛來接他們的。他的身材胖胖的,有
幾分不修邊幅,嘴裹還含著一根棒棒糖,手指上黏糊糊的全是巧克力,襯衫上還沾了一些碎鋁箔。他嘰
哩咕嚕地說他在島上管電腦之類的話,但沒有主動跟大家握手。
        透過飛機玻璃座艙罩,葛蘭看見腳下的鋼筋水泥跑道漸漸遠離了他們。他看見直升機的影子隨著他
們一起迅速向西,朝著山區飛去。
        「大概要飛四十分鐘。」坐在後排一個座位上的哈蒙德說著。
        葛蘭注意到下面低矮的山丘正逐漸增高,接著他們穿過雲層進入一片陽光之中。他看見了連綿起伏
的群山,不過令他驚訝的是,森林濫砍的情況相當嚴重,露出大片大片光禿禿的山壁和風化的岩石。
        「哥斯大黎加,」哈蒙德說道,「跟中美洲其他國家相比,人口控制作得比較好。儘管如此,它的森林
面積仍日趨減少。這是近十年來的事。」
        飛機向下穿過雲層來到山脈的另一側。葛蘭看見了西部海岸的海灘。這時他們從一個海濱小村莊上
方飛過。
        「巴伊阿的安納斯科港,」機長說道。「是個漁村。」他朝北指了指。「在那邊的海岸線上,你們
看見的是卡沃布蘭科保護區,那埵閉麗的海灘。」機長讓飛機朝海上飛去。海水變成綠色,漸漸變成
藍綠色。太陽照在波光閃動的海面上。此時大約是早上十點。
        「還有幾分鐘我們就能看見雲霧島了。」哈蒙德說道。
        哈蒙德解釋說,雲霧島其實不是一個真正的島,而是一座海底的山,是由海底下面噴出的火山岩漿
形成的。「島上到處可以看到由火山形成的痕跡,」哈蒙德說道。「許多地方都有氣孔,腳下的地面常
常發燙,由於這個原因,再加上強大的洋流,這個島便處於多霧的狀態。我們到那堣妨嵺A們就會看見
--啊,就是那堙C」
        直升飛機繼續向前,並朝海面下降。葛蘭看見前方海面上挺立著一個島,島上山石嶙峋,峭壁巉
岩。
        「天哪,它看上去真像阿爾克綽茲島。」馬康姆說道。
        由樹林覆蓋的山坡上雲霧繚繞,使島上增添了幾分神祕色彩。
        「不過顯然它比那個島大多了,」哈蒙德說道。「八英里長,最寬處達三英里,總面積二十二平方
英里。它將是北美最大的私人動物保護區。」
        直升機開始爬升,朝該島北端飛去。葛蘭想透過濃霧向下看。
        「平常沒有這麼濃的霧。」哈蒙德說道。他的語氣中有幾分不安。
        這個島北端的小山最高,高出海平面兩千多英尺。山頂上一片霧濛濛的,不過葛蘭仍可看見那堮
拔險峻的峭壁和下方波濤洶湧的大海。直升機從山頂飛過。「遺憾的是,」哈蒙德說道,「我們得在島
上降落。我不喜歡這麼做,因為這樣會驚擾島上的動物。有時候有點驚險--」
        哈蒙德的話被機長打斷了:「現在我們開始降落。大夥抓緊。」直升機開始下降,他們的四周立即
出現茫茫大霧。葛蘭聽見耳機中不斷傳來電子信號的嘟嘟聲,但他什麼也看不見;不一會兒他漸漸可以
隱約地看見濃霧中蔥綠的松樹枝幹了,有些地方還相當茂密。
        「他究竟是怎麼飛的呀?」馬康姆說了一句,可是沒有人理會。
        機長先向左右兩邊看了看,然後望著那片松林。林木仍然十分茂密。飛機在迅速下降。
        「天哪!」馬康姆說了一聲。
        嘟嘟聲變得越來越大了。葛蘭看著機長,見他正在全神貫注地駕駛。他向下看,看見飛機玻璃座艙
罩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個巨大的十字形螢光閃閃。十字形的角上都有燈光在閃爍。機長稍稍校正了飛機的
位置,然後在直升機降落場著陸。旋翼聲逐漸減小,最後完全消失。
        葛蘭鬆了口氣,解開安全帶。
        「我們得快點下來,從那邊走,」哈蒙德說道,「因為會有風切變。在這個山頂上常常有很厲害的
風切變(編者按:風切變,GWind Shearh,指與風向相垂直的方向上,風速隨距離的變化率改變),
所以……不過嘛,我們還是安全的。」
        有個人朝直升機跑來,他一頭紅髮,戴著一頂棒球帽。他把機門打開,興致勃勃地說:「你們好!
我是艾德.雷吉斯。歡迎大家到雲霧島上來,路不平,請小心慢走。」
        一條小路由山上蜿蜒而下,空氣又冷又溼。他們朝山下走去,四周的霧氣越來越薄。葛蘭現在已經
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周圍的地貌景物了。他覺得這堳僊酗茈閂v西北的奧林匹克半島。
        「沒錯,」雷吉斯說道。「主要的生態是落葉雨林。這跟生長在大陸上的植物有很大的差別,在大
陸上的是更典型的雨林。這是一種微型氣候,只存在於北部山坡上較高的地方。島上主要是熱帶氣
候。」
        再往下走,他們可以看見佇立在樹叢中一幢幢大樓的白色屋頂。葛蘭感到驚訝不已:房子建得很優
雅別緻,再往下走就沒有霧了,現在他可以看見整個島向南延伸的全貌。正如雷吉斯說的,島上大部分
地區都由熱帶樹林覆蓋著。
        葛蘭看見南面的棕櫚樹上方伸出一截樹幹,上面光禿禿的沒有葉子,只有一根又大又彎的樹幹。他
看見那樹幹活動起來,扭轉過來面對著新來的不速之客。葛蘭意識到,他所看見的根本不是什麼樹幹。
        他所看見的是一個高達五十英尺的龐然大物漂亮彎曲的脖子。
        他看見的是一隻恐龍!
        歡迎
        「我的天啊!」愛莉不由得輕聲驚歎起來。大家都直瞪著樹上的那隻動物。「我的天啊!」
        她的第一個印象是,這隻恐龍真是太漂亮了。書上把恐龍畫得又大又難看,而這隻長脖子恐龍的動
作卻很優雅,幾乎是帶有某種尊嚴。牠的動作敏捷--牠的行為表現沒有絲毫笨拙遲鈍的樣子。這隻爬
蟲類動物以警惕的目光望著他們,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就像大象發出的那種聲音一樣。不一會兒,從樹
叢堣S伸出一個頭來,按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我的天啊!」愛莉又說了一句。
        金拿羅瞠目結舌。這些年來他一直很清楚所期盼的是什麼--可是不知怎地,他從來沒有相信過真
會出現這種事,此刻他被嚇得呆若木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以前他總覺得所謂新遺傳技術的無比巨大
威力不過是遊說宣傳時的驚人之語而已,如今它的威力卻突然明明白白出現在他的眼前。這些動物真
大!可謂碩大無比!就像房子那麼大!這麼多!活生生的真恐龍!絕對假不了!
        金拿羅心想:我們將以這個地方大撈一筆。大撈一筆!
        葛蘭站在山坡上的那條小路上,眼前飄散著霧氣。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伸到棕櫚樹上方的灰色脖子。
他覺得有點頭暈目眩,彷彿腳下的斜坡變得陡峭起來,他覺得氣快喘不過來,因為他現在所看見的是他
作夢也沒想到在這一生中還能見到的東西。然而他現在卻正在看著牠。
        在縹渺的霧氣中的動物絕對是雷龍,一種中等的蜥腳類動物。他那個嚇得發呆的大腦正在進行學術
聯想:北美食草動物,生活在後侏羅紀,習慣上稱之為「雷龍」,一八七六年由E.D.科普在蒙大拿
州發現,是與科羅拉多州、猶他州、俄克拉荷馬州的英里森地層有關的物種。近來,伯曼和麥金塔又根
據頭蓋骨的形狀把牠歸類為梁龍。傳統的看法認為,雷龍大部分時間都半活在淺水中,因為水的浮力有
助於支撐牠那龐大的身軀。這隻動物雖然很明顯地並不在水堙A但牠的動作卻非常快,牠的頭和脖子在
棕櫚樹上方移動,顯得十分活潑--活潑得令人咋舌。
        葛蘭哈哈地笑了起來。
        「怎麼回事?」哈蒙德有幾分不安地問道。「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葛蘭搖了搖頭,還是一個勁兒地笑。他覺得好笑的是,這隻動物他才看了幾秒鐘,就已經開始接受
牠了--並運用他的觀察回答了這一學術領域中不少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但他又無法清楚地告訴他們
這點。
        他看見第五、第六隻恐龍把頭伸到棕櫚樹上方時,他們的笑意還沒有消失。這些蜥腳類動物正看著
人們的光臨。他們使葛蘭想起了特大號的長頸鹿--他們看人的那副樣子也是那樣傻里傻氣但又討人喜
歡。
        「我相信他們不是人造的,」馬康姆說道。「他們是活生生的真傢伙。」
        「是的,他們確實是真的,」哈蒙德說道。「不過嘛,他們也應該是真的,對不對?」
        他們又聽見遠處傳來的嗚咽聲。起先是一聲,隨後是其他許多附和聲。
        「那是牠們的叫聲,」艾德.雷吉斯說道。「是在歡迎各位到島上來呢。」
        葛蘭站在那媕R靜聽了一會兒,他感到無比歡欣。
        「你們也許想知道下一步的安排,」哈蒙德一邊沿著小路往前走,一邊說道。我們安排各位先看看
那些設施。今天下午晚些時候到公園堨h看恐龍。晚上我跟大家一起吃飯,到時候各位還有什麼問題,
我會一一回答。現在,請各位跟雷吉斯先生走……」
        大家跟著艾德.雷吉斯朝最近處的建築走去。在小道那邊有一個較為粗糙、由手工油漆的牌子,上
面寫著:「歡迎光臨侏羅紀公園。」






第三章
「當這條曲線被重新畫出時,細節就更清楚了。」
--伊恩.馬康姆


        侏羅紀公園
        他們走進一條通向遊客中心兩旁由棕櫚樹成蔭的綠色通道。處處都是大片精心培育的植物,使他們
更加感覺到他們正進入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史前的熱帶世界,同時將正常的世界拋在後面。
        愛莉對葛蘭說:「看起來相當不錯。」
        「嗯。」葛蘭回答道。「我想靠近些看牠們。我要把牠們的腳趾提起來,檢查牠們的爪子,摸摸牠
們的皮,打開牠們的嘴巴,看看牠們的牙齒。要不然,我心奡N沒個底。但是說真的,牠們看起來挺好
的。」
         「我想這稍稍改變了你的領域。馬康姆說道。
        葛蘭搖搖頭。「他改變了一切。」他說道。
        一百五十年來,從歐洲發現巨大的動物骨骼後,恐龍的研究就成了科學推論的一種運用。古生物學
透過化石骨骼和消失已久的大型動物的足跡來尋找線索,從本質上來說是在做探測工作。最傑出的古生
物學家通常也就是最擅長推論的高手。
        古生物學中所有重大的爭論都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的--包括那場關於恐龍是不是恆溫動物的激烈爭
論,而葛蘭是其中的關鍵人物。
        科學家們總是把恐龍歸類為爬蟲類,是從外界吸取牠們生活中所需要熱量的冷血動物。一隻哺乳動
物能使食品轉化為身體中的熱量,但冷血爬蟲類卻做不到。少數研究者--主要是耶魯大學的約翰.奧
斯壯和勞勃.貝克手下的一批學者--終於開始懷疑,那種以為恐龍是懶惰的、冷血動物的觀念是不是
能恰如其分地解釋關於化石的記載。據過去典型的推論習慣,他們都是從幾方面的證據得出結論的。
        首先是姿勢:蜥蜴和冷血爬蟲類都是彎腿懶洋洋地爬行,緊靠地面取暖。蜥蜴沒有足夠的力量,難
以用腿站立幾秒鐘。許多恐龍卻能運用他們的後腿直立行走。在當今存活的動物中,只有恆溫的哺乳動
物和鳥類才會出現直立的姿勢。因此恐龍的姿勢表明牠是恆溫動物。
        接著他們研究了生物的代謝過程,計算出把血液壓到腕龍十八英尺長的脖子上所需的壓力,從而得
出結論--只有四心室的溫血心臟才能完成這種循環現象。
        他們又研究足跡。他們根據留在泥土上的化石足跡,推斷出恐龍跑得和人一樣快;這樣的敏捷性也
表明恐龍是恆溫動物。他們在北極圈發現了恐龍的遺跡,以冷血爬蟲類來說,生活在這樣一個寒冷的環
境中是不可能的。同時,對群居行為的最新研究表示--主要是以葛蘭的工作為基礎。研究使人們聯想
到恐能有複雜的社交生活,還會撫養他們的後代,而這是冷血爬蟲類做不到的。海龜拋棄他們的蛋,但
是恐龍卻不這麼做。
        關於恐龍是否為恆溫動物的爭論吵吵嚷嚷地持續了十五年,最後恐龍是快速行走、動作敏捷的動物
的新觀念終於被接受--但這並不表示持久的對立現象已完全消失。在會議上,仍然有些同行們互相不
理睬。
        此刻,如果恐龍能進行無性生殖--呃,那麼葛蘭的研究領域將會立刻改變。
        關於恐龍的古生物學研究就會結束,整個計畫--保存巨大骨骼和接納眾多吵吵嚷嚷的入學兒童的
博物館,擺骨骸的大學實驗室,研究論文、雜誌刊物--所有這一切都完了。
        「你看起來似乎並不覺得心煩意亂。」馬康姆說道。
        葛蘭搖搖頭。「在我們這個領域堙A這件事已經被討論過了。許多人想過它將會成為事實,但沒想
到會那麼快。」
        「我們對物種的想像,」馬康姆大笑起來,「人人都知道它會成為事實,但都沒想到那麼快。」
        他們一步入那條小路便看不到恐龍了,但是他們仍能聽到他們在這媯o出吹喇叭似的柔和聲音。
        葛蘭說:「我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從哪堭o到DNA的?」
        葛蘭知道在柏克萊、東京、倫敦的實驗室埵s在一種特殊看法--以真的推論,也就是以無性生殖
來繁衍諸如恐龍這樣已絕種的動物是有可能的--如果你能得到一些恐龍的DNA的話。問題是,已知
的恐龍都是化石,而化石化破壞了絕大部分的DNA,使它變成無機物質。當然,倘若一隻恐龍是冰凍
的,或是被保存在泥沼堙A或是在沙漠堻Q風乾,那麼它的DNA也許可以復原。
        但是從來沒有人發現過冰凍的、或是風乾的恐龍。所以,無性生殖是不可能的。沒有繁殖的基因,
所有的現代遺傳技術都毫無用處。這就像有一部靜電影印機,卻沒有可用來影印的東西一樣。
        愛莉說道:「你不能重新造出一隻真正的恐龍,因為你得不到真恐龍的DNA。」
        「除非還有我們沒想到的方法。」葛蘭說道。
        「什麼方法?」她問道。
        「我不知道。」葛蘭答道。
        他們越過柵欄,向游泳池走去。池堛漱籉V外溢,形成串串瀑布,流進一個個較小的石池堙C這個
地區種著巨大的蕨類植物。「這難道不是一種奇觀嗎?」艾德.雷吉斯說道。「尤其在有霧的日子堙A
這些植物確實有助於創造一種史前的氣氛。當然嘍,這些是真正的侏羅紀蕨類。」
        愛莉不再吭聲,仔細地看著這些屬於侏羅紀的蕨類。沒錯,它正如他所說的那樣:這是一種在化石
中被大量發現的植物,足足有兩億年的歷史,現在卻只有在巴西和哥倫比亞的潮溼土壤堣~能見到。但
是,不管是什麼人決定在池邊種植這種特殊的蕨類,他顯然不知道這種蕨類植物的孢子塈t有致命的植
物鹼。甚至碰一下它那迷人的綠色葉子就能使你生病。如果小孩子萬一不小心吃上一口,幾乎是必死無
疑--其毒性超過夾竹桃十五倍。
        愛莉心想,人們對植物的認識太幼稚了。他們就像選擇要掛在牆上的畫那樣,只根據其外表來選擇
植物。他們從未想到植物事實上是生氣勃勃的東西。它們忙碌地進行著呼吸,以及吸入、排泄、繁殖等
一切功能--應有防衛功能。
        但是愛莉知道,在地球的歷史上,植物的進化就像動物一樣也有競爭,甚至在某些方面此動物更為
劇烈。蕨類中的毒素就是植物逐漸發展演變,本身包含化學武器的一個小例子。有一種帖烯會分泌出毒
素毒化它們周圍的土壤,滅絕其競爭對手,植物鹼則會使昆蟲和食肉動物(還有兒童)無法食用它們;
而費洛蒙用於傳遞信息。當一棵道格拉斯冷杉遭到甲蟲的攻擊時,它就分泌出一種抵制甲蟲啃噬的化合
物--這片森林遠處其他地方的冷杉也同樣會分泌出這種物質。這是對遭到攻擊的樹作出的反應,因為
那棵樹的根部會祕密地向土壤中分泌出一種植物合成物,向其他的樹報警。
        一般人以為地球上的生態環境是由活躍在一片綠色景致中的動物所組成的,他們嚴重地曲解了他們
所看到的景象。那片綠色的景致是個活生生、繁忙的世界。為了爭取陽光,植物生長著、延伸著、盤繞
著、彎曲著,它們還不斷地與動物相互作用著--它們的樹皮和刺令一些動物望之怯步;它們使另外一
些動物中毒;為了促進自身的繁衍,它們提供食物給其餘的動物,藉牠們來傳播花粉和種子。這是個複
雜的、動態的過程。這個過程對愛莉永遠充滿了吸引力。而且她知道大多數人對於這個過程根本是一無
所知。
        如果在池邊種植具毒性的厥類是暗示什麼的話,那很明顯地,侏羅紀公園的設計者顯然過於粗枝大
葉,他們應該更小心些。
        「這難道不是很神奇嗎?」艾德.雷吉斯說。「如果妳向前看,妳就會看到我們的度假旅館。」
        愛莉看到一幢引人注目的低矮建築物,屋頂聳立著一座玻璃角錐形塔。「這奡N是你們在侏羅紀公
園內居住的地方。」
        葛蘭的套房呈米黃色調。籐製家具被漆成綠色,透露著叢林的氣息。這房間應還沒全部完工。壁櫥
堜騊蛓X堆無用的雜物,地板上散放著一段段的電線管。角落放著一臺電視機,電視機上有一張卡片:
        第二頻道:稜齒龍高地區
        第三頻道:三角龍活動區
        第四頻道:蜥腳類動物沼澤區
        第五頻道:食肉動物鄉土區
        第六頻道:南劍龍區
        第七頻道:迅猛龍谷
        第八頻道:翼手龍峰
        他發現這些名稱令人感到彆扭。葛蘭打開電視機,但是只出現一片干擾波。他關掉電視機,走進臥
室,把小提箱扔到床上。床的正上方是一個角錐形的天窗。它使你產生了一種露營的感覺,就好像是睡
在星空下一樣。令人遺憾的是,這些玻璃由一根根笨重的桁條保護著,所以在床上撒下一條條陰影。
        葛蘭停了下來。他曾看過度假旅館的設計圖。他不記得天窗上有這些桁條。事實上,這些桁條似乎
是後來加上去的,顯得十分粗糙,玻璃牆外是一副黑色的鋼架,桁條就焊接在架子上。
        葛蘭迷惑不解地從臥室走到客廳去。他的窗口剛好面對著游泳池。
        「順便跟你提一下,亞倫,那些蕨類是有毒的。」愛莉走進他的房間時問道。「而且,你注意到這
房間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他們改變了設計圖。」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她在房間媬漼蚇漭h。「窗子很小,」她說道。「玻璃是經過調整的,
而且安在鋼框堙C門上還包著鐵皮,但沒有這個必要。我們進來時,你看到柵欄了嗎?」
        葛蘭點點頭。整個度假旅館圍著由一英寸厚的鋼條組成的柵欄。柵欄經過精心的美化,被漆成深淺
一致的黑色,就像熟鐵一樣,但任何刻意的裝飾都不能掩蓋金屬的厚度以及十二英尺的高度。
        「我也認為設計圖沒包括柵欄。」愛莉說道。「據我看來,他們好像已經把這個地方變成堡壘
了。」
        葛蘭看看錶。「我們一定得問問這是為什麼。」他說道。二十分鐘後開始參觀活動。」
當恐龍統治地球的時候
        他們在遊客中心婺I面,這棟建築有兩層樓高,所有的玻璃都被鑲在裸露的、電鍍成黑色的桁條和
支架上。葛蘭覺得這棟建築毫無疑問是高科技的產物。
        那埵酗@個小禮堂,由自動的機器霸王龍控制著。它氣勢洶洶地站在展覽區的入口處,入口處貼著
一幅標語,上面寫著「當恐龍統治地球的時候。」再往前是其他的展覽:「什麼是恐龍?什麼是中生代
世界?」展覽還沒有布置好,地板上到處都是電線和電纜。金拿羅登上講臺和葛蘭、愛莉以及馬康姆交
談著。他的聲音在會場媯o出輕微的回聲。
        哈蒙德坐在後面,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
        「我們即將去參觀那些設備。」金拿羅說道。「我可以肯定,哈蒙德和他的助手將在光線最佳的時
候展示所有這一切。在我們出發之前,我想重新思考一下我們為什麼在這堙A以及在我們離開之前我需
要作出什麼決定。首先,你們此刻都意識到,在這麼個島上,透過遺傳工程培育出來的恐龍被允許在一
個類似自然公園的環境中自由活動,進而吸引觀光客。目前這堜|末開放觀光,不過一年後可望實
現。」
        「現在,我要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個島安全嗎?觀光客安全嗎?在這媢}養恐龍安全嗎?」
        金拿羅調暗了室內的燈光,「現在有兩件證據需要我們處理。首先是由葛蘭博士鑑定的,一條從未
在哥斯大黎加島上發現過的恐龍。這種恐龍僅由牠的殘骸而被鑑定出來。發現的時間是今年七月,據說
牠在沙灘上咬了一位美國女孩。葛蘭博士告訴你們詳細的情況。我已經向保存殘骸的那家紐約實驗室提
出申請,請他們將牠空運到這堙A以便我們可直接檢查。同時,還有第二件證據。
        「哥斯大黎加有一個優秀的醫療系統,牠記錄了各式各樣的病例資料。三月初,有幾份報告說蜥蜴
咬死了搖籃中的嬰兒,而且,我要補充一下,還咬死了酣睡中的老人。這些蜥蜴咬人的事件從安馬洛亞
到旁塔雷納斯的海岸村莊均有零星的報導。三月分之後,這類報導停止了。不過,我得到了聖荷西的民
眾健康服務處的這張關於今年上半年西海岸城鎮嬰兒死亡率的統計表(請參照圖表一)。
        「請你們注意這張圖表的兩個特徵,」金拿羅繼續說道。「首先,一、二月分嬰兒死亡率較低,然
後三月分形成高峰,四月分又降低。但是從五月一自到七月,死亡率又很高,而七月正是那位美國女孩
被咬傷的月分。民眾健康服務處發覺似乎有什麼因素正影響著嬰兒死亡率,但沿海村莊堛漱u作人員對
此卻沒有任何報告。這個圖表的第二個特徵是,死亡率往往在雙週時形成高峰,實在令人費解。這似乎
暗示著某種交替變化現象正發生作用。」
        燈光又亮了起來。「好了,」金拿羅說道,「這就是我要說明的證據。現在各位有……」
        「我們可以替我們自己省去一大堆麻煩,」馬康姆說明。「我現在就為你作解釋。」
        「你可以?」金拿羅問道。
        「是的,」馬康姆說道。「首先,有的動物很可能已離開這個島了。」
        「哼,胡說八道!」哈蒙德在後面咆哮著。
        「第二,從民眾健康服務處得到的這張圖表幾乎可以肯定,這種現象與已離開這堛漸籉饇坁奏L關。」
        葛蘭問道:「你怎麼知道?」
        「你得注意這圖表上交替出現的高峰與低峰,」馬康姆說道:「這是許多複雜系統的共同特徵。比
如,水從水龍頭滴出。如果你只將水龍頭打開一點兒,水會不斷地滴出,像這樣,答,答,答。但是如 
果你再擰開一點,流出的水會不穩定,那你就得到大小不一的水滴,滴答……滴答,就像那樣。你可以
自己試試。不穩定造成交替--這是一個信號。」在任何一個社區調查一種新疾病的傳染情形,你都會
發現和這個相同的交替式圖表。
        「那你為什麼說這種情況不是逃跑的恐龍所引起的呢?」葛蘭問道。
        「因為這是個非線性信號。」馬康姆說道。「你得有上百隻逃跑的恐龍才會產生這樣的結果。而我
不認為已有上百隻恐龍逃跑。所以我斷定還有一些其他現象,就像一種新的流行感冒似地造成了你在圖
表中看到的波動。」
        金拿羅說道:「但你認為有些恐龍已經逃跑了。」
        「是的,很有可能。」
        「為什麼?」
        「這都是由你們在這媟Q達成的目標所引起。注意,這個「島」正在進行重建昔日自然環境的嘗試,
創造一個絕種動物自由漫遊的封閉世界,對吧?」
        「是的。」
        「但是就我個人的看法而言,這樣的事是不可能完成的。這些數字顯示,根本不需要進行計畫。這
就像我問你,每年上億的收入是否要納稅一樣。你根本不掏出計算機來算,你知道你必須納稅。同樣,
我也絕對能確定,人類不可能用這種方式使自然再現,或企圖把它封閉起來。」
        「為什麼不能呢?那堬有漲陸坁奎憿K…」
        「動物園並沒有創造大自然,」馬康姆說道。「讓我們說得更清楚一點。動物園只是利用已經存在
的自然界,稍稍地加以改造使它成為動物的棲息之處。但即使是那些極微小的改變也常常會失敗,因為
動物時常會逃跑。同時動物園不會是這麼個公園的仿效模式。這個公園的企圖比動物園要野心勃勃得多
了。它的企圖更像是想在地球上建立一個太空站。」
        金拿羅搖搖頭。「我不懂。」
        「嗯,這很簡單。除了空氣可以自由流動外,這個公園的其他所有東西都刻意被隔離起來。沒有任
何東西進來,也沒有任何東西出去。這媢}養的動物絕不可能與地球上更大範圍的生態環境接觸。他們
絕對跑不出去的。」
        「他們也從來沒逃跑過。」哈蒙德吼道。
        「這樣的封閉是不可能的。」馬康姆平靜地說道:「絕對辦不到。」
        「可以辦到,無論何時都可以的。」
        「對不起,」馬康姆說道,「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你這個驕傲自大的下賤小人。」哈蒙德說著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各位先生,各位先生。」金拿羅說道。
        「很抱歉,」馬康姆說道,「但我仍然保留我的觀點。事實上,我們稱之為﹃自然﹄的東西是一個比
我們願意接受的要微妙得多的複雜體系。我們賦予大自然一個簡單的形象,然後再笨拙地將它加以修
補。我不是環境保護論者,但你們必須明白你們所不明白的事情。這個觀點需要被強調多少次?這種證
據我們需要看到多少次?我們建造了阿斯萬水壩(編者按:Aswan Dam,埃及南部阿斯萬市附近一大
水壩),並且聲稱它將振興整個國家。結果它卻毀了富饒的尼羅河三角洲,造成瘟疫蔓延,並且破壞了
埃及的經濟。我們建造了……」
        「抱歉,」金拿羅說道,「我想我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它可能帶來了要給葛蘭博士看的標本。」
他起步向屋外走去,其餘的人也跟著他走出去。
        在山腳下,金拿羅的喊叫聲蓋過了直升機的聲音。他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你做了些什麼?你
邀請了誰?」
        「放輕鬆點嘛。」哈蒙德說道。
        金拿羅高聲叫道:「你那該死的腦袋瓜是不是有問題啊?」
        「喂,注意這邊,」哈蒙德挺直身子說道。「我認為我們必須把事情弄清楚--」
        「不,」金拿羅說道,「不,是你必須把事情弄清楚。這不是聯誼會,也不是週末旅行--」
        「這是我的島,」哈蒙德說道,「我想請誰就可以請誰。」
        「這是一次對你的島非常嚴肅的調查。因為你的投資者擔心這個島已經失去控制了。我們認為這是
個非常危險的地方,而且……」
        「你不是要關閉我的島吧,唐納?」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這樣做的。」
        「這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哈蒙德說道,「不管那個混蛋數學家說什麼……」
        「這不是……」
        「我將證明它是安全的……」
        「我希望你把他們立即送回直升機上。」金拿羅說道。
        「不行,」哈蒙德指著天上的雲說道。「它已經離開了。」而升機旋翼的聲音確實消失了。
        「該死!」金拿羅說道:「你難道不明白你在作不必要的冒險嗎?」
        「啊,」哈蒙德說道,「我們以後再說吧。我不想讓孩子們失望煩心。」
        葛蘭轉過身,看到艾德.雷吉斯帶著兩個小孩走下山坡。那個男孩大約是十一歲。小女孩比他小幾
歲,大約是七、八歲左右。她的頭髮塞在棒球帽堙A一個棒球手套掛在她肩上。這兩個孩子步履敏捷地
沿著一條小道從直升機場走來,但在離金拿羅和哈蒙德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停了下來。
        金拿羅低聲說道,「我的天啊。」
        「現在,放輕鬆點。」哈蒙德說道。「他們的父母快要離婚了,我希望他們在這堳袡L一個愉快的
週末。」
        小女孩猶豫不決地揮揮手。
        「嗨,爺爺,」她喊道。「我們到了。」
        遊覽
        丁姆.墨菲立刻便看出事情有些不對勁。他的祖父和那位站在他對面的紅臉年輕人正在爭吵。其他
的成年人則站在他們後面,看起來臉色也都挺尷尬的,一副不自在的樣子。亞莉西絲也感受到這種緊張
的氣氛了,她畏縮不前,把棒球拋向空中。他不得不推推她:「走啊,莉絲。」
        「你自己去嘛,丁姆。」
        「不要當孬種。」他說道。
        莉絲惡狠狠地看著他,但艾德.雷吉斯興高采烈地說道:「我來把你們介紹給各位,然後我們就可
以去參觀了。」
        「我要走了。」莉絲說道。
        「我只是先介紹你們一下嘛。」艾德.雷吉斯說道。
        「不,我要走了。」
        但是艾德.雷吉斯已經開始作介紹了。首先是跟他們的祖父打招呼,祖父親了親他們倆。接著他把
他們倆介紹給和祖父爭吵的那個人。這個身體強壯的人名字叫金拿羅。至於其他人的介紹,丁姆根本是
一團迷霧。他只記得,有金髮碧眼的女人穿短褲。一個留落腮鬍的男人身穿工作褲和夏威夷襯衫,看起
來像個在戶外生活的人。接著是一名從大學來的胖胖的年輕人,他是搞電腦的。最後是一位穿黑衣服的
男人,身體瘦削,他沒有和他們倆握手,只是點點頭而已。丁姆試著對周圍的人們形成完整的印象。他
們注視那名金髮碧眼女人的雙腿,突然間他想到了那個留落腮鬍的男人是誰了。
        「你好像看呆了。」莉絲說道。
        丁姆說道:「我認識他。」
        「喔,當然嘍。你只是遇見過他而已。」
        「不,」丁姆說道:「我有他的書。」
        那個留落腮鬍的男人問道:「是什麼書,丁姆?」
        「恐龍所失去的世界。」丁姆說道。
        亞莉西絲暗自偷笑。「爸爸說,丁拇只想著恐龍。」她說道。
        丁姆幾乎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他在思索他對亞倫.葛蘭有哪些瞭解。亞倫.葛蘭是幾名提倡恐龍
是恆溫動物的理論的主要倡導者之一。他在蒙大拿州一個叫蛋丘的地方已進行大量的挖掘工作。這座山
丘之所以出名是因為許多恐龍蛋都是在那堻Q發現的。迄今為止,絕大部分被發現的恐龍蛋都是葛蘭教
授的挖掘成果。他還是個優秀的插圖畫家,在自己的書中畫了不少插圖。
        「只想著恐龍?」留著落腮鬍的男人說道。「嗯,事實上,我也是一樣。」
        「爸爸說,恐龍真的很笨。」莉絲說。「他說丁姆應該到戶外去,參加更多的體育活動。」
        丁姆覺得很困窘。「我想妳該走了。」他說道。
        「一會兒就走。」莉絲說道。
        「我覺得妳太匆忙了。」
        「你不認為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嗎,丁米?」她說著便把她的雙手放在她的臀部,模仿她媽媽生氣
的姿態。
        「聽我說,」艾德.雷吉斯說。「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去遊客中心,那不就可以開始參觀了。」大家
開始出發。丁姆聽到金拿羅對他祖父輕輕說道:「光憑這個,我可以把你宰了。」丁姆抬起頭來,看到
葛蘭博士走到他身邊。
        「你幾歲了,丁姆?」
        「十一歲。」
        「你對恐龍產生興趣有多久了?」葛蘭問道。
        丁姆吞吞吐吐地說道:「沒多久,」他說道。他覺得和葛蘭博士交談令人感到緊張。「偶爾,我能
說服全家人時,我們就去博物館,尤其是我父親。」
        「你父親對恐龍不特別感興趣嗎?」
        丁姆點點頭。他告訴葛蘭,他家上次去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情況。他父親一邊看骨骼一邊說道:「這
骨骼很大。」
        丁姆當時說道:「不,爸爸,這只算是中等的。」
        「噢,我可不知道。在我看來,它已經相當大了。」
        「它甚至還沒有成年呢,爸爸。」
        他父親瞇著眼睛看骨骼。「這是什麼?屬於侏羅紀嗎?」
        「天哪!不,是白堊紀。」
        「白堊紀?白堊紀和侏羅紀之間有什麼差別?」
        「只差一億年。」
        「白堊紀比較早嗎?」
        「不,爸爸,侏羅紀比較早。」
        「嗯,」他爸爸說著,又走了回來,「對我而言,它實在大得可怕。」他向丁姆轉過身去,希望丁
姆表示同意。丁姆知道他最好還是同意父親的看法,因此,他輕聲細詔地咕噥了幾句。他們繼續往前走
去看另一個展覽。
        丁姆在一副骨骼面前--這是屬於霸王龍屬的雷克斯龍,地球上有史以來最大的食肉動物--站了
很長的時間,最後他父親問道:「你在看什麼?」
        「我在數椎骨。」丁姆回答道。
        「椎骨?」
        「尾巴部位的。」
        「我知道什麼是椎骨。」他父親有些火大地說道。他又在那堹舅F一會兒,然後說道:「你數它們
幹麼?」
        「我認為一定搞錯了。霸王龍的尾巴上應該只有三十七塊椎骨,而這條尾巴上的椎骨卻多得多。」
        「你是打算告訴我,」他父親說道:「自然歷史博物館有一副骨骼搞錯了,我簡直難以相信。」
        「它的確是錯了啊。」丁姆說道。
        他父親踱步朝角落的一名服務人員走去。「你剛才做了什麼啦?」他母親問他。
        「我什麼也沒做,」丁姆回答道。「我只說這隻恐龍有問題,就這樣而已。」
        他父親帶著一臉滑稽可笑的表情走了回來。當然嘍,因為服務人員告訴他,霸王龍的尾巴有許多塊
椎骨。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父親問道。
        「我從書上看到的。」丁姆回答道。
        「那太令人驚訝了,兒子。」他說道。他把手放在丁姆的肩上,捏了一下。「你就知道這樣的東
西。你的腦袋堹u的全在想恐龍啊。」
        他父親接著說,他想看電視的後半場球賽。莉絲說她也想看,因此,他們就離開了博物館。丁姆沒
有看過其他的恐龍,那就是為什麼他們要先去那堛滬鴞]。可是他們家的情況就是這樣。
        丁姆又糾正了一下自己,他們家的事情常常就是這樣。如今,他父親將和他母親離婚,情況也許就
不一樣了。他父親已經搬走;即使丁姆剛開始時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他希望這樣。他猜他母親有一個
男朋友,但他不能確定。
        不過當然嘍,他絕不會跟莉絲提這件事的。莉絲因為要與父親分離已經傷透心了。幾個星期來,她
一直悶悶不樂--
        「它是五○二七號嗎?」葛蘭問道。
        「你說什麼?」丁姆說道。
        「博物館堛漕滌汍Q王龍,是五○二七號嗎?」
        「是的,」丁姆回答道,「你怎麼知道?」
        葛蘭微微一笑。「許多年來,他們一直說要對它加以確定,但是現在他們也許再也不會那樣做
了。」
        「為什麼?」
        「原因就在這媯o生的一切,」葛蘭說道。「就在你祖父的島上。」
        丁姆搖搖頭。他不明白葛蘭在說什麼。「我媽媽說這堨u是一個休閒度假區,可以游泳,還能打網
球。」
        「不完全是,」葛蘭說道。「我們一邊走,我一邊解釋給你聽。」
        我現在成了倒楣保姆啦,艾德.雷吉斯滿肚子委曲地想著。他在遊客中心一邊等待,一邊用腳輕輕
地踢著地板。這就是耶老人交待他的任務;你要像鷹一樣看好我的孫子們,這個週末你得對他們負貴。
        艾德.雷吉斯一點也不喜歡這件工作。他覺得這有失他的身分。他可不是那種看顧孩子的人。就那
件事來說,他也不是個導遊,哪怕是為大人物服務。他是侏羅紀公園公關部門的負責人。從日前到一年
後正式開放的這段時間堙A他還得做許多準備工作呢。光是和舊金山、倫敦的公關事務所,以及和紐
約、東京的辦事處取得協調,就已經有忙不完的活動--尤其是因為現在還無法讓那些辦事處知道這個
休閒度假區的魅力何在。這公司全在策畫一項很費勁的宣傳活動,但卻缺乏具體可宣傳的內容,因此,
他們心堻ㄚD常不高興。畢竟再有創造力的人也不能做無米之炊。他們需要有人鼓勵他們發揮最佳競技
狀態。他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帶領科學家作參觀上。
        但這就是公關職業中令人煩惱的地方--沒人把你當作專業人員。雷吉斯在這個島上進進出出已經
有七個月了,他們仍然逼他幹雜活兒--就像一月分的那件事情。哈丁本應該處理那件事的,可是,結
果事情卻落到艾德.雷吉斯頭上。他怎會懂得看顧某個生病的人呢?而現在,他又得當他媽的導遊和保
姆了。他轉過身來數人頭,還是少一個人。
        不一會兒,他看到塞特勒博士從他身後的洗手間堨X來。
        「好,諸位,我們開始參觀第二樓。」
        丁姆與其他人一起,隨著艾德.雷吉斯先生爬上通向二樓的黑色懸空樓梯。他們路過一塊招牌,上
面寫著:
        封閉區
閒人勿進,事先獲批准者不在此列
        丁姆看到這塊招牌時,背上感到一陣涼意。他們順著二樓的走廊走。走廊面向陽臺的那面牆全是玻
璃,陽臺上的棕櫚樹籠罩在薄霧中。另一面牆上有幾扇模版門,好像是辦公室:公園管理員……遊客服
務部……總經理……
        他們走走,來到了一道玻璃隔板前,上面又有一塊招牌
招牌的下面還寫著其他注意事項
        注 意
畸胎物質 孕婦不得入內
        危 險
使用放射同位素 易導致癌症
        丁姆變得越來越興奮。畸胎物質!能導致怪胎的東西:這使他渾身毛骨悚然。但他聽了艾德.雷吉
斯的話後又大為失望。「不要介意那些招牌,它們只是為了有合法的理由。我向你們保證,這堛漱@切
都絕對安全。」他帶著他們穿過房門。在門的另一側站著一名守衛。艾德.雷吉斯轉過身來面對這群
人。
        「也許你們已經注意到,我們這個島上的人員被減少到最低的限度。我們總共只需要二十個人就可
以管理這塊地區。當然嘍,有客人時,我們人會多些。不過此時此刻,這堨u有二十個人。這是我們的
控制室。整個公園就是由這堭惆謇滿C」
        他們在窗前停下來,朝一間黑不隆咚的房間看,這房間看起來就像一間小型的航空地面指揮中心。
那堳囿蔗騊菑@張透明的玻璃製公園地圖。面對地圖的是一排發光的電腦控制臺。一些螢幕上顯示數
據,但絕大多數螢幕上的顯示是來自公園和各個地區的視頻畫面。房間堨u有兩個人,他們站在那婸
話。
        「左邊那個人是我們總工程師約翰.阿諾。」雷吉斯指那個瘦削的男人說道。「那個身穿敞開的短
袖衫,繫著領帶,抽著煙站在他旁邊的是我們公園的管理員勞勃.馬爾杜,來自乃洛比的著名白人獵
人。」馬爾杜身強力壯,身穿卡其布服裝,太陽眼鏡掛在他的襯衫口袋上晃來晃去。他掃視了一下那群
人,微微點了下頭,便轉向電腦螢幕。「我相信,你們一定很想看看這房間,」艾德.雷吉斯說道。
「但是,我們先來看看如何獲得恐龍的DNA吧。」
        門上寫著萃取室的字樣,而且就和實驗大樓堛漫狾釧衁糷@樣,用安全卡才能把門打開。艾德.雷
吉斯把安全卡插進門縫堙C只見光一閃,門便打開了。
        丁姆在堶惇搢鴗@間小房間沐浴在綠光中,四位穿實驗服的技師正潛心用雙管立體顯微鏡進行觀
察,或是注視高解析度電視螢幕上的畫面。這房間堥麭B都是黃石頭。這些石頭有的放在玻璃櫥堙A有
的放在紙箱子堙A還有的放在大型折疊式的盤子堙C每一塊石頭上都貼有標籤,用黑墨水編上了號碼。
        雷吉斯把亨利.吳介紹給大家,是一個三十多歲、身材瘦長的男子。「吳博士是我們的頭號遺傳學
家。我請他跟大家說說我們在這媟F什麼。」
        亨利.吳微微一笑。「至少,我會試著跟大家說說,」他說道。「遺傳學比較複雜。你們也許想知
道我們恐龍的DNA是從哪堥茠滿H」
        「我曾經想過這個問題。」葛蘭說。
        「事實上,」吳博上說道,「有兩種可能的途徑。用洛伊抗體萃取技術,我們有時可以直接從恐龍
的骨骼堭o到DNA。」
        「成效怎麼樣?」葛蘭詢問道。
        「嗯,在變成化石的過程中,可溶解的蛋白質大部分都被瀝濾掉了。不過,如果把化石輾碎,並採
用洛伊的程序,仍然可以重新取得百分之二十的蛋白質。洛伊博士自己就利用這個程序從絕種的澳洲有
袋動物中獲得了蛋白質,還從古代人的遺體媯悃了血球。他的技術實在太精湛了,因此只用五十毫微
克的材料就能工作,那是一克的十億分之一而已。」
        「那麼你在這堣]採用了他的技術嘍?」葛蘭問道。
        「只是當作一種替代方法,」吳博士說道。「正如你所想像到的,百分之二十的產量滿足不了我們
工作上的需求。為了進行無性生殖,我們需要恐龍的全部DNA。我們在這堭o到了。」他拿出一塊黃
石頭。「從琥珀中--史前樹液已變成化石的樹脂。」
        葛蘭看了看愛莉,又看了看馬康姆。
        「那真是個聰明的辦法。」馬康姆點點頭說道。
        「我還是不明白。」葛蘭承認道。
        「樹脂,」吳博士解釋道,「常常滴到昆蟲上,把他們裹住。於是,那些昆蟲在化石中被保護得很
好。人們在琥珀中能找到各類昆蟲--包括那些吮吸大動物血的吸血昆蟲。」
        「吸血,」葛蘭重複道。他吃驚地張大嘴巴。「你的意思是吮吸恐龍的血……」
        「嗯,很可能是這樣。」
        「然後,昆蟲被保護在琥珀堙K…」葛蘭搖搖頭,「這要是行得通的話,我就不是人。」
        「我向你保證,它確實行得通。」吳博士道。他向一具顯微鏡走去。一名技術人員在那塈滮@塊內
含一隻蒼蠅的琥珀碎片放在顯微鏡下適當的位置上。當那名技師人員把一根長針穿過琥珀,插入史前蒼
蠅的胸部時,大家都一起看著監視器的螢幕。
        「如果這隻昆蟲上有異體血球的話,我們就能把它全部萃取出來,得到原始的DNA,那個已絕種
的動物的DNA。當然,我們只有把它萃取出來,進行複製和試驗之後,才能確切知道那是什麼。這就
是我們五年來一直在從事的工作。這是一個冗長而緩慢的過程--但我們受益匪淺。
        「事實上,用這個方法來萃取恐龍的DNA要比萃取出哺乳動物的DNA稍微容易些,因為哺乳動
物的紅血球沒有細胞核,因此他們的紅血球中也沒有DNA。如果你想以無性生殖來繁衍哺乳動物,你
必須找到一個白血球,白血球比紅血球少得多,但恐龍身上有帶核的紅血球,就像現代鳥類一樣。我們
掌握的許多跡象中有一項就是--恐龍根本不是真正的冷血動物。他們是外皮堅韌的大鳥。」
        丁姆看到葛蘭博士仍然是滿臉懷疑的神色。他還看到丹尼斯.乃德瑞那個肥胖、邋遢的傢伙一點也
不感興趣的表情,好像他什麼都已明山似地。乃德瑞急切地要去看隔壁的房間。
        「我以為乃德端先生已經發現我們工作的下一個步驟了,」吳博土說道。「那就是我們如何鑑定已
萃取出來的DNA。為此,我們得使用大功率的電腦。」
        他們穿過滑門,走進一間溫度很低的房間。那房間媯o出令人震耳欲聾的聲音。兩個六英尺高的圓
塔豎立在房間中央。沿牆擺著幾排齊腰高的不鏽鋼盒。「這是我們高技術自動洗衣間,」吳博士說道。
「沿牆的這些盒子全部是自動化的基因程序裝置,它們在克雷XMP超級電腦的操縱下高速運轉。屋子
中間的那兩個塔形裝置就是克雷XMP電腦。事實上,你們現在正置身於一個功率驚人的遺傳工廠
中。」
        屋子埵釵n幾部監視器正在高速運轉,你簡直無法看清它們顯示的是什麼。吳博士按了一下鍵鈕,
放慢了一個圖像(請參照圖表二)。
        「你們剛才看到的是恐龍DNA小碎片的實際構造,」吳說道:「注意,這個化學結構序列是由四
種基本的化合物組成--腺嘌吟、胸腺嘧啶、鳥糞嘌吟和胞嘧啶。這麼多量的DNA所包含的指令信息
或許能製造出一個蛋白質--也就是說,一個荷爾蒙或一個脢。完整的DNA分子包含三十億個這樣的
基質。如果我們每秒鐘像這樣看一次螢幕,每天看八小時,仍需要兩年多的時間才能看完DNA的完整
結構。DNA分子就有那麼大。」
        他指著圖像說道:「這是個典型的例子。你看到的那個DNA有一個錯誤在下面一二○一行上。我
們獲得的許多DNA都是支離破碎,或是不完整的。所以,我們首先要修復它,或更確切地說,得用電
腦修復它。電腦將使用一種我們稱為限制脢的東西來切割DNA,並將選擇一系列能用來做這項工作的
脢(請參照圖表三)。
        「這是同一部分的DNA,限制脢的位置已經確定。正如你們在一二○一行上所看到的,兩個脢可
在損傷點的任何一側切開DNA。我們通常是讓電腦來作選擇。但我們還必須知道我們插入哪一種含氮
鹽基對來修復損傷處。為了做到這點,我們得把各種DNA切片進行排列,就像這樣(請參照圖表
四)。
        「現在我們正在尋找一個DNA的片段。這個碎片疊蓋了損傷區域,能告訴我們什麼被遺失了。你
們可以看到,我們不僅能找到這個片段,而且可以進行更精確的修復工作。你們看到的﹃黑條﹄表示限制
性片段--這是恐龍DNA的一小部分,這些片段由脢切開並加以分析。電腦正在透過尋找密碼重疊部
分來重新組合、編排這些片段。這有點像把難題作整合。電腦可以很快地完成這項工作(請參照圖表
五)。
        「這就是由電腦修復的DNA。你們所看到的這項操作在一個常規實驗室堨i能要花上幾個月的時
間,然而我們只需幾秒鐘就可以完成。」
        「你們處理所有的DNA嗎?」葛蘭問道。
        「噢,不,」吳回答說。「那不可能。我們已經比六○年代前進了一大段里程。當時要譯出螢幕上
出現的一批代碼,整個實驗室得做上整整四年。而現在電腦只要二個小時便可完成。但是,即使如此,
DNA分子還是太大了。我們只看到那些因動物種類而異或與現存生物DNA片段不同的那部分的DN
A。物種之間相異的核甘酸只占總數的百分之幾。我們要分析的就是這些相異部分,而這仍然是一項浩
大的工程。」
        丹尼斯.乃德瑞打了個呵欠。很久以前他就斷定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是在做這類事情。兩年前,國際
遺傳技術公司就雇用乃德瑞設計公園的控制系統。開始設計的一個參數需要二乘十的九次方個單位的數
據庫記錄。乃德瑞以為弄錯了,便打電話給帕洛.阿爾托要求證實。他說參數沒錯,是三十億個記錄。
        乃德瑞設計過許多大型系統。他因曾為多家跨國公司設計了全球電話通訊系統而名聞遐邇。那些系
統常常有上百萬個記錄,他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了,但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需要量竟還要大得多……
        乃德瑞對此大為不解,便去找住在錫姆包里克斯的巴尼.費洛斯,那地方離坎布里奇的麻省理工學
院很近。「是什麼樣的數據需要有三十億個記錄,巴尼?」
        「那是弄錯了,」巴尼笑道。「他們在尾數後面多添了一、兩個零。」
        「沒有搞錯。我已經檢驗過了。它們的確需要那麼多。」
        「這簡直是瘋了,」巴尼說道。「這根本行不通的。即使你有最快的處理器和快得使人眼花撩亂的
算法,搜尋一次也需要數天時間,或許要幾週時間呢。」
        「是啊。」乃德瑞說道。「我知道。幸運的是,他們沒叫我設計整個系統,只要我將整個系統儲存
起來。但儘管如此……這些儲存資料能做什麼用呢?」
        巴尼皺起眉頭,「你的工作要求保密嗎?」
        「是的。」乃德瑞說道。他的大部分工作都簽署過條約不洩密的協議。
        「能告訴我點什麼嗎?」
        「這是個生物工程公司。」
        「生物工程,」巴尼說道。「嗯,那顯然……」
        「什麼?」
        「DNA分子。」
        「喔,得了吧,」乃德瑞說道:「沒有人能夠分析DNA分子。」他知道生物學家正談論關於人類
基因組的研究計畫,來分析完整的人類DNA結構。但這可能需要全世界的實驗室竭誠合作,幹上十年
才行。這是個宏大的計畫,就像製造原子彈的曼哈頓計畫一樣。「這是家私人公司嘛。」乃德瑞說道。
        「需要三十億個記錄,」巴尼說道,「我不知道除了研究DNA之外還有可能是什麼。或許他們對
設計這個系統抱持樂觀態度。」
        「的確是非常樂觀。」乃德瑞說道。
        「也許他們只不過是分析DNA片段,但他們得有超強的隨機存取記憶體才行。」
        這樣比較講得通。某些儲存資料搜尋技術要消耗大量的記憶體。
        「你可知道是誰在設計系統?」
        「不知道,」乃德瑞回答說。「這家公司對這一切守口如瓶。」
        「嗯,我猜測他們所做的很可能與DNA有關,」巴尼道。「是什麼樣的系統?」
        「多實驗數學程式規畫系統。」
        「多實驗數學程式規畫系統?你的意思是不止一部克雷電腦?哇!」巴尼緊皺著眉頭,反覆思索
著。「還能告訴我一些別的嗎?」
        「很抱歉,」乃德瑞說道,「我不能。」他又回去設計他的控制系統。整個設計花了他和他的設計
小組一年多的時間。由於公司不願告訴他子系統的用途,使得整個工作倍加困難。公司給他的指示異常
簡潔:「設計一個儲存記錄的模組」(編者按:module,電腦程式單位)或者「設計一個用於螢幕顯
示的模組」。他們給他設計參數,但並沒有提供任何關於使用的細節。他只能盲目地工作。現在系統已
經完成並在運轉了,但這系統卻有許多缺失;他對這個絲毫不感到驚訝。他們還能期望些什麼呢?他們
現在驚慌失措地把他找來,對「他的」設計中的缺失感到憂心忡忡。真令人討厭,乃德瑞思忖道。
        葛蘭提問題時,乃德瑞不禁又想到那群人。「一旦電腦分析出DNA,你們又怎麼知道它所編的密
碼是指哪種動物呢?」
        「我們有兩種方法,」吳回答道。「第一種是染色體圖譜。DNA的演變非常快,這一點與生物體
中的其他結構十分相似--如手、腳或其他任何肉體所組成的部分。所以,我們可以輸一份未知的DN
A,用電腦粗略地測算出它在進化過程中的位置。這項工作浪費時間,不過仍可以做到。」
        「另一種方法呢?」
        吳聳聳肩。「那就是培養它,然後看看它究竟是什麼,」他說道。「這是我們經常採取的方法。我
會讓你們看看這種方法的全部過程。」
        隨著參觀的繼續,丁姆越來越不耐煩。他喜歡技術性的東西,但即使是這樣,他也漸漸失去了興
趣。他們來到下一個房門前,門上寫著受精室。吳博士用他的安全卡打開房門,他們走進去。
        丁姆見到這房間堛漣瑋N人員也正在顯微鏡邊忙碌著。房間的後半部則完全籠罩在藍色的紫外線
下。
        吳博士解釋他們所從事的DNA培養工作,要求在非常準確的時刻迅速中斷細胞的有絲分裂,所以
他們備有世界上毒性最強的毒劑。「蜥毒、秋山仙鹼、貝塔生物鹼,」他指著一排在紫外線照射下的注
射器說道。「它們能在一、兩秒鐘內殺死任何生物。」
        丁姆很希望能多瞭解這些毒素,但吳博上又開始枯燥無味地談論起關於使用受精鱷魚卵細胞和替換
DNA之類的事情。接著葛蘭提了幾個複雜的問題。房間的一側擺著許多標有N2液標籤的大鋼瓶。房間
媮朁騊菪角j的立式冷藏櫃,架子上擺滿了冷凍的胚胎。每個胚胎都用小銀箔包著。
        莉絲覺得厭煩極了。乃德瑞則在打呵欠。就連塞特勒博士也失去了興趣。丁姆看膩了這些難以瞭解
的實驗室,他想去看恐龍。
         下一個房間的門上標著孵化室。「這埵麻I暖和、潮溼,」吳博士說道。「我們將室內溫度保持在
華氏九十九度,相對溼度是百分之百。同時,我們還保持高達百分之二十三的氧氣濃度。」
        「這很接近侏羅紀的氣候條件。」葛蘭說道。
        「是的,至少我們認為是這樣。如果有人覺得頭暈的話,請告訴我。」
        吳博上把安全卡插入門縫中,外面的那道門「嘶」地一聲打開了。「有一點要提醒大家:不要碰這
房間堛漸籉顗F西。有些恐龍蛋能滲透皮膚的油脂。當心頭部上方,感應器一直都在移動。」
        吳又打開通向動物繁殖間的內層門。他們走了進去。丁姆看到的是一個完全沐浴在紅外線中的大房
間。恐龍蛋就放在長桌子上。它們的輪廓在籠罩桌面且嘶嘶作響的霧氣中若隱若現,而且正輕輕地晃動
著。
        「爬蟲類的蛋中含有大量的卵黃,不過卻沒有水分。胚胎必須從周圍環境中吸取水分,所以才會有
這些霧氣。」
        吳博士解釋說每張桌上放著一百五十個蛋,是新的一批DNA產物。在桌上的每一批蛋都標有數字
以示區別。如STEG-四五八/二或TRIC-三九○/四等等。工作人員在齊腰深的霧氣中,每小
時翻動蛋一次,並用溫度感應器測量溫度。頭頂上的電視攝影機和活動感應器正在監視著整個房間。一
個懸掛的感應器從一個蛋轉向另一個蛋,用一根柔韌的棒子輕輕地觸碰它們,發出嘟嘟聲,然後又不停
地進行下去。
        「在這個孵化室堙A我們已經孵化出十二批以上的動物。存活的動物共計有二百三十八隻。他們的
存活率大約是千分之四左右。我們當然想設法提高存活率,但即使透過電腦分析,我們仍必須同時對付
五百個突變種:一百二十個是由於環境所造成的,另外二百個是由於內在的原因,其餘的則是由於材料
本身的原因。我們的蛋殼是塑膠的,透過技術將胚胎放入其中,並在這媢憭ヾC」
        「生長需要多長時間?」
        「恐龍成熟得很快,二至四年即可發育成熟。所以公園堣w經有許多成年的恐龍了。」
        「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
        「這些代碼,」吳說道,「標明了不同批的DNA萃取物。前四個字母說明正在生長的動物種類,
那堛摭RIC是指三角龍,STEG是指劍龍。」
        「那這個桌上的呢?」葛蘭問道。
        代號是XXXX-○○○一/一,下面潦草地寫著「假設Coelu」。
        「這是一批新的DNA,」吳說道:「我們不知道它到底會長成什麼。第一次的萃取物,我們無法
從中斷定那是什麼動物,你可以看到上面寫著﹃假設Coelu﹄,那很可能就是虛骨龍。如果我沒記錯的
話,那是一種小型的食草恐龍。我很難記住這些動物的名字。到目前為止,現有已知的恐龍大約三百
種。」
        「是三百四十七種。」丁姆說道。
        葛蘭笑了笑,接著說道:「現在有什麼正在孵化嗎?」
        「目前沒有。孵化時間因各動物而異,但一般說來,需要二個月左右。我們正設法加快孵化速度以
便減輕我們孵化人員的負擔。你們可以想像得到一百五十隻動物在幾天內同時出生會是怎樣一種情景。
當然嘍,其中的大多數都不能存活。事實上,這些標著x的蛋隨時都可能孵化。還有什麼問題嗎?沒
有?我們去育幼室吧,新出生的動物都在那堙C」
        這是間環形的房間,空內一片白色。房間娷\著幾個早產嬰兒保溫箱,就和醫院育嬰室的一樣。不
過眼前箱子內卻是空無一物,地上撒滿了碎布和玩具。一個身穿白色外衣的年輕女人背對著他們坐在地
板上。
        「妳今天有什麼收穫嗎,凱西?」吳博士問道。
        「收穫不多,」她回答道。「只有一隻幼龍。」
        「讓我們看看。」
        那女人站起來讓到一旁,丁姆聽到乃德瑞說道:「牠看起來真像是蜥蜴。」
        地板上的那隻動物約有一英尺半長,大小與小猴子差不多。深黃色的皮膚上帶有棕色條紋,就像老
虎一樣。牠的頭部像蜥蜴一樣,有長長的口鼻部。牠靠強壯的後腿站立著,用一條粗粗的尾巴來平衡身
體。牠那個細小的前肢在空中揮舞著。牠把頭歪向一邊,注視著這群目不轉睛看著牠的參觀者。
        「是迅猛龍。」亞倫.葛蘭輕聲說道。
        「蒙古地區來的迅猛龍,」吳點頭說道。「是食肉動物,剛出生六個星期。」
        「我不久前才挖掘出一隻食肉恐龍,」葛蘭邊說邊彎下腰來仔細觀察。這隻小蜥蜴一下子跳起來,
越過葛蘭的頭,跳到丁姆的手臂上。
        「嗨!」
        「牠們能跳躍,」吳說道。「幼龍能跳躍。事實上,成年龍也可以。」
        丁姆抓住那隻迅猛龍,將牠遞給吳博士。這隻小東西並不重,大約有一、二磅左右。皮膚溫暖,十
分乾燥。小腦袋離丁姆的臉只有幾英寸的距離。烏黑、細小而明亮的眼睛直盯著丁姆看。小小分叉狀的
舌頭正一伸一縮。
        「牠會傷害我嗎?」
        「不,牠很友好。」
        「你確定嗎?」金拿羅關切地問道。
        「噢,非常確定,」吳說道。「牠至少要再長大一些才會有危險性。不管怎麼說,幼龍還沒有牙
齒,甚至連卵齒也沒有。」
        「卵齒?」乃德瑞說道。
        「大多數恐龍都生有卵齒,就像犀牛角一樣,是長在鼻尖上的小角。這小角可以幫助牠們從蛋殼內
破殼而出。但食肉恐龍沒有,他們是用尖尖的口鼻部在蛋殼上弄破一個小孔,然後孵化人員再幫助牠們
出來。」
        「你們得幫助他們出來,」葛蘭搖著頭說道。「那如果在野外怎樣辦?」
        「在野外?」
        「當他們在野外繁殖,」葛蘭說道。「而且自己築窩的時候。」
        「喔,牠們不可能那樣做的,」吳說道。「我們飼養的動物都不能繁殖。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建這
個育幼室的原囚。這是更新﹃侏羅紀公園﹄中動物的惟一途徑。」
        「為什麼這些動物不能繁殖呢?」
        「唔,你們可以想像得到,讓他們不能繁殖這一點非常重要。」吳說道。「每當我們遇到這樣的關
鍵問題時,我們會設計多餘的系統。也就是說,我們通常會準備至少兩個控制程序。我們有兩個毫不相
關的理由可說明他們為什麼不能繁殖。首先,他們不能孵化出來,因為這些蛋我們都用x光照射過
了。」
        「第二個原因呢?」
        「﹃侏羅紀公園﹄中的所有動物都是雌性的。」吳高興地說道。
        馬康姆說道:「我認為必須進一步澄清這個問題,因為據我所知,用x光照射往往靠不住。照射劑
量可能不對,或是照射部位有偏差--」
        「沒錯,」吳說道。「但我們有充分的自信,我們已經破壞了牠們的性腺組織。」
        「迄今為止,所有的動物都是雌性的,」馬康姆說道,「這曾經檢查核實過嗎?是否有人到野外去
提起恐龍的裙子看一看?我的意思是,到底怎樣才能確定恐龍的性別呢?」
        「他們的性器官隨種類不同而異。有些種類容易辨別,有些種類則較困難。不過要回答你的問題
--也就是我們認為所有的動物都是雌性的理由--那就是,事實上是我們使牠們變成這樣的:我們控
制了染色體,控制蛋內的繁殖環境。從生物工程的觀點來說,雌性較容易養育。你們很可能知道,所有
脊椎動物的胚胎生來都是雌性的。我們的生命都是從雌性開始的。一定要有外加的因素,加在發育的某
個時間堣尷c激素,才能使生長中的胚胎轉變為雄性。但如果任其自由發育,胚胎自然會成為雌性。所
以,我們所飼養的動物都是雌性的。我們有時傾向於用雄性稱呼替某些恐龍命名,如霸王龍屬的雷克斯
龍,我們便稱牠為「他」。事實上,他們都是雌性的,而且請相信我,他們的確無法繁殖。」
        那隻小迅猛龍用鼻子碰碰丁姆,然後用頭在丁姆的脖子上摩擦。丁姆不禁咯咯地笑了起來。
        「牠要你餵牠食物。」吳說道。
        「牠吃什麼?」
        「老鼠,不過牠剛剛才吃過。所以我們現在就不再餵牠了。」
        小恐龍的身子向後仰,盯著丁姆。牠的前肢在空中亂揮。丁姆看見牠每隻前肢只有三趾,上面長著
小小的爪子。接著,這隻恐龍又把頭埋到他的脖子堙C
        葛蘭走過去仔細地打量著這隻小動物。他摸了摸那隻三趾的前肢。他問丁姆:「你不介意吧?」丁
姆把這隻食肉恐龍放到他的手上。
        葛蘭經經地指了指小動物的背,專注地觀察牠,小恐龍不斷地來回扭動著。接著他把牠高高地舉
起,看看牠的側面。這隻小動物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牠不喜歡那樣,」雷吉斯說道。「不喜歡遠離人體。」
        這隻恐龍仍然在尖叫著,但是葛蘭不理睬牠,他捏捏牠的尾巴,能摸到骨頭。雷吉斯說:「葛蘭博
士,對不起,請你小心些。」
        「我不會傷害牠的。」
        「葛蘭博士,這些動物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在他們那個時代沒有人類會去撥弄他們,把他們弄
疼。」
        「我沒有撥弄牠,把牠--」
        「葛蘭博士,詩把牠放下。」艾德.雷吉斯說道。
        「但是……」
        「現在放下。」雷吉斯開始生氣了。
        葛蘭把動物還給丁姆,這隻動物馬上停止了尖叫。丁姆感到牠小小的心臟在他的胸前激烈地跳動
著。
        「對不起,葛蘭博士,」雷吉斯說道。「這些動物年幼體弱,我們已經失去好幾隻了。有的患上出
生後的綜合病,而我們卻把牠當作腎上腺炎治療。有時,他們生下來不到五分鐘便死去了。」
        丁姆撫弄著這隻小恐龍。「好,小寶貝,」他說道。「現在一切都正常。牠小小的心臟仍然怦怦直
跳。」
        「我們覺得應當以最仁慈的態度來對待這堛滌坁哄C這點十分重要。」雷吉斯說道。「我答應隨後
會有機會讓你對他們進行檢查。」
        但是葛蘭沒法離開。他又向丁姆懷堛漕滌忖p動物走去,目不轉睛地看著牠。
        這隻小迅猛龍突然狂怒地張開牠的嘴巴,向葛蘭發出嘶嘶的叫聲。
        「太吸引人了。」葛蘭說道。
        「我能在這堜M牠玩玩嗎?」丁姆問道。
        「現在不行,」艾德.雷吉斯一邊說道,一邊看了看錶;「三點鐘了,這是參觀公園的最佳時刻。
你們能看到所有的恐龍都聚集在棲息地,這些棲息地是我們替他們設計的。」
        丁姆放下迅猛龍,小動物馬上匆促地穿過房間,抓過一塊碎布,塞進自己的嘴堙A然後用那小小的
爪子使勁地拉著碎布的另一頭。
控制
        在走回控制室的路上,馬康姆問道:「我還有一個問題,吳博士。到目前為止,你們共培育了多少
不同的物種?」
        「我記不清確切的數目,」吳回答道:「我認為,眼前共有十五種。十五個物種。你知道嗎,艾
德?」
        「沒錯,是十五種。」艾德.雷古斯點頭說道。
        「你不知道確切的數目?」馬康姆說道,一邊故意做出十分驚訝的樣子。
        吳笑了。「在培育了十二種之後,我便不再去計算到底有多少種啦。」他說道。「而且你得明白,
有時候我們認為我們正確地培育了一個物種--從DNA的觀點來看是這樣,因為這是我們的基礎工作
--這種動物長到六個月大後麻煩就出現了。於是我們意識到其中一定出了差錯。一種釋放刺激基因沒
有起作用,一種荷爾蒙沒有釋放出來,或是一些在培育程序中的其他問題。因此我們又得回到那種動物
的設計圖板前來,情況就是這樣。」他微笑著。「有一陣子,我以為我已有了二十來種動物,可是現在
卻只剩十五種啦。」
        「這十五種埵酗@種是--」馬康姆向葛蘭轉過身去。「叫什麼名字來著?」
        「始秀顎龍。」葛蘭說道。
        「你們製造了幾隻始秀顎龍,或是叫其他什麼名字嗎?」馬康姆問道。
        「哦,是的,」吳立即回答說。「始秀顎龍是一種十分與眾不同的動物,而且我們培育了相當多的
數量。」
        「為什麼要培育那麼多?」
        「唔,我們希望株羅紀公園儘可能有一種真實的環境--越逼真越好--而始秀顎龍是生存在侏羅
紀堛犒D地食腐動物,很像黑背豺。所以我們希望到處都有始秀顎龍來做清除工作。」
        「你是說,來處理動物的屍體?」
        「是的,如果確實有屍體的話。不過我們這媮`共只有二百三十多隻動物,因此即使有動物屍體也
不算多,」吳博士說道。「那不是我們的主要目的。事實上,我們希望始秀顎龍能徹底地處理另一種廢
物。」
        「什麼廢物?」
        「哦,」吳回答道,「在這座島上我們有一些巨大的食草恐龍。我們已經特別注意不要繁殖體積最
大的蜥腳類動物,但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培育出幾隻重達三十噸的動物在這個島上走來走去,還有不
少動物的體重也在五至十噸左右。這給我們造成兩個問題。首先是餵養的問題。事實上,每隔一週我們
就得運送一次食物到島上。這樣小的一個島嶼連要維持這些動物一天的糧食都做不到。
        「然而另一個問題卻是垃圾。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大象的糞便,」吳繼續說道。「他們的數量
可真不少。每一堆的體積差不多相當於一個足球的大小。你們可以想像一下,光是一堆霸王龍的糞便就
有十個足球那麼大。現在你可以想像得到我們這媥i殖著一大群這樣的動物,他們的糞便會有多少了
吧。而且這些龐然大物的消化系統不夠好,因此他們的排泄物特別多。從恐龍消失後的六千萬年中,分
解牠的排泄物的細菌顯然也消失了。至少,食草恐龍的排泄物不會迅速被分解了。」
        「那倒是個問題。」馬康姆說道。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情況確實是如此。」吳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花費大量時間來解決這個問
題。你也許知道,在非洲有一種特別的昆蟲叫糞金龜子,專門吃大象的排泄物。其他許多大型動物也和
某些動物有聯繫,這些動物漸漸變得能吃他們的糞便。嗯,我們發現那些始秀顎龍能吃大型食草恐龍的
糞便,並且能將他們重新消化。而始秀顎龍的糞便很快就能被現存的細菌分解。所以只要有足夠的始秀
顎龍,我們的問題就解決啦。」
        「你們培育多少隻始秀顎龍?」
        「具體的數字我不記得了,但是我們的目標是五十隻。我們已經達到這個目標,或者說,十分接近
這個目標了。我們共分三批,每批花六個月時間,直至達到預定數量為止。」
        「五十隻,」馬康姆說道,「如果要掌握他們的動向,這是個夠大的數字。」
        「建造控制室就是為了掌握他們的動向。他們曾向你們展示控制室如何運作。」
        「這我相信,」馬康姆說道。「可是,倘若有一隻始秀顎龍從島上逃走,離開這堙K…」
        「他們不可能離開的。」
        「這我明白,不過我們可以假設一下,有一隻逃走了……」
        「你是說,譬如在海灘上發現的那種動物?」吳反問道,一邊揚起雙眉。「那隻咬傷美國小女孩的
動物?」
        「是的,就用這件事作例子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來解釋那隻動物的出現,」吳回答道。「不過我清楚,那不可能是我們的動物。
有兩個理由。首先,我們有控制程序:電腦每過幾分鐘就會清點一下我們的動物。如果有一隻失蹤,我
們立即就會知道。」
        「第二個理由呢?」
        「大陸離這埵酗@百多海里,坐船去那奡X乎要一天時間。而我們的動物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二
十四小時內就會死去。」吳說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確信情況就是這樣,絲毫不會有差錯,」吳說道,終於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你應該
知道,我們不是傻瓜。我們知道這些是史前動物。他們是已消失了的生態組成部分--這是一個複雜的
生物網,早在幾十萬年前已經滅絕。也許此刻在他們之中已經沒有食肉動物,沒有天敵可抑制牠們的生
長。因此我們不希望這些動物在荒野中生存,並使他們對離胺酸產生依賴。我加入一種基因,它在蛋白
質新陳代謝時會產生一種獨特而有缺陷的脢。其後果是這些動物自身無法產生離胺酸,必須從外界攝
取。如果他們不能從外界得到充足的離胺酸的食物--我們平常給他們服離胺酸片--牠們在十二小時
之內就會陷入昏迷,然後死亡。這些動物經遺傳工程的處理,無法在現實世界中生存。牠們只能生活在
侏羅紀公園內。他們根本沒有自由,純粹是我們的囚犯。」
        「這就是控制室,」艾德.雷吉斯說道。「既然你們已經知道這些動物是如何培育出來的,你們就
會想看看公園控制室本身,我們先來看--」
        他打住了話頭,透過厚厚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屋子媟t了下來。監視器都停止了運作,只有其中三
部還顯示著連續不斷出現的數字和一艘大型船隻的圖像。
        「怎麼回事?」艾德.雷吉斯喊道。「哦,見鬼,他們靠碼頭了。」
        「靠碼頭?」
        「每隔一週,大陸上的供應船會來這堣@次。這個島上缺乏的東西之一就是良好的港口,或者甚至
可以說是較像樣的碼頭。每當海上波濤洶湧時,讓船進港就得費點工夫,可能要好幾分鐘。」他敲打著
窗戶,但是屋堛漱H根本不理會他。「我想我們得等一會兒。」
        愛莉轉過身來問吳博上。「你剛才提到,有時候你們培育出一隻動物,起先似乎很理想,但是當牠
長大時,卻顯示有不少缺陷……」
        「是的,」吳說道。「我想我們對此毫無辦法。我們能複製DNA,但是在培育過程中有許多因素
要控制,而我們卻不知道一切是否真的正常,除非我們能親眼目睹一隻動物正健康地成長。」
        葛蘭問道:「你怎麼能知道這隻動物是不是健康地成長?誰也沒有見過這些動物呀。」
        吳博士笑了。「我也經常這樣想。我覺得這其中有點自相矛盾。所以,我希望像你這樣的古生物學
家能將我們的動物和化石記錄進行比較,以驗證其成長順序。」
        愛莉問道:「可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種動物,就是迅猛龍--你說是蒙古恐龍?」
        「根據琥珀的所在地,」吳說道。「牠來自中國。」
        「有意思,」葛蘭說道。「我正在挖掘一隻像這樣的恐龍。這埵釣S有完全成年的食肉恐龍?」
        「有,」艾德.雷吉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有八條成年雌龍。這些雌龍是真正的獵手。你們知
道,他們是一群獵手。」
        「我們在參觀途中會見到他們嗎?」
        「不會。」吳回答道,他的臉色突然顯得很不自在。談話很尷尬地停頓下來。吳望著雷吉斯。
        「現在暫時還看不到,」雷吉斯興高采烈地說道。「那些迅猛龍還沒有遷到公園堨h。我們把牠們
關在圍場堙C」
        「我們能去那堸挳[嗎?」葛蘭問道。
        「哦,當然可以。」他瞄了一下錶,「事實上,我們不如趁現在……你們也許想四處走走,去看看
他們吧?」
        「我當然想去。」葛蘭說道。
        「一點也沒錯。」愛莉應道。
        「我也要去。」丁姆急切地說道。
        「繞過這幢房子的後面,你就能看見那個柵欄了,不過別靠近欄杆。妳世想去嗎?」他轉向那名小
女孩。
        「不,」莉絲回答道。她用探尋的目光望著雷吉斯。「妳想玩小頑皮遊戲嗎?扔它幾個?」
        「唔,好啊,」雷吉斯說道。「我們幹麼不下樓去玩一會呢?反正我們在等控制室開門嘛。」
        葛蘭和愛莉、馬康姆一起繞到大樓的後面,那小男孩也跟著他們一起。葛蘭喜歡孩子--他不可能
不喜歡任何公開表露出對恐龍充滿熱情的人。葛蘭常常注視參觀博物館的孩子們,他們張大了嘴巴,呆
呆地望著那些矗立在他們眼前的巨大骨架。他心堛衝控o納悶,這些使他們如癡如醉的東西到底代表了
什麼。最後他得出結論,孩子們之所以喜愛恐龍是因為這些龐然大物展現了不可控制且令人望而生畏的
權威感、牠們是父母親的象徵。像父親一樣,既使孩子們著迷,又使他們害怕。而孩子們愛恐龍,就像
愛他們的父母親一樣。
        葛蘭同時覺得,為什麼連小孩子們也知道恐龍的名字。每當他聽到三歲的幼童稚氣地叫著「劍
龍!」時,他總是感到驚詫不已。能叫出這些複雜的名字是一種對這些龐然大物顯示力量的方式,表示
有能力可以駕馭牠們。
        「你知道迅猛龍嗎?」葛蘭問丁姆。他們倆正在聊天。
        「牠們是一種小型的食肉獸,成群出來捕獵食物,就像恐象。」
        「沒錯,」葛蘭說道。「雖然現在人們把恐象看成迅猛龍的一種,但牠們成群捕食完全是偶然的。
人們之所以稱牠們為恐象是因為外形的原故,牠們體態強壯,行動迅速,但是就動物而言,體積太小了
些--每隻只有一百五十磅至三百磅。因此我們假設,牠們倘若要捕殺較大的獵物,就會成群結隊地出
動。在一些已發現的化石中,一具大型被捕食的動物的骨骼和幾隻恐龍的骨骼連在一起,這表明牠們是
結群捕食的。當然嘍,這種食肉獸的腦子很大,比大多數恐龍要聰明些。」
        「有多聰明?」馬康姆問道。
        「那要看你是針對誰說,」葛蘭說道。「由於古生物學家再度認為恐龍或許是一種恆溫動物,於是
許多人開始覺得有些恐龍可能也是相當聰明的。不過,誰也沒有十分把握。」
        他們離開了參觀區,很快便聽到發電機隆隆作響的聲音,而且聞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他們經過棕
櫚樹叢,看到一幢鐵皮頂的低矮的水泥建築。那噪音似乎就是從那媔ルX來的。他們朝屋子堭瘚菕C
        「這一定是發電機。」愛莉說道。
        「還不小呢。」葛蘭一邊探頭望著屋內,一邊說道。
        那幢發電房事實上還往地下延伸兩層:一個大型發電機組和許多插入地下的管道,有幾個醒目的燈
泡用來照明。「度假區還不至於需要那麼多電,」馬康姆說道。「這堬ㄔ耵犒q力足夠供一座小城市
了。」
        「也許足供給電腦的?」
        「有可能。」
        葛蘭聽見咩咩的叫聲,便往北走了幾步。他來到一個關著羊群的動物圍場邊。他很快地數了一下,
估計堶惇蠾酗迭B六十隻羊。
        「這些羊用來幹什麼的?」愛莉問道。
        「我不知道。」
        「或許是用來餵恐龍的。」馬康姆說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去,沿著一條航髒的小路穿過茂密的竹林。在遠處,他們來到雙層的用鏈條鎖起的
柵欄前,那柵欄高達十二英尺,頂部安著螺旋形的有刺鐵絲網,沿著外層柵欄還布有電子蜂音器。
        葛蘭看到柵欄外長著繁茂的厥類,足足有五英尺高。他聽到有鼻子發出的呼呼聲,像是在嗅探什麼
東西似地。接著是一陣嘎吱嘎吱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我什麼也沒看到。」丁姆最後輕輕地說道。
        「噓!」
        葛蘭等待著。幾秒鐘過去了。蒼蠅在空中.嗡嗡飛著。他還是什麼也沒看到。
        愛莉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後用手指著。
        葛蘭看到在厥類植物的中間露出一個動物的頭部。牠在那堹噩楔ㄟ吽A部分被厥類植物的葉子擋
住,兩隻烏黑的大眼睛冷冷地望著他們。
        頭部有二英尺長,一長排的牙齒從口部一直長到有耳朵作用的聽道孔。牠的頭部使葛蘭聯想到巨
蜥,或者是鱷魚。牠的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渾身連動也不動一下。牠的皮膚十分堅韌,帶著卵石的肌
理,基本上和幼迅猛龍的膚色一樣:黃褐色的皮膚上帶有暗紅色的斑紋,就像老虎身上的紋路。
        當葛蘭正在觀察時,一隻動物的前肢慢慢地舉起,撥開了牠臉旁的樹葉。葛蘭發現,牠前肢上的肌
肉十分壯實。前肢上有三趾,趾端是彎曲的爪子。這瘦前肢輕輕地、緩緩地把厥類植物撥到一邊。
        葛蘭感到一陣寒意傳遍全身。他思忖道,牠正在獵殺我們。
        對於像人類這樣的哺乳動物來說,爬蟲類在追殺獵物時,有一種令人難以描述、迥然不同的方式。
人類討厭爬蟲類,這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事情,他們呆板,牠們冷漠,其節奏全然不對勁。置身於鱷魚或
是其他大型爬蟲類之中總會使你聯想到一種大相逕庭的生活,一個全然不同、目前已從地球上消失了的
世界。當然嘍,這隻動物並沒有意識到牠已經被發現,而且牠--
        攻擊突然發生,來自左、右兩側。前來進攻的迅猛龍以驚人的速度一下子竄出十碼來到柵欄前。葛
蘭有種模糊的印象:一群強壯的六英尺高的身軀、僵硬地用以支撐平衡的尾巴、爪子彎曲約四肢、露出
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的血盆大口。
        那些野獸上前時高聲咆哮著,然後跳躍起來,舉起帶著如利劍似地大爪的後肢。接著他們撞到身前
的柵欄上,隨著兩朵耀眼的火花摔了下來。
        迅猛龍往後倒在地上,嘴媦R嘶作響。參觀人員不禁往前擁去,全都被吸引住了。就是在此時,迅
猛龍又開始展開第三次攻擊,牠跳躍起來向齊胸高的柵欄撞去。丁姆的四周冒出一片火花,他嚇得大聲
叫喊起來。這些動物在吼著--那是一聲爬蟲類發出的低沈的嘶嘶聲--然後又跳回蕨類植物叢中。接
著,他們都離開了,留下一陣淡淡的腐臭味和久久不散的嗆人的煙霧。
        「唉!」丁姆發出一聲惋惜。
        「這一切發生得真快。」愛莉說道。
        「集體捕獵,」葛蘭一邊搖頭一邊說道。「對集群捕食動物來說,襲擊是他們的本性……真叫人目
瞪口呆。」
        「我認為他們並不十分聰明。」馬康姆說道。
        他們這時又聽到柵欄另一側的棕櫚樹叢中傳出鼻息聲。幾隻恐龍的頭從簇簇綠叢中緩緩探出來。葛
蘭數著:三……四……五……那些恐龍注視著他們,眼光十分冷漠。
        一名穿連身工作服的黑人跑到他們眼前。「你們沒事吧?」
        「沒事。」葛蘭回答道。
        「警報器響了。」那黑人看到柵欄出現的凹痕,有的地方還是焦黑的呢。「恐龍攻擊你們了?」
        「是的,有三隻。」
        黑人點點頭。「他們隨時會發動攻擊。不過會撞到柵欄上,被電打回去。但是他們好像從來都不在
乎。」
        「不太機伶,是嗎?」馬康姆問道。
        黑人停頓了一下,他在午後的陽光下瞇起眼睛望著馬康姆。「你要為柵欄的庇護而慶幸,先生。」
他說完後便走開了。
        整個攻擊過程從頭到尾不會超過六秒鐘,葛蘭還在設法整理他腦海堛漲L象。速度快得驚人--這
些動物的行動是那麼迅速,他幾乎看不清牠們的移動。
        他們往回走時,馬康姆說道:「他們確實是超乎尋常的敏捷。」
        「是的,」葛蘭應道。「比任何現存的爬蟲類都要敏捷。大型鱷魚可以迅速移動,但只有很短的距
離--五、六英尺左右。巨蜥中像印尼的科莫多龍有五英尺長,據統計每小時行進三十英里,比人跑得
更快。他們經常獵殺人類。不過我想,柵欄後的那種動物的速度至少比他們快兩倍。」
        「獵豹的速度,」馬康姆說道。「每小時可達六、七十英里。」
        「一點也沒錯。」
        「不過牠們好像是竄上來的,」馬康姆說道。「很像鳥類。」
        「是的。」在當今世界上,只有很小的哺乳動物,如和眼鏡蛇為敵的檬,才有如此敏捷的反應。小
型哺乳動物,當然,也包括鳥類。非洲捕蛇的蛇鷹,或是鶴駝。葛蘭曾見過鶴駝,那是新幾內亞一種爪
子像駝鳥的鳥類。事實上,迅猛龍的動作迅猛,彷彿要置人於死地似地,給葛蘭留下和鶴駝完全相同的
印象。
        「這些迅猛龍有爬蟲類的皮膚和外表,因此看起來像爬蟲類;他們又有鳥類的速度和捕食的本領,
因此活動時像鳥類。是不是這樣?」馬康姆問道。
        「對的,」葛蘭回答道。「我是說,他們表現出一種混合的特性。」
        「你對此感到驚訝嗎?」
        「並不真的感到驚訝,」葛蘭答道。「事實上這和很久以前的古生物學家們所作的推測相當接
近。」
        在十八世紀的二○年代和三○年代,這種巨大的骨骼首次被發現,科學家們只得把這些骨骼說成屬
於一種現代動物的某種超大型變種所有。這是因為人們認為,既然上帝不允許牠的創造物死亡,那麼任
何物種就都不會絕種。
        最後,人們逐漸明白,關於上帝的觀念是錯誤的,這些骨骼屬於已經消失的動物。但是,是什麼樣
的動物呢?
        在一八四二年,李察.歐文--英國當時最權威的解剖學家--稱這些動物為Dinosauria,意即
「可怕的蜥蜴」。歐文發現,恐龍似乎兼有蜥蜴、鱷魚和鳥類的特徵。特別是恐龍的臀部像鳥類,而不
像蜥蜴。而且許多恐龍好像能直立,這也和蜥蜴不同。歐丈把恐龍想像成是一種快速行走、行動積極的
動物。他的觀點在接下來的四十年中被廣為接受。
        但是,當真正巨大的軀體出土--這些動物活著的時候重達一百噸--科學家的看法有了改變,把
恐龍視為愚蠢的、行動遲緩的龐然大物,他們注定要滅種。那種懶散的爬蟲類的形象逐漸替代了行動迅
速的鳥類形象,在人們的腦海堨e有了支配的地位。近年來,像葛蘭這樣的科學家開始又回到以往的看
法,認為恐龍的行為要主動得多。葛蘭的同事們認為他對恐龍行為的看法十分激進。可是現在他得承
認,他自己的觀念和現實情況相比仍有一大截的差距,想不到這些大型動物竟然是行動如此敏捷的捕獵
獸。
        「事實上我想瞭解的是,」馬康姆說道,「這種動物對你是否很有說服力?這確實是恐龍嗎?」
        「我得說,是的。」
        「那些協調攻擊的行為呢……」
        「是事先預料到的。」葛蘭說道。根據化石的記錄,一群迅猛龍能殺死重達一千磅像腱龍那樣的動
物,雖然腱龍奔跑起來像馬一樣快。這就需要有協調性。
        「沒有語言,他們如何進行協調呢?」
        「哦,協調捕獵並不需要語言,」愛莉說道。「黑猩猩總是這麼幹的。一群黑猩猩會一起捕獵一隻
猴子,然後把牠殺死。所有的協調溝通都是靠眼睛。」
        「那些恐龍是不是真的要攻擊我們?」
        「是的。」
        「如果可能的話,他們會殺死我們,把我們吃掉嗎?」馬康姆追問道。
        「我想是的。」
        「我問這些問題的原因,」馬康姆解釋道,「是因為別人曾對我說,像獅子和老虎這樣的大型食肉
動物並不是生來就會吃人的。這是真的嗎?這些動物一定是後來在什麼時候才明白,人類是很容易被殺
死的。從那時起牠們真的變得會吃人了。」
        「是的,我認為這一點也沒錯。」葛蘭回答道。
        「唔,這些恐龍一定不會比獅子和老虎喜歡吃人。畢竟,牠們是生存在人類誕生以前的動物--甚
至早於大型哺乳動物--壓根兒已經絕種了。天知道他們看到我們時是怎麼想的。因此我倒想知道,他
們是否也是在成長中的某個時候才明白人類很容易被殺死?」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沒有人再吭聲。
        「不管怎麼說,」馬康姆說道,「現在我對參觀控制室已有非常濃厚的興趣了。」
        四.四版
        「那群人沒有什麼問題吧。」哈蒙德問道。
        「沒有,」亨利.吳說道,「沒有任何問題。」
        「他們相信你的解釋了。」
        「為什麼不相信呢?」吳說道。「我說話直截了當,清楚明瞭。只是那些細節有點難以自圓其說。
今天我正想跟你談談這些細節。你可以把這當作美學問題。」
        約翰.哈蒙德皺了皺鼻子,彷彿聞到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氣味。「美學問題?」他重複道。
        他們倆站在哈蒙德那座風格雅緻的平房的客廳堙C平房位於公園的北部,掩映在棕櫚樹叢中。客廳
堛躓虩Z通,舒適宜人,屋內還裝有六部電視監視器,螢幕上顯示出公園堸坁囿漪※奀〞p。吳博士帶
來的檔案就放在茶几上,上面蓋有:動物進化四.四版字樣的印章。
        哈蒙德慈父般耐心地看著他。三十三歲的吳心堳D常清楚,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一直都在為哈蒙德效
力。他從研究院一畢業,哈蒙德就雇用了他。
        「當然啦,也有實際結果,」吳說。「我覺得你真應該考慮一下我對第二階段的建議。我們應該進
到四.四版。」
        「難道你想把現有的這批動物統統換掉?」
        「我是這樣想的。」
        「為什麼?他們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什麼問題,」吳說道。「只不過他們是真正的恐龍。」
        「這正是我要求的,亨利,」哈蒙德說著笑了笑,「也是你提供給我的。」
        「我知道,」吳道,「可見你瞧……」他頓了一下。他要怎樣才能向哈蒙德解釋清楚呢?哈蒙德幾
乎沒有到島上去看過。而吳現在想要說明的情況十分奇特。「此時此刻,世界上還沒有一個人見過真正
的恐龍。沒人知道牠們的真實面貌。」
        「是啊……」
        「我們現在擁有的是真恐龍,」吳指房間四周的一個個螢幕說道,「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們不但不
能令人滿意,反而難以令人信服。我可以把他們改造得更好些。」
        「什麼方面更好呢?」
        「譬如說,他們跑得太快了,」亨利.吳說道。「人們不習慣看到大型動物行動那麼迅速。我擔心
遊客們會以為這些恐龍簡直像是上了發條就快速放映的電影鏡頭一樣。」
        「可是,亨利,這些都是真恐龍。是你自己說的。」
        「我知道,」吳說。「但是我們不費什麼工夫就能繁殖出行動比較緩慢的、比較馴服的恐龍。」
        「馴服的恐龍?」哈蒙德哼著鼻子說道。「沒人想要看到馴服的恐龍,亨利。他們要看的是真傢
伙。」
        「但是這正是我要說的重點,」吳說。「我認為他們不要看真恐龍。他們是想看到想像中的恐龍,
而那是完全不同的。」
        哈蒙德皺眉頭。
        「你親口說過,約翰,這座公園是娛樂場所,」吳說道。「娛樂與真實是毫不相干的、背道而馳
的。」
        哈蒙德歎息道:「算了吧,亨利,難道我們還要再進行一次那種抽象的討論嗎?你知道我喜歡使問
題保持簡單明瞭。我們現有的恐龍是真的而且--」
        「嗯,不完全是吧,」吳反駁道。他在客廳媬漼B,然後用手指監視器。「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欺騙
自己。我們並沒有做到在此地重造過去。過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絕不可能再被造出來。我們所取得的
成就是改建過去--或至少可以說是過去的一種變型。也就是說,我們能夠造出一種更好的變型。」
        「比真實的還要好?」
        「有何不可呢。」吳說道。「畢竟這些動物早已經過改進。我們注入的基因使他們可以獲得專利,
而且使牠們依賴離胺酸。而且我們已經盡一切可能促進牠們生長,使牠們加速發育成熟。」
        哈蒙德聳聳肩。「這是不可能避免的。我們不想慢慢等。我們得考慮投資者的利益。」
        「這是當然的。不過我只是說,為什麼要待在原地停滯不前?為什麼不繼續進行研究,然後製造出
完完全全與我們所期望的、相符合的那種恐龍呢?一種更能夠被遊客所接受、一種能飼養在我們公園中
而且走路緩慢,並較為馴服溫順的恐龍呢?」
        哈蒙德蹙著眉頭。「但那樣一來,恐龍就不是真的了。」
        「他們現在本來就不是真的,」吳說道。「這正是我竭力要告訴你的。這地方毫無真實可言。」他
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他看得出來,他費了半天口舌,對方仍無法理解其中的道理。哈蒙德對技術細
節從來不感興趣,而這場爭論的本質正是技術。他要怎樣才能向哈蒙德解釋清楚這個事實呢?要怎樣才
能向他解釋DNA的不完整修補以及他曾經不得不填補的化學結構序列中的空白呢?他儘可能做出最好
的假設,但假設畢竟是假設。「恐龍的DNA就像經過修整的舊相片一樣,基本上與原來的相同,但在
某些地方已經過修補,並使它變得完整,因此--」
        「算了吧,亨利,」哈蒙德說著用手臂摟住吳的肩膀。「如果你不在意的話,我認為你變得膽怯
了。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堙A你辛勤工作,你的工作非常、非常艱鉅,現在你總算熬出了頭,可以向
某些人展現你的成就了。在這個時候有些緊張,有些疑慮是很自然的。可是我確信,亨利,全世界都將
對此感到完全滿意的,完全滿意。」
        哈蒙德邊說邊把他推到門口。
        「可是,約翰,」吳說道,「你還記得早在一九八七年,我們開始建造控制裝置時的情景嗎?當時
我們連一隻發育完全成熟的恐龍也沒有,因此我們不得不推測未來可能需要什麼?我們訂購了大型的泰
瑟槍,裝有趕牛用的刺棒的汽車,以及可以發射電網的槍。所有這些都是根據我們的技術要求特製而
成。現在我們已擁有一整套裝置,可是速度都太慢了。我們必須進行某些調整。你知道馬爾杜想弄到一
些軍事裝備:輕型及戰車飛彈和雷射導引武器?」
        「別把馬爾杜扯進來,」哈蒙德說道。「我不擔心。這堣ㄨL是座動物園罷了,亨利。」
        電話響了,哈蒙德走過去接電話。吳琢磨著另一種方式來據理力爭。但是事實上,在經過了漫長的
五年之後,侏羅紀公園已接近竣工,約翰.哈蒙德再也不聽他的了。
        曾經有一大段時間,哈蒙德對吳簡直是言聽計從。尤其是哈蒙德最初雇用他的時候,那時亨利.吳
還只是一位二十八歲的研究生,正在攻讀史丹福大學諾曼.艾瑟頓實驗室的博士學位。艾瑟頓的去世使
實驗室陷入一片混亂和沈痛哀悼之中,沒有人知道研究基金或博士研究項目會有什麼變化。實驗室的前
途莫測,人心不定;人們為各自的前途憂心忡忡。
        葬禮結束兩星期之後,約翰.哈蒙德前來探望吳。在實驗堣H人都知道艾瑟頓和哈蒙德有點關係。
雖然其中詳細情形一直晦暗不明,但是,當時哈蒙德對吳單刀直入,令他難以忘懷。
        「諾曼一直誇你是他的實驗室堻怚X色的遺傳學家,」他說。「你現在有什麼計畫嗎?」
        「我不知道。搞搞研究吧。」
        「你想在大學媬捔噤隉H」
        「是的。」
        「那你就搞錯了,」哈蒙德出言尖刻。「如果你還珍重自己才能的話,你就不會這麼做。」
        吳費解地眨眨眼問道:「為什麼?」
        「因為,讓我們面對事實,」哈蒙德說道。「因為大學已不再是國家的知識中心。把它看成中心的
想法本身就很荒繆。現在的大學堮琤賑O一潭死水。你不用表現得那麼大驚小怪嘛,我又不是在談論什
麼你一無所知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所有真正需要的發現都是出自私人的實驗室,雷射、電晶
體、小兒麻痺症疫苗、微晶片、全像(編者按:hOlOgram,利用雷射光拍攝的立體相片)、個人電
腦、磁共振呈像、以X光斷層掃描裝置拍攝照片,這類例子不勝枚舉。這些發明在大學媯晴韙w經有四
十年了。如果你想在電腦或遺傳學方面有所建樹,就別到大學去。千萬千萬別去。」
        吳無言以對。
        「天哪!」哈蒙德說道,「你必須透過多少程序才能開始一個新的研究項目?多少份資助申請書、
多少份表格、多少次批准?還有程序委員會、系主任、大學資金委員會,如果你需要增加工作空間那該
怎麼辦?如果你需要增加助手呢?光是申請這些就需要花多少時間啊?一位傑出的人才是不可能把寶貴
的時間浪費在填寫表格和與委員會打交道上面的。人生太短暫了,而研究DNA的過程則太漫長。每個
人都想成名。如果你想成就一番事業,就別去大學。」
        在那段日子堙A吳正好迫切地想一舉成名。哈蒙德的一番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談的是工作,」哈蒙德繼續道。「真正的成就。一名科學家的工作需要什麼呢。他需要時間,
需要金錢。我現在想談的是提供你一筆保證持續五年,每年一千萬美元的基金,總共五千萬美元,沒人
會來指使你該怎麼花它,你自行運用。任何其他人都無權干涉。」
        「這個條件聽起來好得令人難以相信。吳沈吟良久,最後說,「交換的條件是……?」
        「向不可能做一次試探,」哈蒙德說。「嘗試一下某種可能辦不到的事情。」
        「包括些什麼呢?」
        「我不談細節,但大致的範圍是涉及爬蟲類的無性生殖。」
        「我並不以為那是不可能的,」吳說道。「要使爬蟲類進行無性生殖比哺乳動物要容易一些。假如
出現某些根本性改革的話,無性生殖恐怕就是這十到十五年內的事情了。」
        「我這兒有五年時間,」哈蒙德說道。「還有一大筆錢,給那位現在就願意嘗試的人。」
        「我的工作成果可以發表嗎?」
        「事情終了時可以。」
        「不能馬上發表嗎?」
        「不行。」
        「但最後是可以發表的?」吳問道,咬住這點不放。
        哈蒙德哈哈大笑。「你儘管放心。如果你成功了,全世界都會知道你的成就,我可以保證。」
        現在全世界似乎真的要知道了,吳思忖道。已經過五年艱苦的努力,再過一年他們就要向大眾開放
公園。當然,這些年的情況不是完全像哈蒙德曾經許諾的那樣。曾有一些人來指使吳,命令他該做什
麼,而且也曾多次承受過可怕的壓力。加上工作本身也發生了偏移--一旦他們開始明白,恐龍與鳥類
是那麼相似時,這工作就不是什麼爬蟲類的無性生殖了。這是鳥類的無性生殖,一個截然不同的主題,
而且比原先預料的要困難得多。近兩年來,吳主要是充當管理者,負責督導一組組的研究人員和一個個
由電腦操縱的基因序列庫。管理並不是他熱衷的工作,也不是他當初討價還價想做的事。
        儘管如此,他還是成功了。他做到了沒人真正相信能夠做到的事情,起碼沒人相信在這麼短的時間
內能辦到。亨利.吳原以為憑著他的專業知識和努力,他應該對這一切發生的事情有一定的決定權和發
言權。可是情況恰恰相反,他發現自己的影響力正在一天天減弱。恐龍已經存在,製造恐龍的程序已完
善到成為常規的程度。技術也已經成熟。於是約翰.哈蒙德將不再需要亨利.吳了。
        「那倒挺好,」哈蒙德對著電話聽筒說道。他聽了一會兒,衝著吳笑了笑。「好的,可以。好
的。」他掛了電話。「我們剛才談到哪堸捸A亨利?」
        「我們在談論第二階段的突變。」吳說。
        「噢,是的。我們以前還對其中一部分做過改進,亨利--」
        「我曉得,可是你不明白--」
        「請原諒,亨利,」哈蒙德說道,話中流露出不耐煩的語氣。「我真的明白。而且我必須坦白告訴
你,亨利。我認為沒有理由將真實的東西加以改進。我們對基因組所做過的任何一次改變都是由自然法
則或是客觀必要性所造成的。我們將來還會做其他的改變,以防禦疾病,或是為其他目的。但是我們並
不認為只因為我們覺得這樣做會更好,就應該改造真實的東西。現在我們的公園裡已經有真正的恐龍,
這些才是我們的職責,亨利。這就是誠實,亨利。」
        說罷,哈蒙德便面帶微笑地打開房門,讓他出去。
        控制
        葛蘭注視著光線黯淡的控制室堜狾釭犒q腦監視器,覺得它們很礙眼。葛蘭不喜歡電腦。他知道電
腦使他顯得落伍,就像一名過時的老學究一樣,但他還是滿不在乎。替他工作的一些年經人對電腦有一
種真正的感覺,一種直覺。葛蘭卻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只覺得電腦是一種陌生而充滿神祕感的機器。
即使是操作系統和應用程序之間的基本區別也會使他暈頭轉向、垂頭喪氣,簡直就像迷失在他茫然無知
的異國他鄉似地。但他注意到金拿羅此刻卻顯得輕鬆愜意,馬康姆則顯得悠然自得,鼻孔婸暑揭R氣就
好像一頭大獵犬正在嗅著獵物的蹤跡的模樣。
        「你想瞭解控制裝置嗎?」約翰.阿諾在控制室的旋轉椅中轉過身來說道。這位總工程師四十五
歲,身材瘦削、煙不離口、有點神經質。他睨視著室內其他的人。「我們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控制裝
置。」阿諾說著點燃了另一根煙。
        「舉個例子來說吧。」金拿羅說。
        「例如追蹤動物。」阿諾按下控制臺上的一個按鈕,垂直玻璃圖隨即亮了起來,顯示一幅由參差不
齊的藍線構成的圖案。「那是我們未成年的霸王龍屬的雷克斯龍,是小雷克斯龍。這是牠在過去二十四
小時以內在公園堛漸部活動足跡。」阿諾又按了一下按鈕。「往前二十四小時。」再按一下。「再往
前二十四小時。」
        圖中的線條錯綜交疊,好像頑童的塗鴨似地,不過這只限於一個靠近環礁湖的東南側的區域。
        「再經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感覺出牠經常出沒的範圍,」阿諾說道。「牠年紀還小,所以只待在靠
近水的地方,而且遠離成年的大雷克斯龍。你把大雷克斯龍和小雷克斯龍同時亮出來,就會發現牠們的
活動範圍從不相交。」
        「大雷克斯龍現在在哪堙H」金拿羅問道。
        阿諾按下另一個按鈕。圖像被清除了,按著一個閃光點及其代碼出現在環礁湖西北方的區域中。
「他就在那堙C」
        「那小雷克斯龍呢?」
        「別急,我會讓你看看公園堛漕C一隻動物。」阿諾說道。圖像又亮起來,就像是一株聖誕樹,幾
十個亮點同時閃爍著,每個都標有一個代碼。「這就是此時此刻二百三十八隻動物的所在位置。」
        「這有多精確呢?」
        「精確到誤差不超過五英尺。」阿諾吸了一口煙。「我們這麼說吧:你開車出去,馬上會看到動物
就在那堙A正好和圖上所顯示的一模一樣。」
        「圖像多久會更新一次?」
        「每隔三十秒鐘一次。」
        「哇,挺勤快的嘛,」金拿羅說道。「圖像要如何更新呢?」
        「我們在公園四處布滿動作感應器,」阿諾說道。「大部分是採用硬電線,一部分採用無線電遙
測。當然囉,動作感應器通常不能說出動物的種類,但我們可以直接從電視螢幕上辨認影像。即使當我
們不在觀看電視監視器時,電腦還在觀看,並且在檢查著每隻動物的所在位置。」
        「電腦出過錯嗎?」
        「只在幼龍身上出過錯。牠們的身影太小了,有時會使電腦混淆。不過我們並不擔心,幼龍們幾乎
都待在成群的成年龍附近,而且我們還有分類統計。」
        「那是什麼?」
        「電腦每十五分鐘會統計一次各類動物,」阿諾說道。「就像這樣。」
動物總數二百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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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        類        預  計        發  現        版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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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龍                  二                二        四•一 
瑪亞龍          二十一        二十一   三•三 
劍龍                        四                四        三•九        
三角龍                  八                八        三•一
始秀顎龍        四十九        四十九   三•九 
方胸甲龍          十六          十六        三•一
迅猛龍                  八                八        三•○
雷龍                   十七          十七        三•一
鴨嘴龍                十一          十一        三•一
雙脊龍                  七                七        四•三
翼手龍                  六                六        四•三  
棱齒龍          三十三        三十三        二•九                
披甲龍                十六          十六        四•○
戟龍                  十八          十八        三•九
短角龍          二十二        二十二        四•一
--------------------------------------------------
總計        二百三十八  二百三十八                   
        「你在這堜珙搢鴘滿A」阿諾說道,「是一種自成一體的統計程序。它並不以追蹤數據為依據,而
是提供一個全新的視角。整體的構想是:電腦不可能出差錯,因為它對兩種不同的蒐集資料方式作比
較。如果有一隻動物失蹤了,我們會在五分鐘內掌握這個情況的。」
        「我明白了,」馬康姆說。「這個程序有沒有受過實際的檢驗呢?」
        「啊,從某方面來說,可以說受過吧,」阿諾說道。「我們這堨X現過幾次動物死亡事件。有一隻
方胸甲龍因被樹枝纏身而窒息死亡。劍龍一直患有腸道疾病,其中一隻因病重死去。有一隻棱齒龍摔了
一跤,折斷了脖子。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只要哪隻動物一停止活動,數字統計就會停止,電腦隨即發出
通知信號。」
        「在五分鐘以內?」
        「是的。」
        葛蘭說道,「最下方那一欄顯示的是什麼?」
        「動物的發行版。最新版本是四.四或是四.三。我們正考慮進到四.四版。」
        「版本號?你是說這就像軟體一樣?新的發行版?」
        「嗯,是的,」阿諾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和軟體是一樣的。當我們在DNA中發現有技術
性瑕疵時,吳博士主管的實驗室就必須製作出另一種新的版本。」
        想到要把活生生的動物按照軟體一樣來編號並不斷接受更新和修訂,葛蘭感到十分困惑。他說不清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這種想法太新奇了,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他們畢竟是生物呀……
        阿諾一定也注意到他面部的表情了,因為他接著說道,「葛蘭博士,對這些動物抱有不切實際的想
法是毫無意義的。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應該記住這些動物是被製造出來的。是人製造出來的,有時候也會
出差錯。當我們發現出了差錯時,吳博士的實驗室就必須研製另一種新版本。我們需要追蹤掌握我們已
擁有什麼樣的版本。」
        「對對,當然是這樣,」馬康姆不耐煩地說。「不過讓我們再回到計數問題上來。我的理解是,所
有的計數都是依據動作感應器來完成的吧?」
        「沒錯。」
        「這些感應器遍布整座公園嗎?」
        「它們覆蓋了百分之九十二的陸地面積,」阿諾說。「只有少數幾個地方我們不能使用。比如說我
們無法在叢林的河流上使用,因為水勢流動和從水面騰起的氣體對流會弄壞感應器。但是在其他地方,
它們幾乎無所不在。如果電腦追蹤一隻動物進入未受感應器覆蓋的地區,它會記住,然後保持觀察,等
牠再度出現。如果牠沒有再現,電腦就會發出警報。」
        「聽我說,」馬康姆說道,「你這堜疻膆雃野|十九隻始秀顎龍。假如我懷疑其中有一些種類的數
字實際上不準確的話,你又怎麼向我證明我是錯誤的呢?」
        「有兩個方法,」阿諾說道。「首見,我可以對照其他假定的始秀顎龍來追蹤單隻的行動。始秀顎
龍是群居動物。他們常成群結伴。我們公園埵釣潃茤l秀顎龍群,因此每一隻恐龍應該要不就是在A
群,要不就是在B群。」
        「原來是這樣,不過--」
        「另一種方法是直接視覺的觀察,」他繼續說道。他猛按了一下按鈕,只見一部監視器上飛速閃過
一隻隻始秀顎龍的身影,編號從一到四十九。
        「這些圖像是……」
        「目前的標識影像。在最近五分鐘內的。」
        「如果你想看的話,就可以看見所有的動物啦?」
        「是的。每當我想看時,我便可以用眼睛綜覽所有的動物。」
        「怎麼控制他們身體的活動呢?」金拿羅問道。「他們會越出被劃定的範圍嗎?」
        「絕對不會,」阿諾說道。「這些動物代價昂貴,金拿羅先生。我們對他們關懷備至。我們有多重
障礙物。首先,有深溝。」他按下一個按鈕,顯示板上亮起一個由橙色條狀構成的網路。「這些壕溝的
深度從來不低於十二英尺,溝內灌滿了水。對於體積較大的動物,壕溝可達三十英尺深。其次還有電
網。」鮮紅色的線條在顯示板上閃亮。「我們現在擁有長五十英里、高十二英尺的電網,其中有兩英里
環繞著小島。公園內所有的電網都載有一萬伏特的電壓。這些動物很快就學乖了,不會去靠近電網。」
        「可是如果有一隻傢伙真跑出去呢?」金拿羅問道。
        阿諾的鼻子哼了一聲,隨手捻熄了香煙。
        「這只是假設,」金拿羅說道。「萬一發生這種事呢?」
        馬爾杜清了清嗓子。「我們就出去把那隻動物弄回來,」他說道。「我們有許多手段,泰瑟槍啦,
電網啦,還有麻醉槍。全都是非殺傷性的,因為正如阿諾先生所說的,這些動物代價昂貴。」
        金拿羅點了點頭。「可是如果有一隻傢伙跑出小島呢?」
        「那牠將在二十四小時內死去,」阿諾說道。「牠們是遺傳工程製造出來的動物,沒有能力在現實
世界中生存。」
        「那麼控制系統本身又怎麼樣呢?」金拿羅說道。「不會有人去瞎搞嗎?」
        阿諾搖搖頭。「這是一個經過加強的系統,電腦在各方面都是獨立的,有獨立的電源和獨立的備用
電源。系統和外界沒有通訊聯繫,因此不可能透過(編者按:modem,一種訊號轉換設備)而受到遠
程影響。電腦系統絕對安全可靠。」
        談話停頓了片刻。阿諾猛吸一口煙。「這系統真他媽的太神奇了,」他說道。「真他媽的太神奇
了。」
        「照這樣看來,」馬康姆說道,「你們的系統運行得那麼好,你們是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囉?」
        「我們的問題不計其數,」阿諾說著揚起一邊的眉毛。「但沒有一件是你們所擔心的事情。我猜想
你們擔心這些動物會逃跑,逃到大陸上去,去攪個天翻地覆。我們壓根兒都不操這份心。我們覺得這些
動物嬌生慣養,弱不禁風。他們在六千五百萬年之後被帶回到另一個世界上,這個世界與牠們當初所離
開、所適應的那個世界迥然不同。為了關心照料他們,可把我們折騰慘了。」
        「你得想到,」阿諾繼續說道,「人類在動物園媢}養哺乳動物和爬蟲類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因此
我們已掌握了許多有關照料大象和鱷魚的知識。可是以前從未有人嘗試過照料恐龍。他們是新的動物,
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這些動物身上的疾病是我們最大的顧慮。」
        「疾病?」金拿羅立刻警覺起來。「有可能讓遊客也染上他們的疾病嗎?」
        阿諾又哼了下鼻子。「你有沒有從動物園的鱷魚那邊被傳染過感冒呢?動物園方面並不擔心這個。
我們也不擔心。我們擔心的是動物因患病而死去,或是將疾病傳染給其他動物。不過對此我們也有一些
監視程序。你想看一下大霸王龍的健康檔案嗎?牠的疫苗注射記錄,還有牠的牙科記錄?這可值得一看
--你應當看看獸醫是怎樣刮洗那些大犬齒以防止齲齒……」
        「現在不看,」金拿羅說道。「你們的機械系統怎麼樣?」
        「你是指遊覽路線嗎?」阿諾問道。
        葛蘭猛然抬起頭:遊覽路線?
        「我們還沒有哪條遊覽路線已開始運行,」阿諾說道。「我們開闢了叢林河遊覽線,遊船沿著河流
的路線航行。我們還開闢了鳥舍中心遊覽線,但是還沒有投入運行。公園開放時將推出基本的恐龍遊覽
線--就是你幾分鐘以後要開始的遊覽。其餘的遊覽線將在公園開放十二個月以後,在第六條線上開
闢。」
        「且慢,」葛蘭說。「你們將開闢遊覽路線嗎?就像一座遊樂園?」
        阿諾回答說,「這是一座動物公園。我們對不同地區安排了參觀線路,我們把它稱為遊覽路線。情
況就是這樣。」
        葛蘭愁眉緊鎖。他再度感到憂慮不安。他不喜歡把恐龍放在遊樂園堥悀H觀賞這個主意。
        馬康姆依然問個不停。「你可以從這間控制室媥瑄掛蒡y公園嗎?」
        「可以,」阿諾答道。「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單獨一人進行操控。我們在公園四處設置了足夠
的自動化裝置。電腦可以連續四十八小時在無人監督的情況下自行追蹤動物、供給他們飼料、注滿飲水
槽。」
        「這就是乃德瑞先生設計的系統嗎?」馬康姆問道。丹尼斯.乃德瑞正坐在房間遠處角落堛犒q腦
終端機旁,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打字。
        「不錯,正是如此。」乃德端看著鍵盤,頭都不抬地說道。
        「這個系統真絕。」阿諾自豪地說。
        「說得沒錯,」乃德瑞心不在焉地說。「只有一、兩處小故障需要解決。」
        「好吧,」阿諾說道,「我看參觀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因此除非你還有其他問題……」
        「我還有一個問題,」馬康姆說道。「是關於研究方面的。你向我們展示了你能夠追蹤始秀顎龍,
能夠將他們進行個別直接顯像。你能不能夠對他們作群體研究呢?進行測量或諸如此類的研究?假如我
想瞭解他們的身高和體重,或是……」
        阿諾按了幾下鍵鈕,顯示器上出現了另一個畫面(請參照圖表六)。
        「這一切我們都能完成,而且非常迅速,」阿諾說道。「電腦在讀顯示幕的過程中截取測量數據,
因此它能夠迅速地被轉換成圖表。你在這堨i看到我們有一幅動物種群的常態泊松分布圖(編者按:po-
isson distribution,以多次獨立實驗說明微少可能發生的事件之可能性分布情形)。根據此圖表示,
大多數動物接近平均中心值,少數動物大於或是小於乎均值,而處在曲線的尾部。」
        「你期望看到這樣的圖表。」馬康姆說道。
        「是啊。任何健康生物種群都會顯示出這種常態分布。那麼,」阿諾邊說邊點燃了另一根煙,「還
有其他的問題嗎?」
        「沒有了,」馬康姆說道。「我需要瞭解的情況都已經知道了。」
        當他們舉步朝外走去時,金拿羅說道,「我覺得這似乎是一個相當好的系統。我看不出這些動物能
有什麼辦法逃出這個島。」
        「是這樣嗎?」馬康姆說道。「我卻認為牠們逃得出去,這是顯而易見的。」
        「且慢,」金拿羅說。「你認為已有動物逃出去了嗎?」
        「我知道有動物已經逃出去了。」
        金拿羅說道。「可是怎麼會呢?你都親眼看見了。他們能夠清點全部的動物,能夠直接監視全部的
動物。他們任何時候都知道所有動物的所在位置。怎麼可能會有一隻動物逃走呢?」
        馬康姆笑了。「這是相當明顯的,」他說道。「問題是你怎樣做出假設。」
        「你怎樣假設?」金拿羅皺著眉頭重複道。
        「是啊,」馬康姆說道。「聽我說,發生在侏羅紀公園堛滌禰貌洩p是,科學家和技術專家一直在
試圖創造一個全新的、完整的生物圈。控制室堛漪儩ヴa期望見到一個合乎自然的世界,就像他們剛才
用圖表所顯示的那樣。但稍加思考就會發現,要想在這個島上達到理想的常態分布是得絞盡腦汁的事
情。」
        「是這樣嗎?」
        「是的。根據吳博士先前對我們所做的介紹,像那樣的動物種群分布圖表是絕不應該出現的。」
        「為什麼呢?」
        「因為那是生物種群的常態分布表。而確切地說,侏羅紀公園內的情況卻不是這麼回事。侏羅紀公
園並不是個真實的世界。人們打算把它變成一個受到控制的世界。它只是在模仿自然界而已。從這層意
義上來說,它是一座真正的公園,頗似一座以規則的幾何圖形布局的日本花園。如果你願意的話,自
然,甚至可被假造得比實物更加自然。」
        「我想你把我弄糊塗了。」金拿羅略帶困惑的神情說道。
        「我相信這趟參觀活動會使一切明朗化的。」
        遊覽
        「這邊走,各位,這邊走。」艾德.雷吉斯說道。一個女人在他身邊分發遮陽帽,帽邊貼有「侏羅
紀公園」的標籤和一個小小的藍色恐龍標誌。
        一排豐田越野車從遊客中心下面的地下車庫駛出來。一輛輛車相繼停下,無人駕駛,悄然無聲。兩
名身穿旅遊制服的黑人替乘客們打開車門。
        「一輛車請坐二到四人,一輛車請坐二到四人,」一個錄音的聲音說道。「十歲以下兒童必須由成
人看顧。一輛車請坐二到四人……」
        丁姆注視著葛蘭、塞特勒、馬康姆和金拿羅律師一起鑽進了第一輛越野車。丁姆又看了看那邊的莉
絲,她站在那堙A用拳頭捶擊著另一隻手上的棒球手套。
        丁姆指著第一輛車問道:「我可以和他們一起走嗎?」
        「恐怕他們要討論一些問題,」艾德.雷吉斯說道。「一些技術問題。」
        「我對技術問題很有興趣,」丁姆說道。「我倒願意跟他們坐在一起。」
        「嗯,你能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的,」雷吉斯說道。「我們將在各輛車之間接通一個無線電通話系
統。」
        第二輛車開了過來。丁姆和莉絲坐進去,雷吉斯隨後跟上。「這些是電動汽車,」雷吉斯說道。
「由車道中的電纜引導。」
        丁姆很高興他是坐在前排的座位,因為儀表板上裝有兩個電腦顯示幕和一個看起來像是雷射唱片唯
讀記憶體(編者按:CD-ROM,利用雷射唱片的大容量特性,當作電腦記憶裝置使用的方式)的箱
狀物;那是一臺由電腦控制的CD錄放音機。另外還有一具手提式無線電話機和某種無線電發射機。車
頂上架著兩根天線,儀表板上的地圖箱堜騊蛓X副奇怪的平光眼鏡。
        兩個黑人關上了越野車的車門。隨著一陣嗡嗡聲,汽車啟動了。前方的三位科學家和雷吉斯正一邊
交談,一邊比手畫腳,顯然情緒很激動。艾德.雷吉斯說道,「我們來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車內通
話系統發出卡答一聲。
        「我不知道,你以為你自己在幹什麼。」金拿羅的聲音從車內通話系統傳過來,聽起來他的火氣不
小。
        「我非常清楚為什麼我會在這堙C」馬康姆說道。
        「你來這堿O為我提供建議,而不是玩他媽的智力遊戲。我擁有這家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而且有
義務確定哈蒙德是否已經盡職地完成了任務。現在你他媽的到這堥荂苤苤v
        艾德.雷吉斯按下車內通話系統的按鈕說:「為了和侏羅紀公園奉行的無污染政策保持一致,這些
輕型電動越野車是設在大阪的豐田公司特地為我們製造的。我們希望最後能做到車輛可在動物中自由行
駛--就跟他們在非洲的狩獵公園堛滷●漱@樣--不過現在嘛,還是老老實實坐在車子堙A欣賞一下
由我引導的遊覽活動吧。」他停頓了一下。「對了,我們這堹鉣巨ㄖA們的談話。」
        「噢,我的天。」金拿羅說。「我必須坦率地說話。我並沒有讓這些討厭的孩子來--」
        艾德.雷吉斯莞爾而笑,順手按下按鈕。「節目現在就開始,怎麼樣?」他們隨即聽見一陣嘹亮的
喇叭聲,接著車內顯示幕上閃現出歡迎到侏羅紀公園來的字幕。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歡迎到侏羅紀
公園來。你現在正走進已經逝去的史前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早已從地球表面消失的龐然大物。你將有
幸第一次目睹他們的風采。」
        「說話的是李察.基利,」艾德.雷吉斯說道。「我們可是不惜成本啊。」
        越野車駛過低矮粗壯的棕櫚樹叢。只見李察.基利說道:「首先請注意你周圍引人注目的植物。在
你左邊和右邊的那些樹被稱為鐵樹目裸子植物,是棕櫚樹史前時期的祖先。這種鐵樹是恐龍喜愛的一種
食物。你還可以看到本內蘇鐵目植物,以及銀杏。恐龍的世界包含了更多的現代植物,例如松樹和冷
杉,以及絲柏樹這些植物。你在後面也可以看到。」
        越野車穿過茂密的樹葉緩緩而行。丁姆注意到柵欄和擋土牆掩映在蔥籠的草木之中,使人更加產生
穿行於叢林之中的幻覺。
        「我們想像,」李察.基利的聲音說道。「恐龍的世界充滿了巨型食草動物,他們在一百萬年前的
侏羅紀和白堊紀的世界媊Z食著樹葉,在大樹參天、土地鬆軟潮溼的原始森林中穿梭。但是大部分恐龍
並沒有人們想像的那樣龐大。最小的恐龍和一隻家貓差不多大。普通恐龍平均一般的體積只相當於矮種
馬。我們先去參觀一種普通規格的動物,名叫棱齒龍。如果你現在向左望去,也許就會瞥見牠們的身
影。」
        他們一起轉頭向左望去。
        越野車在一道小丘上停下,透過樹叢的一處斷口,可以看見東邊的景色。他們看到一個
斜坡,然後又是一片黃色草地,草深約三英尺。沒有恐龍的身影。
        「他們在哪兒?」莉絲問道。
        丁姆看了看儀表板。只見發射器一閃一閃,雷射唱片唯讀記憶體嗡嗡作響。很明顯地,磁碟是由某
一種自動系統來存取的。他猜用來追蹤動物行蹤的動作感應器同樣也控制著越野車中的顯示幕。這時螢
幕上顯現出棱齒龍的圖像,並打出有關的數據。
        那個聲音說道:「棱齒龍是恐龍世界的瞪羚:體積小、行動快,曾在世界各地漫遊,足跡從英格蘭
延伸到中亞甚至北美。我們以為這種恐龍的繁殖之所以如此興旺,原因在於他們比同時代的夥伴具有更
優越的用來咀嚼植物的口部和牙齒。事實上,﹃棱齒﹄這個名字意思是﹃高脊齒﹄,它指的是這些恐龍所特
有的自己磨得十分銳利的牙齒。你可以在正前方的大片平地上以及樹叢中看到他們的身影。」
        「在樹叢中?」莉絲問道。「恐龍在樹叢中?」
        丁姆也用望遠鏡仔細搜索著。「在右邊,」他說道。「在那棵枝幹粗壯、綠葉茂密的大樹腰……」
        在陽光斑駁的樹蔭下,一隻體積像狒狒那麼大的恐龍靜靜地棲息在一根樹枝上。牠看起來就像一隻
後肢直立著的蜥蜴。牠靠著一條垂掛的尾巴使身體保持平衡。
        「那是一隻方胸甲龍。」丁姆說。
        「你們現在看到的小型動物叫作方胸甲龍,」那個聲音說道,「這個名字是用來紀念十九世紀著名
的恐龍狩獵者,耶魯大學的奧思尼爾.馬什。」
        丁姆觀察到在同一棵大樹更高處的枝幹上還有兩隻恐龍。他們的體積差不多大小,都一動也不動
地。
        「真沒意思,」莉絲說道。「他們都不動。」
        「你可以從車下方綠草成茵的大片平地上發現大部分成群的恐龍,」那個聲音說道。「我們可以發
出一聲簡單的交配鳴叫讓他們驚動起來。」欄旁的一個大喇叭隨即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很像鵝鳴聲。
        在他們正左方的草地上,六隻恐龍的頭一個接一個地伸出來。這種效果挺逗人樂,引得丁姆哈哈大
笑。
        接著恐龍頭不見了。揚聲器又發出嗚叫聲,恐龍頭再次探了出來--以完全相同的方式,一個接著
一個,這個固定重複的動作十分引人注目。
        「棱齒龍並不是特別聰明的動物,」那個聲音解釋道。「牠們的智商大致和畜養的乳牛差不多。」
        牠們的頭部呈暗綠色,夾雜著深褐色和黑色的斑點,一直長到細長的脖子上,丁姆從牠的頭部大小
來判斷,猜測其身長有四英尺,和一頭鹿差不多大。
        有幾隻棱齒龍正在嚼食,口部蠕動著。其中有一隻伸出一個有五指的爪子,搔了搔頭。這個姿勢替
這隻動物增添了幾分沈思冥想的色彩。
        「如果你看到牠們搔癢,那是因為牠們有皮膚病。侏羅紀公園的獸醫學家們認為,這可能是真菌感
染或是過敏。不過他們還不確定。畢竟,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對活的恐龍進行研究。」
        越野車的電動馬達啟動了,發出刺耳的齒輪磨擦聲。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棱齒龍群猛然騰空而
起,像袋鼠一樣在草地上竄躍,在午後的陽光下展露出牠們肥大的身軀、碩壯的後肢和長長的尾巴,沒
幾下子便蹦得無影無蹤了。
        「看了這些迷人的食草動物以後,我們將要參觀一些體積稍大的恐龍。事實上還不只稍大呢。」
        越野車繼續朝前行駛,向南穿過侏羅紀公園。
        控制
        「齒輪出現磨擦,」約翰.阿諾在光線黯淡的控制室婸★D。「等BB四和BB五車返回以後,派
維修人員去檢查一下電動離合器。」
        「好的,阿諾先生。」車內通話系統中的那個聲音應道。
        「小事一樁。」哈蒙德在屋媬漼B說道。朝外望去,他能看到那兩輛越野車止朝南穿進公園。馬爾
杜坐在角落堙A默默不語地觀察著。
        阿諾從操縱板的中央控制臺前朝後挪了挪座椅。「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哈蒙德先生。」他說著又點
了一根香煙。阿諾這人平時總是提心吊膽,此刻更顯得格外緊張。他心堣茞M楚了,這可是遊客頭一回
真正參觀這座公園呀。事實上,阿諾的工作班底並不經常到公園堨h。獸醫哈丁有時會進公園。動物管
理人員只去各自的餵食樓。除此以外,他們就只是從控制室來觀察整座公園了。而眼前,遊客們正置身
於公園之中,他要操心的事情實在不少。
        約翰.阿諾曾是一名系統工程師。在六○年代末期,他曾從事北極星飛彈的研製工作,後來他有了
第一個孩子,同時對製造武器的前景倒盡胃口,便洗手不幹了。就在這時,迪斯奈公園開始建造擁有尖
端技術的遊樂園遊覽項目,雇用了大批從事航空研究的技術人員。阿諾幫助建造了設在奧蘭多的迪斯奈
世界,後來又參與了加利福尼亞州的魔山、弗吉尼亞州的古老鄉村,以及休斯頓宇航世界的主題公園建
造工程。
        他接二連三地為公園工作,最後使得他對現實多多少少產生了一種偏見。阿諾半開玩笑地認為,整
個世界越來越適合以主題公園來比喻了。「巴黎是一座主題公園,」他在一次度假回來後說道。「儘管
開銷數目龐大,而且公園職員態度惡劣、一臉凶相。」
        近兩年來,阿諾一直致力於將侏羅紀公園建造完成並開始營運。身為一名工程師,他已習慣那種馬
拉松式的時間安排。他常常提到「九月開放」,說的是來年九月,可是當九月開放之日迫近時,工作進
度卻不能令人滿意。經驗告訴他,有時光為了消除一條公園遊覽線上的缺陷,就需要花上幾年的時間,
更不用說要讓整座公園正常營運了。
        「你真是杞人憂天。」哈蒙德說道。
        「我可不這麼認為,」阿諾說。「你必須意識到,從工程設計的角度來看,侏羅紀公園是歷史上迄
今為止最氣勢磅礡的主題公園。遊客們絕不會想到這點,但我卻會想到。」
        他逐條例舉出他的理由。
        「首先,侏羅紀公園存在著所有娛樂性公園都會面臨的問題--遊覽線維護、隊列控制、運輸、食
品處理、膳宿條件、垃圾處理,以及安全保衛。
        「其次,我們有著所有大型動物園所面臨的問題--動物照料、健康平安、飼養和清潔、防止蟲
咬、蟲害、過敏和疾病的保護,以及屏障維護等等。
        「最後,我們還面臨一些前所未有的問題,那就是如何去照料一個過去從未有人嘗試飼養的動物種
群。」
        「噢,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哈蒙德說道。
        「不不,的確很糟。這些是你在這堮琤賑搕ㄗㄙ滿A」阿諾說道。「霸王龍飲用環礁湖中的水,有
時因此生病,而我們卻搞不清原因何在。雌性三角龍為了爭奪首領地位而自相殘殺,於是不得不把他們
分成少於六隻的小型群體。而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形。劍龍經常舌頭起泡、腹瀉,原因至
今無人知曉,可是我們已經損失了兩隻劍龍。棱齒龍患有皮膚疹,而迅猛龍則--」
        「我們別再提迅猛龍了。」哈蒙德說道。「我討厭聽到迅猛龍,說什麼牠們是人類所見過最凶猛的
動物。」
        「一點也沒錯,」馬爾杜低聲說道。「牠們應該被徹底消滅。」
        「當時你曾想替牠們套上無線電項圈,」哈蒙德說。「而且我也同意了。」
        「沒錯。不過牠們一轉眼就把項圈咬掉。但是,即使這些猛禽沒有得到任何自由,」阿諾說道,
「我想,我們也得承認,侏羅紀公園具有其內在的危險性。」
        「真是胡說八道,」哈蒙德說道。「說來說去,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我們現在擁有十五種已絕種的物種,其中大多數都很危險,」阿諾說道。「由於雙脊龍的原故,
我們不得不延遲叢林河遊覽線的開通;我們還延遲了鳥舍館中的翼手龍中心樓的開放,因為翼手龍的行
為變化莫測。這些都不是工程設計上的延誤,而是由於動物控制方面的問題所致。」
        「你們在工裡的很多方面也都延誤了,」哈蒙德說,「不要什麼都怪動物。」
        「是啊,工程確實延誤不少。事實上,我們已竭盡全力,要使最具吸引力的據點--公園遊覽線能
正常營運,使車上的雷射唱片唯讀記憶體由動作感應器來操控。經過數星期的反覆調試,總算可以正常
運作了--可是現在車上的自動排檔裝置又出了毛病!該死的排檔裝置!」
        「讓我們正確客觀地看待這件事,」哈蒙德說道。「只要你把工程設計搞好了,動物自然會各就各
位。話又說回來,牠們是可以馴服的。」
        從一開始,這便是策畫者們的基本信念之一。這些動物無論有多奇異獨特,其行為歸根究柢都和動
物園堛漸籉饇坁咫@樣。他們可以學習人們的飼養規律,並且做出反應。
        「另一方面,電腦搞得怎麼樣了?」哈蒙德問道,他瞥了丹尼斯.乃德瑞一眼,只見他正在房內角
落堛熔袟旓鰹レㄧL著。「這該死的電腦終端機真令人頭痛。」
        「我們就要成功了。」乃德瑞說。
        「要是你一開始時就把它弄正常,那就好啦。」哈望德開始發牢騷,可是阿諾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
手臂上阻止他往下說。阿諾心堜白,乃德瑞正在工作,這個時候去招惹他是毫無意義的。
        「這是一個龐大的系統,」阿諾說道。「出點小毛病總是難免的。」
        事實上,故障表上的內容這時已高達一百三十多項,並且還包括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問題。例如:
        動物給食程序每隔十二小時重新設定一次,而不是二十四小時,而且星期日無法記錄餵食情況,因
此工作人員無法確切地測算出動物們的進食量。
        保全系統控制著所有的安全卡操作門。每當主電源中斷,該系統便被切斷,但在接通輔助電源後仍
拒絕恢復工作。保全程序只能和主電源配合運作。
        生態保護程序原本在晚間十點以後應該使燈光變暗,然而在一週中卻只能隔一天進行一次。
        自動糞便分析程序設計用於檢查動物糞便中是否含有寄生蟲,其記錄千篇一律地顯示各類動物都帶
有噬菌體類寄生蟲,事實上根本沒有哪一隻動物帶有這種寄生蟲。該程序隨後又自動將藥物配入動物的
食物。如果操作人員將藥物從配藥漏斗中倒掉,以防止其被配入食物的話,警報器又會鳴響,而且無法
被關閉。
        故障表就這麼一頁接著一頁地沒完沒了。
        丹尼斯.乃德瑞剛踏進控制室時,原以為只要花一個週末的時間,就可以獨力解決所有的故障問
題。然而看了整個故障表後,他的臉都嚇白了。現在他正打電話到他在劍橋大學的辦公室,告訴他手下
的程度設計人員必須取消他們的週末計畫,得加班工作幹到星期一才行。他還通知約翰.阿諾,他需要
使用接通雲霧島和大陸之間的每一條電話線路,以便與他的程序設計人員來回傳送程序數據。
        當乃德端正忙著排除故障時,阿諾輸入程式,在自己的監視幕上畫分出一個新窗口。這樣他就可以
看見乃德瑞正在角落處的控制臺上做些什麼了。這倒不是說他信不過乃德瑞,只是他喜歡瞭解周圍正在
發生的一切。
        他看了看右邊控制臺上的圖形顯示,上面標示出電動越野車的行進位置。越野車正在鳥舍以北循著
河岸、繞著鳥臀目恐龍圍場行駛。
        「如果您朝左望去,」那個聲音說道,「就會看到侏羅紀公園鳥舍的圓頂。鳥舍尚未竣工,暫不對
遊客開放。」丁姆看見陽光在遠處的鋁製支架上閃爍。「正下方是我們的中生代叢林河。如果運氣好,
您可以在這堿搢ㄓ@種極為罕見的食肉動物。各位,請拭目以待!」
        越野車內的顯示幕上顯現出一個鳥頭狀的頭部,上面披著像火焰般通紅的肉冠。可惜丁姆那輛車
的每個人都在看著窗外。車子正在沿一處高陡的山脊行駛,俯瞰著一條水流湍急的河流。河兩岸幾乎被
茂密的枝葉覆蓋得密密實實。
        「他們就在那堙A」那個聲音說道。「您所看到的這些動物叫做雙脊龍。」
        不管錄音堳蝏羃﹛A丁姆卻只看到了一隻雙脊龍。這隻雙脊龍在河畔蜷縮著身體,蹲在後肢上飲著
河水。牠的身軀符合食肉動物的基本體態,長著粗硬的尾巴、結實的後肢和長長的脖子。牠那十英尺高
的軀體上布滿黑、黃兩色的花斑,好像一頭美洲豹。
        但是吸引丁姆注意力的卻是牠的頭部。兩道寬闊而捲曲的肉冠在頭頂展開,從眼睛一直延伸到鼻
樑。肉冠在頭部中央交會,在恐龍頭上構成一個v字形的圖案。肉冠呈紅、黑色條狀斑紋,使人聯想起
鸚鵡或巨鳥嘴。這頭巨獸發出一聲像貓頭鷹般柔和的鳴叫聲。
        「他們真漂亮。」莉絲說道。
        「雙脊龍,」錄音中的聲音介紹道,「是一種最早的食肉恐龍。科學家們過去以為他們的口部肌肉
過於薄弱,無法捕殺獵物,因此基本上將牠們歸類為食腐動物。不過現在我們知道他們是有毒的。」
        「嗨,」丁姆對莉絲咧嘴一笑。「不會有事的。」
        雙脊龍那特殊的鳴叫聲再次穿過午後的天空朝他們飄來。
        莉絲開始坐立不安。「她們真的有毒嗎,雷吉斯先生?」
        「別擔心。」艾德.雷吉斯說道。
        「可是他們真的是嗎?」
        「嗯,是的,莉絲。」
        「雙脊龍和希拉毒蜥以及響尾蛇那類的現存爬蟲類一樣,他們會從嘴堛爾◥炬梒握中尷c出一種血
毒素。只要被牠咬上一口,幾分鐘內就會昏迷。然後這隻恐龍馬上會在閒暇之際將牠的獵物吃光,使得
雙脊龍為侏羅紀公園內所看見的美麗且會致命的動物種類再添上一筆。」
        越野車轉了個彎,將河流拋在後面。丁姆回首望去,想再看看那隻雙脊龍一眼。真是奇了!毒恐
龍!要是能停下車子那該有多好,可是這一切都是自動控制的。他敢打賭,葛蘭先生也想把車子停下
來。
        「如果您朝右方的堤岸上望去,就會看見我們三星級豪華餐廳的所在地巨康士。亞蘭.李察廚師來
自世界聞名的法國博馬涅飯店。各位可以從旅館套房內撥四號來預訂飯菜。」
        「暫時還看不見,」艾德.雷吉斯說道。「餐廳要等到十一月才動工呢。」
        「繼續我們的史前時代旅遊,接下來就會看到鳥臀目恐龍。如果您朝右望去,也許現在就能看到牠
們。」
        丁姆看到有兩隻動物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一棵參天大樹的陰影下。三角龍:具有像大象一般的龐大軀
體和灰白顏色,像犀牛一般凶猛站立。牠的眼睛上方長著一對角,彎曲向上伸出五英尺,就像倒長的象
牙似地。鼻上還長了第三根像犀牛角狀的角。他們還具有和犀牛一樣的喙狀口鼻部。
        「三角龍與其他恐龍不同的是,」那個聲音說道,「他們的視力不好。他們都是近視眼,和現今的
犀牛一樣,往往易受運動物體的驚嚇。假如他們靠近到能看見我們的車子,就會朝我們猛衝過來。不過
請別緊張,朋友,我們在這堿蛪磽w全。
        「三角龍的頭顱後部長了一個扇狀肉冠,由骨頭構成,十分堅硬。這種動物每頭約七噸重。儘管牠
們其貌不揚,事實上卻相當馴良。他們認識飼養人員,而且樂意與他們親近,尤其喜歡讓人搔他們的後
肢。」
        「他們為什麼不動呢?」莉絲問道。她搖下她那一側的車窗。「嗨!傻恐龍!動一動!」
        「別打擾動物,莉絲。」艾德.雷吉斯說。
        「為什麼?真沒意思。他們光是坐著不動,真像是書中的插圖一樣。」莉絲問道。
        那個聲音又開了腔,「這些性情隨和的野獸來自一個已消逝的世界,與我們接下來要看的動物形成
鮮明的對照。那就是世界有史以來最著名的食肉動物:殘暴凶猛的巨型蜥蜴,也就是一般所說的霸王龍
屬雷克斯龍。」
        「太棒了,要看到雷克斯龍啦。」丁姆說道。
        「我希望牠能表現得比那些大塊頭好些。」莉絲說著將眼光從三角龍身上移開了。
        越野車轆轆地向前駛去。
大雷克斯龍
        「巨型雷克斯龍出現在恐龍歷史上的後期。恐龍在地球上稱王稱霸了一億兩千萬年,而霸王龍只在
最後一千五百萬年間才出現。」
        越野車在山坡頂上停下來。他們俯瞰著一大片的森林區,它一直向下延伸到環礁湖畔。夕陽緩緩西
下,漸漸消失在薄霧瀰漫的地平線下。侏羅紀公園的全景沐浴在夕陽柔和的餘暉中,拖著長長的影子。
環礁湖的湖面上輕輕激起粉紅色、新月狀的漣漪。再往南去,他們看見了雷克斯龍那優美的脖子,他們
正佇立在水邊,身體倒映在微波輕泛的水面。除了單調柔和的蟬鳴聲以外,四周一片寂靜。他們凝視著
這個景觀,幾乎快相信自己確實被傳送進幾百萬年的時間,回到了一個消失已久的世界。
        「效果很好,不是嗎?」他們聽見艾德.雷吉斯透過車內通話系統問道。「偶爾傍晚時分我喜歡來
這堙A一個人獨自坐坐。」
        葛蘭無動於衷。「雷克斯龍在哪堙H」
        「問得好。我們常常在下面的環礁湖中看見那雙小傢伙。我們在環礁湖中養魚。小傢伙已經學會了
捕魚。牠的做法挺有趣的。牠不用雙手,而是把整個頭部栽進水中,就像小鳥一樣。」
        「小傢伙?」
        「就是小雷克斯龍。牠尚未成年,剛滿兩歲,現在身體大約只長成了三分之一。身高八英尺,體重
一噸半。另一隻是發育成熟的霸王龍。不過現在我沒看到牠。」
        「說不定牠正在下面捕殺雷龍呢。」葛蘭說道。
        雷吉斯笑了起來,他的聲音在無線電中顯得細弱無力。「只要牠能,牠會這樣做的,你們可以相信
我的話。有時牠會佇立在湖邊,呆看著其他動物,灰心喪氣地擺動著牠那短小的前肢。可是雷克斯龍的
領地四周都被壕溝和柵欄完全圍死了。壕溝和柵欄被掩蔽起來,看不見,不過請相信我,牠哪堣]去不
了。」
        「那麼牠現在在哪堜O?」
        「躲起來了,」雷吉斯說道。「牠有點害羞。」
        「害羞?」馬康姆問道。「雷克斯龍居然會害羞?」
        「這個嘛,牠通常會把自己藏起來。你幾乎永遠看不到牠公開出現,尤其是在白天。」
        「這是為什麼呢?」
        「我們猜測這是由於牠的皮膚非常敏感,很容易被陽光灼傷的原故。」
        馬康姆忍不住笑起來。
        葛蘭歎息道:「你這話毀掉太多幻想了。」
        「我想你們是不會失望的,」雷吉斯說道。「等著瞧吧。」
        他們聽見一陣輕柔的「咩咩」聲。在一塊場地的中央,一個緩緩升起的鐵籠子映入眼簾。鐵籠是靠
液壓裝置從地下被升上來的。這時籠子的鐵欄杆自動滑落,場地中央留下了那隻被拴著的山羊,發出
「咩咩」的哀鳴。
        「現在請隨時注意。」雷吉斯又說道。
        他們一齊凝視著窗外。
        「你看他們,」哈蒙德說道,兩眼盯著控制室的監視器。「他們一個個都把頭探出窗外,那麼渴
望、迫不急待地想看牠。這可是自找危險呀。」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馬爾杜說道。他(快速轉動著手指上的鑰匙),目不轉睛地注視者越野
車。這是頭一次有遊客遊覽侏羅紀公園,馬爾杜也感受到阿諾的焦慮不安了。
        勞勃.馬爾杜身材魁梧,年屆半百,雙目深藍,鬍鬚青灰。他在肯亞長大,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繼
承父業--充當到非洲捕殺大獵物的狩獵者們的嚮導。但是自從一九八○年以來,他主要是為環境保護
組織和動物園設計者們提供有關野生動物的諮詢。他成了名聞遐邇的人物。倫敦星期日的泰晤士報曾載
文評論說:「勞勃.馬爾杜之於動物園正如勞勃.特倫特.瓊斯之於高爾夫球場:他是一位在知識和技
能方面皆無與倫比的設計大師。」
        一九八六年,他曾為舊金山的一家公司工作,在北美洲的一座島上修建一處私人野生動物園。馬爾
杜替不同的動物設計了界限,為獅子、大象、斑馬及河馬確定了生存空間和棲息必要條件;鑑定哪些動
物種類可以在一起生活,哪些則必須相互隔開。當時那是一件例行的工作。他更感興趣的是建造在南喀
什米爾的一座名叫「老虎世界」的印度風格的公園。
        一年前,他得到一份到侏羅紀公園做動物管理員的工作機會。正巧他想離開非洲,這份薪水又非常
豐厚,於是馬爾杜便接受這份工作,到現在已有一年了。他驚訝地發現這座公園堪稱是由遺傳工程製造
的史前動物的大匯集。
        工作當然充滿了樂趣,但是在非洲的歲月堙A馬爾杜對動物形成了一種堅定不移的看法--一種毫
無浪漫色彩的看法,這種看法總是使他和加利福尼亞州侏羅紀公園的管理部門意見分歧,尤其是與此時
站在控制室堨L身旁的這位小矮子格格不入。據馬爾杜看來,在實驗室媯L性生殖恐龍是一回事,在野
生狀態下飼養他們又是另一回事。
        馬爾杜認為有些恐龍實在太危險了,不宜在公園環境中飼養。危險之所以存在,部分原因是由於他
們對這些動物依然知之甚少。比如說,他們甚至沒有人懷疑過雙脊龍是有毒的,直到後來有人觀察到他
們在島上捕殺土生的老鼠--先咬齧齒類的老鼠一口,再退後一步,等待牠死亡。即使到這時候,還是
沒有人懷疑雙脊龍能夠吐毒液,直到有一位飼養人員幾乎被吐出的毒液弄瞎了雙眼。
        事發之後,哈蒙德同意對雙脊龍的毒液進行研究,結果發現其中含有七種不同的有毒脢;同時還發
現雙脊龍能將唾液噴到五十英尺開外。由於這造成了車中遊客被弄瞎雙眼的可能性,管理部門隨即決定
摘除雙脊龍的毒囊。獸醫分別在兩隻動物身上嘗試過兩次摘除手術,均未獲得成功。沒人知道毒液是從
哪裡噴射出來的。而如果不對雙脊龍進行屍體解剖,任何人都無法知道--而管理部門卻又不准許殺害
雙脊龍。
        令馬爾杜更為擔憂的是迅猛龍。他們生性嗜殺,從不輕易放過獵物。甚至在並不飢餓的情況下,他
們也要撲殺獵物。他們純粹是為了捕殺的快感而捕殺。他們的動作迅捷:奔跑時強勁有力,跳躍時技藝
驚人。他們的四肢上均長有致命的利爪,只要用一隻前臂猛擊一下,就可使人膛開肚破,內臟外流。他
們還具有撕裂力很強的嘴部,專門來撕開皮肉而不是咬破皮肉而已。和其他的恐龍比起來,他們更聰明
得多,而且似乎天生就是衝破獸籠的能手。
        每一位動物園專家都清楚,某些動物特別有可能逃出獸籠。有些動物,像猴子和大象,居然能夠打
開籠子門。另外有一些動物,如野豬,還具有非凡的智力,可以用口鼻部把籠門固定扣鎖頂開。而又有
誰會懷疑那龐然大物般的犰狳也是臭名昭彰衝破獸籠的能手呢?誰會去懷疑糜鹿?然而,糜鹿使用起口
鼻部來絲毫不亞於大象使用其長鼻的熟練程度。糜鹿總是能逃脫獸籠,這是他們的特長。
        而迅猛龍也是一樣。
        迅猛龍的智商至少和黑猩猩相當。他們像黑猩猩一樣具有靈巧的雙手,能夠打開門鎖、擺弄物品。
他們能夠輕而易舉地逃出來。有一隻迅猛龍終於像馬爾杜所擔心的那樣逃了出來,牠先弄死了兩名建築
工人,又將第三名工人弄傷致殘,然後才被再度捕獲。事發之後,遊客中心重新安裝了上閂的厚鐵門,
還有一道高高的環形柵欄,以及強化玻璃窗。迅猛龍圍場也重新配置了電子應感器,以便再次逃跑時立
即發出警告。
        馬爾杜還希望能配備火砲。他需要肩扛式輕型反戰車飛彈發射器。狩獵者們都知道要擊倒一頭四噸
重的非洲大象有多麼困難,而某些恐龍的體重卻比大象體重的十倍更重。管理部門聞言大為驚駭,堅決
不允許在島上任何地方配置火砲。當馬爾杜以辭職威脅,並揚言要把事情公開到報紙上時,雙方才達成
了一項協議。最後,兩門特製的雷射導引飛彈發射器被貯存在地下室一間鎖閉的房間堙A只有馬爾杜才
有房間的鑰匙。
        此刻馬爾杜手上轉動著把玩的正是這些鑰匙。
        「我到樓下去一下。」他說道。
        阿諾正在觀察監視器螢幕,點了點頭。兩輛越野車停在小山頂,等著雷克斯龍露面。
        「嗨,」丹尼斯.乃德瑞從遠處的控制臺那邊大聲叫道。「既然你站在那堙A遞給我一罐可口可
樂,好嗎?」
        葛蘭在車媯扔菕A靜靜地觀察著。山羊「咩咩」的哀叫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切。山羊發瘋似地拉扯
著繩索,來回疾衝。葛蘭透過無線電通話系統聽見了莉絲驚恐地問道:「山羊會怎麼樣?她會把山羊吃
掉嗎?」
        「我想會吧。」有人告訴她說,然後愛莉把無線電的音量調低。這時他們聞到了一股氣味,一種腐
敗垃圾的惡臭順著山坡向他們襲來。
        葛蘭輕聲說道:「他就要出來了。」
        「是她。」馬康姆糾正道。
        山羊被綁在場地中央,離最近的一棵樹有三十碼遠。恐龍一定是藏在樹叢中的某處,只是葛蘭一時
還看不出來。隨即他便意識到,他的視線太低了:這巨獸的腦袋聳立在高出地面二十英尺的半空,半遮
半掩在棕櫚樹叢之中。
        馬康姆悄聲道:「哇,我的天啊……牠就像一座高得要命的大樓一樣高……」
        葛蘭目不轉晴地盯著那顆巨大的方形頭,它長達五英尺,染有紅褐色斑點,嘴巴碩大,尖牙猙獰。
霸王龍的嘴巴動了一下,張開又合上。可是這頭巨獸沒有從隱身處走出來。
        馬康姆低聲道,「牠要等多久?」
        「也許三、四分鐘。也許--」
        霸王龍悄然無聲地朝前一躍,完全展露出牠那龐大的身軀。只需四步,牠便躍到了山羊面前,然後
彎下身子,對著山羊的脖子咬了一口。「咩咩」聲終了。四周只剩一片寂靜。
        霸王龍在被殺死的獵物前站穩身子,突然變得猶疑不決。牠那碩大的腦袋在肌肉發達的脖子上轉動
著,向四處張望。牠直直地瞪著高高停在山坡上的越野車。
        馬康姆悄聲道:「她看得到我們嗎?」
        「看得到,」雷吉斯透過車內通話系統回答道。「我們來看看牠是要在這媟穔菃畯怐滬惘Y呢,還
是要把獵物拖走。」
        霸王龍弓下身子,在山羊的屍體上來回嗅著。有隻鳥在啁啾:霸王龍猛然抬起頭,警覺地戒備。她
前後察看,頭部急促地微微顫動,變換著掃描視線。
        「真像一隻鳥的動作。」愛莉說。
        霸王龍還在猶豫。「牠害怕什麼呢?」馬康姆悄聲問道。
        「也許害怕另一隻霸王龍吧。」葛蘭低聲說。獅子和老虎一類的大型食肉猛獸常常會在捕殺獵物之
後變得異常謹慎,表現得彷彿一下子暴露在危險中似地。十九世紀的動物學家們把這描述成野獸們在為
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內疚。然而當代的動物學家們卻證明了這是在每次捕殺背後所付出的努力--在最
後的猛撲之前要用幾個小時耐著性子潛近獵物,而且經常會遭遇失敗。那種「自然界在尖齒利爪之下變
得一片鮮血淋漓」的觀念是錯誤的;在大多數情況下,獵物會逃之夭夭。當一隻食肉猛獸好不容易撲倒
一隻動物時,牠會提防另一隻食肉動物的出現,那傢伙也許會突然襲擊,竊奪牠的獵物。這樣看來,這
隻霸王龍很可能在擔心會出現另外一隻霸王龍。
        那巨獸再度朝山羊弓下身子。他用一隻巨大的後肢壓穩山羊的屍體,用嘴巴開始撕咬羊身上的肉。
        「牠待著不走了,」雷吉斯輕輕說道。「好極啦!」
        霸王龍再度抬起頭來,巨顎中啣著撕得血淋淋的肉塊。牠凝視著越野車。牠開始咀嚼。他們聽見令
人噁心的「嘎吱嘎吱」的嚼骨頭聲。
        「哎喲,」莉絲在車內通話系統中說道。「噁心。」
        就在這時,謹慎似乎終於在霸王龍心中占了上風,只見他用顎啣起殘餘的山羊,悄然無聲地把牠帶
回樹叢中。
        「各位先生、女士們,這就是霸王龍屬雷克斯龍。」錄音說道。兩輛越野車發動了,靜靜地穿過樹
林叢向前駛去。
        馬康姆坐回座椅上。「太精彩了。」他說道。
        金拿羅擦了擦前額。他的臉都緊張得泛白了。
        控制
        亨利.吳走進控制室,發現每個人都坐在黑暗中,聆聽著從無線電通話系統中傳來的說話聲。
        「--老天,要是那樣一頭野獸逃出來,」金拿羅說道,他的聲音在揚聲器中顯得微弱無力,「不
就是沒有東西可抵擋得了。」
        「無可抵擋,無可……」
        「龐大無比,沒有天敵……」
        「我的天啊,簡直不敢想像……」
        在控制室堙A哈蒙德說道,「那些人真是見鬼。這麼悲觀。」
        吳說道:「他們還在談論動物逃跑的事嗎?我真搞不懂。他們現在一定已經看出這裡的一切都在我
們的控制之下了。我們設計製造了這些動物,建造了這處旅遊勝地……」他聳了聳肩。
        吳持有根深蒂固的觀念,以為這座公園從基本上可說是絕對可靠的,正如他堅信自己研發的遠古時
代的DNA出現什麼問題一樣。無論DNA出現什麼問題,本質上都是遺傳密碼中的問題,並由此導致
了遺傳環境互應結果中的某一特定問題:要不就是某種腜沒有接通,要不就是某種蛋白質沒有折疊。不
管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只要在下一版本中稍加調整,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同樣地,他知道侏羅紀公園所面臨的問題並非什麼基本上的大問題。不是控制問題。根本沒有什麼
問題是像動物逃跑的可能性這樣嚴重或是基本性的問題。竟然有人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來,致力於建造
一個有可能發生這種危險意外事件的系統,每念及此,吳心中就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
        「都怪那個馬康姆,」哈蒙德悶悶不樂,他說道。「他是禍根,你們曉得,從一剛開始他就和我們
作對,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論,說什麼複雜的系統是無法控制的,而自然是不可能被仿造的。我不知道他
有什麼毛病。真是活見鬼,我們不過是在這裡建造一座動物園而已。全世界都有動物園,全都運行得好
好的嘛。可是他卻偏要證明自己的理論是正確的,否則連死了也不會暝目。我只希望他別把金拿羅嚇得
要關閉公園就好了。」
        吳問道:「他會這麼做嗎?」
        「門兒都沒有,」哈蒙德說。「不過他會想盡辦法的。比如他會危言聳聽地嚇唬日本的投資者,讓
他們抽回資金。也許他會向哥斯大黎加政府張揚一些事端。反正他會製造麻煩的。」
        阿諾捻熄了香煙。「我們等著瞧吧,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他說道。「我們對公園充滿信
心。我們且看它究竟如何表現。」
        馬爾杜走出電梯,向著底層的警衛點點頭,然後沿著樓梯走下地下室。他輕輕打開了電燈。地下室
裡整齊排放著二十多輛越野車,把房間擠得滿滿的。這些電動汽車最後將形成一個沒有終點的迴路,環繞
公園行駛,再返回遊客中心。
        牆角處有一輛漆著紅色條紋的吉普車,這是兩輛以汽油為動力的其中一輛。獸醫哈丁當天上午開走
了另一輛吉普車。吉普車可以駛入公園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在動物群中出入。車身上漆有一道呈對角線
的紅色條紋,因為不知何故,只要三角龍一見到它,就不敢對吉普車橫衝直撞。
        馬爾杜走過吉普車,朝後方走去。武器庫的鋼門上沒有做任何標記。他掏出鑰匙打開門鎖,用力推
開沈重的鋼門。槍砲架沿著屋內的牆壁一字排開。他掏出一門蘭德勒火箭肩扛發射器和一箱麻藥彈,並
用另一隻手臂夾起兩枚灰白色火箭。
        鎖上鋼門之後,他把火箭砲擱在吉普車的後座上。當他駛離車庫時,他聽到遠方雷聲正隆隆作響。
        「看樣子要下雨啦。」艾德.雷吉斯抬頭看了看天說道。
        越野車又停了下來,這回是停在靠近蜥腳類動物棲居的沼澤。一大群的雷龍正在環礁湖畔進食,咀
嚼著棕櫚樹梢上的嫩汁。在同一區域內還有幾隻鴨嘴龍,相較之下顯得非常小。
        當然,丁姆曉得鴨嘴龍其實並不算小,只不過雷龍要大得多。雷龍那小小的頭部高高地支在頎長的
脖子上,向空中伸出五十英尺。
        「您見到的這些大恐龍通常被稱為雷龍,」錄音說道,「實際上牠們正確的稱呼是虛幻龍,體重超
過三十噸。也就是說,光一隻雷龍的體重就抵得上整整一群現代的大象的體重。您會注意到牠們偏愛的
活動區域在環礁湖沿岸一帶,那裡地質並不鬆軟潮溼。不管書本上怎麼說,雷龍總是避開沼澤地的。牠
們寧可待在乾燥的土地上。」
        「莉絲,雷龍是最大的恐龍。」艾德.雷吉斯說道。丁姆懶得去反駁他。事實上,長臂龍有雷龍的
三倍大。還有人以為超龍和震龍甚至比長臂龍還要大。震龍也許重達一百噸!
        鴨嘴龍在雷龍旁邊倍顯矮小。牠們用後肢站立,搆著樹葉。對牠們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說,牠們的一
舉一動已經是很優雅迷人了。幾隻幼小的鴨嘴龍在成年龍身邊蹦蹦跳跳的,把從大恐龍嘴邊掉下來的樹
葉吞吃下去。
        「侏羅紀公園的恐龍是不會繁殖後代的。」錄音說道。「您所見到的這些幼龍是幾個月以前引進,
當時牠們已孵化出殼。然而成年龍還是擔負起餵養牠們的職責。」
        隆隆的雷聲滾滾而來,天色更暗,烏雲更低了,這情景令人心驚。
        「哇,看樣子要下雨啦,好吧!我們得走了。」艾德.雷吉斯說道。
        於是越野車駛向前去,丁姆戀戀不捨地回頭望著鴨嘴龍。突然間,他發現遠處有一隻淡黃色的動物
在疾走。牠的背上有幾道偏棕色的斑紋。他一眼便看出了牠。「喂!」他大聲喊道。「停車!」
        「怎麼回事?」艾德.雷吉斯問道。
        「趕快!把車停下!」
        「我們繼續往前行駛,去觀賞最後一批史前巨獸--劍龍。」錄音的聲音響了起來。
        「出什麼事啦,丁姆?」
        「我看見一隻了!我在那邊的場地上看見一隻了!」
        「看見一隻什麼?」
        「一隻迅猛龍!在那裡!」
        「劍龍屬於侏羅紀中期動物,大約在一億七千萬年前進化而成,」錄音說道。「在侏羅紀公園裡就
生活著幾隻這種十分奇特的食草動物。」
        「噢,我可不這麼認為,丁姆,」艾德.雷吉斯說道。「那不會是迅猛龍。」
        「我的確看到了!把車停下!」
        車內通話系統中一陣嘈雜,那驚人的消息被轉告給葛蘭和馬康姆。「丁姆說他看到了一隻迅猛
龍。」
        「在什麼地方?」
        「在後邊那片地上。」
        「我們回頭去看一看。」
        「我們無法回頭,」艾德.雷吉斯說道。「我們只能向前行駛。越野車是受程序控制的。」
        「你是說我們無法返回嗎?」葛蘭問道。
        「是的,」雷吉斯說道。「實在很抱歉。你瞧,這種遊覽路線--」
        「丁姆,我是馬康姆教授,」車內通話系統中插進了一個聲音。「我只問你一個有關迅猛龍的問
題。你說牠有多大年齡?」
        「比我們今天見到的那隻幼龍年齡要大,」丁姆說道。「比圍場中的那些成年恐龍年齡要小些。成
年龍身高都有六英尺。這傢伙只有牠們的一半高。」
        「回答得很好。」馬康姆說。
        「我確定那不是一隻迅猛龍,」艾德.雷吉斯說道。「不可能是迅猛龍。那一定是一頭方胸甲龍。
這種恐龍總是能跳出柵欄,四處亂闖,牠們可把我們給折騰慘了。」
        「我確定我看見的是一隻迅猛龍。」丁姆說。
        「我肚子餓了。」莉絲說道。她開始嘀咕起來。
        在控制室裹,阿諾轉向吳說道:「你對那孩子的說法有什麼意見?」
        「我想那一定是一隻方胸甲龍。」
        阿諾點了點頭。「我們追蹤方胸甲龍時碰到不少麻煩,因為牠們待在樹叢中的時間是那麼長。」他
們通常對動物實施一種分秒不停的控制,惟獨方胸甲龍是個例外。電腦總是不斷丟失然後又重新找到方
胸甲龍,因為牠們在樹林中鑽進又鑽出。
        「讓我火大的是,」哈蒙德說道,「我們已經建成了這座奇妙的公園,這座如天方夜譚般的公園,
但我們邀請的首批參觀者卻像會計師那樣查看它,去挑毛病。他們根本不是在領略公園的奇妙之處。」
        「那是他們的問題,」阿諾說道。「我們沒法硬要他們去領略其中的奧妙。」內部通話系統「卡
察」響了一聲,阿諾聽見一個聲音慢吞吞地說道:「啊!是約翰吧!這裡是安B,位置在碼頭。我們尚
未完成卸貨。不過我正在看我們南邊的風暴雲圖。如果海面上掀起大浪,我可不想被困死在這裡。」
        阿諾轉向顯示著貨輪的那部監視器,貨輪停靠在島嶼東邊的碼頭上。他按下無線電通話系統的按
鈕。「還剩多少貨沒卸?吉姆。」
        「只剩下三個裝設備的貨櫃。我還沒有核對貨物清單,不過我認為你們可以再等上兩個星期。我們
在這裡停泊得並不穩當,而且我們離海岸還有一百海里。」
        「你是請求允許離開嗎?」
        「是的,約翰。」
        「但是我需要那批設備,」哈蒙德說道。「那些是實驗室的專用設備,我們很需要它們。」
        「是啊,」阿諾說道。「可是當初你卻不肯花錢建造保護碼頭的防風暴護堤。所以我們就沒有一個
好碼頭啦。如果風暴加劇,貨輪就會撞出碼頭。我曾見過不少船這樣失事,這樣一來,你就得額外花一
大筆錢,輪船重置費外加清理碼頭所需的海上救助費……而且你還無法使用碼頭,直到你……」
        哈蒙德擺了擺手,示意作罷。「讓他們滾蛋吧!」
        「安B號,准許離開。」阿諾對著無線電通話系統說道。
        「兩星期以後再見了。」對方說。
        在視頻監視器上,他們看見甲板上的水手忙著解開纜繩。阿諾回過頭來,看著主控臺,他看見越野
車穿越了籠罩著一片霧氣的場地。
        「他們現在在哪裡?」哈蒙德問道。
        「看樣子是在南部地段,」阿諾答道。小島南端的火山活動比北端遠要頻繁。「也就是說他們幾乎
已經快到劍龍的所在地了。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停下來,看看哈丁在忙些什麼吧。」
劍龍
        當越野車停住時,愛莉.塞特勒透過團團霧氣,疑視著劍龍。牠悄然而立,紋絲不動。一輛漆著紅
色條紋的吉普車停在牠的身旁。
        「我不得不承認,那是一隻外貌滑稽的動物。」馬康姆說道。
        劍龍身長二十英尺,軀體肥大粗壯,一片片的護甲沿背部直立著。牠的尾巴上長了一些三英尺長的
骨狀突出物,看起來十分危險。可是牠的脖子卻逐漸往上變細,頂端伸出一個荒唐可笑的小頭,目光呆
滯,像一匹傻里傻氣的蠢馬似地。
        正當他們在專心觀實時,一個人從劍龍身後走出來。「這位就是我們的獸醫,哈丁博士,」雷吉斯
的聲音從車內通話系統中傳進來。「他剛剛對劍龍打了鎮靜劑,所以牠才毫無動靜。牠病了。」
        這時葛蘭早就下了車,疾步奔向那隻一動也不動的劍龍。愛莉跨下車子,回頭看了看,只見第二輛
越野車嘎然而止,兩個孩子從車上跳下來。「牠生的是什麼病?」丁姆問道。
        「他們還不能確定。」愛莉答道。
        劍龍脊背上那些堅韌碩大的甲片稍稍垂下來。牠的呼吸緩慢而吃力,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聲軟弱
無力的呻吟。
        「牠的病會傳染嗎?」莉絲問道。
        他們朝著劍龍小小的頭部走去,葛蘭和獸醫正跪在那裡,朝劍龍的口腔深處窺望。
        莉絲皺了皺鼻子。「這傢伙的確很大,」她說。「而且很難聞。」
        「對呀。」愛莉早已注意到劍龍的臭味很獨特,就像腐壞的魚臭味一樣。這使她想起了某種她知道
的東西,可是又沒法準確說出。不管怎樣,她以前從未聞過劍龍的氣味,也許這便是牠特有的氣味吧。
不過她又心存疑竇。絕大多數的食草動物都不具有強烈刺鼻的氣味,就連牠們的棄便也不例外。臭氣薰
天似乎是食肉動物專有的特徵。
        「牠是因為生病才這麼難聞嗎?」莉絲問道。
        「可能吧,別忘了獸醫已經對牠使用了鎮靜劑。」
        「愛莉,妳看看這舌頭。」葛蘭說道。
        那暗紫色的舌頭從劍龍口中軟綿綿地掛出來。獸醫以一束燈光照著舌頭,以便讓她看清上面那些微
小的銀色水皰。「小水皰,」愛莉說道。「真有意思。」
        「這些劍龍可讓我們日子難過了,」獸醫說道。「牠們疾病不斷。」
        「都有些什麼症狀呢?」愛莉問道。她用指甲輕輕刮擦劍龍的舌頭。一股清澈液體從刮破的水皰裡
滲出。
        「啊呀呀。」莉絲叫了一聲。
        「眼肌內分泌作用不均衡、方位感喪失、呼吸吃力,以及嚴重腹瀉,」哈丁說道。「似乎每隔六星
期左右會發作一次。」
        「牠們不停地進食嗎?」
        「是的,」哈丁說道。「像這樣大的動物每天至少要吃下五、六百磅的植物,以維持活動所需的能
量。牠們整天都在吃草料。」
        「這樣看來因植物而中毒是不太可能的。」愛莉說道。一刻不停地吃草料的動物,如果吃進一種有
毒植物,就會一直生病。絕不會是每隔六個星期發病一次。
        「的確如此。」獸醫說道。
        「我可以看看嗎?」愛莉問道。她從獸醫手裹接過手電筒。「鎮靜劑有沒有引起瞳孔反應?」她邊
說邊用手電筒光照射劍龍的眼睛。
        「有的。出現了縮瞳反應,瞳孔縮小了。」
        「可是牠的瞳孔卻放大了。」她說道。
        哈丁看了一眼。毫無疑問:劍龍的瞳孔放大了,而且連燈光照在上面也沒縮小。「我真該死,」他
說道。「那是藥物反應。」
        「正是。」愛莉站起來,環顧四周。「這隻動物的活動範圍有多大?」
        「大約方圓五英英里內。」
        「在這片綜合區域中?」她問道。他們正置身於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只見岩石稀稀落落地露出地
表,從地上間歇地冒出團團霧氣。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天空在低暗的烏雲下露出一抹淡紅。
        「牠們的活動範圍大部分在此地的北邊和東邊,」哈丁說道。「不過每當生病時,牠們通常會來這
片特定區域的某處。」
        這真是個饒富趣味的謎題,她思忖迫。應該怎麼解釋中毒的週期性呢?她伸手指著草地的另一邊。
「你看見那些低矮的、外形柔嫩的灌木叢了嗎?」
        「那是西印度群島丁香木,」哈丁點著頭說道。「我們知道那是有毒的。動物都不吃它。」
        「你確定?」
        「確定。我們透過監視幕對牠們進行觀測,為了能加以確定,我還檢查過牠們的糞便。劍龍從來不
吃丁香木。」
        西印度群島丁香木又稱為楝樹,含有若干種有毒的生物鹼。中國人用這種植物來毒魚。
        「牠們不吃丁香木。」獸醫又說道。
        「有意思,」愛莉說道。「要不是你這麼說,我會認為劍龍顯現出了楝樹中毒的所有典型症狀:昏
迷,黏膜出水皰和瞳孔放大。」說罷,她走到灌木叢旁去作更仔細的觀察。她朝地面低低地彎下腰去。
「你說得很對,」她說道。「這些植物生長得很好,沒有被吃過的跡象。一點跡象也沒有。」
        「還有六星期一次的週期。」獸醫提醒她道。
        「這些劍龍多久來這裡一次?」
        「大約一星期一次,」他答道。「劍龍在牠們的巢區領域內緩慢地繞一圈,一邊走一邊吃草料。牠
們大約在一星期內繞完。」
        「可是牠們每隔六星期才生一次病。」
        「是的。」哈丁說道。
        「真沒意思。」莉絲說道。
        「噓……」丁姆說。「塞特勒博土正在用心思考呢。」
        「思考不出任何結論。」愛莉說罷,朝那片地的深處走去。
        她聽見莉絲在她身後說:「誰想玩小頑皮遊戲?」
        愛莉疑視著地面。許多地方布滿了岩石。她能夠聽見從左邊什麼地方傳來浪濤拍岸的聲音。岩石堆
中散著不少漿果。說不定劍龍就是吃了這種漿果才生病的。可是這樣也說不通。西印度群島丁香木的漿
果苦得要命,根本不會有動物喜歡吃。
        「有什麼發現嗎?」葛蘭走過來和她一起察看。
        愛莉歎了口氣。「淨是些石頭,」她答道。「我們確定這裡離海灘不遠,因為這裡的石頭表面很光
滑。而且石頭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真有越。」
        「有越的小石頭堆?」葛蘭問道。
        「到處都是。那邊就有一堆。」她用手指了指。
        愛莉剛抬起手臂來,便明白了自己所注視的是什麼了。那些石頭都已腐蝕,但和海水的沖刷毫無關
係。這些石頭被堆成許多小堆,簡直像是按某種方式扔在那裡的。
        這是成堆的砂囊石。
        許多鳥類和鱷魚都有吞食小砂石的習慣,這些砂石聚集在被稱作砂囊的一個消化道袋囊中。在砂囊
肌肉的擠壓下,砂石在硬植物到達胃部之前幫助胃對其進行碾磨,從而促進消化。有些科學家認為,恐
龍也有砂囊石。理由之一是,恐龍牙齒太小,磨損得也太少,因此不可能被用於嚼食。人們推測,恐龍
是把食物囫圇吞棗地吞下,再靠砂囊來碾碎植物纖維的。人們在一些恐龍的骨骸中發現,其腹部含有一
堆小石頭。不過這點從未得到証實過,而且--
        「砂囊石。」葛蘭說道。
        「沒錯,我也是這樣認為。牠們吞下這些石頭,經過幾個星期,石頭就磨光滑了,於是牠們將石頭
吐出,留下這麼一小堆,再去吞新的石頭。在這個過程中,牠們同時也吞下了漿果,然後就得病了。」
        「我真該死。」葛蘭說道。「我相信妳是對的。」
        他低頭看著石頭堆,一邊伸手擦摸著那些石頭,聽從古生物學家的直覺。
        他突然停下手來。
        「愛莉,」他說道。「妳看看這個。」
        「往那裡扔!扔進這個舊棒球手套!」莉絲高聲叫喊,金拿羅把球扔給了她。
        她使勁將球擲回,弄得他手掌一陣刺痛。「輕一點!我可沒帶手套!」
        「真沒用!」她輕蔑地說道。
        他惱羞成怒,將球狠狠朝她扔去,只聽皮革手套發出「啪!」地一聲。「這才像回事嘛。」她說
道。
        金拿羅站在恐龍旁邊,一邊繼續玩接球,一邊和馬康姆交談。「這隻生病的恐龍用你的理論該怎樣
解釋呢?」
        「這早在預測之中。」馬康姆說道。
        金拿羅搖了搖頭。「有沒有什麼事沒有被你的理論預測到的呢?」
        「喂,」馬康姆解釋道。「這事與我毫無關係。我搞的是渾沌理論。但是我發現沒有人願意傾聽這
門數學理論的意義。它暗示了對人類生活的許多重大意義;其意義遠超過人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談論的海
森伯格原理或哥德爾定理。這些理論事實上學究氣十足,是哲學的思考。而渾沌理論卻是涉及人類的日
常生活。你知道人們一開始製造電腦時是為了什麼嗎?」
        「不知道。」金拿羅答道。
        「來個好球。」莉絲嚷道。
        「電腦產於本世紀四○年代後期,原因是約翰.馮.尼曼這類科學家認為,如果你擁有電腦--一
部可以同時處理許多變項的機器--你就能預測天氣。氣象最後將被人類理解。在接下來的四十年中,
人們對這個夢想深信不疑。他們堅信預測只不過是一種追蹤事態發展的作用而已。只要你有足夠的瞭
解,你就可以預測任何事情。那是自牛頓以後一直為人們所堅持的一種科學信念。」
        「還有呢?」
        「渾沌理論把這種信念完全拋棄。它認為你根本無法對某些現象做出預測。你永遠預測不了幾天以
後的天氣情況。花那麼多錢去搞什麼長期天氣預測,近幾十年來這筆開支約高達五億美元,其實都是白
白浪費了。這完全是傻瓜幹的事,就好像忙著想煉鉛為金一樣毫無意義。當我們回頭去看那些煉金的術
士們時,我們嘲笑他們的所作所為,可是未來的人們也會以同樣的方式來嘲笑我們。我們一直在嘗試著
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為此耗費了巨資。因為事實上,涉及固有不可預測性現象的範圍實在太大。」
        「渾沌理論是這樣說的?」
        「是的。但令人驚訝的是,很少有人願意靜下來聽,」馬康姆說道。「早在哈蒙德破土動工以前,
我就把這個信息告訴他了:你打算用遺傳工程來繁殖一批史前動物,並將其置於一座小島上嗎?很好。
這是一個美麗的夢想,很迷人。但它不會按照你的計畫發展的。它就像天氣一樣,涉及固有的不可預測
性。」
        「你對他說過這些了」金拿羅問道。
        「說過。我還告訴過他什麼地方會出現偏差。顯然地,動物對環境的適應就是一個因素。這隻劍龍
有一億歲了,牠不適合我們的世界。空氣改變了,太陽幅射量改變了,陸地改變了,昆蟲改變了,聲音
改變了,植被改變了。一切都改變了。空氣中氧的含量已減少。這隻可憐動物的處境就像一個人被擱在
一萬英尺的高度上一樣。你聽聽牠喘得那麼厲害。」
        「還有其他因素呢?」
        「籠統地來說,還有公園對生命形態滋蔓的控制能力。這是因為進化史就是一部生命逃脫一切障礙
的歷史。生命掙脫出來,獲得自由。於是生命擴張到新的領地。這過程是痛苦的,也許甚至是充滿危險
的。但生命卻找到了出路。」馬康姆搖了搖頭。「我並不想說得充滿哲學味,但情況就是這樣。」
        金拿羅朝遠處望去。愛莉和葛蘭站在開闊地區的那一頭,正一邊揮舞手臂,一邊高聲叫喊。
        「你替我拿可口可樂來了嗎?」當馬爾杜回到控制室裡時,丹尼斯.乃德瑞問道。
        馬爾杜懶得回答。他徑直走向監視器,注視著正在這時發生的一切。他從無線電上聽到哈丁的聲音
在說「--劍龍--劍龍最後--控制--現在--」
        「那是什麼意思?」馬爾杜問道。
        「他們已到了南端,」阿諾說道。「因此他們的聲音有點斷斷續續的。我來把他們調到另一個頻
道。不過他們已經發現劍龍的病因了,是因為吃了某種漿果。」
        哈蒙德點了點頭。「我早就知道那個問題遲早會解決的。」他說道。
        「它並不十分引人注意,」金拿羅說道。在漸濃的暮色中,他將那片大小如同一枚郵票的白色碎殼
頂在指尖上,仔細看著。「亞倫,你對這有把握嗎?」
        「絕對有把握,」葛蘭說道。「它內部表面上的圖形,也就是內部曲線,暴露了它的真相。將它翻
過來,你就會發現一條條由凸線構成的不明顯圖形,大致上呈三角形。」
        「是的,我看見了。」
        「唔,我在蒙大拿州的考占挖掘現場曾挖出過兩顆具有類似圖案的蛋。」
        「你是說這是一片恐龍蛋的蛋殼?」
        「一點也沒錯。」葛蘭說道。
        哈丁搖了搖頭。「這些恐龍是不能夠繁殖的。」
        「顯然牠們能夠繁殖。」金拿羅說道。
        「那一定又是顆鳥蛋,」哈丁說道。「我們的島上少說也有幾十種鳥類。」
        葛蘭搖了搖頭。「看看那曲度,蛋殼幾乎是平的。所以這是一顆很大的蛋的碎片。再注意蛋殼的厚
度。除非島上有鴕鳥,否則這就是恐龍蛋。」
        「可是牠們絕不可能具有繁殖能力。」哈丁固執己見道。「所有的恐龍都是雌性的。」
        「我只知道,」葛蘭說道。「這是一顆恐龍蛋。」
        馬康姆說,「你能分辨出牠的種類嗎?」
        「可以,」葛蘭說。「這是一顆迅猛龍蛋。」
控制
        「這簡直荒唐至極,」哈蒙德一邊在控制室裡聽著從無線電中傳來的報告,一邊說道。「那一定是
顆鳥蛋。只有這種可能性。」
        無線電一陣「劈啪」作響。他聽到馬康姆的說話聲。「我們來進行一項小小的試驗,如何?請阿諾
先生進行一項電腦計數。」
        「現在嗎?」
        「對,就是現在。我認為你能將它傳送到哈丁博士車上的顯示幕。也請做到這一點,好嗎?」
        「沒問題。」阿諾說道。片刻之後,控制室內的顯示幕上便打出:
動物總數二百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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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        類        預  計        發  現        版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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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龍                  二                二        四•一 
瑪亞龍          二十一        二十一   三•三 
劍龍                        四                四        三•九        
三角龍                  八                八        三•一
始秀顎龍        四十九        四十九   三•九 
方胸甲龍          十六          十六        三•一
迅猛龍                  八                八        三•○
雷龍                   十七          十七        三•一
鴨嘴龍                十一          十一        三•一
雙脊龍                  七                七        四•三
翼手龍                  六                六        四•三  
棱齒龍          三十三        三十三        二•九                
披甲龍                十六          十六        四•○
戟龍                  十八          十八        三•九
短角龍          二十二        二十二        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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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計        二百三十八  二百三十八                                                        
        「希望你現在能滿意。」哈蒙德說道。「你那邊的顯示幕上接收到了嗎?」
        「我們看到了。」馬康姆說。
        「像平時一樣,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的。」牠的語調中掩飾不住洋洋自得的口氣。
        「等一下,」馬康姆說道。「你能否讓電腦搜索一個不同的動物數量?」
        「比方說?」阿諾問道。
        「不妨試一試二百三十九。」
        「稍等。」阿誥皺著眉說道。片刻之後螢幕上打出:
動物總數二百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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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        類        預  計        發  現        版  本                                                   
------------------------------------------------
霸王龍                  二                二        四•一 
瑪亞龍          二十一        二十一   三•三 
劍龍                        四                四        三•九        
三角龍                  八                八        三•一
始秀顎龍        四十九          五十   三•九 
方胸甲龍          十六          十六        三•一
迅猛龍                  八                八        三•○
雷龍                   十七          十七        三•一
鴨嘴龍                十一          十一        三•一
雙脊龍                  七                七        四•三
翼手龍                  六                六        四•三  
棱齒龍          三十三        三十三        二•九                
披甲龍                十六          十六        四•○
戟龍                  十八          十八        三•九
短角龍          二十二        二十二        四•一
--------------------------------------------------
總計        二百三十八  二百三十九                                                         
        哈蒙德在座位上朝前一傾說道:「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
        「我們追蹤到另一隻始秀顎龍。」
        「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不知道!」
        無線電一陣「劈啪」作響。「現在,聽好:你能否讓電腦搜索,這麼說吧,三百隻動物?」
        「他在胡說些什麼?」哈蒙德提高嗓門說道。「三百隻動物?他在胡說些什麼呀?」
        「請稍等,」阿諾說道。「要花幾分鐘時間。」他敲擊著螢幕旁的按鍵。顯示總數的第一行顯現出
來了:
        動物總數二百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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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明白他打算幹什麼。」哈蒙德說道。
        「我想我明白。」阿諾說。他注視著螢幕。第一行的數字在「卡答卡答」地變換著:
        動物總數二百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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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四十四?」哈蒙德說道。「發生了什麼事?」
        「電腦正在統計公園堸坁囿獐げq,」吳答道。「所有動物的數量。」
        「我以為那正是它向來都在做的,」他猛一轉身。「乃德瑞:你是不是又搞砸了?」
        「沒有,」乃德瑞從控制臺上抬起頭來說道。「電腦允許操作員輸入某一預計的動物數量,以加快
計數過程。這可是一種便利,而不是一種缺陷。」
        「他說得對,」阿諾說道。「我們總是只用二百三十八這個基準計數,因為我們假設不可能會有更
多的動物。」
        動物總數二百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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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哈蒙德說道。「這些動物不能夠繁殖。電腦一定是在數田鼠或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也這麼認為,」阿諾說道。「應該是一個視覺追蹤程序錯誤。不過我們很快就會弄明白的。」
        哈蒙德轉向吳。「他們不能夠繁殖,對吧?」
        「是的。」吳說道。
        動物總數二百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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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阿諾說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吳說道。
        他們眼看著數字一直往上升。
        動物總數二百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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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從無線電上聽見金拿羅說道:「天哪,還會增加多少?」
        接著他們聽見那小女孩說道:「我肚子餓了,我們什麼時候要回家?」
        「快了,莉絲。」
        螢幕上,一項錯誤信息在閃爍:
        錯誤:搜索參數:三百隻動物未找到
------------------------------------------------        
        「一個錯誤,」哈蒙德點著頭說道。「我早就想到了。我一直有這種感覺,一定是有問題。」
        但片刻之後,螢幕上便打出:
動物總數二百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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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        類        預  計        發  現        版  本                                                   
------------------------------------------------
霸王龍                  二                二        四•一 
瑪亞龍          二十一        二十二        ??
劍龍                        四                四        三•九        
三角龍                  八                八        三•一
始秀顎龍        四十九        六十五        ??
方胸甲龍          十六        二十三        ?? 
迅猛龍                  八         三十七        ??
雷龍                   十七          十七        三•一
鴨嘴龍                十一          十一        三•一
雙脊龍                  七                七        四•三
翼手龍                  六                六        四•三  
棱齒龍          三十三        三十四         ??           
披甲龍                十六          十六        四•○
戟龍                  十八          十八        三•九
短角龍          二十二        二十二        四•一
--------------------------------------------------
總計        二百三十八  二百九十二
        無線電通話系統又一陣「卡答」作響。
        「現在你們看到你們程序中的缺陷了吧。」馬康姆說道。
        「你們只追蹤預計數量的恐龍,擔心會損失動物,所以你們設計程序的目的是,如果動物少於預計
數字,你們就會立即被告知。但是這並不是問題所在。實際的問題是,你們擁有的動物多於預計數
量。」
        「我的天啊。」阿諾說道。
        「不可能有多出的恐龍,」吳說道。「我們知道自己放出了多少隻。不可能會超過那個數量的。」
        「恐怕是可能的,亨利,」馬康姆說道。「他們正在繁衍後代。」
        「不可能。」
        「即使你不相信葛蘭發現的蛋殼,你也可以用你們自己的數據來證明。看看始秀顎龍的身高座標圖
吧。阿諾會為你將資料(請參照圖表七)調出來的。」
        「注意到什麼了嗎?」馬康姆問道。
        「這是泊松分布圖,」吳說道。「常態曲線。」
        「可是你不是說曾經分三批引進始秀顎龍的嗎?每批間隔六個月?」
        「是啊……」
        「那麼你就該得到一幅標出這三批峰值的座標圖(請參照圖表八),」馬康姆敲擊著鍵盤說道。
「就像這樣。」
        「可是你並沒有得到這個座標圖,」馬康姆說道。「實際上你得到的是一個繁殖種群的座標圖。你
的始秀顎龍在繁殖。」
        吳搖搖頭說道:「我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牠們在繁殖,還有方胸甲龍、瑪亞龍、棱齒龍,以及迅猛龍也都在繁殖。」
        「天哪,」馬爾杜說道。「有一些迅猛龍在公園埵菪悇※妗菕C」
        「慢著,情況沒那麼糟,」哈蒙德看著螢幕說道。「我們只有三個物種增加了--唔,是五個物
種。其中有兩種增加得很少……」
        「你在說些什麼?」吳大聲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亨利,」哈蒙德說道。「這意味著你搞砸了。」
        「絕對沒有。」
        「你在那媟d出了一些繁殖的恐龍,亨利。」
        「可是他們都是雌性,」吳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一定出了什麼問題。你看看這些數字。大動物
如瑪亞龍和棱齒龍增加得少而小動物則增加得多。這根本說不通,一定是出了問題。」
        無線電通話系統「卡答」一聲。「事實上,沒錯,」葛蘭說道。「我認為這些數字證實了繁殖現象
正在發生。正在島上七個不同的地點發生。」
        繁殖地點
        天色越來越暗。遠方雷聲隆隆。葛蘭和其他幾位靠在吉普車門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儀表板上的顯示
幕。「繁殖地點?」吳在無線電通話系統上說道。
        「巢窩,」葛蘭說道。「假設平均一窩要孵八到十二顆蛋,這些數據便說明始秀顎龍有兩個巢。迅
猛龍有兩個巢。方胸甲龍有一個巢。而棱齒龍和瑪亞龍也各有一個巢。」
        「這些巢在哪堙H」
        「我們得找到它們,」葛蘭說道。「恐龍在隱蔽之處築巢。」
        「但是為什麼大型動物這麼少?」吳問道。「如果有一個八到十二顆蛋的瑪亞龍巢,就應該有八到
十二隻新出生的瑪亞龍,而不只是一隻。」
        「說得對,」葛蘭說道。「除非那些在公園堣ㄗ管束的迅猛龍和始秀顎龍可能正在吃較大動物的
蛋,而且恐怕也在吃新孵出的小恐龍。」
        「但是我們從未觀察到這種情況呀。」阿諾透過無線電系統說道。
        「迅猛龍是夜行動物,」他說道。「有人在夜間監視公園嗎?」
        許久沒有人說話。
        「我認為沒有。」葛蘭說道。
        「這還是說不通,」吳說道。「你不可能靠幾窩蛋來餵養五十隻新增加的動物。」
        「是不行,」葛蘭說道。「我猜牠們也吃一些其他的東西。也許是小型囓齒動物,比如老鼠和鼷
鼠?」
        又是一陣沈寂。
        「我來想想看,」葛蘭說道。「當你們最初來到島上時,你們遇到了老鼠的問題。但隨著時間的推
移,這問題漸漸消失了。」
        「是的!的確如此……」
        「而你們從未想到要調查其中的原因。」
        「這個嘛,我們只是猜想……」阿諾說道。
        「注意,」吳說道,「事實並未改變,所有的動物都是雌性的。他們不能夠繁殖。」
        葛蘭一直在琢磨這點。最近他曾耳聞一項令人感興趣的西德研究項目,他懷疑其中便包含著這個問
題的答案。「當你製造恐龍的DNA時,」葛蘭說道,「你是用碎片來進行的,對嗎?」
        「是的。」吳說道。
        「為了製作一串完整的DNA,你是否曾需要採用來自另一些物種的DNA碎片?」
        「是的,偶爾會這樣,」吳說道。「這是完成工作的惟一途徑。有時我們採用各式各樣鳥類的DN
A,有時則採用爬蟲類的DNA。」
        「用過兩棲動物的DNA嗎?尤其是蛙類的DNA?」
        「有可能。我得查一查。」
        「查一查吧,」葛蘭說道。「我想你將發現答案就在其中。」
        馬康姆說道:「蛙類的DNA?為什麼和蛙類DNA有關?」
        金拿羅不耐煩地說道,「聽著,這一切都很有意思,但是我們遺漏了主要的問題:到底有沒有動物
跑出小島?」
        葛蘭說道:「從這些數據上我們還看不出來。」
        「那我們要怎樣來弄清真相呢?」
        「我知道只有一個辦法,」葛蘭說道。「我們必須找到各個恐龍巢做一番檢查,數一數剩下的蛋殼
碎片。這樣我們也許能由此確定原先到底孵出了多少隻動物。然後就可以開始估計有沒有失蹤的恐
龍。」
        馬康姆說道:「但是即使這樣,你仍然無法知道這些動物究竟是被殺了,還是死於自然原因,或是
已離開這個島了。」
        「是無法知道,」葛蘭說道。「但這是個開始。而且我認為我們可以從深入仔細研讀種群座標圖中
獲得更多的信息。」
        「我們要怎樣去尋找這些巢呢?」
        「事實上,」葛蘭說道,「我認為電腦可以幫助我們做這件事。」
        「我們可以回去了嗎?」莉絲說道。「我餓了。」
        「好吧,我們走,」葛蘭說著朝她微微一笑。「妳表現得非常有耐心。」
        「大約二十分鐘後妳就可以吃飯了。」艾德.雷吉斯邊說邊邁步朝那兩輛越野車走去。
        「我要再待一會兒,」愛莉說道。「用哈丁博士的照相機為這隻劍龍拍些相片。明天牠嘴堛熙o些
皰就會消失了。」
        「我想回去了,」葛蘭說道。「我要和孩子們一起走。」
        「我也要一起走。」馬康姆說道。
        「我想我要留下來,」金拿羅說道。「然後和哈丁以及塞特勒博士一起乘他的吉普車回去。」
        「很好,我們走吧。」
        他們陸續走了。
        當他們來到越野車前面時,丁姆說道:「這次我想坐前面那輛車,和葛蘭博士一起坐。」
        馬康姆說:「很不幸,葛蘭博士和我要談話,所以沒你的份。」
        「我就坐在那堙A一句話也不說。」丁姆說道。
        「這是私底下的交談。」馬康姆說道。
        「我告訴你,丁姆,」艾德.雷吉斯說道,「讓他們自己坐在後面那輛車堙C我們坐前一輛車,你
可以使用夜視鏡。你用過夜視鏡嗎?丁姆。這種夜視鏡上有由電腦控制的非常精密的顯示器,使你在夜
間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極了。」他說著朝第一輛車走去。
                「嗨!」莉絲說道。「我也要戴它。」
        「不行。」丁姆說道。
        「不公平!不公平!你什麼事都可以做,丁姆!」
        艾德.雷吉斯目送著他們走去,並對葛蘭說道:「我能看到回去的行程將是什麼樣子。」
        葛蘭和馬康姆爬進第二輛汽車。幾滴雨濺落在擋風玻璃上。「我們走吧,」艾德.雷吉斯說道。
「我想吃晚飯了。我想來一杯香甜可口的雞尾酒。如何?哥兒們。雞尾酒聽起來不錯吧?」他搥了搥汽
車的金屬板。「待會兒見。」他說罷便拔腿跑向第一輛車,爬了上去。
        一道紅光在儀表板上閃爍。隨著車子發出的呼呼聲,越野車啟動了。
        在驅車返回的途中,光線漸暗,馬康姆顯得異乎尋常地悶悶不樂。葛蘭說道:「你一定覺得已得到
了證明,你的理論是正確的。」
        「事實上,我覺得有點恐懼。我懷疑我們正處於一個岌岌可危的時刻。」
        「為什麼?」
        「這是我的直覺。」
        「數學家也相信直覺嗎?」
        「絕對相信。直覺非常重要。事實上,我正在思考碎形(編者按:碎形,fractal,指無論擴大到何
種程度,仍保持原有形狀的幾何圖形),」馬康姆說道。「你知道碎形嗎?」
        葛蘭搖了搖頭。「一無所知。」
        「碎形是一種幾何學,與一位名叫曼德布羅的人有關。這與每個人在學校堜瓴ヰ獐痟X里得幾何學
--正方形、立方體和球面--不同,碎形幾何學應用在描述自然界中的實物,如山和雲是碎形。因此
碎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能與現實有關。
        「於是,曼德布羅運用他的幾何學工具發現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現象。他發現物體在不同等級上,
外表看起來幾乎完全相同。」
        「在不同的等級上?」葛蘭說道。
        「比方說,」馬康姆說道,「一座大山遠遠看去具有某種崎嶇的山形。如果你靠近些,察看這座大
山的一個小山峰,它將具有相同的山形。事實上,你可以順著大小等級一步步往下觀察,直到在顯微鏡
下觀察一顆微型岩石,它將具有與大山相同的基本碎形。」
        「我實在不明白你幹麼為這個煩惱。」葛蘭說道。他聞到了火山蒸汽的硫磺味。他們現在來到靠近
海岸線的公路上,俯瞰著沙灘和大海。
        「這是一種看事物的方式,」馬康姆說道。「曼德布羅發現了從最小到最大的相同性。而這種等級
相同性地出現在事件中。」
        「事件?」
        「想想棉花的價格,」馬康姆說道。「過去,一百多年來對棉花價格有著完備的記錄。當你研究棉
花價格的漲跌,你會發現一天中的價格漲跌曲線看起來基本上和一星期的曲線雷同,而一星期的又和一
年的,或十年的雷同。事物便是這樣。一天如同整個一生。你開始時做一件事情,結束時卻在做另一件
事,計畫要出差,卻永遠到不了……而直到你一生將結束時,你的整個人生也具有那種相同的隨機性
質。具有與一天相同的規則。」
        「我想這的確是看事物的一種方式。」葛蘭說道。
        「不,」馬康姆說。「這是看事物的惟一方式。起碼,是忠於現實的惟一方式。你得明白這種同一
的碎形概念造成其本身的一種循環,是一種回復到原處,且意味事件的不可預測的現象。這意味著它們
會突然改變,而且沒有預告。」
        「好吧……」
        「但是我們已設法勸慰自己去想像突變是某種在事物正常次序之外發生的事情。一場事故,如一次
撞車;或是超出我們的控制範圍,如一種不治之症之類的事。我們不去設想那突然的、根本的、不合理
的改變是建立於存在本身的結構中。然而它卻正是這樣。而渾沌理論告訴我們,」馬康姆說道,「我們
所認為的從物理學到虛構小說中的每一樣事物都是理所當然的,這種直線性壓根就不存在。線性是一種
造作的觀察世界的方式。真實生活不是一連串一件接一件發生的、相互連接的事件,就像一串被穿成項
鏈的珠子。生活實際上是一連串的遭遇,其中某一個事件也許會以一種完全不可預測的、甚至是破壞的
方式改變隨後的其他事件。」馬康姆朝後靠在座椅背上,朝另一輛越野車望去,它停在前面幾碼開外。
「那是一個關於我們宇宙結構的深奧真理。可是為了某種原因,我們卻執意表現得彷彿這並不是真
的。」
        就在這時,汽車顛了一下停住了。
        「出了什麼事?」葛蘭說道。
        前方,他們看見孩子們在車中,朝著大海指指點點。海面上,在低低的雲層下,葛蘭看見補給船的
黑暗輪廓,這艘船正要駛回旁塔雷納斯。
        「我們為什麼不停下來看看?」馬康姆問道。
        葛蘭打開無線電,聽見那女孩子正激動地說道:「看那邊,丁姆!你看見了吧,牠在那堙I」
        馬康姆瞄了那船一眼。「他們在談論那艘船嗎?」
        「顯然是的。」
        艾德.雷吉斯從前面的車中鑽出,面朝他們的車窗。「抱歉,」他說道,「可是孩子們都很激動。
你們這邊有雙目望遠鏡嗎?」
        「要幹什麼?」
        「小女孩說她看見船上有什麼東西,好像是某種動物。」雷吉斯說。
        葛蘭抓起望遠鏡,將肘部撐在越野車的窗沿上。他看起來幾乎只是個黑影,當他正在觀察時,船上
的行駛燈打開了,在暗紫色的微弱光線下一片通明。
        「你看見什麼了嗎?」雷吉斯問道。
        「沒有。」葛蘭答道。
        「他們的位置很低,」莉絲在無線電通話器上說道。「朝低處看。」
        葛蘭將望遠鏡向下傾斜,掃視剛剛高出吃水線的船體。補給船為寬橫樑式,一道防濺翼緣貫穿船的
首尾。但天色已經很暗,他看不清什麼細節。
        「不,什麼也沒有……」
        「我可以看見他們,」莉絲不耐煩地說道。「靠近尾部。看靠近尾部的地方!」
        「她怎麼能在這種光線下看見東西?」馬康姆問道。
        「孩子們能看見,」葛蘭說道。「他們具備我們忘記自己所曾具有的視覺敏銳性。」他將望遠鏡移
動至船尾,緩緩移動,突然間,他看到了那些動物。牠們正在嬉戲,在模糊的船尾結構之間竄來竄去。
他只能短暫地瞥見他們一眼,但是即使是在即將消失的光線中他也能分辨出他們是直立動物,大約高兩
英尺,拖著一條具平衡作用的堅硬尾巴站立著。
        「你現在看見了嗎?」莉絲問道。
        「我看見了。」他答道。
        「他們是什麼?」
        「是迅猛龍,」葛蘭說道。「起碼有兩隻。也許還要多一些。是未成年恐龍。」
        「天哪,」艾德.雷吉斯說道。「那條船正在駛往大陸。」
        馬康姆聳了聳肩。「別激動。和控制室通話,叫他們召回那艘船。」
        艾德.雷吉斯把手伸進車堙A從儀表板上抓起無線電通話器。他們聽見「嘶嘶」的靜電聲,以及他
飛快地變換頻道時發出的「卡答卡答」聲。「這玩意兒出毛病了,」他說道。「它故障了。」
        他跑向第一輛越野車。他們看見他一頭鑽進車堙A然後他回頭看著他們。「兩個無線電通話器都出
了毛病,」他說道。「我無法與控制室取得聯繫。」
        「那我們離開吧。我們回去告訴他們。」葛蘭說道。
        控制室堙A馬爾杜佇立在俯視著公園的一扇扇巨大窗戶前。七點整,全島的探照燈都打開了,使整
個景觀變得像一顆光彩奪目的寶石,向南延伸而去。這是一天中他最喜愛的時刻。他聽見無線電通話器
發出「劈劈啪啪」的靜電聲。
        「越野車重新開動了,」阿諾說道。「他們正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停車?」哈蒙德說道。「而且我們為什麼無法和他們通話?」
        「我不知道,」阿說說。「也許他們關掉了車內的無線電通話器。」
        「很可能是因為風暴,」馬爾杜說道。「風暴造成的干擾。」
        「他們將在二十分鐘以內到達這堙A」哈蒙德說道。「你們最好打個電話到下面,要餐廳為他們準
備餐點。這些孩子們要餓壞了。」
        阿諾拿起電話聽筒,聽見一種單調不變的「嘶嘶」聲。「這是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天哪,快掛掉,」乃德瑞說道。「你要把數據流給弄亂了。」
        「你占用了所有的電話線路?甚至包括內部線路?」
        「我占用了所有與外界通信的線路,」乃德瑞說道。「你們的內部線路應該還可以接通。」
        阿諾一個接一個地猛按控制臺上的按鈕。他只聽見所有的線路都是一片「嘶嘶」聲。
        「看起來你把它們全都占用了。」
        「這點我實在抱歉,」乃德瑞說道。「下次傳輸結束時我會替你們空出幾條線來,大概要十五分
鐘。」他打了個哈欠。「這個週末對我來說顯得好長呵。我想我得去拿那罐可樂了。」他拎起背包朝門
口走去。「別碰我的控制臺,好嗎?」
        門關上了。
        「真是一個懶散鬼。」哈蒙德說道。
        「是啊,」阿諾說道。「不過我認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火山蒸汽的雲霧在道路兩側耀眼的探照燈下變成一道道彩虹。葛蘭對著無線電通話器說道:「那艘
船要多久才能到達大陸?」
        「十八個小時,」艾德.雷吉斯說道。「十八個小時左右。很準時。」他瞥了手錶一眼。「應該在
明天早上十一點左右抵達。」
        葛蘭鎖起眉頭。「你還是無法與控制室通話嗎?」
        「目前為止還不行。」
        「哈丁怎麼樣了?你能聯絡上他嗎?」
        「不能,我試過了。他也許把他的無線電通話器關掉了。」
        馬康姆搖著頭。「這麼說來我們是惟一知道船上有動物的人了。」
        「我正在設法與其他人取得聯繫,」艾德.雷吉斯說道。「我的意思是,天哪,我們不想讓這些動
物跑到大陸上去。」
        「還要多久我們才能回到基地?」
        「從現在算起,還需要十六、七分鐘。」艾德.雷吉斯說道。
        整條公路在夜晚被巨大的探照燈照得一片通明。這使葛蘭感到他們彷彿是在驅車穿過一條明亮的綠
色樹葉通道似地。大顆大顆的雨珠濺落在擋風玻璃上。
        葛蘭覺得越野車放慢了速度,然後停了下來。「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莉絲說道:「我不要停車。為什麼要停車?」
        接著,冷不防地,探照燈統統熄滅了。公路陷入一片漆黑。莉絲失聲叫道:「喂!」
        「可能只是一次斷電之類的事,」艾德.雷吉斯說道。「我保證燈馬上就會打開。」
        「他媽的這是怎麼回事?」阿諾說道,直瞪著他的監視器。
        「出了什麼事?」馬爾杜說道。「你斷電了?」
        「是的,不過只是外圍設備的電斷了,這棟大樓堛漱@切仍舊照常運作。但是在外面,在公園堙A
電竟全停了。燈光、電視攝影機,等等一切。」他的遠程視頻監視器變成一片漆黑。
        「那兩輛越野車怎麼樣了?」
        「停在霸王龍圍場附近的某處,」
        「這樣吧,」馬爾杜說道,「打電話給維修部,我們把電源重新接通。」
        阿諾拿起其中一個電話聽筒,聽見了「嘶嘶」聲:乃德瑞的電腦在相互對話。「沒有電話可用。該
死的乃德瑞。乃德瑞!他媽的他在哪堙H」
        丹尼斯.乃德瑞推開標示著受精室標誌的那扇門。當外圍設備的電源被切斷時,所有的安全卡控制
鎖便被解除了。大樓內的每一扇門都是輕輕一碰就能打開。
        保全系統的問題在侏羅紀公園的缺陷清單上被列為要首先加以解決的重要問題。乃德瑞不知道是否
有人設想過這並不是一項缺陷,而是乃德瑞故意把程序編成了那樣。他在程式中加入了一個標準陷阱
門。大型電腦系統的程序設計人員很少能抵擋住誘惑,不為自己留下一個祕密入口。一方面這是一種共
識:如果無能的用戶鎖住了系統,然後打電話向你求助,你總有辦法進入並收拾那混亂的局面。另一方
面這是一種簽名:基洛埃在此。
        另一方面這是對未來的保障。乃德瑞對侏羅紀公園的計畫感到惱火;已到了進度表的後期,國際遺
傳技術公司又要求對系統進行廣泛的修改,卻不願意付錢給他們,說什麼這些應該包括在最初的合約之
內。他們以法律訴訟威脅,向乃德端的其他委託人發出信函,暗示乃德瑞不可靠。這純屬訛詐,最後乃
德瑞被迫接下他在侏羅紀公園上的超額工作,進行了哈蒙德所希望的種種修改。
        後來,當生物合成公司的路易.陶吉森找上他時,乃德瑞卻洗耳恭聽,並說他的確可以逾越侏羅紀
公園的保全系統。他可以進入公園堛漸籉顝迠﹛B任何系統、任何地方。因為他把程序編成了那樣,以
防萬一。
        他走進受精室。不出他所料,實驗室堛霾L一人,所有工作人員都在用晚餐。乃德瑞拉開背包的拉
鏈,取出吉利刮鬍膏盒。他卸下盒底,看見其內部被分為一連串圓柱形槽。
        他戴上一副笨重的隔熱手套,打開標示著內有可存活生物製器--最低保持溫度一○C標誌的大型
冰箱。冰箱的大小相當於一個小型壁櫥,一格一格地從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多數擱板士都放著裝在塑
膠囊中的試劑和液體。他看見一旁有一個較小的氮冷冰箱,冰箱有一扇沈重的陶瓷門。他打開門,一架
子的小試管出現了,被一團白色液態氮煙霧圍住。
        胚胎按照不同的種類排放:劍龍、雷龍、鴨嘴龍、霸王龍。每個胚胎分別置於一個薄玻璃容器中,
用銀箔包裹著,用聚乙烯塞住。乃德瑞迅速地每樣各取了兩個,塞入刮鬍膏盒內。
        然後他把盒底關上,又擰了擰盒蓋,「嘶」地一聲釋放出堶悸漁蟔憿A盒子便在他手中凍結了。陶
吉森說,冷凍劑足夠維持三十六小時,趕回聖荷西還綽綽有餘。
        乃德瑞從冰箱旁走開,回到主實驗室。他把盒子丟回他的背包堙A拉上了拉鏈。
        他折回走廊上。整個偷竊過程花了不到兩分鐘。他可以想像當他們開始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時,樓上
的控制室堭N會是怎樣一片驚慌失措的情景。他們所有的保全代碼都被攪亂了,所有的電話線路都占滿
了。沒有他的幫助,要花上幾小時才能解開這一團亂麻--但是乃德瑞在幾分鐘之內就會回到控制室,
把事情整頓好。
        永遠不會有人懷疑到他所做的事情。
        丹尼斯.乃德瑞喜笑顏開地走到底層,衝著警衛點點頭,接著便往地下室走去。他經過一排排整齊
的電動越野車,來到靠牆停放的、以汽油為動力的吉普車前面。他爬上車,注意到乘客座位上有些奇怪
的灰色管形物體。看起來簡直像是火箭發射器,他一邊想著,一邊轉動鑰匙,發動了吉普車。
        乃德瑞瞄了手錶一眼。從這媔i入公園,花三分鐘一直開到東碼頭。再花三分鐘從那堛藀^到控制
室。
        輕而易舉。
        「他媽的!」阿諾說道,用手猛按控制臺上的按鈕。「全都搞砸了!」
        馬爾杜佇立在窗前,眺望著公園。全島的燈光都熄滅了,惟有直接圍繞主要建築的區域除外。他看
見幾名工作人員正急急忙忙跑著躲雨,卻似乎沒人注意到出了什麼問題。馬爾杜望著遊客中心,那堛
燈火輝煌。
        「哎呀呀,」阿諾說道。「我們可遇上真正的麻煩了。」
        「又怎麼啦?」馬爾杜問道。他從窗前轉過身來,因此沒看見吉普車從地下車庫中駛出,沿著維修
公路向東駛入公園。
        「那個白癡乃德瑞切斷了保全系統,」阿諾說道。「整座大樓都敞開了。沒有一扇門還是鎖著
的。」
        「我去通知警衛。」馬爾杜說道。
        「那還算不了什麼,」阿諾說道。「當你切斷保全系統時,你同時也切斷了所有的外圍柵欄上的電
網。」
        「柵欄?」馬爾杜說道。
        「電網柵欄,」阿諾說道。「它們被斷電了,全島到處都斷電了。」
        「你是說……」
        「沒錯,」阿諾說道。「動物現在可以跑出來啦。」阿諾點燃一根煙。「也可能什麼事都不會發
生,可是誰知道呢……」
        馬爾杜朝門口走去。「我最好是開車去把那兩輛越野車堛漱H給接回來,」他說道。「以防萬
一。」
        馬爾杜快步下樓走向車庫。他並不真的擔心柵欄斷電。大多數恐龍都已在圍場中生活了九個月以
上,他們不止一次去碰柵欄,結果很明顯。馬爾杜知道動物很快就學會了避開電擊。你只要用兩到三次
刺激就可以把一隻實驗室的鴿子訓練成功。所以說,恐龍現在會去接近柵欄是不太可能的。
        馬爾杜擔心的是車堛漱H們會做什麼。他不希望他們離開越野車,因為一旦電源重新接通,車子就
會重新開起來,而不管這些人是否在車堙C他們可能會被丟下。當然,下著大雨他們不大可能離開車
子。可是,終究……你無法確定……
        他來到車庫,匆匆走向那輛吉普車。他想,還好,他有先見之明,將火箭發射器放進了車堙C他可
以立即出發,到達那堨u需要--
        它不在了!
        「他媽的怎麼回事?」馬爾杜瞪著空空的停車位,心中一陣愕然。
        吉普車不見了!
        他媽的發生什麼事了?



                  第四章

  「最後無法避免地,潛在的不穩定性開始顯露。」

  --伊恩。馬康姆
    主要公路雨答答地打在越野車的車頂上,聲音很響。丁姆覺得夜視鏡重重地壓在他的前
額上。一道磷光一閃,接著,在電子儀器的綠色調和黑色調中,他看見了後面那輛越野車,
葛蘭博士和馬康姆博士正坐在裡面。妙極了!

  葛蘭博士正透過前面的擋風玻璃朝他凝望。丁姆看見他從儀表板上拿起無線電通話器。
爆出一陣「劈劈啪啪」的靜電聲,然後他聽見葛蘭博士的聲音說道:「你能看見我們這裡嗎
?」

  丁姆從艾德。雷吉斯手中接過無線電通話器。「我看見你們了。」

  「一切正常嗎?」

  「我們很好,葛蘭博士。」

  「待在車裡。」

  「我們會的。別擔心。」他卡答一聲關掉了無線電通話器。

  艾德。雷吉斯哼了哼鼻子。「正下著傾盆大雨呢,我們當然會待在車裡。」他咕噥道。

  丁姆扭頭去看路邊的樹葉。透過夜視鏡,樹葉呈現出一片明亮的綠色,再往旁邊,他可
以看見一段段綠色格子式樣的柵欄。越野車正停在一座小山的下坡路上,這意味著他們正在
霸王龍區域附近某處。

  用這副夜視鏡目睹一隻霸王龍該是驚人的一幕,一個真正毛骨悚然的經歷。也許霸王龍
會來柵欄邊朝他們看。丁姆揣測著當牠看見他們時,牠的眼睛是否會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那
樣一定很好玩。

  可是他什麼也沒看見,於是他終於不再觀看了。車裡的每個人都沈默不語。雨滴雜亂無
章地敲擊著車頂。水幕從車窗兩側潑掛下來。丁姆看不見外面,即便是戴著夜視鏡。

  「我們已經在這裡坐多久了?」馬康姆問道。

  「我不知道。大概四到五分鐘吧。」

  「我想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也許是大雨造成的一次短路。」

  「但是它在雨還沒有開始下時就發生了。」

  又一陣沈默。莉絲聲調緊張地說道:「可是不會有閃電打雷的,對不?」她向來害怕閃
電,此時她正緊張不安地坐著,用手絞著她的皮革手套。

  葛蘭博士說道:「什麼?我們沒聽清楚你們在說什麼。」

  「是我妹妹在說話。」

  「噢。」

  丁姆再次掃視著樹葉叢,可是什麼也沒看見。一定沒有東西像霸王龍那樣龐大。他開始
懷疑霸王龍夜間是否會出來。他們是夜間出沒的動物嗎?丁姆不確定牠是否讀到過有關的介
紹。他覺得霸王龍是全天候、晝夜活動的動物,一日中的時間變化對霸王龍來說沒什麼影響
。

  大雨繼續傾盆而下。

  「見鬼的大雨,」艾德。雷吉斯說道。「下得真夠意思。」

  莉絲說道:「我餓了。」

  「我知道了,莉絲,」雷吉斯說道。「可是我們被困在這裡了,乖孩子。汽車是靠埋在
路面卜的電纜提供的電力來開動的。」

  「要等多久?」

  「等到他們把電力修復。」

  丁姆聽著車外的雨聲,丁姆感到一陣睡意襲來。他打了個哈欠,掉頭去看路左側的棕櫚
樹,猛然聽到一聲悶響,地面為之震顫,他不禁嚇了一跳。他猛一轉身,剛好瞥見一個黑影
在兩輛車之間飛速越過公路。

  「我的天啊!」

  「那是什麼?」

  「牠非常大,有汽車這麼大--」「丁姆!你在嗎?」

  他拿起無線電通話器。「是的,我在這裡。」

  「你看見牠了嗎,丁姆?」

  「不,」丁姆說道。「我沒看見。」

  「牠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馬康姆問道。

  「你戴著夜視鏡嗎,丁姆?」

  「是的,我會觀察的。」丁姆說道。

  「是霸王龍嗎?」艾德。雷吉斯問道。

  「我不著麼認為。牠在公路上。」

  「可是你沒有看見牠?」艾德。雷吉斯說道。

  「沒有。」

  丁姆很懊惱沒有看見那隻動物,不管牠是什麼。天空劈下一道白色閃電,他的夜視鏡閃
著耀眼的綠色。他眨著眼睛,開始數數。「一個一千……兩個一千……」

  一聲轟鳴聲響起,震耳欲聾,近在咫尺。

  莉絲哭叫起來。「哦,不要……」

  「別害怕,親愛的,」艾德。雷吉斯說道。「不過是雷電而已嘛。」

  丁姆掃視著路旁。雨現在下得很猛,樹葉在雨點的敲擊下顫動著。這使得每樣東西都在
動。每棣東西似乎都是活的。他掃視著樹葉……

  他停住了。樹葉那邊有個東西。

  丁姆順著它向上看,再高些。

  在樹葉叢後面,柵欄那邊,他看見了一個粗壯的軀幹,披著樹皮似的卵石花紋的多顆粒
表皮。可是牠不是樹……他繼續朝高處看,把夜視鏡往上猛推--他看見了霸王龍那巨大的
頭顱。牠就站在那裡,越過柵欄看著兩輛越野車。閃電又一次劃過天際咆哮著。接著又是一
片漆黑,默默無聲,以及「嘩嘩」的大雨。

  「丁姆?」

  「哎,葛蘭博士。」

  「你看見牠是什麼了嗎?」

  「看見了,葛蘭博士。」

  丁姆察覺到葛蘭博士在設法用一種不會嘛著他妹妹的方式來對話。

  「現在情況怎麼樣?」

  「沒什麼,」丁姆說道,透過夜視鏡注視著霸王龍。「牠正站在柵欄的那邊。」

  「我從這裡看得不大清楚,丁姆。」

  「我可以看得很清楚,葛蘭博士。牠就站在那裡。」

  「好的。」

  莉絲繼續哭著,抽著鼻子。

  又一次停頓。丁姆注視著霸王龍。那顆頭真是碩大無比!牠從一輛車看到另一輛,然後
再回過來。

  牠似乎在直瞪著丁姆看。

  在夜視鏡裡,那雙眼睛閃著耀眼的綠光。

  丁姆打了個冷顫,接著當他順著這隻動物的身體往下看去、眼光向下掃過牠巨大的頭顱
和顎部時,他看見了牠那較短小的、肌肉發達的前肢。它在空中揮舞了幾下,便一把抓住了
柵欄。

  「我的天。」艾德。雷吉斯說道,眼睜睜地望著窗外。

  世界上前所未見的最大的食肉動物。人類歷史上最駭人聽聞的攻擊。艾德。雷吉斯在他
那廣告宣傳員的腦海深處,還在寫著廣告文字宣傳。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膝蓋開始控制不
住地顫抖,褲子則像旗子似地拍動著。老天啊,他已魂飛魄散。他不想待在這裡。兩輛車中
只有艾德。雷吉斯知道恐龍的攻擊是怎麼回事。他知道人們將會有何種遭遇。他曾親眼目睹
過迅猛龍攻擊後那血肉模糊、支離破碎的屍體。他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那種景象。而這是一
頭霸王龍!同時要大得多!曾在地球上漫步過最大的食肉獸!

  老天啊!

  霸王龍咆哮時十分恐怖,那刺耳的尖嘯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艾德。雷吉斯感到一股
暖流在他的褲子裡擴散開來。他尿褲子了。他又是窘迫,又是恐慌。不過他明白自己必須做
點什麼。他不能就這樣待在這裡。他必須做點什麼。做點什麼。他的手在發抖,戰慄地摸到
儀表板。

  「老天啊。」他又說道。

  「這話不好聽。」莉絲說著向他搖了搖手指。

  丁姆聽見一聲悶響,隨即轉過頭來不再看霸王龍--夜視鏡側邊顯出一道道橫條紋--
剛好看見艾德。雷吉斯跨出打開的車門,一頭栽進大雨中。

  「嗨,」莉絲說道,「你上哪裡去?」

  艾德。雷吉斯轉身往霸王龍相反的方向跑去,消失在樹林中。越野車門敞開著,鑲板都
被淋溼了。

  「他走了!」莉絲說道。「他去哪裡啦?他扔下我們不管了!」

  「關上門,」丁姆說道。但是她卻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他扔下我們了!他扔下我們
了!」

  「丁姆,怎麼了?」葛蘭博士的聲音從無線電通話器上傳來。「丁姆?」

  丁姆傾身向前,試圖關上車門。但他從後座上搆不到車門的把手。又一道閃電劃過,他
回頭看著霸王龍,只見在白光閃亮的天幕下,一瞬間凸現出牠那巨大無比的黑色身影。

  「丁姆,發生什麼事了?」

  「他扔下我們了!他扔下我們了!」

  丁姆眨眨眼以恢復視力。當他再看時,只見霸王龍仍站在那裡,和先前一樣,紋絲不動
而又巨大。

  雨水順著牠的顎部滴下來。牠的前肢抓著柵欄……

  這時丁姆才意識到:霸王龍正趴在柵欄!

  柵欄已不再帶電了!

  「莉絲,關上門!」

  無線電通話器「卡答」一響。「丁姆!」

  「我在這裡,葛蘭博士。」

  「情況怎麼樣?」

  「雷吉斯跑掉了。」丁姆說道。

  「他什麼?」

  「他跑掉了。我想他是看見柵欄沒有電了。」丁姆說道。

  「柵欄沒電了?」馬康姆在無線電通話器上說道。「是他說柵欄沒電了嗎?」

  「莉絲,」丁姆說道,「關上門。」但莉絲仍在尖叫,「他扔下我們了,他扔下我們了
!」伴著平直單調的嚎哭。丁姆別無他法,只好爬出後門,進入傾盆大雨中,替她關上前門
。雷聲隆隆,閃電又一次劃過天空。丁姆抬頭一看,只見霸王龍用一隻巨大後肢踩扁了防風
暴柵欄。

  「丁姆!」

  他跳回車裡,關上了後門,關門聲消失在霹靂聲中。

  無線電通話器響起:「丁姆!你在那裡嗎?」

  他抓起通話器。「我在這裡。」他轉向莉絲。「鎖上車門,坐到車中間來。閉上妳的嘴
。」

  車外,霸王龍轉了轉腦袋,謹慎地朝前邁了一小步。牠的腳爪被卡在已經踩平的柵欄格
子裡。莉絲終於看見了這隻動物,突然安靜下來,呆若木雞。她睜大眼睛看著牠。

  無線電通話器卡答一響。「丁姆。」

  「是的,葛蘭博士。」

  「待在車裡。藏好。安安靜靜。別動,也別出聲。」

  「好的。」

  「你們不會有事的。我想牠打不開車門。」

  「好的。」

  「安靜待著,你們就不會引起牠不必要的注意。」

  「好的。」丁姆卡答一聲關掉了通話器。「你聽見了嗎,莉絲?」

  他的妹妹點點頭。她從未把眼光從恐龍身上移開過。霸王龍咆哮著。藉著一道耀眼的閃
電,他們看見牠從柵欄中掙脫出來,朝前一躍。

  於是牠站到了兩輛汽車之間。丁姆再也看不見葛蘭博士的汽車了,因為那巨大的身軀擋
住了他的視線。雨水如小河般順著牠那肌肉發達的後肢上的卵石紋皮膚向下流淌。他看不見
這巨獸的頭部,牠遠遠地高出車頂線。

  霸王龍在他們的車旁繞行。他來到丁姆下車的地點,也是艾德。雷吉斯下車的那個地點
。這隻巨獸停在那裡,巨大的頭顱朝著泥地低垂下去。

  丁姆回頭看了看後面車中的葛蘭博士和馬康姆博士。他們神色緊張地透過擋風玻璃朝前
望著。

  那巨大的頭顱再度抬起來,顎部張開著,停在側面的車窗旁。在耀眼的閃電中,他們看
見那小圓珠般毫無表情的卑鄙眼睛在眼窩裡來回滾動。

  牠在朝車裡看。

  他妹妹的呼吸變成了一聲聲精疲力竭的、恐懼的抽氣。他伸出手來捏緊她的手臂,希望
她能保持安靜。恐龍繼續透過側面的車窗凝視了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恐龍不能真正看見他們
,他想著。最後,那頭揚了起來,再次從視野中消失。

  「丁姆……」莉絲悄聲道。

  「沒事了,」丁姆悄聲說。「我認為牠沒看見我們。」

  正當他回頭朝葛蘭博士望去時,一次地動山搖的衝擊猛烈搖晃著越野車,將擋風玻璃震
碎成蜘蛛網狀,原來那隻霸王龍一頭撞在越野車的引擎蓋上。丁姆被撞翻在座位上,四腳朝
天。夜視鏡從他的額頭上滑落。

  他飛快地爬起來,在黑暗中眨著眼睛,滿嘴是熱呼呼的鮮血。

  「莉絲?」

  他看不見他妹妹的蹤影。

  霸王龍站立在靠近越野車的車頭處,牠的胸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前肢在半空中亂抓。

  「莉絲!」丁姆悄聲道。接著他便聽見她在呻吟。她躺在前排座位下的踏腳處。

  接著那巨大的頭顱低垂下來,完全擋住了震碎的擋風玻璃。霸王龍又開始猛撞越野車的
引擎蓋。汽車在輪子上劇烈搖晃著,丁姆緊緊抓住座位。霸王龍又撞擊了兩次,使金屬凹陷
下去。

  然後牠繞到汽車側面,那條抬起的粗壯尾巴擋住了牠的視線,使他看不到所有側面的車
窗。在車尾部,這隻動物噴著鼻息,低沈的咆哮聲夾雜著滾滾的雷聲。牠張口咬了越野車後
部的備用車胎,只用頭一抖,便將輪胎甩掉了。汽車後部懸起了片刻,然後又重重地落下來
,濺起一片稀泥。

  「丁姆!」葛蘭說道。「丁姆,你在那裡嗎?」

  丁姆抓起了通話器。「我們沒事。」他說道。爪子耙著車頂,發出了尖銳刺耳的金屬刮
擦聲。丁姆的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除了那卵石花紋的堅韌皮肉外,他看不見右側窗外的
任何東西。霸王龍倚靠在汽車上,汽車隨著牠的每一次呼吸來回搖晃著,彈簧和金屬發出很
響的嘎嘎聲。

  莉絲又呻吟起來。丁姆放下通話器,開始朝前排座位中爬去。霸王龍一聲咆哮,金屬車
頂凹陷了下來。丁姆感到頭部一陣劇痛,隨即翻滾下來,摔在變速器的凸起部位上。他發現
自己躺在莉絲身旁,驚駭地看到她頭部的一側全浸在血泊中。她看起來失去了知覺。

  又一次地動山搖的衝擊,玻璃碎片撒滿了牠的四周。丁姆感覺到雨水落在身上。他抬頭
看見正面擋風破璃已被震破。只剩下鋸齒狀的玻璃邊緣,再旁邊,便是恐龍的那個巨大頭顱
。

  正低頭看著他。

  丁姆猛然打了個冷戰,接著那頭顱徑直向他猛衝過來,嘴巴大張著。一陣牙齒在金屬上
刮擦的尖銳聲,他感覺到了這隻動物臭氣熏天、滾熱炙人的氣息,接著一根肥厚的舌頭穿過
擋風玻璃開口處伸進了車堙C那舌頭在車內溼漉漉地拍打了一圈--他沾到了恐龍唾液的泡
沫--隨後霸王龍一陣咆哮--車內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那顆頭忽然地抽了回去。

  丁姆爬起來,避開車頂中的凹陷處。在車門旁的前排座位上還有坐的空間。霸王龍在雨
中靠近前擋泥板站立著。牠似乎為自己的遭遇感到困惑。鮮血從牠的爪子上一個勁地往下滴
。

  霸王龍看著丁姆,歪著腦袋用一隻大眼睛瞪著他。那腦袋湊近汽車,斜著眼朝媬s視。
血濺在越野車凹陷的車頂上,和著雨水流淌。

  牠碰不著我,丁姆想道。牠太大了。

  然後那頭扭開了,在一道閃電中他看見牠的後腿抬了起來。接著越野車砰地朝側面翻倒
,整個世界都在瘋狂地傾斜,車窗劈哩啪啦地被砸在爛泥堙C他看見莉絲無力地摔倒在側面
車窗上,而他也跟著摔在她身旁,頭被撞了一下。丁姆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接著霸王龍用爪
子抓住窗框,將整個越野車舉到半空中,使勁地搖晃著。

  「丁姆!」莉絲嘶叫道,聲音近得刺痛他的耳朵。她突然清醒過來,霸王龍又一次將汽
車砸到地上時,他緊緊地抓住她。丁姆感到肋部一陣刺痛,他的妹妹摔倒在他身上。汽車又
一次騰空,瘋狂地傾斜。隨著莉絲大叫一聲「丁姆!」他看見車門在她身下打開,她滾出了
汽車,掉進了爛泥堙A可是丁姆卻無法答話,因為說時遲那時快一切都瘋狂般地猛搖起來-
-他看見棕櫚樹幹擦過他旁邊向下滑去--側身在空中移動著--他瞥見了遠在下方的地面
--霸王龍那狂躁咆哮聲--那噴火的眼睛--棕櫚樹冠然後,隨著一陣刮擦金屬的刺耳尖
銳聲,汽車從霸王龍的爪子中落下,一陣令人反胃的摔落,丁姆剛剛收縮起肚子,世界便陷
入了一片漆黑,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在另一輛車子堙A馬康姆喘著氣。「老天爺啊!那輛車怎麼了?」

  閃電消失時葛蘭眨了眨眼睛。

  另一輛車不見了。

  葛蘭無法相信。他盯著前方,企圖透過被一道道雨水遮住的擋風玻璃看清楚外面。恐龍
的驅體這麼龐大,很可能是牠擋住了--不。藉著又一道閃電,他看得一清二楚:那輛車不
見了。

  「出了什麼事?」馬康姆說道。

  「我不知道。」

  葛蘭聽見小女孩的尖叫聲從雨中隱約傳來。恐龍在黑暗中站立在正前方的公路上,不過
他們足以看清恐龍正彎腰低頭在嗅著地面。

  或是在吃著地上的什麼東西。

  「你能看見嗎?」馬康姆說著瞇起了眼睛。

  「看不大清楚。」葛蘭說道。雨水嘩嘩地落在汽車頂上。他在注意小女孩的動靜,卻再
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了。兩個男人坐在車堙A靜聽著。

  「剛才是那女孩嗎?」馬康姆終於說道。「聽起來像是那小女孩。」

  「是的,的確很像。」

  「是她嗎?」

  「我不知道。」葛蘭說道。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恐龍正朝他們的車走來,透過溼淋淋
的擋風玻璃顯得模糊不清。牠邁著緩慢而不祥的大步,直奔他們而來。

  馬康姆說道:「你知道,像這種時候,你會覺得,哎呀,也許已絕種的動物就該讓它滅
絕。你現在有這種感覺嗎?」

  「有啊!」葛蘭說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怦怦直跳。

  「唔,你是否能,啊,建議一下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我什麼也想不出來了。」葛蘭說道。

  馬康姆扭了一下門把,踢開車門,開始奔跑。然而正當他這麼做時,葛蘭發現已經太遲
了,霸王龍已逼得太近。天空又劈下一道閃電,在那稍縱即逝的耀眼白光中,葛蘭驚恐萬分
地注視著霸王龍狂哮一聲,向前躍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葛蘭就不太清楚了。馬康姆在飛奔,雙腳啪搭啪答地濺著稀泥。霸王龍
跌到他身旁並垂下巨大的頭顱,於是馬康姆像個布娃娃一樣被拋到了空中。

  然而此時葛蘭也下了車,冰涼的雨水淋在他的臉上和身上。霸王龍的背朝著他,粗壯的
尾巴在半空中擺動。葛蘭正鼓足勁兒要奔向樹林時,霸王龍卻猛一轉身正對著他,又是咆哮
一聲。

  葛蘭嚇呆了。

  他僵立在越野車的後車門旁,渾身都被雨水淋透。他完全暴露在外,霸王龍離他還不到
八英尺遠。

  這頭巨獸又咆哮一聲,距離如此之近,那聲響大得可怕。葛蘭覺得自己又冷又怕,正瑟
縮地發抖。他把顫抖的雙手按在車門的金屬板上,竭力穩定自己。

  霸王龍又一次咆哮,卻並未作攻擊。牠歪過頭來,先用一隻眼看,然後兩眼同時瞪著越
野車。但是卻毫無動作。

  牠只是站立在那堙C

  怎麼回事?

  那雙強勁有力的巨爪在一抓一放。霸王龍怒吼一聲,抬起粗大的後腿,一腳踏在汽車頂
上;牠的腳爪滑溜下來,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磨擦聲,差點抓到仍然一動也不動的葛蘭。

  腳落到地上,稀泥四濺。這隻巨獸慢慢低下頭來,一邊噴著鼻息,一邊審視著汽車。牠
朝擋風玻璃中窺視。接著,牠朝車後部移動,砰地關上了後車門,並直衝著僵立的葛蘭而來
。葛蘭嚇得頭昏眼花,心臟在胸膛媜{怦亂跳。這傢伙靠得這麼近,他可以聞到牠口中的腐
肉味、新鮮的血腥味,以及食肉獸的惡臭味……

  他全身繃緊,等待不可避免的命運。

  那巨大的頭顱擦過他的身旁,伸向汽車後部。葛蘭眨了眨眼。

  發生了什麼事?

  霸王龍有可能沒看見他嗎?牠似乎是沒看見。可是怎麼可能呢?葛蘭回頭看見那動物正
在嗅著裝在車尾的輪胎。牠用嘴部輕輕推了推輪胎,然後掉轉頭來。牠又一次接近葛蘭。

  這回這隻巨獸停住了,牠那烏黑張大的鼻孔只離他幾英寸遠。葛蘭感到那隻動物熱得驚
人的氣息噴在自己臉上。但霸王龍並非像狗那樣在嗅。牠只是在呼吸,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
,那就是牠似乎有點困惑。

  不,霸王龍看不見他。只要他站著不動牠就看不見。在他腦海深處一個孤立的學術角落
堙A他想到了對這個的說明,說明為什麼--巨爪在他面前張開,龐大的頭顱高高揚起。葛
蘭握緊拳頭,咬緊嘴唇,拼命地保持一動不動,一聲不響。

  霸王龍向夜空怒吼。

  但就在這時,葛蘭開始明白了。這隻動物看不見他,但懷疑他確實在某處,於是企圖用
牠的吼叫來嚇得葛蘭做出某種暴露自己位置的舉動。葛蘭意識到只要他堅持住,他就不會被
發現。

  在最後一種灰心失望的表示中,那粗壯的後腿抬了起來,一腳踢翻了越野車,葛蘭突然
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以及他自己的軀體飛越空中的驚人感覺。一切似乎發生得很慢,而他
有足夠的時間來感受世界正漸漸變冷。這時他重重地跌落在地。

                   返回

  「哦,該死,」哈丁說道。「你們看看那個。」

  他們坐在哈丁那輛以汽油為動力的吉普車堙A透過划動的擋風玻璃雨刷朝前凝望。在照
明燈的黃色光線下,一棵倒臥的大樹擋住了去路。

  「一定是雷電的原故,」金拿羅說道。「該死的樹。」

  「我們從旁邊進不去,」哈丁說道。「我最好通知控制室的阿諾。」他拿起無線電通話
器,擰著頻道調節器。「哈囉,約翰,你在那媔隉A約翰?」

  除了穩定的「嘶嘶」靜電聲外,什麼聲音也沒有。「我不明白,」他說道。「無線電路
似乎不通了。」

  「一定是因為風暴的原故。」金拿羅說道。

  「找想也是。」哈丁說道。

  「試試越野車。」愛莉說道。

  哈丁打開其他頻道,也沒有回答。

  「什麼也沒有,」他說。「現在他們可能已回到旅館,超出了我們這小裝置的範圍。無
論如何,我認為我們不該停留在這堙C維修部要花上好幾小時才能找來一班人把那棵樹挪開
。」

  他關上無線電通話器,開始倒車。

  「你要幹什麼?」愛莉問道。

  「回到岔路口,拐上維修公路。幸好有第二道路系統,」哈丁解釋說道。「我們有一條
供遊客走的公路,還有一條路專供動物飼養員和供食卡車等等行駛。我們將從那條維修路上
開回去。這條路稍稍長些。風景沒這麼好,不過你們也許會發現它很有趣。如果雨停一會兒
,我們就可以瞧瞧夜間的某些動物。我們應當在三、四十分鐘以內回到控制室,」哈丁說道
。「如果我沒迷路的話。」

  他在黑夜中掉轉車頭,重新向南駛上。

  電光一閃,控制室內的每部監視器都刷地一下子黑了。阿諾傾身向前坐在那堙A全身僵
直緊繃。老天呀,現在不行。現在不行。他所需要的就是這個--讓一切都平安地度過這場
風暴。當然,所有的主電路都是受到避雷保護的,但阿諾卻不大懂乃德瑞用於數據傳輸的調
變解調器。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通過一部調變解調器來雷擊整個系統是有可能的--雷電脈
衝通過電話線路爬回電腦中,然後--乓!

  --主機板就完蛋了,隨機存取記憶體完蛋了,檔案伺服器完蛋了,電腦完蛋了。

  顯示幕又閃爍起來。接著,一個接一個地,它們又重新接通了。

  阿諾鬆了口氣,癱倒在座椅上。

  他再次揣測乃德瑞究竟上哪堨h了。五分鐘前,他曾派警衛到大樓內去找他。那個肥胖
的雜種很可能正躲在浴室堿摀s環漫畫。但警衛們還沒回來,也沒打電話來。

  五分鐘。如果乃德瑞在大樓內,他們現在應該找到他了。

  「有人開走了那輛該死的吉普車,」馬爾杜一邊說一邊回到控制室堙C「你和越野車通
過話了嗎?」

  「用無線電通話系統聯絡不上他們,」阿諾說道。「我不得不使用這個,主機板已經被
切斷。這個聲音微弱,但應該可以奏效。我試了所有六個頻道。我知道他們的汽車埵陬L線
電通話器,但他們沒有回答。」

  「那可不妙。」馬爾杜說道。

  「如果你想去那堙A開一輛維修車去。」

  「我會的,」馬爾杜說道。「可是它們都停在東車庫裡,離這埵酗@英哩多。哈丁在哪
堙H」

  「我想他正在回來的路上。」

  「那他會在路上載越野車裡的人回來。」

  「我也這麼想。」

  「有人告訴過哈蒙德,孩子們還沒回來嗎?」

  「見鬼,還沒有,」阿諾說道。「我不想讓那婊子養的在這裡來回亂竄,朝我大叫大嚷
。現在一切正常。越野車被困在雨中了,他們可以先坐一會兒,等到哈丁把他們帶回來。要
不就得等我們找到乃德瑞,讓那小雜種重新打開系統。」

  「你不能將系統重新接通嗎?」馬爾杜問道。

  阿諾搖了搖頭。「我試過了。可是乃德瑞對系統做了手腳。我找不出是哪個地方,不過
如果我要進入代碼本身的話,那要花上幾個小時呢。我們需要乃德瑞,我們必須馬上找到那
個婊子養的。」

                  乃德瑞

  標誌上寫著電網柵欄一萬伏特勿觸,但乃德瑞單手便打開了它,並打開了大門,讓門敞
開著。他回到吉普車上,驅車駛過大門,又走回去把門關上。

  此刻他已在公園內了,離東碼頭不到一英里遠。他踩著加速器,弓身伏在方向盤上,透
過被雨水抽打著的擋風玻璃費勁地看著前方,驅車行駛在狹窄的道路上。他車速很快--太
快了--但他必須遵照他的時間表。他被包圍在黑壓壓的叢林中,不過他應該很快就能看到
此刻在他左側的沙灘和大海。

  這該死的風暴,他想道。它恐怕要把一切都搞砸了。因為萬一在乃德瑞抵達時,陶吉森
卻沒在東碼頭上等候,那整個計畫就全毀了。乃德瑞不能等太久,否則控制室堛漱H會發現
他失蹤了。原來整個構想是,在被人察覺到之前,花幾分鐘的時間開車到東碼頭,丟下胚胎
,再趕回來。這計畫很好、很聰明。乃德瑞進行了周密的策畫,推敲了每一個細節。這項計
畫將替他賺進一百五十萬美元。這可是一筆不必付稅的巨額,相當於他十年的收入呢,它將
改變他的人生。乃德瑞一直小心得要命,甚至讓陶吉森在最後一分鐘到舊金山機場去接他,
藉口說是要看看錢。事實上,乃德瑞是想錄下他和陶吉森的談話,並在錄音帶中提到他的名
字。為了使陶吉森不至於忘記他還欠著剩下未付清的錢,乃德瑞將把一捲拷貝的錄音帶與胚
胎一併奉上。乃德瑞把每一點都考慮到了。

  除了這場該死的風暴之外。

  有個東西猛然竄過道路,在車前燈下白晃晃地一閃。看起來像是一隻大老鼠。牠匆匆地
鑽入矮樹叢中,後面還拖著一條肥大的尾巴。是負鼠。真是奇了,負鼠在這堻熊M能夠存活
。你總認為恐龍會吃掉像這樣的動物。

  那該死的碼頭在哪堙H

  他正在向前飛馳,而他已經出來五分鐘了。現在應該已到達東碼頭,他是不是拐錯彎了
?他認為沒有,一路上根本沒有遇到過三岔路口。

  那麼碼頭在哪堜O?

  他轉過一個彎,大驚失色地看見道路終止於一道灰白色的水泥屏障前,那屏障高六英尺
,流著一道道烏黑的雨水。他猛然踩煞車,於是吉普車開始不穩,在首尾相接的急轉中失去
了附著磨擦力,在驚險萬分的片刻間,他以為自己就要撞上屏障了--他知道就要撞上去了
--於是他瘋狂地轉動著方向盤,吉普車終於停住了,車前燈距離水泥牆僅一英尺遠。

  他停頓在那堙A靜聽著雨刷有節奏地卡答卡答擺動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他回頭順著路望去。他顯然是在某個地方拐錯了彎。他可以沿原路折回,但那要花的時間
太長了。

  他鑽出吉普車,感到雨點重重地打在他頭上。這是一場真正的熱帶風暴,雨下得真猛,
把人都打痛了。他瞥了一眼手錶,按了一下錶上的按鈕,照亮錶面。已經過六分鐘了。他到
底在什麼該死的地方?

  他繞著水泥屏障而行,在另一側,夾著嘩嘩的雨聲,他聽見了汨汨的流水聲。會是大海
嗎?乃德瑞疾步向前,邊走邊讓眼睛適應黑暗。四周是茂密的叢林、雨點啪啪地落在樹葉上
。

  汨汨的流水聲越來越響了,吸引著他向前,突然間他走出了樹叢,雙腳陷入鬆軟的泥土
中,並看見了滾滾的黑色河水。河流!他在叢林河河岸!

  該死,他想道。在河的哪堙H這條河流經島內幾英里呢。他又看了一眼手錶。過七分鐘
了。「遇上麻煩了,丹尼斯。」他大聲說道。

  一隻貓頭鷹彷彿是在回答他似地,在森林中發出一聲柔和的鳴叫。

  乃德瑞幾乎沒有察覺到,他在擔心他的計畫。事實很簡單,沒有時間了。再也沒有機會
了。他不得不放棄他原先的計畫。他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回到控制室,恢復電腦,再設法與
陶吉森聯繫,把在東碼頭的交貨改在明天晚上。乃德瑞為此將會弄得手忙腳亂,但他認為他
會成功的。電腦自動記錄所有的電話,在和陶吉森通話之後,乃德瑞必須重新進入電腦,抹
掉他們的電話記錄。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再也不能在公園堳搕U去,否則他們會發
現他失蹤的。

  乃德瑞返身往回走,朝車前燈的光亮走去。他渾身溼透,心情頹喪。他又聽見一聲柔和
的鳴叫,這回他停住了腳步。那聲音聽起來並不十分像貓頭鷹。而且牠似乎靠得很近,就在
他右邊某處的叢林堙C

  他側耳細聽,只聽見矮樹叢中發出一聲轟隆的碰撞聲。然後四周一片寂靜。他等著,又
聽見了一聲。聽起來顯然是某種龐然大物在慢慢地穿過叢林,朝他走來。

  龐然大物。近在咫尺。一隻巨型恐龍。

  趕快離開這堙C

  乃德瑞開始奔跑。他奔跑時弄出很大的聲音,但是即使如此,他仍能聽見那動物轟隆前
進穿過樹叢,而且在鳴叫著。

  牠靠近了。

  乃德瑞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絆倒在樹根上,連滾帶爬地經過溼淋淋的、縱橫交錯的樹枝
,終於看見吉普車出現在前面,那繞過屏障直壁閃射著的車燈光讓他鬆了一口氣。轉眼間他
就可以上車,然後離開這堙C他匆匆繞過屏障,不禁呆住了。

  那動物已經捷足先登,牠已經在那堣F。

  不過牠靠得並不近。恐龍站立在四十英尺以外,在車前燈照明範圍的邊緣處。乃德端未
曾遊覽過公園,因此沒見過各種類型的恐龍,不過這隻恐龍的外表很古怪。那十英尺高的身
軀呈黃色,布滿黑色的斑點,沿著頭頂長了一對紅色v字形的肉冠。恐龍沒有移動,但是又發
出一聲柔和像貓頭鷹般的鳴叫。

  乃德瑞等著看牠是否會發動攻擊。牠沒有攻擊,也許吉普車的車前燈光嚇住了牠,就像
火一樣,迫使牠保持一定的距離。

  恐龍緊盯著他,然後快速地抖動了一下頭部。乃德瑞感到某種東西溼漉漉地啪一聲甩在
他胸前。他低頭看見一團泡沫沾到他被雨水淋透的襯衫上。他好奇地碰了碰,一陣迷惑……

  這是唾液。

  恐龍朝他吐唾液。

  真令人毛骨悚然,他想道。他回頭看著恐龍,只見牠的頭又急速地一動,隨即他感到又
一團溼漉漉的東西啪地打在他的脖子上,緊挨著襯衫領子。他用手將它擦去。

  老天,真噁心。這時他脖子上的皮膚開始感到刺痛、灼燒,他的手也在刺痛,簡直像是
接觸濃酸一樣。

  乃德瑞打開車門,回頭瞄了一眼以確認恐龍沒有發動攻擊,卻突然感到雙眼一陣劇痛,
像有尖釘直插入後腦勺一般。他緊閉雙眼,痛得上氣不接下氣,便抬起雙手用力捂住眼睛,
於是他感到那滑溜溜的泡沫順著鼻梁兩側流淌下來。

  唾液。

  恐龍唾到了他的眼睛堙C

  正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劇痛擊潰了他,他跪倒在地上,暈頭轉向,不斷劇烈地喘氣。
他側身癱倒在地上,面頰貼著潮溼的地面,他的呼吸一聲聲像尖銳的哨音似地,和著那不斷
持續且始終尖銳刺激的劇痛,痛得在他那緊閉的眼瞼後面,閃現出一個個光點。

  大地在他身下顫抖,乃德瑞知道恐龍在移動了,他分明聽見牠那貓頭鷹般柔和的鳴叫,
於是他不顧疼痛,強使自己睜開雙眼,卻依然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光點在黑暗中閃閃爍爍。
他慢慢明白過來了。

  他的眼睛瞎了。

  鳴叫聲更響了,乃德瑞匆忙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靠在汽車側面板上,一陣噁心和暈眩。
恐龍靠近了,他能感覺到牠靠近了,他隱約察覺到牠那鼻子噴出的氣息。

  可是他看不見。

  他什麼也看不見,恐怖到了極點。

  他伸出雙手在空中瘋了似地亂舞,去阻擋他知道即將來臨的攻擊。

  接著一陣新的、撕心裂肺的劇痛襲來,好似一把烘紅了的尖刀插入牠的腹中,乃德瑞跌
跌撞撞,胡亂伸手向下摸去,卻摸到了被扯爛的襯衫邊,以及一大團熱得驚人且黏呼呼、滑
膩膩的東茁,頓時他便驚恐萬分地明白了自己正手捧著自己的腸子。恐龍撕開了他,腹部的
器官流了出來。

  乃德瑞摔倒下去,倒在某種冰冷有鱗的東西上面,那是動物的腳,接著又一陣劇痛壟上
他的頭部兩側。疼痛加劇,他被提著站了起來,他明白恐龍正用牠的爪子抓著他的頭,在恐
懼地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只剩下一個最後的願望,願這一切儘快結束吧。

                   平房

  「再來點咖啡?」哈蒙德禮貌地問道。

  「不用了,謝謝,」亨利。吳靠著椅背說著。「我吃不下了。」他們正坐在哈蒙德的小
平房的餐廳堙A平房座落在公園中離實驗室不遠處一個僻靜的角落堙C吳不得不承認哈蒙德
為自己建造的這所平房十分優雅,其外形簡單,幾乎是日本式的。若不追究餐廳的工作人員
是否找齊,那麼這頓晚餐應該已經可以算是盡善盡美了。

  不過哈蒙德身上卻有某種東西令吳覺得擔心。這老頭子在某方面有點異常……微妙地異
常。在整個晚餐過程中,吳都在試圖確定那是什麼。一方面,他老是喜歡瞎聊,不由自主地
嘮叨著,他的情緒很不穩定,一會兒怒髮衝冠,一會兒又多愁善感。這一切都可以被看作是
隨著年齡漸老而自然產生的,畢竟約翰。哈蒙德已經快滿七十七歲了。

  然而還有某種別的東西。他一味地在逃避著什麼,執拗於隨心所欲。末了,則是完全拒
絕處理公園現在所面臨的困局。

  吳被恐龍正在繁殖的證據嚇得目瞪口呆(他還沒有讓自己相信此事已得到證實)。在葛
蘭詢問到有關兩棲動物的DNA的情況時,吳本想直接到實驗室去,檢查各種DNA組合的電腦記
錄。因為如果恐龍事實上真的在繁衍的話,那麼整座侏羅紀公園便都有問題--包括他們的
遺傳發展方式、他們的遺傳控制方式,還有其他一切。甚至於對離胺酸的依賴都可能遭到懷
疑。而且如果這些動物真的能夠繁殖,並能夠在野生環境下生存的話……

  亨利。吳想立刻檢查數據。然而哈蒙德卻固執地堅持要吳陪他共進晚餐。

  「喂,亨利,你必須留點胃口吃冰淇淋,」哈蒙德說著手推了一下桌邊,朝後靠去。「
瑪莉而做得一手最可口的薑汁冰淇淋。」

  「好吧。」吳看著那位美麗嫻靜的女侍。他目送著她走出房間,然後瞥了一眼裝在牆上
的那部視頻監視器。監視器是黑的。「你的監視器被切斷了。」吳說道。

  「是嗎?」哈蒙德瞥了一眼。「一定是因為風暴。」他伸手到身後去拿電話。「我來查
問一下控制室的約翰。」

  吳可以聽見電話線路中卡答卡答的靜電聲。哈蒙德聳了聳肩,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一定是線路斷了,」他說道。「要不也許是乃德瑞還在進行數據傳輸。這個週末他有
好幾個缺失要解決。乃德瑞是個有自己一套的天才,不過我們得狠狠給他施加壓力,一直到
最後,才能保證他會把事情弄好。」

  「也許我應該去控制室做檢查了。」吳說道。

  「不,不,」哈蒙德說道。「沒理由那麼做。如果真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會聽說的。
」

  瑪莉亞回到了餐室,手托著兩碟冰淇淋。

  「你一定要再來一些冰淇淋,亨利,」哈蒙德說道。「它是用從島東部弄來的新鮮嫩薑
做的。冰淇淋是老年人的惡習,不過……」

  吳盡義務似地把小勺子伸進碟子堙C屋外,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接著響起一聲劈雷。「
雷電很近,」吳說道。「我希望風暴別嚇到孩子們。」

  「我不該這樣想,」哈蒙德說道。他嘗了一口冰淇淋。「可是我克制不住對這個公園心
存某些擔憂,亨利。」

  吳內心感到一陣輕鬆。也許這老頭子終於打算面對事實了。「什麼樣的擔憂呢?」

  「你知道,侏羅紀公園事實上是為孩子們建造的。全世界的孩子們都喜愛恐龍,而孩子
們將在這堭o到快樂,只有快樂。他們的一張張小臉將因為終於看見這些奇妙的動物而興高
采烈。可是我擔心……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見這些的時候了,亨利。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見他們
臉上的快樂的時候了。」

  「我想還有些其他的問題吧。」吳說著皺起了眉頭。

  「可是沒有什麼問題像這個問題那樣沈重地壓在我心頭,」哈蒙德說道。「那就是我恐
怕活不到能看見他們那興高采烈的面孔了。這座公園是我們的勝利;我們完成了我們開始做
的事情。而且,你還記得吧,我們原先的企圖是要利用新出現的遺傳工程技術來賺錢、許多
錢。」

  吳知道哈蒙德又要開始一篇老生常談的演講。他舉起一隻手。「我熟悉這個,約翰--
」「如果你要成立一家生物工程公司,亨利,你打算幹什麼呢?製造產品來救助人類;抵禦
疾病嗎?天哪,不行。那是種可怕的想法,是一種對新技術非常糟糕的利用方式。」

  哈蒙德悲哀地搖了搖頭。「然而,你會想起來的,」他說道,「原先的遺傳工程公司,
如遺傳工程技術公司和賽特恩公司等都是創建來製造藥品的--用於人類的新型藥品。非常
非常高尚的目標。不幸的是,藥品面臨重重障礙。如果你走運的話,單單食品及藥物管理局
的試驗就要花上五到八年的時間;更糟的是,在市場上有某些力量正發生作用。假設你製造
出了一種用於治療癌症或心臟病的特效藥,正如遺傳工程技術公司所做的那樣。假設你現在
打算一劑藥收費一千美元或兩千美元,你可能會以為那是你的特權。追根究柢,是件發明了
這種藥,是你出錢來研製並試驗它;你應該能隨心所欲地出價。可是你真的以為政府會讓你
那麼做嗎?不,亨利,他們不會的。病人不打算為必備藥品每一劑花上一千美元,他們不會
心存感激,他們會怒氣衝天。藍十字不會付這筆錢的。他們會狂叫什麼公路搶劫之類的。因
此某些事便將發生。你的專利申請會遭到否決。你的許可文件會被延期。某些事會迫使你看
清楚其中的原因--並以較低的價格來賣你的藥。從做生意的角度來看,這種狀況使救助人
類成為一筆風險很大的生意。以我個人來說,我永遠都不幫助人類。」

  吳曾聽過這番雄辯。他知道哈蒙德是對的:某些新型生物工程藥物的確遭受莫明其妙的
拖延和專利申請的阻撓。

  「現在,」哈蒙德說道,「想想當你從事娛樂業的時候,情況有多不同吧。沒有人缺乏
娛樂。那不是政府能干預的事情。如果我的公園一天收費五千美元,誰來阻止我?畢竟,這
不是什麼民生必需品,所以昂貴的價格非但不是什麼公路搶劫,反而更會增加公園的吸引力
。一次遊覽成為一種社會地位崇高的象徵,所有美國人都喜愛這個。日本人也一樣,當然他
們的錢要多得多。」

  哈蒙德吃完了冰淇淋,瑪莉亞靜靜地端走了盤子。「她不是這堣H,你知道,」他說道
。「她是海地人,她的母親是法國人。不過無論如何,亨利,你該記得我們將公司對準這個
方向時,其背後的最初目的是--擁有不受政府干預的自由,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政府都不能
干預。」

  「說到世界的其他地方……」

  哈蒙德微微一笑。「我們已經租到亞速爾群島的一大片土地,用來建造歐洲的侏羅紀公
園。而且你知道我們很久以前就取得了關島附近的一座小島,準備用來建造日本的侏羅紀公
園。後面這兩座公園的施工將於明年初開始,且都將在四年內開放。到那時,直接收入就會
超過一年一百億美元,再加上商品銷售、電視及其他附屬權利,因此收入還會加倍。我看不
出有什麼理由去為孩子們的寵物操心。有人告訴我路易。陶吉森認為我們正在計畫這樣做。
」

  「一年二百億美元。」吳搖著頭輕聲說道。

  「那還是保守的估計,」哈蒙德說道。他微笑著。「沒有理由胡思亂想。要再來點冰淇
淋嗎,亨利?」

  「你找到他了嗎?」阿諾一看見走進控制室的警衛,便急忙問道。

  「沒有,阿諾先生。」

  「找到他。」

  「我認為他不在大樓堙A阿諾先生。」

  「那就到小旅館去找,」阿諾說。「到維修樓去找,到公用棚去找,到處去找,總之要
找到他。」

  「問題是……」警衛吞吞吐吐地說道。「乃德瑞先生是個大胖子嗎?」

  「是啊,」阿諾說道。「他很胖。是一頭胖豬。」

  「嗯,下面主玄關上的吉米說他看見那個胖子走進了車庫。」

  馬爾杜猛一轉身。「進了車庫?什麼時候?」

  「大約在十到十五分鐘之前。」

  「天哪!」馬爾杜說道。

  吉普車嘎然而止。「抱歉。」哈丁說道。

  在車前燈的燈光下,愛莉看見一群雷龍步履笨重地穿越公路。他們一共有六隻,每隻都
有一座房子那麼大,其中有一隻幼龍大小相當於一匹成年馬。雷龍們不急不忙、無聲無息地
行進著,從未扭頭看看吉普車和它那射著光芒的車前燈。有一次,那隻小恐龍停下來從路上
的一個小水窪堻g婪地喝水,然後又跟了上去。

  若換成一群與他們相當的大象會被到來的汽車驚嚇,會發出喇叭似的吼叫聲,並圍成圓
圈來保護孩子。可是這些動物卻毫無懼色。「他們沒看見我們嗎?」她說道。

  「不完全是這樣,」哈丁說道。「當然,嚴格地說來,他們是看見我們了,但我們在他
們眼媯L足輕重。我們極少在夜間開車出來,因此他們對夜間的車毫無經驗。我們只不過是
存在於他們環境中的一個怪頭怪腦、散發著異味的物體而已。不具威脅感,也就不引起注意
。我偶爾會在夜間出來探望一隻生病的動物,在回來的路上這些傢伙曾堵住公路達一小時或
更長的時間。」

  「那你怎麼做?」

  哈丁咧嘴一笑。「放一放霸王龍咆哮的錄音,把他們趕走。這並不是說他們很在意霸王
龍。這些雷龍巨大無比,事實上根本沒有什麼能吃他們的食肉動物。他們能夠用尾巴抽斷霸
王龍的脖子。他們心中有數,霸王龍心堣]有數。」

  「可是牠們的確看見我們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要下車去……」

  哈丁聳了聳肩。「他們很可能會沒有反應。恐龍具有極為敏銳的視力,但他們又具有基
本的兩棲動物視覺系統:牠會隨運動來調節。他們根本看不清靜止不動的東西。」

  動物群繼續行進著,他們的皮膚在雨水下閃閃發光。哈丁啟動汽車。「我想現在我們可
以繼續趕路了。」他說道。

  吳說道,「我認為你會發現你的公園承受著壓力,正如遺傳工程技術公司的藥品承受壓
力一樣。」

  他和哈蒙德來到客廳,風暴猛力抽打著巨大的玻璃窗。

  「我現在看不出來。」哈蒙德說道。

  「科學家們也許想要扼止你,甚至阻止你。」

  「唔,他們辦不到的,」哈蒙德說道。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吳晃了晃。「你知道科學家
們為什麼要企圖那麼做嗎?那是因為他們想進行研究,當然嘍,他們向來一直想做的事便是
搞研究,而不是去完成什麼事情或有所進展。只是進行研究。好啦,這下子他們就要大吃一
驚啦。」

  「我並不是在指這個。」吳說道。

  哈蒙德歎了口氣。「我確信對於科學家們來說,搞研究會是有趣的。可是我們已經進展
到這種地步,動物實在太昂貴了,無法被用於研究。這是一項奇妙絕倫的技術,亨利,可是
它同時也是驚人昂貴的技術,而且只能靠娛樂業來支撐它。」哈蒙德聳了聳肩。「事情就是
這樣。」

  「可是如果他們企圖關閉--」「面對這該死的事實,亨利,」哈蒙德煩躁起來。「這
堣ㄛO美國,甚至也不是哥斯大黎加。這是我的島嶼,我擁有它。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對全
世界的兒童開放侏羅紀公園。」他暗自一笑。「或者說,起碼是對那些有錢的孩子們開放。
我告訴你,他們會喜歡的。」

  愛莉。塞特勒坐在吉普車的後座上,凝望著窗外。二十分鐘以來,他們一直在大雨滂沱
的叢林中行駛,從雷龍橫越公路之後,他們就再沒見過任何東西。

  「我們現在離叢林河很近,」哈丁一邊開車,一邊說道。「它就在我們左邊的某處。」

  他又一次突然地緊急煞車。汽車朝前一滑,停在一群小型的綠色動物前。「哇,你們今
天晚上可是大飽眼福啦,」他說道。「這些是始秀顎龍。」

  始秀顎龍,愛莉思忖道,心想葛蘭要是能在這堿搢ㄔL們就好了。這便是他們在蒙大拿
時從傳真上看到的那種動物。小小的墨綠色始秀顎龍疾行到道路的另一側,用後腿蹲在那
看著汽車,啾啾地叫了幾聲,便匆匆地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怪事,」哈丁說道。「不知他們要上哪堨h?你知道,始秀顎龍通常不在夜間行動的
,他們通常是爬到樹上等候天明。」

  「那麼他們現在為什麼會出來呢?」愛莉說道。

  「我想像不出來,你知道始秀顎龍是食腐動物,像兀鷹一樣。牠們會被瀕死的動物所吸
引,而牠們的嗅覺又極其靈敏。他們在幾英里之外就能嗅到一隻瀕死的動物。」

  「然後他們就到瀕死的動物那堨h?」

  「瀕死,要不就是已經死了的。」

  「我們要不要跟著他們去看看?」愛莉問道。

  「我也滿好奇的,」哈丁說道。「好啊,為什麼不呢?我們去看看牠們要上哪堨h吧。
」

  他掉轉車頭,朝始秀顎龍駛去。

                   丁姆

  丁姆。墨菲躺在越野車中,他的面頰緊貼著汽車車門把手。他昏昏沈沈地慢慢恢復了知
覺。他只想睡覺。他挪了挪身體,感覺壓在金屬門上的面頰骨正疼痛著。他渾身疼痛。他的
手臂、腿和大部分的頭部--他的頭部有一種劇烈的陣痛。所有的疼痛使得他希望再次昏睡
過去。

  他用肘部支撐起自己,睜開雙眼,一陣噁心,吐得滿襯衫都是。他嘗到酸膽汁的味道,
用手背擦乾了嘴巴。他的頭在陣陣抽痛;他感到頭暈噁心,彷彿世界正在飄動,彷彿他正在
一艘船上前後晃盪著。

  丁姆呻吟著,翻身躺下,避開了那一灘嘔吐物。頭部的劇痛使他短淺地呼吸著。他仍然
感到噁心,彷彿一切都在轉動。他睜開雙眼,四下看了看,試圖弄清楚自己的方位。

  他在越野車堙C不過這輛車一定是被翻倒在一側,因為他正仰面朝天背靠後車門躺著,
向上看著方向盤,看著旁邊在風中搖晃的樹枝。雨幾乎已經停了,不過依然有雨點透過砸破
的車前擋風玻璃落在他身上。

  他好奇地凝視著玻璃殘片。他想不起來擋風玻璃是怎樣被打破的。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只記得他們曾停在公路上,正當他和葛蘭博士談話時,霸王龍朝他們走來。那是他最後記得
的事情。

  又一陣噁心湧上來,他緊閉雙眼,直到噁心感覺過去。他覺察到一種有節奏的吱吱嘎嘎
聲,像船上纜繩的聲音?他頭暈目眩,滿腹噁心,真的感到似乎整部車子都在他身下晃動。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他看見這是真的--越野車在晃動,側翻在那堙A前後搖擺著。

  整部車都在動。

  丁姆嘗試著站立起來。他站在後車門上,費勁地從儀表板上方透過粉碎了的擋風玻璃看
出去。他起初只看見茂密的樹葉叢在風中搖動,不過他可以看見東一處四一處的縫隙,在樹
叢那邊,地面在--地面在他下方二十英尺處。

  他疑惑地呆呆看著。越野車正側翻被擱在一棵大樹的枝葉上,離地面二十英尺,在風中
來回搖盪。

  「哦,該死,」他說。他該怎麼辦?他踮起腳尖,費勁地朝外看,想看得更清楚些,同
時手抓著方向盤支撐自己。方向盤突然在他手中轉滑掉,隨著卡答一聲巨響,越野車離開了
原位,在樹枝中掉落了幾英尺。他透過後車門上打碎了的玻璃朝下看著地面。

  「該死,該死!」他不停地重複道。「該死!該死!」

  又是卡答一聲巨響,越野車又朝下顛了一英尺。

  他必須從這堨X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雙腳。他正站在門把上。他蹲伏下來,手腳著地看著車門把手。他在黑
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看得見門朝外凹陷著,因此無法轉動車門把手。他怎麼也打不開車門
的。他又試圖搖下車窗,可是車窗也卡住了,於是他想到了後門,也許他能夠打開後門。他
倚靠在前排座位上,越野車隨著重量的位移而突然傾斜。

  丁姆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後面,擰了擰車門把手。

  它也卡住了。

  他要怎樣才能出去呢?

  他聽到一陣鼻息聲,趕緊低頭一看。一個黑影從他下方經過。不是那隻霸王龍。這個黑
影圓滾肥胖,一邊搖搖擺擺地走著,一邊發出一種抽氣聲。牠的尾巴前後拍打著,丁姆可以
看見那長長的骨狀突出物。

  這是劍龍,顯然病已痊癒了。丁姆納悶其他的人都在哪堙G金拿羅、賽特勒,還有獸醫
。他最後是在劍龍附近看見他們的。那是多久以前?他看了看手錶,可是錶面已經碎裂了,
他看不見上面的數字,便摘下手錶,將它扔在一邊。

  劍龍抽著鼻子走遠了。現在只聽見風呼呼地吹過樹叢,以及越野車在嘎吱嘎吱地前後搖
擺。

  他必須從這堨X去。

  丁姆抓住把手,用力猛推,但把手完全卡死了,根本動不了。這下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後門被鎖上了!丁姆拔起銷子,擰了擰門把。後門隨即向下旋開,靠在下方幾英尺處的樹
枝上。

  門的開口很狹窄,不過丁姆想他可以側著身體擠出去。他屏住呼吸,慢慢地爬回到後座
中。越野車吱嘎作響,但停在原位沒動。丁姆緊緊抓著兩邊的門柱,慢慢低下身子,穿過車
門斜開著的窄縫。很快他便肚皮朝下地貼在斜著的門上,兩腿伸出車外。他在空中踢著腿,
腳觸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是一根樹枝,於是他便將全身的重量落在樹枝上。

  他立足未穩,那根樹枝便向下彎去,門也隨著開大了些,使他滾出了越野車,於是他摔
了下去--樹葉擦破了他的臉頰--他的身體從一根樹枝彈到另一根樹枝上--猛然一顛-
-撕裂般地疼痛,頭腦堳G光一閃--他啪地一下停住了,氣也透不過來。丁姆身體的兩端
朝下掛在一根大樹枝上,肚子灼灼地疼痛。

  丁姆又聽見卡察一聲,抬頭望了望越野車,只見一個巨大黑影在他上方五英尺處。

  又是卡察一聲。汽車移動了。

  丁姆強迫自己動彈,向下爬去。以前他喜歡爬樹,他是個爬樹高手。這棵樹挺好爬的,
樹枝間隔很近,簡直像搭了個樓梯一樣……

  卡察卡察……

  汽車終於動了。

  丁姆急忙地向下爬著,滑過溼漉漉的樹枝,他感覺到手上沾了些黏呼呼的樹液。他剛剛
爬下了幾英尺,越野車便發出最後一聲吱嘎聲,然後頭部朝下慢慢地、非常緩慢地翻滾了下
去。丁姆可以看見那巨大的綠色草窗架和兩盞車前燈搖搖擺擺地向下方的他落下來,緊接著
越野車便擺脫了束縛,自由下落,越來越猛地直奔他而來,一下子便砸在丁姆剛剛站過的樹
枝上。

  這時牠停住了。

  牠的臉距離那凹陷的窗架只有幾英寸遠,窗架向內變得像張魔鬼的嘴巴似地,而車前燈
便是那鬼眼。油滴在丁姆的臉上。

  他距離地面依然有十二英尺。他伸出腳去,探到了另一根樹枝,便向下移去。頭上方,
他看見樹枝被越野車重重壓彎,然後只聽卡察一響,越野車又朝他砸了下來,他明知自己逃
脫不掉,往下爬得再快也來不及躲避,於是便鬆了手。

  他一路摔了下去。

  翻滾、撞擊,感覺著身體各部分都在疼痛,聽著越野車如一頭窮追不捨的野獸般在他身
後砸斷根根樹枝往下落著,最後丁姆肩部著地摔在鬆軟的泥地上,他在地上拼命打滾,把身
體緊緊貼在樹幹上,越野車隨即翻滾著地,發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猛地迸濺出一片電火花
,刺痛著他的皮膚,劈劈啪啪地落在他四周潮溼的泥地上,最後嘰嘰地熄滅了。

  丁姆緩緩站起來。黑暗中又聽見了鼻子抽搐的聲音,他看見劍龍正往回走來,顯然是被
越野車的墜地聲所吸引。這隻恐龍一聲不吭地走著,低低的頭部朝前伸展,一個個巨大的軟
骨片沿脊背上的隆肉排成兩行。牠的動作就像一隻長得過大的烏龜一樣。那副樣子笨頭笨腦
、慢吞吞的。

  丁姆撿起一塊石頭朝牠扔去。

  「走開!」

  石頭打在軟骨片上發出沈悶的聲音,劍龍繼續走來。

  「走開!走!」

  他又扔了一塊石頭,打中了劍龍的頭部。那隻動物呼嚕了一聲,慢慢轉過身去,抽著鼻
子又朝來時的路走去。

  丁姆斜倚在歪歪斜斜的越野車上,在黑暗中四下打量。他必須回到其他人那堨h,可是
他又不願迷失方向。他知道自己在公園中的某處,也許離主公路不遠。要是他能弄清楚方位
就好了。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什麼,不過--這時他想起了夜視鏡。

  他從粉碎了的擋風玻璃爬進越野車,找到了夜視鏡和無線電通話器。無線電通話器已摔
破不響了,他便扔下了它。可是夜視鏡還能用。他輕輕地戴上夜視鏡,看見那讓人放心且熟
悉的綠色磷光圖像。

  戴著夜視鏡,他看見被踩爛了的柵欄在牠的左邊,於是走了過去。柵欄高十二英尺,但
是霸王龍輕而易舉地踩扁了它。丁姆匆匆跨過柵欄,通過一片茂密的樹葉叢,來到了主要公
路上。

  他透過目鏡看見另一輛越野車側翻在那堙C他急忙跑過去,吸了口氣,然後朝車堿搘h
。汽車堛霾L一人,根本沒有葛蘭博士和馬康姆博士的蹤影。

  他們到哪堨h了?

  所有的人都到哪堨h了?

  在這漆黑的夜晚,獨白一人守著一輛空車站在叢林堙A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慌便急忙忙地
轉著圈子,但只見目鏡堥澈G綠的世界在打轉。路邊有個白白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
莉絲的棒球。他擦去了球上的稀泥。

  「莉絲!」

  丁姆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喊著,全然不顧那些動物是否會聽見他。他側耳聽著,卻只聽見
風聲,以及雨珠從樹上落下的滴答滴答聲。

  「莉絲!」

  他隱約想起了霸王龍攻擊時她在越野車堙A她一直待在那媔隉H還是她逃跑了?攻擊的
事件在他的腦海中亂成一團。他不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想起這件事就令他難受。他
站在路中央,驚慌失措地喘息著。

  「莉絲!」

  夜似乎從他周圍重重壓來。他為自己感到難過,便一屁股坐在路上一個冷冰冰的水窪
,嗚咽地哭了一陣子。當他停止哭泣時,他仍舊聽見嗚咽聲。聲音微弱,來自路上再往前些
的某個地方。

  「已經過多久了?」馬爾杜說著回到控制室堙C他提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

  「半個小時。」

  「哈丁的吉普車現在應該已經回到這堣F。」

  阿諾捻熄了煙頭。「我確定他們現在隨時會抵達。」

  「還是沒有乃德瑞的下落?」馬爾杜說道。

  「還沒有。」

  馬爾杜打開箱子,堶惘酗輒’瘞妏q話。「我打算把這些分發給大樓堛漱H。」他遞了
一個給阿諾。「充電器也拿去。這些是我們的應急通話器,可是當然嘍,還沒人替它們插電
,讓它充電二十分鐘,然後設法與那些汽車取得聯繫。」

  亨利。吳推開標有受精室字樣的房門,走進一片昏暗的實驗室堙C堶悸霾L一人,顯然
全部的技術人員仍在進晚餐。吳直接走到電腦終端機前面,敲鍵調出DNA的記錄本。記錄本必
須被儲存在電腦堙CDNA是個很大的分子,因此每個種類都要求用一百億個位元組的光碟空間
來儲存所有重複的細節,他得檢查所有十五個種類。那可是一個巨量的信息要搜尋啊。

  他仍舊不清楚為什麼葛蘭認為蛙類的DNA很重要。吳自己並不經常把一種DNA和另一種進
行區別。追根究柢,動物中大多數的DNA完全一致。DNA是一種古老得不可思議的物質。人類
,當他們漫步在現代世界的大街上,哄著他們粉紅色的新生嬰兒時,幾乎不留停下來想過,
在所有這一切中心的那種物質--那種展開生命躍動的物質--原來是一種幾乎和地球本身
一樣古老的化學物質。DNA分子太古老了,它基本上的進化早在二十多億年前基本上就已經結
束了。從那時起便很少有新的演化。只不過是有幾種老基因又作近期組合而已,而且這種情
況並不多見。

  當你將人類的DNA與低級細菌的DNA加以比較時,你會發現只有大約百分之十是不相同的
。DNA這種固有的守舊性更使吳敢於採用他想採用的任何DNA。在製造恐龍的進程中,吳像一
位雕塑家擺弄黏土和大理石那樣隨意竄改DNA。他進行了自由創造。

  他啟動了電腦搜索程序,它要運行兩到三分鐘。他站起來在實驗室埵U處轉轉,出於一
種長期保持的習慣檢查著各種儀器。他注意到了冰箱門外的記錄儀,它是用來追蹤冰箱的溫
度變化的。他看見曲線圖上有一個尖峰。怪事,他思忖道。這意味著有人動過冰箱,而且就
在不久前,在這半小時以內。可是誰會在晚上開過冰箱呢?

  電腦發出「嗶嗶」聲,信號示意第一批數據搜索已完畢。吳走進去看看電腦找到了什麼
,而他一看見螢幕,便全然忘記了冰箱和那個曲線圖尖峰。

               LEITZKEDNA搜索算法

  DNA:版本搜索準則:蛙屬(全部,殘片長度大於○)包括蛙屬殘片的DNA版本瑪亞龍二
•一--二•九始秀顎龍三•○--三•七方胸甲龍三•一--三•三迅猛龍一•○--三•○棱齒
龍二•四--二•七結果很清楚:所有繁殖的恐龍都包含有蛙屬,或者說是青蛙的DNA。其他動
物的DNA一概未包含。吳仍舊不明白為什麼這會導致恐龍的繁殖,但他再地無法否認葛蘭是正
確的。恐龍正在繁殖。

  他匆匆走向控制室。

                   莉絲

  她蜷縮在路面下一根直徑一公尺的下水管道內。她用嘴含著她的棒球手套,前後搖晃著
身體,反覆用頭砰砰地撞著管壁。堶惚僆癒A但他戴著夜視鏡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她似乎安
然無恙,於是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莉絲,是我,丁姆。」

  她沒有回答,繼續用頭撞著管子。

  「出來吧。」

  她搖搖頭表示不願意。他看得出她嚇壞了。

  「莉絲,」他說道,「如果妳出來,我就讓妳戴夜視鏡。」

  她只是搖頭。

  「你看我有什麼,」他說著舉起手。她不解地瞪著眼。也許太黑了,她看不清楚。「這
是妳的球,莉絲。我找到妳的球了。」

  「那又怎麼樣呢?」

  他試著換另一種方式。「那堶惜@定不舒服、又冷,妳不想出來嗎?」

  她又用頭撞著管子。

  「為什麼不出來?」

  「那邊有野獸。」

  他一下子楞住了。她有好幾年不說「野獸」這兩個字了。

  「野獸都走了。」他說道。

  「有個大傢伙。一隻霸王龍屬雷克斯龍。」

  「牠走了。」

  「牠上哪堨h啦?」

  「我不知道,不過牠現在不在這堣F。」丁姆說道,心中希望這是真的。

  莉絲沒有動。他聽見她又在撞頭。丁姆在管子外面的草地上坐下,讓她可以看見他。他
坐的地方很潮溼。他雙手抱膝,等在那堙C他想不出還能幹什麼。「我就坐在這堙A」他說
道。「休息一會兒。」

  「爸爸在外面嗎?」

  「不在,」他說道,覺得奇怪。「他在家堙A莉絲。」

  「媽咪在嗎?」

  「也不在,莉絲。」

  「外面還有大人嗎?」莉絲說道。

  「還沒有。不過我確定他們很快就會來的。他們可能現在就在路上。」

  他聽見她在管子堮膩吽A然後鑽了出來。她凍得瑟縮發抖,額頭上帶著乾血塊,但除此
以外一切正常。

  她驚訝地四下打量著,說道,「葛蘭博士在哪堙H」

  「我不知道。」

  「嗯,他先前在這堛滿C」

  「他在這堙H什麼時候?」

  「先前,」莉絲說道。「我在管子堮优搢ㄔL了。」

  「他到哪堨h了?」

  「我怎麼會知道呢,」莉絲邊說邊皺了皺鼻子。她放聲喊道:「哈囉--哈囉!葛蘭博
士?葛蘭博士!」

  丁姆對她發出的噪音感到不安,這可能會引回那隻霸王龍,但片刻之後,他聽見了一聲
回答的喊叫。聲音來自右方,從丁姆幾分鐘之前剛剛離開的那輛越野車那邊傳來。丁姆透過
夜視鏡欣慰地看見葛蘭博士正朝他們走來。他的襯衫肩部撕了一個大破洞,除此之外一切正
常。

  「感謝上帝,」他說道。「我一直在找你們呢。」

  艾德。雷吉斯瑟縮發抖地站起來,擦去臉上和手上那冰冷的稀泥。他度過了極其糟糕的
半小時,擠在公路下面山坡上的巨大礫石堆堸宎u不得。他知道這不算是個藏身之所,可是
他驚恐萬分,思路不清。他一直躺在這冰冷的爛泥地上,試圖控制住自己,可是恐龍的影像
不斷出現在他的腦海堙C那恐龍正朗他走來,朝汽車走來。

  艾德。雷古斯不大記得後來發生什麼事了。他只記得莉絲說了些什麼,可是他沒有停下
來。他無法停下,他一個勁地跑啊跑啊。在路邊他一腳踩空,滾下山坡,滾到了一堆堆礫石
旁,他覺得似乎可以爬進礫石堆中躲起來,那埵釣為鱆漲a方可以容身,於是他便這麼做了
。他氣喘吁吁,心驚膽戰,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逃離那隻霸王龍。終於,當他像隻老鼠一
樣擠在那些礫石中時,他才稍稍乎靜了一點。

  這時心中充滿恐懼及羞愧,因為他拋棄了孩子們,他只顧逃跑,只顧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知道他應該回到公路上去,應該設法救出他們,因為他一直以為自己能夠臨危不懼、鎮定
自若,然而無論他怎樣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讓自己回到那堨h,卻不知怎麼地他就是做不
到。他開始感到恐慌。呼吸漸漸困難起來,於是他一動也沒動。

  他告訴自己反正事情已經沒有希望了。如果孩子們還在公路上,他們一定活不了,而艾
德。雷吉斯實在無法為他們做任何事情,所以他還不如待在原地。除了他自己以外,沒人會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他無能為力,剛才也無能為力。於是雷吉斯在礫石堆中待了半小時,竭力擺脫恐慌
,小心地不讓自己去想孩子們是否已死去,或是哈蒙德發現後會對自己說些什麼。

  最後讓他行動起來的是他嘴堛漕犖堨j怪感覺。他嘴巴的一側感覺怪怪的,有點麻木刺
痛,他尋思摔下來時是否曾弄破了嘴巴。雷吉斯摸了摸臉頰,摸到嘴邊有塊腫起的肉。這挺
滑稽,不過一點也不痛。接著他意識到那塊腫起的肉原來是條水姪,由於吸了他嘴唇上的血
而變得肥大。其實牠是在他的嘴堙C雷吉斯噁心地顫抖著,用力拽出水蛀,並感到將牠從嘴
唇的肉上撕下來時,一股熱血隨之湧進他嘴堙C他唾了一口,厭惡地將牠甩進森林。他看見
前臂上吸著另一條水蛭,把牠拽下來後,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老天啊,他渾身恐
怕已附滿這玩意兒了。從山坡上滾下來。這些叢林山丘布滿了水蛭,這些黑暗的岩石縫堣]
到處是水蛭。工人們是怎麼說的?水蛭常爬進你的內衣,他們喜歡黑暗溫暖的地方。牠喜歡
直接爬上--「哈囉!」

  他停住了。這是一個人聲,從風中傳來。

  「哈囉!葛蘭博士!」

  天哪,是那個小女孩。

  艾德。雷吉斯聽見她的聲音。聽起來她並不感到害怕或是疼痛,她以她堅持的方式呼喊
著。於是他漸漸明白過來,一定發生了別的什麼事情,霸王龍一定已經走開了,或是至少並
未發動攻擊,而其他人也許還活著。葛蘭和馬康姆,也許人人都活著。想到這堙A他頓時振
作起來。他覺得好了許多,因為現在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當他從礫石堆中朝外爬時他已
經在制訂下一步的方案,在謀畫著他將要說些什麼,怎樣從這個角度來處理問題。

  雷吉斯擦去臉上和手上冰冷的污泥,那是他曾經躲藏的證據。他並不為曾經躲藏而感到
難為情。不過現在他要負起責任來。他向公路爬回去,當他從枝葉叢中冒出來時,一時竟分
不清東南西北。他根本看不見汽車。他不知怎麼跑到了山腳下,而越野車必定是在山頂上。

  他邁步朝山上走去,走回到越野車那堨h。四周萬籟俱寂。他的雙腳啪答啪答地踩在泥
窪子堙C他再也聽不到小女孩的聲音了。她為什麼停止了呼喊?他一邊走,一邊想到也許她
出了什麼事。那樣的話,他就不該走回去。也許霸王龍還在附近遊蕩。他在這堙A已經在山
腳下了。離家要近得多了。

  而且四周這樣寂靜。陰森森的,一片死寂。

  艾德。雷吉斯轉過身,拔腿朝旅館走去。

  亞倫。葛蘭用手摸著她的四肢,稍稍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腿部。她似乎哪堻ㄓㄞk。不可
思議:除了頭上被劃了一道傷口外,她一切都很好。「我告訴過你我很好嘛。」她說道。

  「噢,我必須檢查一下啊。」

  男孩子可沒那麼走運了。丁姆的鼻子腫了起來,正疼痛著;葛蘭懷疑它被撞破了。他的
右肩嚴重擦傷,腫得很厲害。不過他的腿似乎完好無損。兩個孩子都能走路,這一點很重要
。

  葛蘭自己也一切止常,但右胸有一道傷口,那是被霸王龍踢的。每吸一口氣就是一陣灼
痛,但似乎並不嚴重,而且也不妨礙他的行動。

  他尋思自己足否曾被擊昏過,因為他只隱約記得發生了一些事情,隨後他便坐了起來,
呻吟著,坐在離越野車十碼遠的樹林堙C起初他的胸部在流血,所以他在傷口上貼了些樹葉
,片刻之後血便凝住了。後來他四處走著,尋找馬康姆和孩子們。葛蘭無法相信自己還活著
,而常散亂的人影重新回到他眼前時,他試圖明白他們是怎麼一回事。霸王龍應該已輕而易
舉地把他們統統殺死了。為什麼他們還活著呢?

  「我餓了。」莉絲說道。

  「我也餓了,」葛蘭說道。「我們必須想辦法回到文明世界去。我們必須把那艘船的事
告訴他們。」

  「我們是惟一知情的人嗎?」丁姆說道。

  「是的。我們必須回去告訴他們。」

  「那我們就順著這條路走向旅館吧,」丁姆說道,手指著山下。「往那邊走,就可以在
他們來找我們時相碰。」

  葛蘭考慮著。他不停地思索著一件事情:在攻擊開始之前就已穿越公路的那個黑影。那
是什麼動物?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小霸王龍。

  「我認為不行,丁姆。道路兩側有高高的柵欄,」葛蘭說道。「如果有一隻霸王龍在前
面的路上,我們就跑不掉了。」

  「那麼我們應該等在這堙H」丁姆說道。

  「是的,」葛蘭說道。「我們就待在這堣@直等到有人來吧。」

  「我餓了。」莉絲說道。

  「我希望不會等太久。」葛蘭說道。

  「我不想待在這堙C」莉絲說道。

  這時,他們聽見從山腳下傳來一個人的咳嗽聲。

  「待在這堙C」葛蘭說道。他奔向前去,朝山下看。

  「待在這堙C」丁姆說道,跟著他跑開了。

  莉絲尾隨著哥哥。「別丟下我,別把我丟在這堙A你們這些傢伙--」葛蘭一把捂住她
的嘴。她極力掙脫。他搖搖頭,指指山下給她看。

  在山腳邊,葛蘭看見了艾德。雷吉斯,他正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也不動。他們四周的森
林變得一片死寂。蟬鳴和蛙叫混成持續不變的嗡嗡背景聲徒然停止,只聽見樹葉輕輕、沙沙
地作響,以及風呼呼地吹著。。

  莉絲張口剛要說話,葛蘭急忙把她拉到最近的一棵樹幹旁,伏身藏在樹底部扭曲多節的
樹根中。丁姆緊跟而來。葛蘭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們保持安靜,然後慢慢地朝樹那邊
望去。

  下面的路黑漆漆的,大樹枝在風中晃動,濾出的月光形成斑駁飄移的圖形。艾德。雷吉
斯不見了。

  葛蘭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這位廣告宣傳員正貼在一棵大樹幹上,緊緊抱著它。雷吉斯
正呆立著不動。

  森林依然一片死寂。

  莉絲不耐煩地扯了一下葛蘭的襯衫;她想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這時,從很近處傳來一
聲輕柔的夾著噴鼻息聲的呼吸,和風聲差不多。莉絲也聽到了,她停止了掙扎。

  那聲音再次向他們飄來,輕柔地似一聲歎息。葛蘭覺得這簡直像是一匹馬在呼吸。

  葛蘭看著雷吉斯,看見月光在樹幹上投下一個個飄移的陰影。接著葛蘭發現還有一個陰
影,疊在其他的影子上靜止不動:那是一個彎曲而強壯的脖子,和一顆方形的頭顱。

  呼吸聲再次傳來。

  他們聽見一根樹枝卡察一聲被折斷,一隻霸王龍踏上了小道。這是那隻未成年恐龍:身
高約八英尺,以年幼動物的笨拙步伐行走著,就像一隻小狗似地。未成年恐龍拖著腳步沿小
道走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嗅一嗅空氣,再繼續往前走。牠經過雷吉斯躲藏的那棵大樹,
絲毫沒有看見他的樣子。葛蘭看見雷吉斯的身體微微鬆弛了一下。雷吉斯轉過頭,設法觀察
遠在樹那一邊的霸王龍。

  霸王龍現在已消失在路那頭了。雷吉斯放鬆下來,鬆開了抱著樹的手臂。但叢林堥斨
寂靜無聲。

  雷吉斯緊貼著樹幹又站了半分鐘。然後森林堛瑭n音又再次響起:一隻樹蛙第一聲試探
性的呱呱叫聲、一隻雄蜂嗡嗡的蜂鳴聲,接著便是全體大合唱。雷吉斯從樹邊走開,抖了抖
雙肩,消除自己的緊張。他走到路中央,看著霸王龍離去的方向。

  攻擊突然從左側發起。

  未成年恐龍咆哮著向前一甩牠的頭部,把雷吉斯仰面朝天擊倒在地。他尖叫著爬起身,
但是霸王龍猛撲過來,想必是用後腿壓住了他,因為雷吉斯突然間動彈不得,只是坐在路上
對著那恐龍大叫大嚷,揮舞著手臂,好像他能把牠嚇跑似地。年幼的恐龍似乎被這個小小獵
物發出的聲音和所做的動作弄糊塗了。這隻未成年恐龍低下頭來,好奇地嗅著,而雷吉斯則
掄起雙拳猛捶牠的口鼻部。

  「滾開!向後退!走啊,向後退!」雷吉斯聲嘶力竭地叫喊著,霸王龍退開了,讓雷吉
斯站起來。

  雷吉斯一邊離開恐龍,一邊大叫「嗨!聽見了吧!向後退!滾開!」未成年恐龍繼續好
奇地凝視著面前這個奇怪的、吵吵嚷嚷的小動物,可是雷吉斯剛剛走出幾步,牠便猛衝上去
,再次將他擊倒。

  牠在逗著他玩呢,葛蘭思忖道。

  「嗨!」艾德。雷吉斯叫喊著摔倒在地,可是未成年恐龍並不去追他,而是讓他重新站
立起來。他一躍而起,不停地朝後退去。「蠢貨--退後!退後!聽到了沒有--退後!」
他像個馴獸師一樣地叫嚷著。

  未成年恐龍咆哮一聲,卻沒有攻擊,現在雷吉斯正漸漸靠近右邊的樹叢和高高的枝葉。
再走幾步他便可以藏身了。「退後!你!退後!」雷吉斯嚷道,接著,就在最後一剎那間,
未成年恐龍猛撲上來,又將雷吉斯擊倒在地。「住手!」雷吉斯狂叫著,未成年恐龍低下頭
來,於是雷吉斯開始尖叫。沒有話語,只有尖銳的高叫。

  尖叫聲突然停止了,當未成年恐龍抬起頭時,葛蘭看見了牠口中啣著撕爛了的肉。

  「哦不!」莉絲輕聲說道。丁姆在她身旁扭過頭去,突然覺得噁心欲吐。他的夜視鏡從
前額上滑落,著地時金屬發出叮噹一聲。

  未成年恐龍猛一抬頭,朝山頂上看來。

  丁姆撿起了他的夜視鏡,葛蘭緊抓住兩個孩子的小手,開始飛跑。

                   控制

  夜晚,始秀顎龍沿著路邊疾行。哈丁的吉普車在相隔不遠處尾隨著。愛莉指著路的前方
。「那是燈光嗎?」

  「可能是的。」哈丁說道。「看起來幾乎像是車前燈。」

  無線電通話器突然發出嗡嗡聲和劈劈啪啪聲。他們聽見約翰。阿諾說,「--你們在那
媔隉H」

  「啊,是他,」哈丁說道。「總算來了。」他按下按鈕。「是的,約翰,我們在這堙C
我們在河流附近,正在追蹤始秀顎龍,挺有趣的。」

  又一陣劈啪作響。然後:「--你們的車--」「他說什麼?」金拿羅說道。

  「關於車什麼的。」愛莉說道。在蒙大拿州葛蘭的挖掘現場,愛莉負責操作無線電話。
多年的經驗使她能熟練地轉出信號失真的通話。

  「我想他說他需要你的啦。」

  哈丁按下按鈕。「約翰嗎?你在那媔隉H我們聽不大清楚。約翰?」

  一道閃電劃過,接著是好一陣嘰嘰的無線電靜電聲,傳來阿諾的聲音。「你們在哪堙H
」

  「我們在棱齒龍圍場以北一英里處。靠近河流,正在追蹤一些始秀顎龍。」

  「不--該死--回到這堥荂I」

  「聽起來他有了麻煩。」愛莉說道,皺了皺眉。他的聲音中無疑流露出緊張的情緒。「
也許我們該回去。」

  哈丁聳了聳肩。「約翰常常出問題。你知道工程師們是怎麼回事。他們希望一切照書本
來。」他按下無線電通話器上的按鈕。「約翰?請再說一遍……」

  又一陣劈啪作響。

  又是靜電聲,卡察一響。然後:「--馬爾杜--現--要你們的車。」

  金拿羅皺起眉頭。「他是說馬爾杜需要我們的車嗎?」

  「聽起來是這樣。」愛莉說道。

  「唔,那沒什麼道理。」哈丁說道。

  「--另外--困住--馬爾杜想要--車--」「我聽懂了,」愛莉說道。「其他車
被風暴困在路上了,馬爾杜要去接他們。」

  哈丁聳了聳肩。「馬爾杜為什麼不用另一輛車?」他按下按鈕。「約翰?告訴馬爾杜去
開另一輛車。在車庫堙C」

  通話器劈啪響著。「--沒有--聽著--瘋狂的雜種--車--」哈丁按下按鈕。「
我說它在車庫堙A約翰。汽車在車庫堙C」

  又是靜電聲。「--德瑞已--了--一輛--」「恐怕我們聽不出什麼名堂來,」哈
丁說道。「好吧,約翰。我們來了。他關掉無線電通話器,把汽車掉過頭來。」但願我能明
白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哈丁啟動汽車,他們便在黑暗中沿公路轟轟駛去。又過了十分鐘
以後,他們看見了度假旅館歡迎的燈光。當哈丁在遊客中心門前停下時,他們看見馬爾仕朝
他們走來。他一邊喊叫,一邊揮舞著手臂。」他媽的,阿諾,你這婊子養的!他媽的,讓公
園回到正常軌道上來!快!把我的孫子孫女弄回來!快!「約翰。哈蒙德站在控制室堙A一
邊高聲喊叫、一邊跺著他的腳。兩分鐘以來他一直這樣地大發雷霆,同時亨利。吳站在房間
角落堙A嚇得目瞪口呆。」唔,哈蒙德先生,「阿諾說道,」馬爾杜現在已經在路上,正要
去辦這件事。「阿諾轉過身去,又點燃了另一根煙。哈蒙德和阿諾曾見過的其他經理人員如
出一轍。無論是在迪斯奈或是海軍,管理人員的舉止總是表現得同一個樣子。他們永遠也不
瞭解技術問題;他們以為大叫大喊就可以推動事情進展。也許是可以,如果你是在對祕書們
大叫大嚷,要她們為你弄來一輛高級轎車的話。但是喊叫對於阿諾目前所面臨的問題不會有
任何作用。電腦才不管是否有人對它喊叫呢。電網也不管是否有人在對它喊叫。技術系統對
這一切爆發的人類情感漠然視之。如果有什麼作用的話,那喊叫只會引起反作用,因為現在
面臨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那就是乃德瑞將不再回來,這意味著阿諾得自己進入電腦代碼,
試著弄清楚出了什麼問題。這可是一項艱苦的工作,他需要頭腦冷靜,小心仔細。」你為什
麼不到樓下餐廳,「阿諾說道,」去喝一杯咖啡?我們有新消息時再打電話給你。「」我不
希望這堣]有馬康姆效應。「哈蒙德說道。」別操心什麼馬康姆效應了,「阿諾說道。」我
可以去工作了嗎?「」你去吧。「哈蒙德說道。」哈蒙德先生,我一有馬爾杜的消息,就給
你打電話。「阿諾說道。他按下控制臺上的按鈕,看見那熟悉的控制螢幕變換著(請參照圖
表九)。阿諾已不再操縱電腦了。他來到下一步驟查看代碼,查看那告訴電腦如何運轉的一
行行指令。阿諾沮喪地明白整個侏羅紀公園的程序包含五十多萬行代碼,而其中大部分沒有
文件資料,也未加說明。吳走上前來。」你在幹什麼,約翰?「」核對代碼。「」檢查嗎?
那可永遠也查不完。「」告訴我,「阿諾說道。」告訴我該怎麼做吧。「路上馬爾杜飛快地
拐了個彎,吉普車在泥地上滑行。金拿羅坐在他身旁,緊握著雙拳。他們正駕車在高懸於河
流上方的懸崖路上快速行駛,那河流此刻已隱沒在黑沈沈的夜色堙C馬爾杜加大油門,向前
駛去。他的臉繃得緊緊的。」還有多遠?「金拿羅問道。」兩英里,也許三英里。「愛莉和
哈丁已回到遊客中心。金拿羅主動要求與馬爾杜一起出來。車子來了個急轉彎。」已經一個
小時了,「馬爾杜說道。」整整一個小時,沒有得到那輛車的一點消息。「」可是他們有無
線電。「金拿羅說道。」我們一直無法與他們取得聯繫。「馬爾杜說道。金拿羅皺皺眉頭說
:「要是我坐的車子在雨中待一個小時,我一定會想辦法開無線電呼叫的。」

  「我也會這樣做的。」馬爾杜說道。

  金拿羅搖搖頭。「你真的認為他們會發生什麼意外嗎?」

  「也有可能,」馬爾杜說道,「他們安然無恙。但是等我親眼看到他們時,我會更加放
心的。現在應該隨時都有可能見到他們。」

  道路拐了個彎,然後通向一座小山山頂。在山腳下,金拿羅看到路邊的蕨叢中有個白色
的東西。

  「停一下。」金拿羅說道。馬爾杜煞住車子。金拿羅跳下車來,藉著吉普車的前燈跑過
去看個究竟。這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塊布,但是有--金拿羅停住了腳步。

  雖然離那東西還有六英尺的距離,但他已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是什麼。他放慢腳步向前
走去。

  馬爾杜從車堭揖X頭來問道:「那是什麼?」

  「是一條人腿。」金拿羅回答說。

  腿上的肉呈淡青色,殘肢末端處原來是膝蓋的地方已經被撕得血肉模糊,腿肚下面是一
隻白色短襪和一隻棕色無帶便鞋。艾德。雷吉斯穿的就是這種鞋。

  這時,馬爾杜也下了車,跑到金拿羅前面,蹲下身去看著那條腿。「天哪!」他把腿從
樹枝叢中拿起來,舉到車燈照亮的地方。血從膝蓋處湧出,順著他的手緩緩淌下。金拿羅還
是站在離他三英尺的地方。他很快彎下腰去,手撐著膝蓋,緊閉雙眼,深深地吸著氣,極力
忍住不讓自己嘔吐。

  「金拿羅。」馬爾杜的口氣十分嚴厲。

  「什麼事?」

  「讓開一下,你擋住光線了。」

  金拿羅喘了口氣,讓到一邊。他睜開眼睛,看到馬爾杜正仔細地研究著手中殘肢的斷裂
處。「是在關節處撕裂的,」馬爾杜說道。「不是咬下--而是扭斷,扭斷了再把腿撕下。
」馬爾杜站起來,把斷腿倒合著,讓剩下的血滴落到蕨叢上。他用沾血的那隻手抓著腳踝處
,雪白的短襪被弄得血跡斑斑。金拿羅又是一陣噁心。

  「毫無疑問,這堨X了事,」馬爾杜說。「霸王龍襲擊了他。」他抬頭往山上看看,又
回頭看看金拿羅:「你還好吧?挺得住嗎?」

  「沒什麼。」金拿羅回答道。「我能挺得住。」

  馬爾杜手堮陬菬滷讕_腿,走回吉普車。「我想我們最好把它帶著,」他說道。「好像
不應該把它留在這堙C我的天,它會把這輛車弄得一塌糊塗的。你去看看後面有什麼東西沒
有,好嗎?帆布或報紙什麼的……」

  金拿羅打開後車門,在座位後面翻找了一陣子。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才能把斷腿包裹
起來,沒有一絲餘力可以考慮其他的問題。此刻,他要是能有機會想點別的什麼,他會非常
感激的。他找到一個帆布袋,堶惘酗@個工具包,一個輪胎鋼圈、一個紙盒,還有--「有
兩塊塑膠布。」他說道。這兩塊塑膠布整齊地疊放在那堙C

  「拿一塊給我。」馬爾杜說道。他還站在車外。馬爾杜把殘腿包紮好,隨後把這個不成
形的包裹遞給金拿羅。金拿羅很驚訝,這東西拿在手堻漲p此重。「把它擱在後面吧,」馬
爾杜說道。「最好想辦法把它卡住,免得它滾來滾去……」

  「好的。」金拿羅把這包東西放在後面。馬爾杜坐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他一踩油門
,車子先在泥地上空轉打滑,隨後就往前衝去。吉普車飛也似地往山上跑去,剛到山頂那一
會兒,車前燈仍然照著下面的樹枝,然後便落了下來。這時,金拿羅已能看到前方的道路。

  「老天!」馬爾杜說道。

  金拿羅看到兩輛越野車翻倒在路中央。但他壓根兒沒有看到另一輛車。「還有一輛車到
哪堨h了?」

  馬爾杜飛快地向四下一望,然後指著右邊。「在那堙C」那輛越野車距離這埵酗G十英
尺遠,在一棵樹底下,撞得變形了。

  「它怎麼會在那堙H」

  「是霸王能將它摔過去的。」

  「摔過去?」金拿羅問道。

  馬爾杜的臉色十分可怕。「我們將這件事處理一下。」他說著爬出了吉普車。他們趕緊
向第二輛越野車走去,他們的手電筒的燈光在黑夜中來回晃動著。

  當他們走近一看,金拿羅發現車子已破損不堪。他十分謹慎,讓馬爾杜先探頭往堶惇
看。

  「我用不著操這份心,」馬爾杜說道。「我們不太可能在堶接o現任何人的。」

  「沒人嗎?」

  「沒人。」馬爾杜說道。然後他對金拿羅解釋道,他在非洲的那些年,曾經好幾次到過
野獸在叢林中襲擊人類的現場。一次是豹:豹在夜媦僎}一個帳棚,叨走一名二歲的孩子;
還有一次是野牛,發生在安博塞利;兩次是獅子:另外一次是鱷魚,在北非的梅魯附近。奇
怪的是,每一次都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沒有這種經驗的人總以為野獸攻擊人類之後會留下可怕的跡象--帳棚媦嗽_的四肢,
滴下的血跡一直延伸到灌木叢中,營地不遠處會有血跡斑斑的衣服。但事實上,通常是什麼
都不會留下:如果受害者身材矮小,是個嬰孩或未成年人,就更是如此。那個人似乎就這樣
消失了,就像他是走進叢林一去不復返似地。食肉動物咬住孩子的脖子,搖晃幾下就可以使
他喪命,通常是不會有血跡的。

  而且在大部分情況下,你也不會找到受害人的其他遺物。有時候也許會有一顆襯衫鈕扣
,或是鞋子上的一小片橡膠。但絕大多數的情況是毫無半點痕跡。

  食肉動物叼走孩子--牠們喜歡孩子--而且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因此,馬爾杜以為,
他們很可能找不到一丁點兒孩子們的東西。

  但是,當他往車堭璆h時,不禁大吃一驚。

  「太奇怪了!」他說道。

  馬爾杜竭力想把眼前的景象弄明白。越野車前面的擋風玻璃被砸得粉碎,但旁邊卻看不
到有多少碎玻璃。不過,在來的路上他看到過玻璃碎片。由此可見,在霸王能把車子提起來
摔到這堣妨e,擋風玻璃一定已經碎了。車子被摔得很重。馬爾杜用手電筒向車內照去。

  「沒人?」金拿羅問道,口氣緊張。

  「不完全如此。」馬爾杜回答道。他的手電筒照到一個被壓碎的無線電話聽筒。他看到
汽車的車底上還有個小玩意,黑色且呈彎曲狀。車的前門陷了下去,卡得緊緊的,無法打開
。但他從後門爬了進去,翻過椅子,把那件黑色的物品拿在手堙C

  「是錶。」他邊說邊藉著手電筒的燈光仔細地察看起來。這是一個廉價的數字顯示式電
子錶,裝著一根黑色的塑膠錶帶、液晶顯示錶面碎了。他心想,這也許是那男孩子戴的,雖
然他無法確定。不過,這的確是一個男孩子常戴的錶。

  「那是什麼?一個手錶?」金拿羅問道。

  「是的。還有一個無線話筒,已經碎了。」

  「這能說明什麼嗎?」

  「當然能。還有……」馬爾杜用鼻子嗅了嗅。車子埵釭捋鏽I味。他用手電筒照了一圈
,發現有嘔吐物正從側面窗格上往下滴。他用手碰了一下:還是溼的。「有個孩子可能還活
著。」馬爾杜說道。

  金拿羅斜著眼看著他:「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這個手錶,」馬爾杜說道,「這錶說明了這一點。」他把錶遞給金拿羅。金拿羅把它
放在手上,用手電筒照著,然後又將它翻過來。

  「錶面玻璃碎了。」金拿羅說道。

  「沒錯。」馬爾杜說道。「而錶帶卻完好無損。」

  「這意味著?」

  「是那孩子把它摘下來的。」

  「他什麼時候都可能將它摘下呀,」金拿羅說道。「也許是在遭到恐龍襲擊之前。」

  「不,」馬爾杜回答說。「液晶錶面玻璃很牢固,要砸碎它必須用很大的力氣。錶面是
在恐龍襲擊時撞碎的。」

  「因此小男孩就把它摘下來。」

  「你想想看,」馬爾杜說道,「假如霸王龍在攻擊你,你會停下來拿下手錶嗎?」

  「也許是被扯下來的。」

  「要想把手錶從別人手腕上扯下來而不拉斷錶帶,幾乎是不可能的。不管怎麼說,錶帶
絲毫無損。所以,」馬爾杜說道,「是孩子自己取下來的。他看了看手錶,發現它破了,就
把它取下來。他有時間做這件事。」

  「什麼時候?」

  「只能在恐龍襲擊之後,」馬爾杜說道,「襲擊過後,小男孩一定還在車堙C無線電話
壞了,所以他把它也丟下了。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這些東西沒用了。」

  「如果他真的這麼聰明,」金拿羅說道,「他會到哪堨h呢?要是我的話,我就會待在
這堙A等人來救我。」

  「是的,」馬爾仕回答道,「但是,也許他不能待在這堙C也許霸王龍又回來了,或是
另一種野獸。反正,一定有什麼使他不得不離開。」

  「那他會去哪堜O?」金拿羅問道。

  「我們來看看能否找出一些蛛絲馬跡。」馬爾什一邊說,一邊大步向主要公路走去。

  金拿羅看著馬爾杜借助手電筒的燈光仔細察看地面。他的臉離開地面只有幾英寸,全神
貫注尋找著。馬爾杜認為自己已瞭解一些情況,至少有一個孩子還活著。金拿羅卻不為所動
。那條斷腿使他十分震驚,他已下定決心要關閉這座公園,並且要毀掉它。無論馬爾杜說什
麼,金拿羅都覺得他不必這麼熱心,並認為他是不會有希望的,而且--「你看到這些腳印
了嗎?」馬爾杜問道,眼睛仍舊盯著地面。

  「什麼腳印?」金拿羅問道。

  「這些腳印--看見了嗎?它們是順著大路過來的--這些是大人的腳印。穿的是橡膠
底的鞋子。注意這個特別的腳印……」

  金拿羅看見的只是一片泥土,是被手電筒照亮的坑坑窪窪的地面。

  「你看,」馬爾杜繼續說道:「成人腳印到這堙A然後又出現了新的腳印。小的,中等
大小的……在這娷鈰憿A互相重疊在一起……好像他們站在一起交談了一會兒……但是,對
了,他們好像跑了……」他朝邊上一指。「跑到那堨h了,進了公園。」

  金拿羅搖搖頭說:「在這種爛泥地堙A你隨意想像自己看到什麼,就可以看到什麼。」

  馬爾杜站起身來,後退一步。他低頭看著路面,歎了口氣。「不管你怎麼說,我都敢擔
保,一定有個孩子還活著,也許是兩個。如果這些成人腳印不是雷吉斯留下的,可能還有一
個大人也活著。我們必須把整個公園搜查一遍。」

  「今晚?」金拿羅問道。

  但馬爾杜對他的話置之不理。他向排水管旁邊那條泥濘的堤防走去。他又蹲下身子。「
那名小女孩穿的是什麼?」他問。

  「老天,」金拿羅回答道,「我不知道。」

  馬爾杜慢慢移動著腳步,向路的一邊走去。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喘息。一定是什麼動
物發出的聲音。

  「你聽,」金拿羅感到一陣恐懼。「我想我們最好--」「噓。」馬爾杜說道。

  他停住腳步,凝神諦聽。

  「只是風聲吧。」金拿羅說道。

  他們又聽到了那種喘息聲,這次十分清楚。不是風聲。聲音是從路邊上他面前的樹叢中
傳來的。聽上去不像是動物的聲音,但馬爾杜還是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動。他來回晃動手電筒
,並喊了幾聲,但是那喘息聲沒有變化。馬爾杜推開棕櫚樹枝。

  「是什麼?」金拿羅問道。

  「是馬康姆。」馬爾杜回答說。

  伊恩。馬康姆仰面躺在那堙A臉色灰白,嘴巴無力地張著。他急促地喘著氣。馬爾杜把
手電筒遞給金拿羅,隨後彎下腰察看他的身體。「我找不到他的傷口,」他說道。「頭上沒
事,胸口手臂……」

  金拿羅把手電筒的燈光移到他的腿部。「他紮了塊止血帶。」馬康姆的腰帶緊緊繞在右
大腿上。金拿羅把手電筒順著他的腿部往下移。右腳踝以異常的角度向外扭曲著,褲管貼在
身上,浸透了鮮血。馬爾杜輕輕碰了下他的腳踝,馬康姆呻吟了起來。

  馬爾杜後退了一步,心婼L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馬康姆可能有其他的傷口,也許他的
脊椎骨折斷了,也許挪動他會送了他的命。但是如果他們把他去在這堙A他會休克而死的。
幸好他還能想到在腿上紮塊止血帶,才沒有因失血過多致死。也許他已經沒指望了,不過他
們最好還是把他帶走。

  金拿羅幫馬爾杜把馬康姆抬起來,兩個人笨手笨腳地把他扛在肩膀上。馬康姆呻吟著,
吃力地喘著氣。「莉絲,」他說道「莉絲……走了……莉絲……」

  「莉絲是誰?」馬爾杜問道。

  「那個小女孩。」金拿羅回答說。

  他們把馬康姆抬上吉普車,費勁地把他安頓在後座上。金拿羅把他腿上的止血帶紮緊一
點,馬康姆又呻吟了一下。馬爾杜把他的褲腳翻捲起來,看到堶悸漲袎篚k糊的,骨頭露在
外面,赤裸裸地相當嚇人。

  「我們必須把他送回去。」馬爾杜說道。

  「你現在就走,不找孩子了?」金拿羅問道。

  「如果他們進了公園,那堶悼i有二十平方英里,」馬爾杜說著搖搖頭。「要想找到那
堶悸漸籉顗F西,只有透過動作感應器。如果孩子們還活著而且在堶惆城坁爾隉A動作感應
器會把他們顯示出來,我們就可以直接去那堙A把他們帶出來。但是,如果我們不立即把馬
康姆博士送回去的話,他準會沒命的。」

  「那我們必須回去囉。」金拿羅說道。

  「我想是的。」

  他們上了汽車。金拿羅問道:「你準備告訴哈蒙德孩子們失蹤了嗎?」

  「不,」馬爾杜說道。「你去說。」

                   控制

  唐納。金拿羅死死地盯著哈蒙德。他們坐在空無一人的自助餐廳堙C哈蒙德用小匙子舀
著冰淇淋,若無其事地吃著。「這麼說,馬爾杜認為孩子們是在公園的什麼地方嘍?」

  「是的,他是這樣想的。」

  「那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找到他們的。」

  「希望如此,」金拿羅說道。他望著這個不慌不忙吃著冰淇淋的老人,一陣寒意油然而
生。

  「噢,我相信一定會找到他們的。我經常對大夥兒說,這公園畢竟是為孩子們建立的。
」

  金拿羅說道:「那你是明白他們失蹤了,哈蒙德先生。」

  「失蹤?」他厲聲說道。「我當然知道他們失蹤了。我可不是老糊塗。」他歎了口氣,
說話的聲音又緩和了下來。「聽著,唐納,」哈蒙德說道,「我們不要太激動。因為這場暴
雨或是其他什麼原因,我們這堨X了點問題,結果發生了一場令人遺憾的不幸事件。情況就
是這樣。我們正在處理這些狀況。阿諾會使電腦恢復正常,馬爾杜會把孩子接回來。我相信
,等我們吃完這些冰淇淋,他就會帶著孩子一起回來了。所以我們只要等著,看事情如何發
展就行了,你說呢?」

  「就照你說的辦吧,哈蒙德先生。」說道。

  「為什麼?」亨利。吳看著控制臺的顯示幕問道。

  「因為我認為乃德瑞對代碼做了點手腳,」阿諾說道。「所以我正在對它進行檢查。」

  「好吧,」吳說道。「但是你試過你的選擇項了嗎?」

  「比方說?」阿諾問。

  「我不知道。安全系統還在運行嗎?」吳問道。「關鍵檢驗如何?一切都正常嗎?」

  「我的老天!」阿諾打了個響指說道。「它們肯定正常。只有在主控制板上才能關閉安
全系統。」

  「那好,」吳說道,「如果關鍵檢驗有效的話,你可以查出乃德瑞幹了些什麼。」

  「完全可以。」阿諾說著開始按鍵鈕。他自己怎麼沒事先想到這點呢?這太明顯了,侏
羅紀公園的電腦系統內沒有好幾個等級的安全系統,其中一個是關鍵檢驗程式,它可以監控
操作員已輸入可以進入系統的所有按鍵。原先它是被設置來當檢查錯誤裝置的,但後來因為
它的保密作用而被保留下來。

  不一會兒,乃德瑞當天早些時候輸入電腦的所有按鍵都顯示在螢幕的一個窗口上了(請
參照圖表十)。

  「就是這個?」阿諾說道。「他好像在這媟d了好幾個小時呢。」

  「可能只是消磨時間吧,」吳說道。「只是到最後才弄了這麼點東西。」

  一開始的數字代表乃德瑞在控制板上按的那些鍵的美國資訊交換標準譯碼(編者按:AS
CIIlOOk,由英文大小寫字母、數字、特殊記號等八位元符號構成的譯碼,用於資料處理或通
信等機器間的資訊傳輸)。這些數字表明他還在標準使用者界面,就像任何普通的電腦使用
者一樣。由此可見,開始的時候,乃德瑞只不過是隨便看看,設計這個系統的程式設計員一
般不會這樣做的。

  「也許他是想先看一下是否有什麼更動。」吳說道。

  「也許是吧,」阿諾說道。他看著命令清單,根據清單,他可以逐行地從頭至尾追蹤乃
德瑞在系統內的進程。「至少我們知道他做了些什麼。」

  系統,這使乃德瑞脫離普通使用者界面,進入代碼部分。電腦要求知道他的名字,他回
答:「乃德瑞。」這個名字獲准進人代碼部分,於是電腦允許他進入系統。乃德瑞要求進入
命令層,也就是電腦的最高控制層。命令層需要額外保密,要求乃德瑞提供姓名,進入號碼
和指令(請參照圖表十一)。

  這些輸入項使乃德瑞得以進入命令層。他要求保密。由於他已獲准,電腦允許他到達那
堙C一到保密層,乃德瑞試了三種不同的指令(請參照圖表十二)。

  「他是想把安全系統關閉掉,」吳說道。「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馬上要做的事情。」

  「完全正確,」阿諾說道。「顯然他不知道安全系統再也不可能被關掉,除非在控制板
那堨峇漵瑄撰}關。」

  三個指令失敗之後,電腦開始自動地回應乃德瑞。但是由於他進來之前已獲得允許,電
腦假設乃德瑞迷失了方向,是在某處設法完成一些他無法完成的上作。因此電腦再次問他,
他想去哪堙A乃德瑞回答「保密。」然後他被允許留在那堙C

  「最後,」吳說道。「這堶邠O個難解的謎。」他用手指著乃德瑞輸入的最後一行命令
:whte-rbt。。bj「這到底是什麼?」阿諾問道。「白兔?這難道是他自己開的一個小玩笑
?」

  「這是目的碼的標記。」吳回答道。在電腦術語中,所謂「目的碼」就是可以移動使用
的字碼,就好像你可以把一張椅子在房間堬儘茞墨h一樣。目的碼可能是繪一幅圖或刷新顯
示幕,或進行某種計算的一組命令。

  「我們看看目的碼在代碼的哪個部位,」阿諾說道。「也許我們能弄清楚它的用處。」
他進入公用程式,並打出:找出WHTE-RBT。OBJ電腦顯示幕上出現:記憶中未找到目的碼「它
不吁在。」阿諾說道。

  「那麼再查一下代碼磅目清單。」吳說道。

  阿諾在鍵盤上敲了一行:查找/磅目清單:WHTE-RBT。OBJ螢幕資料飛快地跑著,代碼
行在眼前一閃而過,讓人無法看清楚。螢幕這樣跑了大約一分鐘,然後突然停止不動了。

  「就是它,」吳說道。「這不是目的碼,而是個命令。」

  螢幕上出現一個箭頭,指向一行代碼(請參照圖表十三)。

  「狗娘養的。」阿諾罵道。

  吳搖搖頭:「這根本不是代碼中的錯誤。」

  「是的,」阿諾說道。「這是個陷阱門。那個胖子混蛋把一個看似目的碼的指令輸了進
去,但這其實是個命令,可以用來袖接保密系統和周邊系統,然後把它們關掉。這使他能隨
意進入公園的每個地方。」

  「所以我們必須能夠重惹啟動它們。」吳說道。

  「對,我們必須這樣做,」阿諾皺眉頭看顯示幕。「我們必須做的就是,弄清楚那個命
令。我將在袖接設備上執行一個追蹤程式,」他說道。「我們看一下這會不會對我們有所幫
助。」

  吳從椅子上站起來。「剛才,」他說:「剛才,大約一小時前,有一個人進了冷藏室,
我想我該去數一數那堛滬F胎。」

  愛莉在自己的房間堙C她正準備把溼衣服換下來,忽然有人敲房門。

  「是亞倫嗎?」她問道。但門一開,發現是馬爾杜站在門口,腋下夾著塑膠包裹。馬爾
杜溼淋淋的,衣服上還有斑斑點點的污泥。

  「對不起,但我們確實需要妳的幫助,」馬爾杜說得很快:「越野車在一小時前遭到了
襲擊。我們把馬康姆帶回來了,但他現在還處於休克狀態。他腿上的傷很重,到現在仍昏迷
不醒。我把他弄到他自己的房間,放在床上了。哈丁正在路上,馬上就到。」

  「哈丁?」她問。「其他的人呢?」

  「其他的人我們還沒有找到,塞特勒博士。」馬爾杜回答道。他現在說話已不像剛才那
麼快了。

  「哦,我的天啊。」

  「但是我們認為,葛蘭博士和孩子們還活著。我想他們進了公園,塞特勒博士。」

  「進了公園?」

  「我們是這麼想的。同時,馬康姆需要幫助。我已兄哈丁來了。」

  「你們是否該兄醫生來?」

  「島上沒有醫生。哈丁是我們能找到的最佳人選。」

  「但是,你們一定得請個醫生來--」她說道。

  「不行。」馬爾杜搖搖頭。「電話線路故障了,電話打不出去。」他把腋下的塑膠包裹
夾好。

  「那是什麼?」她問道。

  「沒什麼。如果你願意,請到馬康姆的房間去,助哈丁一臂之力。」

  馬爾杜走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愛莉。塞特勒不是個受不起驚嚇的女人,而且她知道葛蘭以前也曾
經陷入困境。有一次,他駕車在荒涼的不毛之地迷路四天之久,而且車下的一塊岩石鬆動滾
落,他的卡車也隨之跌進一百英尺深的溝谷。葛蘭的右腿摔斷了,又沒水喝,但他拖著一條
斷腿走了回來。

  可是,孩子們……

  她搖搖頭,竭力擺脫這些念頭。也許孩子們跟葛蘭在一塊。如果葛蘭在公園堙A那麼…
…還有誰比一位恐靦專家更能把孩子們安全帶出侏羅紀公園呢?

                  公園

  「我累了,」莉絲說道。「抱抱我,葛蘭博士。」

  「妳這麼大了,不能再要人抱了。」丁姆說道。

  「可是我累了。」莉絲說道。

  「好吧,」葛蘭說道,一邊把她抱起。「哎喲,妳這麼重。」

  時間已接近晚上九點鐘。流動的夜霧使圓圓的月亮變得朦朧不清。三個淡淡的身影穿過
一片開闊地,向對面陰森森的樹林走去。葛蘭絞盡腦汁地思考著,努力試著判斷他們所在的
方位。由於他們跨過了被霸王靦踩倒的柵欄,葛蘭心堳靬白,他們正在霸王靦圍場內的某
個地方。這可不是他願意待的地方。他的頭腦堣斷回憶著霸王靦活動範圍的電腦追蹤圖,
即在小範圍內密切追蹤牠的行動的那些波浪形曲線。他和兩個孩子現在就在那個小範圍內。

  但是葛蘭也記得,霸王靦與其他所有的動物是被隔開的,也就足說,如果他們能跨過這
個屏障一個柵欄,或是深壕,或是這兩者,他們就可以確定已經離開了霸王靦的圍場。

  但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遇到屏障。

  莉絲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指纏繞著自己的頭髮。一會兒她就睡著了。丁姆在葛蘭
身旁吃力地走著。

  「你還好嗎,丁姆?」

  「還好,」他回答道。「不過我想我們也許在霸王靦圍場堶情C」

  「我可以確定我們是在堶情C我希望我們能儘快出去。」

  「你準備進樹林。」丁姆問道。當他們走近樹林時,林中顯得黑暗隆咚、險惡可怕。

  「對,」葛蘭說道。「我想我們可以根據動作感應器的號碼判斷我們所在的位置。」

  動作感應器裝在離地而四英尺高的地方,是一些綠色的盒子。有些是獨立式的,大多數
被固定在樹上。沒有一部在運轉,顯然,電仍然沒有接通。每部感應器盒子的中間都有一塊
玻璃透鏡,玻璃透鏡下面用漆寫著一個磅號。透過霧濛濛的月光,葛蘭可以看到前面一只盒
子上標有T/S/○四的磅號。

  他們進入樹林,四周都是參天的大樹。月色中,霧氣低垂於地面上,在樹根部繚繞。這
是一幅美麗的景象,但是走在這樣的地方卻顯得險象環生。葛蘭留神注意著感應器。它們似
乎是依由大到小的順序磅號的。他經過了T/S/○三和T/S/○二,最後來到了T/S/○一
。他抱著莉絲,覺得累壞了。他真希望這奡N是霸王靦圍場的邊緣,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
樹林中的另一個盒子。接著看到的盒子上標號為T/S/○一,然後是T/N/○二。葛蘭意識
到這些號碼一定是以某一個中心點為基準,按照地理位置來磅排的,其原理就跟指南針一樣
。他們正由南住北走,因此,接近中點時,數字逐漸變小,然後又漸漸增大。

  「至少我們的路線沒錯。」丁姆說道。

  「對。」葛蘭應道。

  丁姆臉上露出了笑容,腳下卻被藤蔓絆倒了,但他馬上又站立起來。他們繼續走了一會
兒。「我父母親正在鬧離婚。」他說道。

  「是嗎?」葛蘭說道。

  「我爸爸上個月搬出去了。他現在在米爾又谷有了自己的住處。」

  「哦。」

  「他再也不帶著我妹妹到處走了。他甚至抱都不抱她一下。」

  「他還說你腦袋瓜婺邞熔b是恐靦。」葛蘭說道。

  丁姆歎了口氣說:「是的。」

  「你想他嗎?」葛蘭問。

  「不怎麼想,」丁姆回答道。「只是偶爾會想起他。但她很想他。」

  「誰?你母親?」

  「不,是莉絲。我媽媽有個男朋友,她在工作中認識的。」

  他們然不作聲走了一會兒,經過了T/N/○三和T/N/○四。

  「你見過他嗎?」葛蘭問。

  「見過。」

  「他怎麼樣?」

  「還可以,」丁姆回答道。「他比我爸爸年經,但他是個禿頭。」

  「他對你怎麼樣?」

  「我不知道,還可以吧。我想他只是想贏得我的好感,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有時候我
媽說我們得把房子賣了搬家,有時候他和我媽深夜媮晱摒[。我在自己的房間堛措q腦,但
我還是聽到的。」

  「是嗎?」葛蘭說道。

  「你離婚了嗎?」

  「沒有,」葛蘭說道。「我妻子很久以而就去世了。」

  「你現在跟塞特勒在一起?」

  葛蘭在黑暗中笑了。「不,她是我的學生。」

  「你是說她還在上學?」

  「是的,讀研沒所。」葛蘭停頓了一下,把莉絲換到另一邊肩膀上,然後他們繼續往前
走,經過了T/N/○五和T/N/○六。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暴風雨已移到南邊。除了單調
的蟬鳴聲和樹蛙的輕兄聲,樹林中一片寂靜。

  「你有孩子嗎?」丁姆問道。

  「沒有。」葛蘭回答道。

  「你準備跟塞特勒博士結婚嗎?」

  「不,她明年就要嫁給芝加哥一個相當不錯的醫生了。」

  「噢,」丁姆說道。他聽到這個消息顯得很驚訝。他們又走了一會兒。「那你準備跟誰
結婚?」

  「我想我誰也不會娶。」葛蘭說道。

  「我也是。」丁姆回答道。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丁姆問道:「我們要走一整夜嗎?」

  「我覺得不行。」葛蘭說道。「我們得停下來,至少休息幾個小時。」他看了一眼手錶
。「不要緊。離我們必須趕回去的時間--離船隻到達大陸的時間,還有將近十五個小時。
」

  「我們到什麼地方停下來休息?」丁姆立即問道。

  葛蘭也在想這個問題。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們可以爬到樹上,在樹上睡覺。但他們必須爬
得很高才能保證安全,以免受到動物的攻擊。莉絲睡著了可能會摔下去。而且樹幹很硬,他
們無法好好休息。至少,他不會。

  他們需要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他回想著坐飛機來這堛熙~中看到的設計圖。他記得公
園堥C個區域的外圍都有一些建築物。葛蘭不知道這些建築物的具體形狀,因為他沒有見過
這一幢幢建築物的平面圖,而且他也記不清楚它們的確切位置了,但他記得它們分散在公園
的四處。也許,附近什麼地方就有這樣的建築。

  但是,這跟要求跨過一道障礙物,走出霸王靦圍場完全是兩碼事。要找到一座建築物意
味著你得有那麼一點搜索的辦法。而最好的辦法是--「丁姆,你能幫我抱一下你妹妹嗎?
我爬到樹上去看看四周。」

  從高高的樹枝間,他可以把林子看個清楚。往左右看去,兩邊都是樹梢。令他驚奇的是
他們幾乎已經到了樹林的邊緣--他們前面就是一塊開闊地,還有一條通電的柵欄和一道灰
白的水泥護壕,再過去便是一大片曠野,他猜想那就是蜥腳類動物圍場。遠處,可以看到更
多的樹木,還有霧濛濛的月光在海面上閃爍。

  他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恐靦的吼兄聲,但聲音很遙遠。他戴上丁姆的夜視鏡,又向四周
望去。他順著露露曲曲的灰色護壕看去,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那是一條黑色的狹長便道,
通向一個平坦的長方形屋頂。房頂稍稍高出地平面,但它確實在那堙A而且離這堣˙楚C從
這棵樹過去,也許只有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

  他從樹上下來,發現莉絲正在嗅著。

  「怎麼啦?」

  「我聽到動物的兄聲。」

  「沒關係。妳現在醒了?我們走吧。」

  他拉著她走到柵欄前。柵欄有二十英尺高,頂端而有螺旋形的帶刺電線。在月光下,電
線顯得很高,離他們很遠。護壕就在柵欄的那邊。

  莉絲疑惑不解地抬頭看著柵欄。

  「妳能爬過去嗎?」葛蘭問她。

  她將手套和棒球遞給他說:「當然可以。這很容易。」她開始攀爬。「但是我敢打賭,
丁姆一定過不去。」

  丁姆轉過身來,怨聲說道。「你給我閉嘴!」

  「丁姆有懼高症。」

  「我沒有。」

  她已經爬到了頂端。「你真的有嘛。」

  「沒有。」

  「那你上來,趕上我呀。」

  葛蘭轉向丁姆。丁姆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十分蒼白。這孩子一動不動地站著。「你可以
爬過這柵欄嗎,丁姆?」

  「沒問題。」

  「需要我幫助你嗎?」

  「丁姆是個膽小鬼。」莉絲大聲喊道。

  「那妳就錯了,大笨蛋。」丁姆說著,開始往柵欄上爬去。

  「冷死了。」莉絲說。三個人站在齊腰深的水泥護壕臭烘烘的水中。他們安全地爬過了
柵欄,只是丁姆的襯衫被頂端帶來的電線勾了個洞。接著,他們都滑進了護壕。葛蘭正在想
辦法怎樣才能離開護壕。

  「至少我幫你把丁姆弄過柵欄,」莉絲說道。「平常他確實是不敢爬這麼高的。」

  「感謝妳幫了大忙,」丁姆帶著譏諷的口氣說道。月光下,他看到水面上漂浮著一塊塊
的東西。他順著護壕移動腳步,一邊看著對面的水泥護壕牆體。水泥牆面光滑平整,他們不
可能爬得上去的。

  「哎喲。」莉絲指若水面說道。

  「這不會傷害妳的,莉絲。」

  葛蘭終於發現水泥牆上有一道裂縫,一根藤蔓從上面垂下來,一直接到水面。他用勁拉
了拉藤條,發現它受得住他的體重。孩子們,我們上去吧。「他們攀著藤蔓往上爬,來到了
一塊空地上。幾分鐘之後,他們穿過這片空地,到了通向簡易輔助道路的堤防,再往右就是
餵食樓。他們走過兩個動作感應器。葛蘭注意到感應器還是沒有運轉,燈光也不亮,不禁感
到有點不安。電力故障已經兩個多小時了,還沒有修復好?他們聽到遠處某個地方傳來霸王
龍的吼叫聲。」牠是不是就在附近?「莉絲問道。」不會的,「葛蘭回答道。」我們跟牠不
在同一個區域內。「他們悄悄走下長滿雜草的堤防,向那座水泥建築物走去。在黑夜堙A那
房子像個地堡,顯得陰森可怕。」那是什麼地方?「莉絲問道。」這堿O安全的。「葛蘭說
道,心媟t自希望那堹u的安全。入口處很寬,可容一輛卡車通過,門口安著一根根笨重的
木欄。他們可以看到,堶悸澈媬v是個露天大棚,放著一些設備,設備之間堆滿了鮮草垛和
一包包的乾草。大門上掛著一把沈甸甸的掛鎖。葛蘭仔細地檢查著掛鎖,但莉絲已側著身子
從木欄之間站了過去。」行了,來吧,二位。「丁姆跟著站了過去。」我想你能過來吧,葛
蘭博士。「丁姆說得沒錯。雖然空隙很小,葛蘭還是能夠在兩根木欄之間側過身子進入棚子
。一進去,他就感覺有一陣輕度的疲倦向他襲來。」不知道有沒有吃的東西。「莉絲說道。
」只有乾草。「葛蘭打開一包乾草將草鋪在地上。中間的乾草很暖和。他們躺下來,感覺到
乾草溫熱。莉絲蜷縮在他身邊,閉上了眼睛丁姆用手臂環抱著他的妹妹。他聽到遠處隱約傳
來蜥腳類動物的吼叫聲。但是兩個孩子誰也沒出聲。他們幾乎立即響起了鼾聲。葛蘭抬起手
臂想看看錶,但太暗了,看不清楚。他感覺到從孩子身上傳來的體溫。葛蘭閉上雙眼,進入
了夢鄉。控制馬爾杜和金拿羅走進控制室,只聽見阿諾正拍著手說:「終於找到你了,你這
個討厭鬼。」

  「你說什麼?」金拿羅問。

  阿諾用手指指著電腦顯示幕(請參照圖表十四)。

  「就是它。」阿諾高興地說。

  「那是什麼?」金拿羅眼睛瞪著顯示幕,不解地問道。

  「我終於找到恢復原始代碼的命令了。那個稱為『fini。。bj』的命令能連接參數項,
也就是柵欄和電力,復位。」

  「太好了。」馬爾杜說道。

  「但是這個命令還幹了些其他的事,」阿諾繼續說道。「它把可以追蹤查詢它的代碼行
給刪除了。只要一到那堙A它就把所有的痕跡徹底破壞掉。狡猾透了。」

  金拿羅搖搖頭。「我對電腦懂得不多。」但是他至少知道,如果一個高技術公司退回到
原始代碼,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出了很大很大的問題。

  「來,看看這個。」阿諾一邊說,一邊打出了命令:FINI。OBJ螢幕閃了一下,上面的程
式馬上就變了(請參照圖表十五)。

  馬爾杜指著窗外。「看!」室外巨大的石英燈在公園各處亮了起來。他們走到窗口,向
外望去。

  「太棒了。」阿諾說道。

  金拿羅問道:「這是不是說柵欄的電又通了?」

  「不用說,一定是這樣。」阿諾說道。「全部供電需要幾秒鐘時間,因為公園堛漪]欄
一共有五十英里長,而且發電機一路上得給電容器充電。但是,只消半分鐘,一切又可以恢
復正常運作了。」阿諾指著垂直懸掛著且覆蓋了透明玻璃的公園圖說道。

  公園圖上,鮮紅的線條彎彎曲曲地從通電位置浮現出來,通向公園的每個地方,這表明
電流通向了各處的柵欄。

  「動作感應器呢?」金拿羅問。

  「感應器也一樣,是的,電腦計數需要幾分鐘時間,但是一切都在運作了。」阿諾說道
。「九點半以前,那見鬼的東西都已恢復正常,重新開始工作了。」

  葛蘭睜開眼睛。在大門的木柵欄之間,射過縷縷鮮亮的藍光。是石英燈光:電來了!他
睡眼惺松地看了手腕上的手錶:正是九點三十分。他只睡著了幾分鐘。他想他還可以再多睡
幾分鐘,然後回到空地上,站在動作感應器前揮手,把信號傳出去。控制室的人就會看到他
們;他們會派一輛車來把他和兩個孩子接出去,他要告訴阿諾,要他召回補給船。然後,他
們就可以回到度假旅館,在他們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夜了。

  他要立即按計畫行動。再過幾分鐘就起身。他打了個呵欠,又閉上了眼睛。

  「不錯。」阿諾還在控制室裡,兩眼盯著閃亮的公園圖,他說道:「整個公園只有三個
斷流處,比我原先預料的要好多了。」

  「斷流處?」金拿羅問。

  「柵欄哪個區的電流短路了就會自動切斷電源,」他解釋道。「你可以看到,在第十二
區,在大路附近,有一個大斷流處。」

  「那就是霸王龍把柵欄踩倒的地方。」馬爾杜說道。

  「一點也沒錯。另一處是在這堙A第十一區。離蜥腳類動物餵食樓不遠。」

  「那個地方為什麼會斷電?」金拿羅問。

  「誰知道,」阿諾說道。「也許是因為暴風雨,或是有樹被風刮倒的原故。我們可以在
監控器上檢查一下。第三處在那邊,叢林河邊上,不知道那堣S是怎麼回事?」

  金拿羅看著看著,公園圖上面變得更加複雜,布滿了綠色的點和數字。「這些都是什麼
意思?」

  「表示動物。動作感應器也連作起來了。電腦開始解析公園內所有動物的所在位置。當
然也包括進入堶悸漕C一個人。」

  金拿羅緊盯著公園圖說:「你是說葛蘭和孩子們……」

  「是的,我們把查詢號復位在四百以上,這樣,只要他們在那堥城吽A」阿諾說道,「
動作感應器就會把他們當作額外的動物顯示出來。」他兩眼盯著公園圖又說道:「但我還沒
有看到任何多餘的動物信號。」

  「為什麼要這麼長時間?」金拿羅問道。

  「你必須知道,金拿羅先生,」阿諾說道,「那邊總是有許多額外的動作信號,比如,
在風中搖曳的樹枝,在空中飛動的馬兒,諸如此類。電腦必須先把所有的背景動作排除掉。
這也許要花--啊,行了。計數結束。」

  金拿羅問道:「你沒看到孩子?」

  阿諾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子,又往圖上看去。「沒有,」他說道。「此刻,圖上根本
沒出現多餘的信號,那堨X現的一切仍然被以為是恐龍。他們也許是待在樹上,或是在其他
某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我們用不著擔心。有些動物,比如那條大霸王龍,到現在還未露面
。這或許是因為牠正在什麼地方睡大覺而沒有走動。葛蘭他們可能也在睡覺,只是我們不知
道。」

  馬爾杜搖搖頭,「我們最好把握時間,」他說道。「我們必須把柵欄修好,讓動物回到
各自的圍場堙C在那部電腦我們可以看到,有五隻恐龍得趕回他們自己的圍場。我現在就帶
後勤人員去那邊。」

  阿諾轉身面對金拿羅說道:「你也許想知道馬康姆博士現在的狀況如何。告訴哈丁博士
,馬爾杜一個小時之後要他幫忙去把恐龍趕回圍場。我會通知哈蒙德先生,我們將馬上著手
最後的整頓工作。」

  金拿羅穿過鐵門,走進度假旅館的前門。他看到愛莉。塞特勒從走廊的那邊走來,手
拿著毛巾和一盆熱氣騰騰的水。「另一邊有個廚房。」她說:「我們在那媬N水,消毒繃帶
。」

  「他怎麼樣了?」金拿羅問道。

  「好得很。」她回答。

  金拿羅跟著愛莉往馬康姆的房間走去,聽到埵荈ルX一陣笑聲,他覺得很驚訝。這位數
學家仰面躺在床上,哈丁正在調整靜脈注射管。

  「於是另一個人說:『我老實告訴你,比爾,我當時不喜歡這個,然後我就回去取衛生
紙啦!』「哈丁哈哈大笑。」還真不錯,是嗎?「馬康姆微笑著說道。」啊,金拿羅先生,
你來看我了。你現在明白在這種情況下把一條人腿拿回來會怎麼樣了吧。「金拿羅略帶遲疑
地進了房間。哈丁說道:「他用了大量的嗎啡。」

  「我可以告訴你,這還不夠多,」馬康姆說道。「老天,他捨不得用藥。他們找到其他
的人了嗎?」

  「沒有,還沒有。」金拿羅回答道。「不過我很高興看到你恢復得這麼快。」

  「不然還能怎樣呢?」馬康姆說:「腿上是穿破骨折,肉可能腐爛了,開始發出相當,
嗯,相當刺鼻難聞的氣味。但是我總是說,如果你不能保持那麼一點幽默感……」

  金拿羅微笑著問道:「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

  「當然記得。」馬康姆說道。「你以為被霸王龍屬雷克斯龍咬了之後,你會忘掉嗎?絕
對不會。我告訴你,你這一輩子都休想忘了牠。至於我,也許不會記得很久。但是,還是-
-是的,還是記得很清楚。」

  馬康姆敘述了牠是怎樣在雨中跑出越野車,霸王龍又是怎麼對他緊追不捨。「那是我他
媽的自己的錯,牠離我太近,但我被嚇壞了。反正,牠用嘴巴把我叨了起來。」

  「怎麼叨的?」金拿羅問。

  「咬住我的身體。」馬康姆說著,掀起襯衫來。只見一排青紫色的牙痕呈一個很大的半
圓形在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他的肚臍處。「用牙齒咬住我。把我提起來,惡狠狠地搖動著我
的身體,然後把我往地上一摔。我還算好--當然被嚇昏了,不過,我還沒事--直到他把
我摔在地上之前我都沒事。這一摔把我的腿給弄斷了。他咬的傷還不及那一摔的一半狠。」
他吸了一口氣。「你想想看。」

  哈丁說道:「大多數體型龐大的食肉動物,上下顎並不是非常有力。他們真正有力的是
頸部肌肉,上下顎只是咬住不放,但他們卻會用脖子來扭動撕扯。但是,碰到像馬康姆博士
這樣塊頭不大的動物,霸王龍只需搖晃他,然後把他扔到地上。」

  「恐怕就是這麼回事,」馬康姆說道:「要不是那龐然大物根本心不在焉,我懷疑我還
能不能生還。說實話,他給我的感覺是相當笨拙、就像是一件比汽車或小型公寓小一些的東
西。」

  「你是說牠攻擊你的時候並不是全神貫注?」

  「我這樣說不好受,」馬康姆回答說。「但我確實感到牠的注意力不全在我身上。當然
嘍,我的注意力可全在牠身上。不過,牠重達八噸,我可沒這麼重。」

  金拿羅轉身對哈丁說道:「他們現在就要去修補柵欄了。阿諾說馬爾杜在驅趕動物回自
己圍場的時候需要你幫忙。」

  「好吧。」哈丁答應道。

  「只要你和塞特勒博士留下來,並且有足夠的嗎啡就行了,」馬康姆說道,「只要我們
這堣ㄤo生馬康姆效應。」

  「什麼是馬康姆效應?」金拿羅問道。

  「謙虛的英德,」馬康姆說,「使我不能向你詳細解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現象。」他又
歎息一聲,閉上眼睛。很快地,他便睡著了。

  愛莉跟金拿羅一起走到外面的走廊。「別聽他瞎扯,」她說,「他心情過度緊張。直升
機什麼時候到?」

  「直升機?」

  「他的腿需要手術。你去聯絡叫他們派架直升機來,將他載離這個島。」

                   公園

  那臺手提式發電機卡答一聲,便轟鳴運轉越來。石英泛光燈在伸縮吊桿的一頭閃著亮光
。馬爾杜聽到北邊不遠處的叢林河中傳來河水輕輕的流淌聲,他轉身折回到維修車,看到一
名工人拿著一把大動力鋸從車堨X來。

  「不,不,」他說道。「只要繩子,卡洛斯。我們不需要把柵欄鋸掉。」

  他又轉回頭看看柵欄。一開始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短路的部分,因為他們看不清楚
:一顆矮小的原始果樹斜倚在柵欄上。這是種植在園內該區的幾棵原始果樹中的一棵。這種
樹枝葉茂盛,目的就是為了將柵欄遮蔽起來。

  這棵樹上原先是被特地用鋼絲和鬆緊螺絲扣加以固定的。但鋼絲在暴風雨中掙斷了,金
屬鬆緊螺絲扣正巧砸在柵欄上,使得柵欄的電流短路。當然,這些都是不應該發生的。在靠
近柵欄的地方,公園工作人員應該使用外包塑膠的電線和瓷質鬆緊螺絲扣才對。但是這種事
還是發生了。

  不管怎麼說,這件工作幹起來並不麻煩。他們只需把樹從柵欄拖開,拿走金屬螺絲扣,
再留下標記,早上園丁就可以來收拾乾淨了。這麼做至多只需二十分鐘,這樣也好,因為馬
爾杜知道,雙脊龍總愛待在靠近叢林河的地方。即使工人跟河之間有柵欄隔開,雙脊龍也能
夠把使人失明的毒液從柵欄那邊噴吐過來。

  一個名叫拉蒙的工人走過來:「馬爾杜先生,」他說,「你剛才看到亮光了嗎?」

  「什麼亮光?」

  拉蒙指向叢林的東邊說;「我從車堨X來的時候看到的。就在那堙A是很微弱的光。你
看到了嗎?看起來像是車燈,但它沒在動。」

  馬爾杜瞇起眼睛仔細看著。也許只是一盞維修燈。不管怎麼說,現在又有電了。「我們
等一會兒再管這件事。」他說道,「現在,我們還是先把樹從柵欄上移開吧。」

  阿諾情緒極佳。公園的秩序差不多已恢復了。馬爾杜在修整柵欄,哈蒙德跟哈丁一塊去
監督把動物趕回他們應去的地方。儘管很疲倦,阿諾仍然感覺良好,他甚至有心讓金拿羅律
師高興一下。「馬康姆效應?」阿諾問他。「你在為這個煩惱?」

  「我只是好奇而已。」金拿羅說道。

  「你是說你希望我告訴你為什麼伊恩。馬康姆會弄錯?」

  「正是這樣。」

  阿諾點上一根煙說道:「這是個技術性的問題。」

  「不妨讓我聽一聽。」

  「好吧,」阿諾說道。「渾沌理論描述非線性系統。現在它已成了一種用途極廣的理論
,用於研究包括從股票市場到心跳節奏的任何事情,是一種十分流行的理論。把它應用於具
有不可預測性的任何複雜系統,這是十分流行的做法。明白嗎?」

  「明白。」金拿羅回答道。

  「伊恩。馬康姆是專攻渾沌理論的數學家,相當有趣且風度翩翩,但是他所做的事情,
除了喜歡穿黑衣服外,基本上就是使用電腦模擬複雜的系統。約翰。哈蒙德熱衷於最新的科
學奇想,所以他請馬康姆在侏羅紀公園模擬了這套系統。馬康姆照辦了。馬康姆的模型都是
在電腦顯示幕上出現的相空間形狀。你看過嗎?」

  「沒看過。」金拿羅答道。

  「嗯,它們看起來像一隻古怪扭曲的船用螺旋槳。據馬康姆說,任何系統的行為都是按
照這個螺旋槳狀物的表面進行的。你聽得懂嗎?」

  「不怎麼懂。」金拿羅說道。

  阿諾把手平放在空中。「這麼說吧。把一滴水放在我的手指上。這滴水就會從我的手背
上滑下去。也許它從手腕處流淌下去,也許會滑到大拇指那堙A也許會從手指中間滾落。我
不清楚它到底會滑向哪個地方,但我知道它必定會滑向我的手表面的某個地方。別無選擇。
」

  「這個我懂。」金拿羅說道。

  「渾沌理論對整個系統的處理方法就像一滴從複雜的螺旋槳表面滾落的水珠一樣,那一
滴水也許會持續滾下,也許會朝外向邊上滑去,也許會有許多不同的可能性,這要看具體的
情況而定。但是,它總是在螺旋槳狀物的表面移動。」

  「是這樣。」

  「馬康姆的模型往往有一個突出物或是一個陡坡斜面,水滴的滑動就從那堣j大加速。
他謙虛地把這種加速滑動現象稱為『馬康姆效應』。整個系統可能會突然間癱瘓。他就是這
麼說侏羅紀公園的,說它存有潛在的不穩定性。」

  「潛在不穩定性,」金拿羅問道,「你們看到他的報告後有什麼反應?」

  「我們當然表示不同意,並對他的報告不予理睬。」阿諾說道。

  「那樣做明智嗎?」

  「那是不言自明的。」阿諾說,「我們畢竟是在跟生物系統打交道。是生命,而不是電
腦模型。」

  透過刺眼的石英燈光可以看到棱齒龍綠色的頭顱從吊鏈中伸出來,舌頭吐在外面晃盪,
眼神呆滯。

  「小心!小心!」起重機開始起吊時,哈蒙德大聲喊叫著。

  哈丁嘴堜B噥了一聲,在恐龍頭頸上又經經地套上皮頸圈。他不希望妨礙牠頸動脈的血
液循環。起重機嘶嘶響著,把恐龍高舉到空中,隨即又把牠卸放到等候的卡車上。這隻棱齒
龍是隻小恐龍,身長七英尺,體重約五百磅。牠全身呈深綠色,夾雜著棕色的斑點。此刻牠
呼吸緩慢,不過看來沒問題。哈丁剛才用麻醉槍射中了牠。顯然,哈丁選用的麻醉劑量剛好
適中。給體型龐大的動物用麻醉藥總是令人緊張的,用得太少,他們會跑掉,跑到樹林塈A
找不到他們的地方才倒下;用得太多,他們的心臟會永遠停止跳動。這頭棱齒龍只是猛跳了
一下就跌倒在地、麻醉得恰到好處。

  「注意!當心!」哈蒙德對著工人大喊大叫。

  「哈蒙德先生,拜託。」哈丁說。

  「唔,他們是應該小心--」「他們是很小心。」哈丁說道。他爬上卡車裝貨平臺的後
面,棱齒龍正在往下吊。他替牠套上了控制面具。哈丁替他戴上追蹤心跳情況的心電圖頸圈
,然後拿起一個大型的電子體溫計,塞入牠的直腸。

  溫度顯示出來了:九十六。二度。

  「牠情況怎麼樣?」哈蒙德煩躁地問道。

  「牠很好,」哈丁回答道。「體溫只下降了一度半。」

  「那太多了,」哈蒙德說道。「麻醉太深了。」

  「你總不希望牠現在就醒來,從卡車上跳下去吧。」哈丁回敬了一句。

  來公園之前,哈丁是聖地牙哥動物園的獸醫主任,也是世界鳥類保護方面的重要專家。
他曾走遍全球,與歐洲、印度、日本等國的動物專家就外國鳥類的保護問題進行探討。當這
個古怪的小個子男人出現在他面前,提供他一個私人娛樂性公園的職位時,他對此絲毫不感
興趣。但是當他瞭解到哈蒙德所做的事情……就難以放棄了。哈丁天生具有一種學術稟性,
想到有可能寫出第一部獸醫內科教材:恐龍的疾病,這種吸引力便令人無法抗拒。二十世紀
後期,獸醫學在技術方面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一流的動物園開辦了與醫院幾乎沒有差別的
獸醫診所,然而新的教科書卻只是修改舊有的版本而已。身為世界一流的獸醫師,哈丁已沒
有什麼領域等待他去征服,但是成為第一位照管一種全新動物物種的人,那還真有點非比尋
常!

  哈丁從未後悔過他作出的選擇。他已獲得大量關於這些動物的專門知識。現在,他不希
望哈蒙德指揮他。

  棱齒龍鼻孔堶韝F一聲,身體抽搐了一下。牠的呼吸依然緩慢,視覺反應能力還未恢復
。不過,是開車的時候了。「快上車吧,」哈丁喊道。「我們把這位小姐送回牠自己的圍場
去。」

  「生物系統,」阿諾說道,「與機械系統不同。生物系統永遠不會處於平衡狀態。它們
的內在原本就是不穩定的。它們表面也許顯得穩定,但其實並非如此。一切都在不斷地運動
著、變化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切都處於崩潰癱瘓的邊緣。」

  金拿羅皺起了眉頭。「但許多事情是恆定不變的,體溫是不變的,其他的各種--」「
體溫無時無刻不在變化,」阿諾說道,「無時無刻。它以每天二十四小時為一週期不斷變化
著,早晨最低,下午最高。它隨著情緒、身體狀況、運動、外部氣溫及所攝入食物的不同而
變化。它不斷地起伏升降。即使一聲輕笑也能在體溫曲線圖上顯現出來。無論在什麼時候,
總有些作用能使體溫上升,另有一些作用使體溫下降。體溫原本就是不穩定的,而生物系統
的其他各個方面也都跟體溫一樣。」

  「你是說……」

  「馬康姆只不過是又一位理論家而已,」阿諾說道。「他總在辦公室堙A創造了一個理
想的數學模式,而且從未意識到,他所以為的欠缺之處事實上定必然存在的。比方說,我在
研究飛彈的時候,我們曾碰到一種稱為『共振側滑』的玩意兒。『共振側滑』的意思是,飛
彈離開發射臺時即使有一點點偏差,最後就毫無希望。它必然會失控,必然無法收回,那就
是機械系統的特點。一點微不足道的不穩定會變得越來越嚴重,直至整個系統全部毀掉。但
是,同樣這些微不足道的不穩定性對生物系統來說卻是必定存在的、至極重要的。這意味著
系統反應適度、健康正常,可是馬康姆卻從來不明白這點。」

  「你確定他不明白嗎?他看起來對生物與非生物之間的區別相當清楚--」「注意,」
阿諾說道,「證據就在這堙C」他指著電腦顯示幕。「不到一小時,公園就會全部恢復正常
。惟一還需要我去弄清楚的只剩電話了。不知怎麼回事,電話仍然沒有通。不過其他的都運
轉起來了。這種情況按照理論是不會發生的,但這是事實。」

  針頭深深地扎進了恐龍的脖子。這隻處於麻醉狀態的雌性劍龍側身躺在地上。哈丁將藥
水注射進牠的體內。恐龍立即開始驚醒,鼻孔媯o出哼哼聲,有力的後腿使勁地蹬著。

  「所有人快走,」哈丁一邊迅速後退一邊說道。「趕快離開。」

  恐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像喝醉酒似地站在那堙C牠搖晃著像蜥蜴般的腦袋,望著退
到後面石英燈下的人們,眨著眼晴。

  「牠有點萎靡不振。」哈蒙德擔心地說道。

  「暫時的,」哈丁說道。「一會兒就好了。」

  恐龍咳嗽一聲,慢慢穿過空地,一直走到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牠怎麼不跳?」

  「牠會的。」哈丁說道。「要過差不多一小時後牠才會完全恢復。牠沒問題。」他轉身
向汽車走去。「行了,我們去收拾另一隻恐龍吧。」

  馬爾杜看著最後一根樁子被釘入地面。繩索被扯緊,那株原始果樹從柵欄上移開了。馬
爾杜看到在銀色柵欄的短路部分出現了焦黑的斑紋、柵欄下面的幾個陶瓷絕緣體破碎了。得
把它們換掉。但是要這麼做,阿諾必須先把所有柵欄的電流先切斷才行。

  「控制室,我是馬爾杜。我們準備開始修理。」

  「好的,」阿諾回答道。「現在把你那一段關掉。」

  馬爾杜瞥了一眼手錶。遠處什麼地方傳來動物的輕輕叫聲,這叫聲聽起來像是貓頭鷹,
但他知道那是雙脊龍。他走到拉蒙身邊說:「我們把握時間把這事辦完,我還想去弄其他的
柵欄。」

  一個小時過去了。唐納。金拿羅目不轉睛地盯著控制室堥煽T發光的公園圖,光點和數
字不停地在圖上閃爍變化。「現在是怎麼回事?」

  阿諾在控制臺上不停地忙著。「我在想辦法讓電話恢復正常。這樣我們就可以打電話瞭
解馬康姆的情況了。」

  「不是這個,我是指公園堥疑銦C」

  阿諾抬頭看了一眼控制板說道:「看來他們已經差不多將那些動物安頓妥當了,還有那
兩段柵欄也修好了。我跟你說過,公園已恢復控制了,沒有發生馬康姆效應那樣的悲劇性結
局。事實上,只有第三區的柵欄……」

  「阿諾。」這是馬爾杜的聲音。

  「什麼事?」

  「你看到那該死的柵欄了嗎?」

  「等一下。」

  金拿羅看到,在其中一個監視幕上,風吹草偃,遠處有一個低矮的水泥屋頂。「那是蜥
腳類動物餵食樓,」阿諾解釋道。「是我們用來存放設備、儲存飼料等的一個雜物間。公園
堥麭B都有這樣的建築物,每個圍場都有一間。」監視幕上圖像在移動。「我們現在調轉鏡
頭去看看柵欄……」

  金拿羅看到燈光下一堵金屬網眼的牆體閃閃發亮,一邊被踩倒踏平了。馬爾杜的吉普車
和工作人員就在那堙C

  「嘿,」阿諾說道,「看來霸王龍進了蜥腳類動物的圍場。」

  馬爾杜說:「今天晚上牠可以飽餐一頓了。」

  「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離開那堙C」阿諾說道。

  「用什麼辦法呢?」馬爾杜問道。「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制服霸王龍。我會修整柵欄
的,但我得等到明天天亮才會進去。」

  「哈蒙德會不高興的。」

  「這個問題等我回來之後再討論。」馬爾杜說道。

  「那隻霸王龍會咬死多少蜥腳類動物?」哈蒙德邊說邊在控制室內來回踱步。

  「也許只有一隻,」哈丁說:「蜥腳類動物塊頭大,霸王龍弄死一隻就夠牠吃上好幾天
。」

  「我們今天夜堨眸極X去逮住牠。」哈蒙德說道。

  馬爾杜搖搖頭說:「我不去。等明天天亮再說。」

  哈蒙德不斷地踱起腳來,他每次生氣的時候都這樣。「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為我工作的?
」

  「沒有,哈蒙德先生,我沒忘。但那邊有隻成年霸王龍。你打算怎樣逮住牠?」

  「我們有麻醉槍。」

  「我們只有安裝了二十CC的麻藥彈的麻醉槍,」馬爾杜說道。「對付四百到五百磅重的
動物是可以,可是那隻霸王龍重達八噸,牠根本就感覺不到這點麻醉藥。」

  「可是你訂購了大量的麻醉槍……」

  「我曾提出要三枝大劑量槍,哈蒙德先生。可是你把數量減少了,結果我們只有一枝,
而那枝現在也沒有了。乃德瑞走的時候帶走了它。」

  「真荒唐。誰讓他這麼做的?」

  「乃德瑞與我無關,哈蒙德先生。」馬爾杜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哈蒙德問道,「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辦法制止霸王龍嗎?」

  「這正是我的意思。」馬爾杜回答道。

  「真是荒謬、可笑。」哈蒙德說道。

  「這是你的公園,哈蒙德先生。你不希望讓任何人傷害到你的寶貝恐龍。那好,現在你
的一隻霸王龍來到了蜥腳類動物的地盤,而你他媽的又對此無能為力。」他離開了控制室。

  「你等一等。」哈蒙德急忙跟著追了出去。

  金拿羅兩眼瞪著顯示幕,聽到外面走廊上大喊大叫的爭吵聲。他對阿諾說道:「我想你
們還沒有控制住公園。」

  「別瞎說,」阿諾又點上一根煙說,「我們是這座公園的主人。幾個小時後天就亮了。
我們在把霸上龍弄出來之前可能會失去幾隻恐龍,但是,相信我,我們是公園的主人。」

                   黎明

  一陣很響的吱嘎聲把葛蘭從睡夢中吵醒,接著他聽見一陣機械發出的轟隆聲。他睜開雙
眼,看見身邊的傳送帶上有一大捆乾草正在往上向屋頂移動,接著又是兩大捆。隨後,機械
的蟲隆聲嘎然而止,就像它剛才突然開始一樣。這幢鋼筋水泥建築物堣S是一片寂靜。

  葛蘭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地伸了伸懶腰,痛苦地皺皺眉頭,然後坐了起來。

  淡黃色的光線從側面的窗戶照射進來。現在已是早晨:他睡了整整一夜!他看了看手錶
:已是清晨五點。還有將近六個小時,船才會被召回去。他呻吟著又往地上一躺。他覺得腦
袋一陣陣抽痛,渾身像被打了一頓似地疼痛不已。他聽見從拐角處傳來的像生了蛌漕捐礸o
出的咯吱咯吱聲,接著傳來的是莉絲咯咯的笑聲。

  葛蘭慢慢站起來,環視了一下這幢建築。現在天色已經大亮了。他看出這是一幢餵食樓
,堶掠鴭騊菾悖鞳B飼料和設備工具。牆上有一個灰色的金屬盒和一塊用模板印的牌子:蜥
腳類動物餵食樓(○四)。跟他先前所預料的一樣,這堣@定是蜥腳類動物圍場。他打開那
個金屬盒,堶惘酗@部電話機,可是當他拿起聽筒時,只聽見堶掉R嘶的靜電干擾聲。顯然
電話系統的故障還沒有排除。

  「把食物嚼碎,」莉絲在說話。「別那麼貪吃,拉爾夫。」

  葛蘭轉過拐角,看見莉絲正站在欄杆旁,拿著一大把乾草餵著欄杆外的一隻動物。那動
物看上去像隻粉紅色的大豬,葛蘭剛才聽到的咯吱聲正是牠發出的。其實這是一隻小三角龍
,跟一匹小馬差不多大小。牠的頭上還沒有長出犄角,只是在那雙溫和的大眼睛後長著一個
弧形的骨質大頸盾。牠把嘴從欄杆空隙中伸過來,莉絲再度把乾草給他時,牠的兩隻眼睛看
著她。

  「這就對了,」莉絲說道。「乾草很多,別急。」她在小三角龍頭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愛吃乾草,是不是,拉爾夫?」

  莉絲轉過身看見了葛蘭。

  「這是拉爾夫,」莉絲說道。「牠是我的朋友,喜歡吃乾草。」

  葛蘭走近了一步,皺起眉頭,又停住了腳步。

  「你好像很不舒服。」莉絲說道。

  「我的確覺得很不舒服。」

  「丁姆也是。他鼻子都腫起來了。」

  「丁姆在哪堙H」

  「他在撒尿,」她說道。「你願意幫我餵拉爾夫嗎?」

  小三角龍看著葛蘭,乾草從牠的嘴巴兩側冒工出來,牠每嚼一下,都有些草往下掉。

  「牠吃東西時不愛乾淨,」莉絲說道。「而且牠也餓壞了。」

  小三角龍嚼光之後,舔舔嘴唇,張開嘴巴還要吃。葛蘭看見了牠那細長銳利的牙齒和鸚
鵡喙似的上顎。

  「行了,等一下。」莉絲又從水泥地上拿起一些乾草。「說真的,拉爾夫,」她說道,
「你媽媽一定從來沒有餵過你吧!」

  「牠怎會叫拉爾夫呢?」

  「因為牠長得像我們學校堛漫埏舅牷C」

  葛蘭走過來,輕輕撫摸著牠脖子上的皮。

  「沒問題,你可以跟牠親熱親熱,」莉絲說道。「牠喜歡有人跟牠親熱,對不對,拉爾
夫?」

  牠的皮膚乾燥溫和,上面有足球那樣的花紋圖案。葛蘭摸牠的時候,牠輕輕地叫了一聲
。欄杆外面,牠那粗大的尾巴快活地不斷甩動著。

  「牠相當溫順。」拉爾夫邊吃邊用眼睛看著莉絲,然後又看看葛蘭,毫無害怕的樣子。
這使葛蘭想起:恐龍對人類的反應一定與一般動物不同。「也許我可以騎在牠的背上。」莉
絲說道。

  「別騎牠。」

  「我敢肯定牠會讓我騎的,」莉絲說道。「騎在恐龍背上一定別有一番趣味。」

  葛蘭的目光越過欄杆邊的那隻恐龍,向外面的蜥腳類動物圍場的露天場地看去。天越來
越亮了。葛蘭心想應該走出去,到外面的空地上,使空地上方的感應器啟動起來。畢竟控制
室的人要花一小時左右才能趕到他這堥荂C想到電話至今還打不出去,他頗覺得不悅……

  他聽到一陣深深的鼻息聲,彷彿是一匹高大的馬發出的聲音。突然,三角龍變得煩躁不
安起來,極力想把頭從欄杆中抽回去,但牠的大頸盾被卡在欄杆中間,於是牠惶恐地叫起來
。

  那鼻息聲又響了,這次離得更近。

  拉爾夫前腿騰空,發了瘋似地拼命想從欄杆上擺脫。牠的頭前伸後退,在欄杆上來回蹭
著。

  「別急,拉爾夫。」莉絲說道。

  「把牠推出去!」葛蘭說道。他伸手扶住小三角龍的頭,用身體抵著牠,同時將牠斜拉
、朝後推。

  大頸盾終於從欄杆中滑脫,小三角龍頓時失去平衡,側身栽倒在欄杆外面。接著只見牠
身上的陽光被什麼東西的影子擋住了。一隻比樹幹還粗的巨腳出現在眼前,那腳上長著五個
彎彎的腳趾,就像大象的腳趾一樣。

  拉爾夫抬起頭叫著。另一個頭從上面低下來出現在牠面前:那頭有六英尺長,還長著三
隻長長的白色犄角,兩隻長在一對棕色大眼睛的上方,另一隻小些的角長在鼻尖上。這是一
隻成年三角龍。這隻龐然大物盯著莉絲和葛蘭,慢慢地眨著雙眼,隨後又把目光轉移到拉爾
夫身上。牠伸出舌頭,舔著小三角龍。小傢伙在牠的大腿上快活地蹭起來,還不時發出咯吱
咯吱的歡叫聲。

  「這是牠的媽媽嗎?」莉絲問道。

  「好像是。」葛蘭答道。

  「我們也要給他媽媽餵食嗎?」

  大三角龍已經開始用嘴巴和鼻子輕輕地推著拉爾夫,把牠從欄杆邊推開。

  「看來是用不著餵牠了。」

  小三角龍從欄杆邊轉身走開。牠們母子倆一起朝空地走去,母親不時地推推孩子,替他
指路。

  「再見,拉爾夫。」莉絲招招手說道。丁姆從建築物的隱蔽處走了出來。

  「你們聽我說,」葛蘭說道。「我準備上山去啟動感應器,讓他們知道我在這堙A這樣
他們就可以來接我們。你們得待在這媯尼琚C」

  「不行!」莉絲表示不同意。

  「為什麼?留在這堙C這埵w全。」

  「你不要離開我們,」她說道。「對吧,丁姆?」

  「對。」丁姆答道。

  「那好吧。」葛蘭說道。

  他們從欄杆中間爬出去,到了外面。

  天就要亮了。

  空氣溫暖而溼潤。天空呈現一片淡淡的紫紅色。白色的霧氣在地面繚繞。他們看見那隻
三角龍媽媽和牠的拉爾夫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邊吃著湖邊樹上的葉子,邊朝一大群鴨嘴龍
那邊走去。

  有些鴨嘴龍站在齊膝深的水堙C牠們低下扁平的頭,在平靜的湖中喝著水,他們在水中
的倒影清楚可見。一會兒後,他們又抬起頭,朝四周環視著。湖邊一隻小鴨嘴龍試探著伸出
腳,吱吱地叫喚,隨即又急忙把腿縮了回去。旁邊的大鴨嘴龍以鼓勵的神情看著牠。

  再往南,一些鴨嘴龍正在吃那塈C矮的草木,有時牠們用後腿站立起來,把前腿搭在樹
幹上,以便搆到較高處枝幹上的葉子。從樹頂上方望去,遠處有一隻巨大的雷龍站在那堙A
身體比樹尖還高,小小的腦袋在長長的脖子上轉動著。這真是幅和諧安寧的景象。葛蘭簡直
想像不出在這媟|有任何危險。

  「哎喲!」莉絲驚叫了一聲,並趕緊低頭躲避著。兩隻碩大的紅蜻蜓嗡嗡地從他們身邊
飛過,每隻的翼足足有三英尺長。「那是什麼東西?」

  「蜻蜓,」他說道。「侏羅紀是個大昆蟲的時代。」

  「他們會咬人嗎?」莉絲問道。

  「我想不會吧。」葛蘭答道。

  丁姆伸出手去,一隻紅靖蜒落在他手上。他可以感覺到這隻巨型昆蟲沈甸甸的重量。

  「牠會咬你的。」莉絲告誡丁姆。

  但那隻睛蜒只是慢慢揮動了幾下牠那有粉紅色紋理的透明羽翼。後來,丁姆的手臂動了
一下,牠就飛走了。

  「我們從哪條路走?」莉絲問道。

  「從那堙C」

  他們開始穿過空地,來到安放在沈重的金屬三腳架上的一個小黑盒子前面。這是一個動
作感應器。

  葛蘭停住腳步,在盒子前來回揮手,但毫無反應。既然電話還沒有恢復,那感應器可能
也無法正常運轉。「我們再找一部感應器試試。」他指著空地另一頭說道。這時他們聽見遠
處傳來大動物的吼叫聲。

  「見鬼!」阿諾說道。「我就是找不到。」他喝了口咖啡,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幕。他
把所有的視頻監視器都關上了。他正在控制室內查尋電腦代碼。他覺得快精疲力竭,因為他
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他轉身面對著剛從實驗室出來的吳。

  「找到什麼沒有?」

  「電話還是不行。我無法使電話重新正常運轉。我想乃德瑞一定在電話上動了手腳。」

  吳拿起聽筒,聽見堶捷ヮ蚍R嘶的聲音。「似乎是調變解調器的聲音。」

  「這麼說,電話線路是受到干擾嘍?」

  「是的,大概是這種情況。乃德瑞還真行,他在程式代碼中插了一個鎖定裝置,可是我
現在找不到,因為我下達恢復命令時抹去了程式清單中的一部分程式。但是,很明顯地,關
閉電話的指令仍然還在電腦的記憶體中。」

  吳聳聳肩說;「那又怎樣?只要重新啟動就可以了。關掉系統,然後你就可以清除記憶
體了。」

  「我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阿諾說道。「我不願這麼做。也許啟動之後所有的系統都
會恢復--但也許不會。我不是電腦專家,你也不是,起碼不是真正的電腦專家。電話線路
不通,我們就無法跟任何人聯繫。」

  「如果命令是隨機存取記憶體駐留,那就不會在代碼中出現。你可以進行隨機存取記憶
體清除,同時進行查尋,但是你又不知道你要查尋什麼,所以我想你只能重新啟動了。」

  金拿羅大呼小叫地跑了進來。「我們的電話還是不行。」

  「正在設法解決這問題。」

  「你們從午夜起就開始幹了。馬康姆的狀況更糟糕了,他需要治療。」

  「也就是說我得把它暫時關掉,」阿諾說道。「我無法確定一切是否能恢復正常。」

  「聽著,」金拿羅說道,「在那邊的旅館埵陪荅f人,他需要醫生,否則就必死無疑。
只有透過電話才能把醫生叫來。也許已經有四個人死了。你現在應該馬上把電腦關掉,把電
話接通。」

  阿諾猶豫不決。

  「怎麼回事?」金拿羅問道。

  「這個,不過……安全系統不允許將電腦關閉,而且……」

  「那就把那該死的安全系統關掉!你明白嗎?如果得不到幫助,他會送命的!」

  「好吧。」阿諾說道。

  他站起來,走向主控板,打開上面的幾個小門,把安全開關上的金屬蓋打開,把安全開
關一個個關掉。「是你要這麼做的,」阿諾說道。「你現在如願以償啦!」

  他把總開關猛然一扳。

  控制室內一片漆黑。所有的監視器螢幕都不亮了。他們二人站在黑暗中。

  「我們得等多久的時間?」金拿羅問道。

  「三十砂。」阿諾說道。

  「呸!」他們穿過空地時,莉絲吐了一口。

  「怎麼啦?」葛蘭問道。

  「什麼鬼味嘛?」莉絲說道。「像腐爛的垃圾一樣,臭氣薰天。」

  葛蘭遲疑了一下。他凝望著空地對面的樹林,看看有什麼動靜,但他什麼也沒發現。連
一點風也沒有,樹葉紋絲不動。清晨的一切顯得如此恬靜。「我想那是妳的想像。」他說了
一句。

  「不是--」突然他聽見了動物的叫聲,是他們身後的一群鴨嘴龍發出來的。起先只有
一隻在叫,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最後那一大群鴨嘴龍全都高聲叫喊起來。他們顯得焦躁
不安,不斷扭動著身軀,慌慌張張地從湖堨X來,圍成一圈,把他們的孩子圍在中間保護起
來……

  牠們也嗅到了那股臭味,葛蘭思忖。

  隨著一聲吼叫,霸王龍猛然從五十碼以外湖畔的樹林中衝出來,飛也似地大步穿過那片
開闊地。牠對葛蘭他們視而不見,徑直向那群鴨嘴龍奔去。

  「我跟你們說嘛!」莉絲尖叫著說道。「可是沒有人相信我的話。」

  遠處,鴨嘴龍鳴叫著開始四散逃命。葛蘭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震顫。「快跑,孩子們!
」他一把抓住莉絲,把她拎了起來,和丁姆一道飛快地穿過草地。他看見霸王龍來到湖邊,
在鴨嘴龍中橫衝直撞。

  鴨嘴龍甩動著大尾巴以抵禦霸王龍的衝擊,嘴媮暀ㄟ惘a大聲鳴叫。他聽見樹葉的嘩嘩
聲和樹林發出的嘩嘩聲。等他再度回頭看時,他看見那些鴨嘴龍還在拼命地東奔西竄。

  在一團漆黑的控制室堙A阿諾看了看手錶。三十秒。記憶體現在應該已經清除了。他把
電源總開關向上一推。

  毫無動靜。

  阿諾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扳下開關,接著又向上推了一下,可是依然毫無動靜。他感到
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怎麼回事?」金拿羅問道。

  「見鬼!」阿諾說道。接著他才想起來,要想重新接通電源,必須先把安全開關打開。
他啪、啪、啪地把三個安全開關全部打開,重新用彈簧鎖蓋把它們罩起來,然後他屏住呼吸
,再度打開電源開關。

  房間堛瑪O亮了。

  電腦嘟嘟地運轉起來。

  顯示幕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謝天謝地!」阿諾說道。他急忙走到主監視器前,顯示幕上出現了一排排符號(請參
照圖表十六)金拿羅伸手抓起聽筒,可是堶惜偵臗n音都沒有,連嘶嘶的靜電干擾聲都沒有
了--只有一片寂靜。

  「這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阿諾說道。「重新啟動後所有的模組都得由人工啟動。」說著他趕緊回過
身去忙了起來。

  「為什麼要由人工啟動呢?」金拿羅問道。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能不能讓我定下心來工作?」

  吳說道:「這個系統永遠也不應該關上。所以,一旦真的關上之後,它就以為某個地方
出了毛病,所以它要求你以人工啟動所有模組,否則,如果什麼地方出現了短路,系統就會
啟動,短路,再啟動,再短路,就這樣無休止地惡性循環下去。」

  「好了,」阿諾說道。「可以了。」

  金拿羅拿起聽筒,開始撥號,突然他停住了。

  「天哪,看那是什麼?」他邊說邊指著其中的一個圖像顯示幕。

  但阿諾沒在聽他說話,他兩眼正盯著公園圖。上面,湖邊有一簇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正在
向同一個方向移動,速度快極了,就像一陣旋風似地。

  「發生什麼事了?」金拿羅問道。

  「是鴨嘴龍,」阿諾用平板的聲調說道。「他們被嚇跑了。」

  鴨嘴龍大聲吼叫著,以驚人的速度向前衝去。他們龐大的軀體緊緊地圍成一團,小鴨嘴
龍鳴叫著,竭力使自己不致被踩倒在地。這群狂奔的動物掀起漫天黃土。葛蘭看不到霸王龍
的身影。

  鴨嘴龍正徑直朝著他們這邊狂奔而來。

  葛蘭仍然抱著莉絲,跟丁姆一起向一處岩地跑去,那埵酗@片茂盛且高聳參天的針葉樹
。他們拼命跑著,感到腳底下的大地在顫抖。恐龍的聲音越來越近,震耳欲聾,就像是機場
上噴射機的響聲一樣。

  這聲音響徹雲霄,簡直要撕裂他們的耳膜。莉絲嘴埵b叫喊著,可是他聽不到她在喊些
什麼。他們剛爬上岩石,那群動物就到了他們面前。

  葛蘭看到從他們身邊疾駛而過跑在前面的幾隻恐龍,每隻都有五噸重,但他只看到他們
巨大的腿,接著,塵煙瀰漫,立即籠罩了恐龍,葛蘭什麼也看不到了。他只感覺到他們龐大
的身軀、粗大的四肢和痛苦的慘叫聲。一隻鴨嘴龍撞在一塊大礦石上,翻身滾到了對面的原
野上。

  濃密的塵煙使他們幾乎看不清岩石對面的情景。他們緊緊貼在石頭上,聽著鴨嘴龍的尖
叫怒吼聲和霸王龍駭人的吼聲。莉絲的手指緊緊掐著葛蘭的肩膀。

  又一隻鴨嘴龍粗粗的尾巴在岩石上狠狠抽打了一下,上面立刻濺滿了鮮血。葛蘭等打鬥
聲移到了左邊,就推著兩個孩子往最大的那棵樹上爬去。他們順著樹枝,飛快地爬上去,他
們的周圍塵土飛揚,恐龍驚慌地四處亂竄。當他們爬到二十英尺的高處時,莉絲抓住葛蘭,
不肯再繼續爬上去了。丁姆也感到十分疲憊,葛蘭心想,他們已經爬得夠高了。透過塵煙,
他們可以看到下面恐龍寬闊的脊背,他們轉著圈,吼叫著。葛蘭把背部靠在粗糙的樹幹上,
咳嗽起來。他閉上眼睛,在那媯市搧菕C

  阿諾隨恐龍群的移動調整著鏡頭。塵煙慢慢消退了。他看到鴨嘴龍已經向四處逃散,霸
王龍也停止了追趕,這只能說明牠已經逮住了一隻動物。現在霸王龍正在湖邊。阿諾看著視
頻監視幕說道:「最好讓馬爾杜去那堿搰搢き℅V糕到什麼程度。」

  「我去找他。」金拿羅說著便離開了控制室。

                   公園

  一聲輕微的劈啪聲,就像是壁爐堣黤K的爆炸聲。有個熱呼呼、溼漉漉的東西輕輕地摩
擦著葛蘭的腳踝,使他覺得癢癢的。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巨大的淡棕色腦袋。這個腦袋逐
漸變尖,下端是個形似鴨嘴的扁平嘴巴;雙眼突出在扁平鴨嘴的上邊,就像牛眼一樣溫柔和
善,那鴨嘴張開正咬嚼著葛蘭坐著的那根大樹幹上的樹枝。他看到牠嘴堛礸菻韞酊漱j牙。
牠咀嚼著樹枝,溫熱的嘴唇又一次碰到他的腳踝。

  一隻鴨嘴龍。他看到牠離他這麼近,感到非常震驚。這並不是因為他害怕;所有的鴨嘴
龍都是食草動物,而且這隻鴨嘴龍的行為完全就和牛一樣。雖然牠的身軀龐大,不過牠的行
為舉止卻安詳平靜,葛蘭並不害怕。他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小心翼翼、一動不動地看著牠吃葉
子。

  葛蘭感到震驚是因為他對這隻動物有一種主人般的感覺:這也許是瑪亞龍,生存於蒙大
拿的白堊紀期。葛蘭和約翰。霍納曾經合作,首次對這種動物作過描述。瑪亞龍這個稱呼的
意思是「理想的恐龍媽媽」;人們認為瑪亞龍精心保護蛋直到幼瑪亞龍孵出,並且一直照顧
他們直到自食其力為止。

  葛蘭聽到一陣急切的吱吱喳喳聲,那個大腦袋立刻低了下去。葛蘭稍稍移動一下,便看
到了小鴨嘴龍在大鴨嘴龍腳邊蹦來跳去。小鴨嘴龍全身呈深棕色,有黑色的斑點。大鴨嘴龍
的頭低低地垂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地等著;小鴨嘴龍用後腿站立著,前腿靠在媽媽的下巴
上,吃著從媽媽嘴巴兩邊伸出來的樹枝。

  鴨嘴龍媽媽耐心地等著孩子吃完,把兩條前腿放回到地上,然後牠的大腦袋居然又往上
伸向葛蘭坐的地方。

  鴨嘴龍繼續吃著樹枝,距離葛蘭只有幾英尺遠。葛蘭看著牠扁平的嘴巴上面那兩個細長
的氣孔。顯然鴨嘴龍嗅不到葛蘭的氣味,雖然牠的左眼正對著他,可是不知怎麼地,這隻鴨
嘴龍對他沒有任何反應。

  他想起昨天晚上霸王龍也沒有看見他。葛蘭決定做個試驗。

  他咳嗽了一聲。

  立刻,鴨嘴龍嚇呆了,便僵在那堙A大腦袋突然停止轉動,上下顎也不再咀嚼,只有眼
晴在動著,尋找聲音的來源。過了一會兒,牠似乎沒有發現什麼危險,便又繼續咀嚼起來。

  太有趣了,葛蘭想道。

  莉絲一直坐在他懷堙A這時睜開眼睛問道:「嗨,那是什麼?」

  鴨嘴龍驚慌地狂吼了一聲,這一聲巨吼把莉絲嚇了一大跳,她差一點從樹上跌落下去。
鴨嘴龍的頭離開樹枝,又大吼一聲。

  「別惹牠。」丁姆在上面的樹枝上說道。

  大鴨嘴龍從樹旁走開時,小鴨嘴龍吱吱地叫著,在媽媽的腿邊轉來轉去。大鴨嘴龍歪著
頭,好奇地仔細看著葛蘭和莉絲坐的樹枝。那上翹的笑咪咪的嘴唇,使鴨嘴龍的表情顯得十
分滑稽可笑。

  「牠被嚇呆了?」莉絲問道。

  「不,」葛蘭說道,「妳只不過令牠有些驚訝而已。」

  「那麼,」莉絲又問道,「牠會讓我們下去呢,還是會怎樣?」

  鴨嘴龍離開他們躲藏的那棵樹已有幾十英尺了,這時牠又吼叫一聲。葛蘭感覺到牠是想
把他們嚇跑。可是鴨嘴龍看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牠的行為顯得困惑不安。他們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鴨嘴龍又走近樹枝,嘴巴移動著希望找到點什麼。很顯然地,牠又準備開始
吃了。

  「算了,」莉絲說,「我不想待在這堙C」她開始沿著樹枝往下爬。她的行動使鴨嘴龍
又一次驚叫起來。

  葛蘭很驚訝。他想,只要我們不動牠就看不到我們,過一會兒牠就會忘記我們的存在。
這就跟霸王龍一樣--這又是一個兩棲動物視覺皮層的典型例證。對蛙類動物的研究表示,
兩棲動物只能看到移動的物體,比如昆蟲之類的東西。如果某個東西不動,牠們根本就看不
到。鴨嘴龍看來也是如此。

  不管怎樣,瑪亞龍現在看到這些怪物爬下樹來感到十分不安。牠最後大叫一聲,便推著
牠的孩子慢慢地走開。牠又停頓一下,回頭望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向而走去。

  他們來到了地面。莉絲抖抖身上的衣服,兩個孩子渾身都蓋了一層細細的塵土。四周的
草地被踩平了。上面有一條條的血跡,還有一股酸臭味。

  葛蘭看著手錶。「我們最好離開這堙A孩子們。」他說道。

  「我不走。」莉絲說道。

  「我們不能不走。」

  「為什麼?」

  「因為,」葛蘭說道,「我們必須告訴他們那條船上的情況,既然他們在動作感應器上
看不到我們,那我們就只能自己一路走回去。這是惟一的辦法。」

  「我們為什麼不用筏子呢?」

  「什麼筏子?」

  丁姆指著低矮有欄杆的餵食樓,他們就是在邢媢L夜的,距離這埵酗G十碼遠,必須穿
過空地。

  「我在那堿搢鴗@艘皮筏。」他說道。

  葛蘭立刻明白了筏子的好處。現在是早上七點鐘,他們至少有八英里的路程要走。如果
能乘上筏子走水道,他們就會比在陸地行走要快得多。「我們就用皮筏吧。」葛蘭說道。

  阿諾按下鍵鈕,打開視像搜索裝置。他看著監視器開始掃描整個公園,每兩秒變換一次
圖像。這樣一直盯著螢幕看是很累人的,但這是找到乃德端的吉普車的最快辦法,馬爾杜對
此態度十分堅決。他已經和金拿羅一起驅車去看過恐龍驚慌地四處亂竄的狀況,然而現在既
然已是大白天,他希望能把車找到。他需要那些武器。

  他的內部通話系統卡察一聲響了起來。「阿諾先生,我可以跟你說話嗎?」

  是哈蒙德的聲音,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上帝在說話,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要過來嗎?哈蒙德先生?」

  「不,阿諾先生,」哈蒙德說道,「你到我這堥荂C我跟吳博士都在遺傳實驗室,我們
等你來。」

  阿諾吸了口氣,從螢幕前走開。

  葛蘭跌跌撞撞地在建築物內黑沈沈的角落塈鉾菕C那埵酗郊[侖的除莠劑容器、樹木修
剪設備、吉普車備用輪胎、防旋風柵欄繩圈、上百磅重的施肥袋、一堆堆棕色的瓷質絕緣器
、空汽油罐、工作燈和電纜線等,他在這些雜物之間費勁地往堥奏菕C

  「我沒看到皮筏。」

  「繼續找。」

  一袋袋水泥、一段銅管、綠色的金屬網……還有兩把塑膠槳被掛在水泥牆上的彈簧夾中
。

  「好了,」他說道,「可是皮筏在哪堙H」

  「一定就在這堛滬個地方。」丁姆說道。

  「你剛才沒見到皮筏吧?」

  「沒有,我只是猜皮筏會在這裡。」

  葛蘭把這些雜物翻了一遍,也沒有找到皮筏。不過他卻發現了一套平面圖。這些圖被捲
在一起,塞在牆上的一個金屬櫃堙A由於潮溼而起了點點的霉斑。他把平面圖鋪在地板上展
開,撣掉了上面的一隻大蜘蛛。他盯在那堿搕F好一會兒。

  「我餓了……」

  「等一下。」

  這是島上主要地區的詳細地形圖。他們正在這個區域堙C從圖上看來,大湖逐漸變得狹
窄,通向他們先前見過的那條河流,而河流彎彎曲曲地向北延伸……一直穿過鳥舍……然後
繼續向前流淌,來到離度假旅館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他把地形圖又翻了一下。怎樣才能走到大湖邊呢?根據地形圖來看,在他們所在這幢房
子後面應該有個門。葛蘭抬起頭來,看到了凹嵌在水泥牆堛漯龤C門很寬,足以通過一輛小
轎車。他打開門,看見一條小石子路一直通往湖邊。這條路挖在地面下,因此從上面看不到
。這一定是一條輔助道路。它通向湖邊的一個碼頭。碼頭上清楚地掛著印有皮筏儲藏處的牌
子。

  「嘿!」丁姆說,「你看這個。」他將一個金屬箱子遞給葛蘭。

  葛蘭打開箱子,發現堶惘酗@枝壓縮空氣槍和一塊包著麻醉鏢的布條。一共有六把飛鏢
,每把都像他的手指那麼粗。上而標示著摩洛-七○九。

  「幹得好,丁姆。」他將布條掛在肩上,把空氣槍塞在腰間。

  「這是麻醉用的嗎?」

  「我想應該是。」

  「那皮筏呢?」莉絲問道。

  「我想應該是在碼頭上。」葛蘭說道。他們一起沿著石子路走去,葛蘭把船槳扛在肩上
。「但願是個大皮筏,」莉絲說道,「因為我不會游泳。」

  「別擔心。」葛蘭說道。

  「也許我們還可以抓幾條魚。」莉絲說道。

  他們順著那條路走著,兩邊的斜坡堤岸逐漸升高。他們聽到一陣沈重而均勻的鼻息聲,
可是葛蘭找不到它是從哪媔ヮ茠滿C

  「你確定那堣@定有皮筏嗎?」莉絲問道。

  「可能吧。」葛蘭回答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均勻的鼻息聲也越來越響。可是他們又聽到一種持續而嘈雜的嗡嗡
聲。等他們走到路的盡頭,來到小小的水泥碼頭邊時,葛蘭不禁嚇呆了。

  霸王龍就在那堙C

  牠筆直地坐在樹蔭下,前腿伸在身前,兩眼睜著,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有頭部隨著每次
的呼吸輕輕地上下搖動。嗡嗡聲來自霸王龍身邊的一大群蒼蠅,牠們在牠的臉上、張著的嘴
巴和血淋淋的牙齒上到處爬動。霸王龍身後側躺著一隻被牠殺死的鴨嘴龍,牠那血紅的腰上
腿上也叮滿了蒼蠅。

  霸王龍離他們只有二十碼遠。葛蘭猜想牠一定已經看到了他們,可是那隻龐大的動物卻
毫無反應,只是坐在那堙C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隻霸王龍正在睡覺。牠坐在那堙A
但是睡著了。

  葛蘭示意丁姆和莉絲留在原來的地方,自已慢慢向前走向碼頭,現在他完全暴露在霸王
龍的視野中。霸王龍繼續睡著,輕聲地打鼾。

  碼頭上有一間漆成綠色的小屋與樹葉混成一片。葛蘭輕輕拔開閂門把門打開,往堶惇
去。他看到牆上掛著六、七件橘紅色的救生衣,地板上放著幾圈柵欄金屬網、幾捆繩子和兩
大塊橡膠。橡膠塊用扁橡皮帶緊緊地捆在一起。是皮筏。

  他回頭看看莉絲。

  她的嘴動了一下,表示在問:沒有船?

  他點點頭表示:有了。

  霸王龍舉起前肢,拍打在牠的嘴巴和鼻子邊上嗡嗡亂飛的蒼蠅。但除此之外,牠一動也
不動。葛蘭把一塊橡膠從小木屋拖到碼頭上。這東西出奇地重。他把橡皮帶鬆開,找到了打
氣筒。隨著嘶嘶的充氣聲,橡膠體開始膨脹,然後一聲嘶--砰!它完全充足了氣。這聲音
在他們聽來響得嚇人。

  霸王龍嘴堜B嚕了一下,鼻子哼了一聲。牠開始活動起來。葛蘭做出準備逃跑的動作,
但是霸王龍那巨大笨重的身軀換了個姿勢,然後又靠著樹幹,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堙A打了個
長長的響嗝。

  莉絲帶著厭惡的神情用手在面前來回扇動。

  葛蘭緊張得渾身汗水淋漓。他拖著橡皮筏來到水邊,皮筏噗通一聲掉進水堙A濺起一片
水花。

  霸王龍還在酣睡。

  葛蘭把橡皮筏繫在碼頭上,回到小木屋取出兩件救生衣。他把救生衣放進皮筏內,然後
向兩個孩子招手叫他們到碼頭上來。

  莉絲嚇得面如土色,她搖手表示:不。

  他打了個手勢表示:過來。

  霸王龍繼續沈睡。

  葛蘭用手指狠狠地在空中一戳。莉絲躡手躡腳向他走去,他做了個手勢要她上皮筏,接
著,丁姆也跟著上了皮筏,他們倆都穿上了救生衣。葛蘭上了橡皮筏後,便把它從岸邊推開
。皮筏悄然無聲地標向湖中。葛蘭拿起雙槳,把它們裝進槳架。他們離碼頭越來越遠了。

  莉絲往右一靠,如釋重負地大聲吸了一口氣。但她馬上又露出極為恐懼的樣子,趕緊用
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的身子抖動著,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她在克制自己不咳出聲來。

  她總是在不該咳嗽的時候咳嗽!

  「莉絲。」丁姆用低低的聲音嚴厲地喊道,一面回頭朝岸邊看去。

  她痛苦不堪地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喉嚨。他明白她的意思:她的喉嚨發癢,需要喝口水
。葛蘭在划槳,丁姆身子側靠著皮筏,用手從湖堹瘞_一瓢水,然後把手彎成環狀,遞給她
。

  莉絲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咳嗽聲。在丁姆聽來,這聲音簡直就像子彈出膛般在水面迴盪
。

  霸王龍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就像狗一樣用後腳搔著耳根。牠又打了個呵欠。飽餐一頓
後牠有點昏昏欲睡,現在牠正慢慢地清醒過來。

  橡皮筏上,莉絲發出輕輕的含水漱口聲。

  「莉絲,妳閉嘴!」丁姆說道。

  「我沒辦法。」她低聲說道,接著又咳了一聲。葛蘭手中的槳划得飛快,用力把皮筏划
到湖面中央。

  岸上的霸王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沒辦法,丁姆!」莉絲痛苦地尖聲說道。「我克制不住!」

  「噓--!」

  葛蘭以最快的速度划皮筏。

  「反正現在沒關係了,」她說道。「我們已離得夠遠了。牠又不會游泳。」

  「牠當然會游泳,妳這個白癡!」丁姆對著她叫道。

  岸上的霸王龍來到湖邊,縱身跳進水堙C牠猛然向他們游來。

  「可是,我怎麼知道牠會游泳?」她說道。

  「誰都知道霸王龍會游泳!書上都是這麼寫的!至少所有的兩棲動物都會游泳!」

  「蛇就不會。」

  「蛇當然會。妳這個白癡!」

  「安靜下來,」葛蘭說,「用手抓住皮筏!」葛蘭目不轉晴地看著霸王龍,觀察牠在水
中的游泳姿勢。霸王龍站在齊胸深的水堙A但是牠巨大的腦袋高高地露在水面上。接著,葛
蘭意識到牠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湖底走著,因為又過了一陣子,牠只剩下頭頂那一塊--眼
睛和鼻孔--還伸出在水面。這時牠看起來就像一頭鱷魚,而且牠游泳的姿勢也很像,大尾
巴來回擺動,身後的湖水被牠攪得浪花翻滾。霸王龍偶爾拍打水面時,葛蘭看到了牠的後腦
之下隆起的背脊肉球,以及沿著長長的尾巴突出的背脊。

  完全就像鱷魚,他想道,心堣ㄧT產生一陣不祥的預感。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鱷魚。

  「對不起,葛蘭博士!」莉絲哭泣著說,「我不是故意的!」

  葛蘭回頭瞥了一眼。這堛煽糬掖怞h只有一百碼寬,他們快到湖中央了。如果他繼續往
前划,湖水又會逐漸變淺,霸王龍就又可以在湖中步行了,而牠在淺水堥垮o更快。葛蘭調
轉船頭,開始住回划去。

  「你在幹什麼?」

  這時霸王龍距他們只有幾碼遠了。葛蘭能夠聽到牠靠近時發出的刺耳的喘息聲。葛蘭看
著手堛獐捸A它們只是兩塊重量很輕的塑膠槳--根本不是武器。

  霸王龍的腦袋往後一甩,張開大嘴,露出兩排彎彎的牙齒,然後牠肌肉猛然一抽,身體
往皮筏猛撲過來。牠在舷邊撲了個空,巨大的腦袋一下子陷進水堙A激起重重的波浪,皮筏
被浪頭推晃開去。

  霸王龍沈人水中,水面咕嚕嚕地冒起一串氣泡。湖面又恢復了平靜。莉絲緊緊抓住舷邊
的把手,邊往身後望著。

  「牠淹死了嗎?」

  「沒有。」葛蘭說。他看到氣泡--接著是水面細微的水波--向皮筏靠近--「別鬆
手!」他大叫一聲。霸王龍用腦袋頂著橡皮筏的底部,斜著把它頂出水面。皮筏在空中搖搖
晃晃地旋轉起來,然後又撲通一聲落到水中。

  「想想辦法!」亞莉西絲尖聲叫道。「想想辦法!」

  葛蘭把空氣槍從腰帶上拔出來。這槍在他手媗蓎o小得可憐,但是如果他能射中霸王龍
的敏感部位,眼睛或是鼻子,就有可能--霸王龍在皮筏邊上露出水面,張開嘴巴,吼叫著
。葛蘭瞄準了一下,然後便開火。麻醉鏢在空中一閃,打在霸王龍的臉上。霸王龍甩了一下
頭,又吼叫一聲。

  突然間,他們聽到湖的對岸傳來另一聲吼叫。

  葛蘭回頭一看,發現那隻小霸王龍正在岸邊,蹲伏在死鴨嘴龍身上,想把獵物占為己有
。小霸王龍啃咬著鴨嘴龍的屍體,然後高高昂起頭,大吼一聲。大霸王龍也看到了這一切,
並立即作出反應--牠回頭奮力向岸邊游去,去保護自己的獵物。

  「牠走了!」莉絲高興得拍手大聲尖叫起來。「牠走啦!啦啦啦啦啦--笨蛋恐龍!」

  小霸王龍從岸上挑戰似地吼叫著,大霸王龍勃然大怒,撥開湖水全力向岸邊游去。牠衝
上碼頭,飛奔上山,水從牠碩大的身上不斷往下滴。小霸王龍頭一低馬上跑開了,嘴媔赮
了咬來的鴨嘴龍肉。

  大霸王龍向牠追去,從死鴨嘴龍的身旁經過,隨即便消失在山的那邊。他們聽到牠最後
幾聲嚇人的怒吼,接著皮筏往北划去,繞過一個彎道划進河中。

  葛蘭已筋疲力竭了,他背往後一靠癱了下來。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他躺在皮筏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

  「你沒事吧,葛蘭博士?」莉絲問道。

  「從現在起,請你們按我說的去做,可以嗎?」

  「喔--好吧。」她吸了口氣,似乎他剛才提出的是世上最不合理的要求似地。她將手
臂伸進水堙A在水堮了一會兒。「你不划了。」她說道。

  「我累了。」葛蘭回答道。

  「那我們怎麼還在動?」

  葛蘭坐起來。她說的是真的。皮筏平穩地向北漂去。「一定有水流。」這股水流正帶著
他們往北方旅館的方向飄去。他看了看手錶,很驚訝地發現才七點十五分,離他上次看錶只
過了十五分鐘。可是他卻覺得似乎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葛蘭躺下去,背靠著橡皮筏的舷緣,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第五章
「系統中的缺陷將導致日後嚴重的後果。」
--伊恩.馬康姆

        搜索
        金拿羅坐在吉普車堙A聽到蒼蠅在耳邊嗡嗡飛舞,凝望著遠處在熱風中搖曳的棕櫚樹。看到眼前一
片狼藉的景象,他內心非常震驚,因為這埵n像才剛經歷過一場戰爭似地:方圓一百碼內的草地被踩平
踏光;一棵巨大的棕櫚樹被連根拔起:地上以及他右邊突起的岩石上,到處都濺滿了血漬。
        馬爾杜坐在他身旁說道:「毫無疑問,霸王龍剛剛襲擊了鴨嘴龍群。」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後
蓋上瓶蓋。「媽的,怎麼這麼多蒼蠅。」他說。
        他們靜靜等著,觀察著。
        金拿羅的手指答答地在儀表板上彈擊。「我們在等什麼呢?」
        馬爾杜沒有馬上回答。「霸王龍就在那邊的什麼地方。」他一邊說,一邊瞇起眼睛看著沐浴在晨光
中的這片土地。「而且我們沒有任何派得上用場的武器。」
        「我們在吉普車堳雃w全的。」
        「噢,金拿羅先生,牠跑得比吉普車快。」馬爾杜搖搖頭說道。四輪驅動的車子最快的速度每小時
只有三、四十英里,「我們一旦離開這條路來到泥地上,牠將很快趕上我們,並把門撞翻。」馬爾杜歎
了口氣。「不過現在我沒發現那邊有什麼動靜。你準備好要去冒險了嗎?」
        「當然囉。」金拿羅回答道。
        馬爾杜發動了汽車引擎。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兩隻小方胸甲龍從正前方的亂草叢中驚跳起來。
馬爾杜啟動了車子,沿被踩平的草地繞了個大圓圈,然後逐漸往媮Y小圓圈,最後來到剛才小方胸甲龍
待著的地方。他下了車,往草叢的前方走去。黑壓壓一大群蒼蠅從地上飛到空中,他停下了腳步。
        「那是什麼?」金拿羅問道。
        「帶著無線電話。」馬爾杜說。
        金拿羅從吉普車中站出來,急忙趕上前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也能聞到先前出現的腐爛物的酸
臭味。他看到草叢中有一個黑黑的東西,上面結滿了血咖,四肢歪扭著。
        「是隻小鴨嘴龍,」馬爾杜仔細打量著地上的屍體說道。「整群都被嚇跑了,這隻小鴨嘴龍離群,
所以霸王龍逮住了牠。」
        「你怎麼知道?」金拿羅問道。那隻小鴨嘴龍被撕咬得四分五裂。
        「從這些排泄物能看出來,」馬爾杜說道。「看到那邊草叢中的一點點白色的東西了嗎?那是鴨嘴
龍的排泄物,尿酸使它變成了白色。但是你再看另一邊。」他指著草叢中齊膝高的一大堆東西,「那是
霸王龍的糞便。」
        「你怎麼斷定霸王龍不是後來才到的?」
        「從撕咬的痕跡可以判斷,」馬爾杜說道。「有沒有看到那些比較小的咬傷?」他往腹部指著。
「這些傷口是方胸甲龍咬的,沒有淌血,因此可以斷定是在鴨嘴龍死後才咬的,是食腐動物留下的痕
跡。方胸甲龍就是食腐動物。鴨嘴龍真正致命的是脖子上的傷口--你看那堙A肩胛骨上面的一個大傷
口--那無疑是霸王龍留下的。」
        金拿羅俯身仔細看看鴨嘴龍被撕咬得不成樣子的四肢,心媊控o簡直不可思議。身邊的馬爾杜打開
無線電話說道:「控制室。」
        「這堿O控制室。」約翰.阿諾的聲音從無線電話中傳出來。
        「我們又發現了一隻死鴨嘴龍。未成年的。」馬爾杜不顧煩人的蒼蠅,蹲下去查看牠的右腳底。只
見腳底刺著一行宇:「標本HD/○九號」。
        無線電話響了起來。「我有消息要告訴你。」阿諾說道。
        「哦?什麼事?」
        「我找到乃德瑞了。」
        吉普車穿過一排棕櫚樹,沿著東邊的小路來到通往叢林河的狹窄輔助道路。公園的這一帶很熱,四
周都是悶熱不透風、並且發出陣陣惡臭的叢林。馬爾杜撥弄著吉普車上的電腦監視器,現在出現在螢幕
上的是一幅有方格網線條的風景遊覽圖。「他們是透過遠程錄影找到他的。」他說道。「一一○四區就
在前方不遠處。」
        金拿羅看到前方的路上有一堵水泥屏障,馬爾杜把車停在屏障旁邊。「他一定是拐錯了彎,」他說
道。「這個小雜種。」
        「他拿走了什麼?」金拿羅問道。
        「吳說他拿走了十五個胚胎。你知道那值多少錢嗎?」
        金拿羅搖搖頭。
        「一百萬到一千萬之間,」他搖了搖頭說道。「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當我們又走近些時,金拿羅看到屍體就躺在汽車旁邊。這具屍體看上去模糊不清,而且呈綠色--
但吉普車一停,那團綠色的東西就四下散開了。
        「是始秀顎龍,」馬爾杜說道。「始秀顎龍發現了他。」
        十九隻機靈的始秀顎龍站在叢林邊。這些跟鴨子差不多大的小食腐動物看到兩個人從車堥咱X來,
都不安地吱吱叫喚起來。
        丹尼斯.乃德瑞仰面躺著,胖胖的娃娃臉現在又紅又腫。蒼蠅在他張開的嘴巴和厚厚的舌頭四周嗡
嗡地飛來飛去,他的身體血肉模糊--腸子被拖到外面,一條腿被咬穿了。金拿羅趕緊掉過頭去,結果
看到那些小始秀顎龍正用後腿蹲坐著,從不遠處充滿好奇地望著他們。他發現這些小恐龍前腳上有五個
腳趾(編者按:含已退化不明顯的兩趾),他們跟人一樣用前肢擦臉抹下巴,看起來好像帶有一些人類
的特徵--
        「奇怪,」馬爾杜說道。「不是始秀顎龍。」
        「什麼?」
        馬爾杜一邊搖頭,一邊說道:「看到這些斑點了嗎?在他的襯衫上和臉上?聞到那種像乾了的嘔吐
物那樣的氣味了沒?」
        金拿羅眼珠轉了幾下。他聞到了那種味道。
        「那是雙脊龍的唾液,」馬爾杜說道。「是雙脊龍吐出來的唾液。你看他眼角膜紅紅的。被雙脊龍
的唾液弄到眼睛是很痛苦的,但並不會致命。你得用抗蛇毒素清洗兩個小時才能把它洗掉。為了以防萬
一,我們在公園的各處都備有抗蛇毒素,但這不是考慮到它對乃瑞德這個混蛋有什麼用處。雙脊龍先把
他的眼睛弄瞎,然後又攔腰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這種死法可真有點不太舒服,也許這世上終究還是有點
公道的。」
        金拿羅打開後車門,將灰色的金屬管和一個不鏽鋼的盒子拿出來,這時始秀顎龍吱吱地叫起來,並
在那堣W蹦下跳。「都還在堶情C」馬爾杜說著,把兩個黑色的圓筒遞給金拿羅。
        「這是什麼?」金拿羅問道。
        「就像它的外表一樣啊,」馬爾杜說道。「是火箭。」金拿羅往後退時,他又說道:「小心--你
總不希望踩到什麼東西吧。」
        金拿羅小心地跨過乃德端的屍體。馬爾杜拿著空氣槍朝他們自己的吉普車走去,把它放在後座上。
他上了車,坐進駕駛座。「我們走吧。」
        「那他怎麼辦?」金拿羅指指屍體問道。
        「他怎麼辦?」馬爾杜說道,「我們還有事要做呢。」他啟動了車子。金拿羅回過頭去,看到始秀
顎龍又開始吃起來,其中一隻跳到乃德端的身上,伏在他張開的嘴巴上,慢慢啃咬牠的鼻子。
        叢林河越來越窄。兩邊的河岸越靠越近,兩岸的樹枝樹葉在頭頂上方交匯,茂茂密密,把太陽光都
遮擋起來了。丁姆聽到小鳥吱吱喳喳的鳴叫聲,看到小恐龍在樹枝間一邊歡叫一邊蹦蹦跳跳。就整體來
說,四周是一片寂靜,在濃密的樹蔭下,空氣悶熱,沒有一絲風。
        葛蘭看看他的手錶:現在是八點鐘。
        他們靜靜地順水漂流著,偶爾有點點的陽光從樹枝間撒落下來。如果要說跟先前有什麼不同的話,
那就是皮筏好像比先前漂得更快一些了。葛蘭這時睡醒了,他仰天躺在皮筏上,眼睛望著頭頂的樹枝。
他看到莉絲正伸手在皮筏前上方摘什麼東西。
        「嘿,妳在做什麼?」他問道。
        「你說這些漿果我們可以吃嗎?」她用手指著樹問道。有些垂掛下來的樹枝離他們很近,一伸手就
能碰到。丁姆看到樹枝上掛著一串串鮮紅的漿果。
        「不行。」葛蘭說道。
        「為什麼?那些小恐龍都在吃嘛。」她指著樹枝上跳來跳去的小恐龍說道。
        「不行,莉絲。」
        她歎口氣,對他的權威表示不滿。「要是爸爸在這奡N好了,」她說道。「爸爸總是知道該怎麼做
的。」
        「妳在說什麼啊。」丁姆說道。「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對,他知道的,」她又歎了口氣。皮筏一掠而過,莉絲眼睜睜地看著一棵棵樹從眼前掠過去,
這些樹的根部盤根錯節,一直延伸到水邊。「就因為你不是他最喜歡的……」
        丁姆轉過身去,一聲不吭。
        「不過別擔心,爸爸還是喜歡你的,雖然你迷的是電腦,不是體育。」
        「我爸爸是個真正的體育迷。」丁姆向葛蘭解釋道。
        葛蘭點點頭。在上面的樹枝間,一些只有兩英尺高的淡黃色小恐龍,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牠們像
鸚鵡一樣長著帶喙的頭。「你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嗎?」丁姆說道。「他們叫短角龍。」
        「你少神氣。」莉絲說道。
        「我還以為妳可能會感興趣呢。」
        「只有很小的小男孩,」她說道,「才會對恐龍感興趣。」
        「誰說的?」
        「爸爸說的。」
        丁姆大叫起來,但葛蘭舉起了手。「孩子們,」他說道,「別出聲。」
        「幹什麼?」莉絲說道,「我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如果我--」
        突然她不作聲了,因為她也聽到了,聽到從下游傳來的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那該死的霸王龍到底躲到哪堨h了?」馬爾杜對著無線電話說道。「我們這堥S看到他的蹤
影。」他們又回到蜥腳類動物圍場,環顧著鴨嘴龍驚跑時踩壞的那片草地。可是卻不見霸王龍的一絲蹤
影。
        「我們馬上察看一下。」阿諾關上了無線電話。
        馬爾杜走向金拿羅。「馬上察看一下,」他帶著譏諷的口吻重複道。「他為什麼不早點察看呢?他
為什麼不追蹤霸王龍呢?這究竟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金拿羅回答。
        「牠沒出現。」過了一會兒,阿諾的聲音又響起來。
        「牠沒出現?你是什麼意思?」
        「牠不在感應器。動作感應器沒有找到牠。」
        「見鬼,」馬爾杜說道。「動作感應器原來不過如此。看到葛蘭和兩個孩子了嗎?」
        「動作感應器也沒有發現他們。」
        「好吧,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馬爾杜問道。
        「耐心等待。」阿諾回答道。
        「看,你們看!」
        就在他們面前的天空出現了巨大的鳥舍圓頂。葛蘭曾經見過它,不過只是從遠處望見而已;現在他
才看清楚這鳥舍有多大--直徑有四分之一英里,也許比這還要大。網格支架在淡淡的霧氣中發出微微
的亮光。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上面的玻璃一定有一噸重。可是,當他們靠近一看,才發現根本沒有玻璃
--只有支架而已。一層薄薄的網織物懸掛在堶情C
        「還沒有建好。」莉絲說道。
        「我想可能本來就是要那樣蓋的。」葛蘭說道。
        「那樣的話,小鳥都可以飛出去了。」
        「大鳥是飛不出去的。」葛蘭說道。
        皮筏漂到了圓頂的邊緣處。他們抬頭往上看,很快地他們就到了圓頂的下面,皮筏繼續向下游漂
去。只過了幾分鐘,他們就來到了圓頂的中央。圓頂高高地聳立在空中,在一片茫茫霧色中幾乎看不到
它。葛蘭說道:「我好像記得這附近有一座旅館。」過了一會兒,他看到北面的樹梢頂上露出一幢建築
物的屋頂。
        「你要停下來?」丁姆問道。
        「也許那埵章q話,或是動作感應器。」葛蘭把皮筏往岸邊划去。「我們必須設法跟控制室取得聯
繫,時間不多了。」
        他們離開皮筏,一步一滑地走在泥濘的河岸上。葛前使勁地把皮筏拖上岸,用繩子將它拴在樹上,
然後他們開始穿過茂密的棕櫚樹林向建築物走去。
        鳥舍
        「我就是不明白,」約翰.阿諾對著電話筒說道,「我既看不到霸王龍,也到處找不到葛蘭和兩個
孩子。」
        他坐在主控板前,又將一杯咖啡一飲而盡。他的身邊到處撒著紙盒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阿諾感到
精疲力竭了。時間已是星期六上午八點鐘。在乃德瑞破壞了管理侏羅紀公園的電腦資料之後的十四個小
時內,阿諾一直在耐心地工作,使系統一個個又恢復正常運轉。「公園堜狾釭漕t統都恢復了,而且電
話也通了,我已經替你叫了醫生。」
        電話的另一端,馬康姆咳了一聲,他正在旅館自己的房間堙C阿諾從控制室和他通電話。「可是你
的動作感應器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唔,我要找的東西沒有找到。」
        「比如霸王龍?」
        「牠現在根本就沒有出現。大約二十分鐘之前,牠沿著湖邊往北跑去了,後來就沒有再見到牠。我
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除非牠是去睡覺了。」
        「你也沒找到葛蘭和孩子們?」
        「沒有。」
        「我想這很簡單。」馬康姆說道。「動作感應器的覆蓋面不夠。」
        「還不夠?」阿諾生氣地說道。「它們覆蓋了百分之--」
        「百分之九十二的地區,這我知道,」馬康姆說道。「但是如果你把那些沒被覆蓋的地區在黑板上
畫下來,我想你不難發現,這百分之八的地方在形勢上是連成一體的。也就是說,這些地區是相鄰相連
的。實際上,一隻動物如果能沿著維修路線、叢林河、湖濱或其他什麼地方走,牠就可以在公園埵菪
走動而不致被我們發現。」
        「即使是這麼回事,」阿諾說道,「動物也很愚蟲,不會懂得這些的。」
        「我們並不知道,這些動物到底愚蠢到什麼地步。」馬康姆說道。
        「你認為葛簡和孩子現在就沿著這些地方走?」阿諾問道。
        「當然不是,」馬康姆回答道,他又在不停地咳嗽。「葛蘭可不是傻瓜。他當然希望你能發現他。
他和孩子們也許每見一個動作感應器就會去那堳魕R揮手。可是也許他們遇到了其他的問題,只是我們
不知道。或是,他們也許在河上。」
        「我無法想像他們怎麼會在河上。河岸太狹窄了,走水路是不可能的。」
        「河流不是可以把他們一直送到這媔隉H」
        「是的,可是這條路不是很安全,因為途中要經過鳥舍……」
        「鳥舍為什麼不在遊覽線上?」馬康姆問道。
        「因為建造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困難。設計公園時原先有一座蓋在樹梢的中心樓,這座樓高高矗立在
平地上,可以讓遊客從空中觀看到翼手龍。鳥舍堬{在就有四隻翼手龍--牠們是吃魚的大翼手龍。」
        「他們怎麼啦?」
        「中心樓建成之後,我們就把翼手龍放入鳥舍,讓他們適應新的環境,可是我們犯了一個極大的錯
誤:看來我們的食魚動物的地盤觀念很強。」
        「地盤觀念?」
        「是的,很強的地盤觀念。」阿諾說道,「他們互相爭鬥搶奪地盤--而且還攻擊進入牠們地盤的
任何動物。」
        「怎麼攻擊?」
        「那場面真叫人難以忘懷,」阿諾說道。「翼手龍先飛到鳥舍頂上,收折起翅膀,然後俯衝下來。
一隻三十磅的動物撲下來,就像一塊磚頭砸在人身上一樣。他們把工人們擊得昏死過去,工人們被啄得
傷痕累累。」
        「可是那樣翼手龍自己難道不會受傷嗎?」
        「還沒有受傷過。」
        「那如果他們三個是在鳥舍的話……」
        「他們不在那堙A」阿諾說道。「至少我希望他們不在鳥舍。」
        「那就是中心樓嗎?」莉絲問道,「這麼髒啊。」
        翼手龍遊覽中心樓在鳥舍大圓頂下面,建在高高的空中,由一些巨大的木頭檯柱支撐著,四周是一
什冷杉。但是建築物本身並沒有竣工,也沒有上油漆,窗戶用木板封死了。樹林和樓上到處濺滿了大片
大片的白色斑痕。
        「我想,這樓因為某種原因,他們並沒有蓋好。」葛蘭極力不流露出內心的失望。他看了一眼手
錶,說道:「走吧,我們回到皮筏上去吧。」
        他們往回走去。這時太陽出來了,使清晨變得更加生機勃勃。葛蘭看著空中的圓頂投映在地上的條
格影子,發現地上和樹葉上到處都濺滿了跟剛才在樓上看到的同樣的片片斑痕。清晨的空氣中還能嗅到
一種特別的酸味。
        「這堹u臭,」莉絲說道。「那些白白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看起來像是兩棲動物的糞便,可能是鳥屎。」
        「他們怎麼沒把中心樓建好?」
        「我不知道。」
        他們來到林中的一塊空地,地上長滿矮矮的雜草,野花點綴其間。突然他們聽到一聲悠長低沈的嘯
叫,然後又聽到一聲應答的叫聲越過樹林傳了過來。
        「那是什麼聲音?」
        「我不知道。」
        接著,葛蘭看到面前的草地上出現了一片陰影,這片陰影急速移動,不一會兒就把他們籠罩起來。
葛蘭抬頭看到一個巨大無比的黑影在他們頭頂上滑行,把天空遮蔽得密密實實。
        「呀!」莉絲驚叫起來,「是翼手龍?」
        「是的。」丁姆回答說。
        葛蘭沒有回答,他出神地望著這個龐大的飛行動物。翼手龍發出低沈的叫聲,姿態優美地在空中盤
旋,轉身朝他們這堶落荂C
        「牠們怎麼不在遊覽線上?」丁姆問道。
        葛蘭心堣]正在想這個問題。飛行的恐龍在空中飛翔的姿勢這麼優美,太漂亮了。葛蘭抬頭望著,
很快又有一隻恐龍出現在空中,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
        「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把中心樓建完吧。」莉絲說。
        葛蘭思忖,這些絕不是普通的翼手龍,他們太大了,一定是白堊記早期的大型飛行動物。他們在高
空飛翔時,看上去就像小型飛機;當他們飛近些時,葛蘭看到這些動物有十五英尺的翼展,身上長滿了
毛,還長著像鱷魚般的頭。他記得牠們以魚為食,生長在南美洲和墨西哥。
        莉絲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抬頭看著天空。「他們會不會傷害我們?」
        「我想不會,他們是吃魚的。」
        其中一隻翼手龍急劇盤旋飛下,只見一片翼影咻地一聲從他們身旁掠過,同時刮過一陣熱氣,還留
下一股酸臭味。
        「哇!」莉絲叫道,「他們真大!」接著她又問道:「你確定他們不會傷害我們?」
        「非常確定。」
        又一隻翼手龍猛撲下來,動作比剛才那隻還要敏捷。牠從後面飛來,從他們的頭頂一閃而過。葛蘭
瞥見了牠滿嘴的牙齒和毛茸茸的身體。心想,牠看起來真像一隻巨型蝙蝠。不過,這隻巨鳥給葛蘭留下
的深刻印象是牠的外表看來十分脆弱:他們巨大的翼展--上面布滿了纖細的粉紅色薄膜,薄如蟬翼,
幾近透明--這一切都使翼手龍顯得更加柔美。
        「啊唷!」莉絲抱住頭叫了起來,「牠咬我!」
        「牠什麼?」葛蘭問道。
        「牠咬我!牠咬了我!」她把手從頭拿開,葛蘭發現她的手指在淌血。
        天空中,另外兩隻翼手龍收攏翅膀,縮成兩個小小的黑團,直向地面撲來。牠們一邊向下俯衝,一
邊發出尖鳴聲。
        「快!」葛蘭一把抓住他們的手,飛跑著穿過草地。他們聽到尖鳴聲越來越近,葛蘭在最後的一刻
猛然撲倒在地,並且把兩個孩子也拖在身邊。幾乎同時,兩隻翼手龍呼嘯鳴叫著,振翅貼著他們的身體
飛過。葛蘭感到他們的爪子碰到了他右背的襯衫。
        他馬上站起來,把莉絲從地上垃起,帶著丁姆一起向前跑了幾步。這時,頭頂上的兩隻翼手龍又轉
身鳴叫著撲向他們。等到最後一秒鐘,他把兩個孩子推倒在地,兩大片黑影一閃而過。
        「哎喲!」莉絲厭惡地說。他看到她身上有白色的屎。
        葛蘭趕緊站起來。「快跑!」
        他剛要跑,就聽到莉絲驚恐地尖叫起來。他轉身看到一隻翼手龍的後爪抓住了她的肩膀。兩隻巨大
堅韌的翼羽在陽光下呈半透明,寬闊的雙翅在莉絲的左右兩邊拍打著。翼手龍竭力想飛起來,但是莉絲
太重了。牠一邊掙扎著想飛,一邊不停地用長長尖尖的下巴猛戳她的腦袋。
        莉絲尖叫著,雙手發瘋似地四處亂揮。說時遲,那時快,葛蘭不假思索立刻跑上前去,往上一跳,
用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撞擊翼手龍。他撞牠的背,使牠毛茸茸的身體仰面跌倒在地上。大鳥尖叫著向他咬
去,葛蘭趕緊低下頭,避開牠的嘴巴,同時後退一步。翼手龍巨大的翅膀拍打在他的身上,這就像在帳
棚中遭到狂風暴雨的襲擊一樣。他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見,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翅膀的拍打
聲、翼手龍的鳴叫聲以及牠堅韌的翼膜。牠那帶爪子的腳在他胸前拼命地抓著。莉絲不停地發出尖叫。
葛蘭用手一推,推開了翼手龍,牠一邊吱吱地叫,一邊拍打著翅膀,掙扎著想翻過身來,最後,牠像蝙
蝠一樣收起翅膀,翻了個身,用牠小小的翼爪撐起身體,就那樣走了起來。葛蘭停住腳步,不禁目瞪口
呆。
        牠居然能用翅膀走路!萊德勒的推測竟然沒錯!可是,接著,其餘的翼手龍也向他們俯衝下來,葛
蘭頭暈眼花,失去了平衡。在極度的恐懼中,他看到莉絲用手臂護著腦袋向邊上跑去……丁姆撕心裂肺
地叫喊著--
        第一隻翼手龍飛撲下來,莉絲扔出一件什麼東西。突然牠嘯叫一聲,騰空而去。其他的翼手龍也立
即飛上高空,追趕第一隻而去。最後一隻笨拙地扇動著翅膀,也飛上了天空。葛蘭抬起頭來,瞇起眼睛
仔細看著,極力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三隻翼手龍緊緊追趕在第一隻後面,發出憤怒的叫聲。
        他們孤零零地站在地上。
        「怎麼回事?」葛蘭問道。
        「他們叨走了我的一只手套,」莉絲說。「我的達里爾草莓牌專用手套。」
        他們又開始繼續前進。丁姆用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問道:「妳不要緊吧?」
        「常然不要緊,傻瓜。」她說著擺脫了他的雙臂。她望著天空。「我希望他們被噎死。」她說道。
        「對,」丁姆說道,「我也希望如此。」
他們看到皮筏就在前面的河邊。葛蘭看看手錶:已是八點半了。現在還剩兩個半小時可以趕回去。
        皮筏漂過了銀色的鳥舍圓頂,莉絲高興得叫了起來。一會兒,兩邊的河岸靠得越來越近,頭頂的樹
枝再次交聚在一起。河面比起先要窄得多,有些地段僅有十英尺寬,水流十分湍急。他們經過時,莉絲
用手去摸頭上面的樹枝。
        葛蘭背靠皮筏坐在那堙A聽著河水拍打橡皮筏的聲音。他們的行進速度比剛才快得多,頭頂上方的
樹枝更快地向後移動。這樣真是舒服暢快。皮筏飛速漂流,給下垂的樹枝形成的悶熱空間送來一絲涼
風,而且這也意味著他們可以早點趕回去。
        葛蘭不知道他們已走了多遠,不過他可以確定,現在離他們昨晚過夜的蜥腳類動物餵食樓起碼有好
幾英里路了。可能有四、五英里,也許更多。也就是說,一旦下了皮筏上岸,他們只要再走一個小時就
能到達旅館。不過,既然經過了鳥舍,葛蘭就不急著要棄筏上岸。他們花費的時間比預計的要少。
        「我不知道拉爾夫怎麼樣了,」莉絲說道。「牠可能死了,或是出了什麼事。」
        「我想牠一定安然無恙。」
        「我不知道牠會不會讓我騎在牠的背上。」她歎了口氣,在暖洋洋的太陽下昏昏欲睡。「騎在拉爾
夫身上一定很有趣。」
        丁姆問葛蘭:「還記得在劍龍區那媔隉H昨天夜堙H」
        「記得。」
        「你怎麼會問起他們是以青蛙的DNA雜交變型的?」
        「因為牠的繁殖方式,」葛蘭回答道,「他們無法解釋恐龍為什麼正在繁殖,因為他們對恐龍進行
了輻射,而且他們都是雌性的。」
        「對。」
        「不過,大家都知道輻射不完全可靠,可能不會起作用,我相信這點終究會弄明白的。但還有一個
問題,恐龍都是雌性的;既然都是雌性的,他們怎麼能夠繁殖呢?」
        「當然,在動物王國堙A有性生殖的存在形式五花八門,各式各樣都有。」
        「丁姆對性總是很感興趣。」莉絲說道。
        他們倆誰也沒有理睬她。「比方說吧,」葛蘭說道,「許多動物的有性繁殖並沒有我們所說的性交
過程。雄性動物先釋放出一種內含精子的精囊,雌性動物再把它叨起來。這類交流並不需要雌雄兩性的
身體具有相當大的差異性,這與我們通常想像的不一樣。有些動物兩性在外觀上的差異不像我們人類那
麼明顯。」
        丁姆點點頭。「可是青蛙呢?」
        葛蘭突然聽到頭頂的樹上傳來尖叫聲。短角龍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使樹枝不停地晃動。霸王龍碩
大的腦袋從左岸的樹枝中拱出來,衝著皮筏張牙舞爪。莉絲驚恐萬分,尖叫起來。葛蘭操起槳,把皮筏
划向對岸,可是這段河面只有十英尺寬。霸王龍被密密麻麻的樹枝藤蔓給纏住了,他用頭又頂又撞,又
扭又掙,最後,他大吼一聲,使勁地把頭縮回去。
        透過沿岸的樹林,他們可以看到霸王龍龐大的身影正在向北方移動。牠一定是想在沿岸茂密的樹叢
中找到一個缺口。短角龍都逃到對岸去了,他們失聲叫著在樹枝間上竄下跳。皮筏上,葛蘭、丁姆、和
莉絲束手無策地看著霸王龍再次企圖衝過來。但是岸邊的樹林實在太厚太密了,於是霸王龍又繼續往下
游跑去,牠搶在皮筏前面,再次把樹枝撞得劇烈晃動起來。
        可是牠還是沒有成功。
        接著,牠走開了,還是往下游跑去。
        「我恨死牠了。」莉絲說道。
        葛蘭靠在皮筏上坐著,心情極為緊張。要是霸王龍衝過來,他根本沒有辦法去救他們的小命。河道
很狹窄,跟皮筏差不多寬。他們就像是在隧道埵璅咻地。皮筏被湍急的水流推向前去,舷邊不時擦到
岸邊的泥土。
        他看了一眼手錶:快九點了。皮筏繼續往下游飄去。
        「嘿,」莉絲說道,「你們聽!」
        葛蘭聽到一聲聲嗥叫,其間不斷夾雜著貓頭鷹般的鳴叫聲,這些聲音從前面的河流拐彎處傳來。他
凝神細聽,又聽到了那種鳴叫聲。
        「是什麼聲音?」莉絲問道。
        「我不知道,」葛蘭答道。「不過一定不止一隻。」他把皮筏划到對岸,抓住一根樹枝讓它停下
來,嗥叫聲又響起來了,接著又是一聲鳴叫聲。
        「聽起來好像是一群貓頭鷹。」丁姆說道。
        馬康姆呻吟著問道:「還不到再給我用點嗎啡的時候嗎?」
        「時候還沒到呢。」愛莉回答道。
        馬康姆歎了口氣問:「我們這埵釵h少水?」
        「我不清楚。反正水龍頭埵菬茪糮雈R足--」
        「不是的,我是說,儲備了多少?有嗎?」
        愛莉聳聳肩膀回答道:「一點也沒有。」
        「到這層樓的每個房間堨h,」馬康姆說道,「把每個浴缸都放滿水。」
        愛莉皺皺眉頭。
        「還有,」馬康姆繼續說道,「我們有沒有無線電話?水電筒?火柴?火爐?有沒有這些東西?」
        「等一下我去看看。你以為要地震了?」
        「跟地震差不多,」馬康姆說道:「馬康姆效應必然帶來突變。」
        「可是阿諾說所有的系統都在正常運轉。」
        「這種事發生時就是這樣。」馬康姆說道。
        愛莉問道:「你認為阿諾不怎麼樣,是不是?」
        「他還可以。他是個工程師,吳跟他一樣。他們倆都是技術人員,都沒有才智。他們有的是我們稱
為﹃小聰明﹄的東西。他們看到的只是鼻子底下的一點情況。他們的思路狹窄,還美其名曰﹃注意力集
中﹄。他們看不到周圍環境,也看不到將來的後果。這座小島就是這樣弄出來的。這是他們耍小聰明的
結果。因為你不可能創造出一種動物,同時希望牠不要活蹦亂跳,或是逃跑。可是他們不明白這點。」
        「難道你不認為這是人的天性嗎?」愛莉說道。
        「老天,當然不是。」馬康姆說道。「那就像說早餐吃炒蛋和熏肉就是人性一樣。那根本不是這麼
回事。這完全只是西方的一套,世界上其他許多地方的人,想到吃這些東西就會感到噁心。」他痛得緊
皺眉頭。「嗎啡使我變得富有哲理了。」
        「你要喝點水嗎?」
        「不要。我來告訴妳工程師和科學家碰到的問題。科學家有一大套複雜漂亮的廢話,說他們正在如
何尋求瞭解自然的真諦。這沒錯,但這並不是他們的動力。沒有人是因為受到像﹃追求真理﹄這種抽象概
念的驅使而成為科學家的。
        「科學家一心想的其實只是如何成名,因此他們關心的是他們是否能弄出點什麼名堂。他們從來不
會停下來問問自己,他們是否應該做某件事。他們簡單地把這方面的考慮貶為毫無意義。如果他們不這
麼做,其他人也會這麼做的。他們認為發現是必然而且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們只是想盡辦法先走一
步,這便是科學家的遊戲。即使是理論科學的發現也是影響深遠的、進攻性的、具滲透性的行動。它需
要許多設備,而且將來確實會改變這個世界。例如粒子加速器造成地球的創傷,留下了有放射性的副產
品。太空人把垃圾留在月球上,就像會有一些東西證明科學家的存在,表明他們有所發現。但是發現卻
總是對自然界的一種破壞,永遠都是如此。」
        「科學家就希望這樣。他們得運用他們的儀器,必須留下他們的影響。他們不能只做個旁觀者,不
能只是欣賞,他們不能只是適應自然秩序。這樣他們是無法滿足的。他們要製造一些不符合自然的、不
尋常的事情。這就是科學家的工作,而現在我們倒是有群夥伴試著想變得符合科學呢。」他歎了口氣,
往後靠去。
        愛莉說道:「你不覺得你有點誇大其詞--」
        「你們挖掘的那些洞穴一年後變成什麼模樣了?」
        「挺糟糕的。」她承認道。
        「難道挖掘之後,沒有重新進行栽種、沒有使土地恢復原狀嗎?」
        「沒有。」
        「為什麼沒有?」
        她聳聳肩說道:「我想是因為沒有錢。」
        「難道你們有錢去挖掘,卻沒錢去修復?」
        「這個,我們只不過是在貧瘠的土地上工作--」
        「只不過是在貧瘠的土地上,」馬康姆一邊搖頭,一邊說,「只不過是一點垃圾;只不過是一些副
產品;只不過是些副作用……我想讓妳知道,科學家就希望這個樣子,他們要的就是副產品、垃圾、疤
痕和副作用。這是使他們自己放心的一種方法,是科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它正日益成為一種災
難。」
        「那有什麼對策嗎?」
        「甩掉那些使小聰明的傢伙,使他們不再掌握這種權力。」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所有的進展都沒有了--」
        「什麼進展?」馬康姆氣急敗壞地說道。「儘管有那麼多進展,但自一九三○以來,家庭主婦花在
家務上的時間並沒有減少多少。真空吸塵器、洗衣乾衣機、垃圾壓實器、廢物處理器、免燙織物……有
了這麼多東西,為什麼打掃房子所花的時間還跟一九三○年那時一樣多?」
        愛莉一言不發。
        「因為沒有任何進展,」馬康姆繼續說,「沒有任何真正的進展。三萬年前,當人們還在拉斯作洞
穴壁畫時,他們每週只需工作二十個小時就可以維持生計,吃得飽、穿得暖、住得好。其餘的時間他們
可以遊戲、睡覺或是隨心所欲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且他們生活在大自然中,那埵陴M新的空氣、清
澈的流水、蔥綠的樹木和美麗的日落。妳想想看,一週二十八小時,在三萬年以前。」
        愛莉問道:「你希望時光倒流嗎?」
        「不,」馬康姆說道,「我只希望人們清醒過來。我們已經有了四百年的現代科學,到現在應該知
道它有什麼好處,有什麼壞處。是到了該改變一下的時機了。」
        「趁我們還沒有把這星球毀滅?」愛莉又問道。
        他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喔,親愛的小姐,」他說,「我可壓根兒不會為這件事操心。」
        在叢林河黑沈沈的樹林隧道中,葛蘭用雙手輪流抓著樹枝,小心翼翼地使皮筏往前移動。他還是聽
到了那些聲音,最後他看到了恐龍。
        「那些不就是會噴毒的恐龍嗎?」
        「對,」葛蘭回答道。「是雙脊龍。」
        兩隻雙脊龍站在河岸上,十英尺高的身上長有黃色和黑色的斑點,再往下看,腹部跟蜥蜴一樣呈鮮
綠色。兩道紅色交叉的肉冠從頭頂的眼部一直延伸到鼻子處,在頭上形成一個V形圖案。他們低頭從河
媔慾禲A然後再抬頭吼叫,這樣的動作神態更令人覺得他們跟鳥類很像。
        莉絲悄悄問道:「我們要不要上岸步行?」
        葛蘭搖搖頭。雙脊龍的身體比霸王龍要小,他們完全能夠從岸邊厚厚的樹枝中鑽過來。看他們互相
對叫的樣子,動作似乎十分靈敏。
        「可是我們乘著皮筏怎麼從他們身邊過去?」莉絲問道。「他們會噴毒液的。」
        葛蘭說:「我們必須想辦法過去。」
        雙脊龍還在飲水鳴叫,他們之間似乎翻來覆去地進行著某種奇怪的儀式。左岸那隻伏下身千去喝
水,張開嘴巴露出兩排又長又鋒利的牙齒,然後吼叫一聲。右邊的恐龍回叫一聲。然後彎身去喝水,牠
的動作跟岸上的恐龍一模一樣。然後這一連串的動作又單調地重複下去。
        葛蘭發現右岸的雙脊龍身體小一些,背上的斑點也小一些,頭上的肉冠顏色稍淡。
        「太巧了,」他說道。「這是牠們交配的儀式。」
        「我們過得去嗎?」丁姆問道。
        「現在這樣子恐怕過不去。他們就站在水邊。」葛蘭知道,動物的這種交配儀式每次常常要持續好
幾個小時。這時他們往往廢寢忘食,專心一意……他看了一眼手錶:九點二十分。
        「我們該怎麼辦?」丁姆問道。
        葛蘭歎著氣說:「我也不知道。」
        他在皮筏上坐下。突然雙脊龍開始焦躁不安地一聲又一聲怒吼起來。他抬起頭發現他們背對著河
面。
        「怎麼回事?」莉絲問道。
        葛蘭臉上露出了笑容。「我想我們終於有救了。」他用勁地在河岸上一推。「你們兩個平躺在皮筏
上,我們儘快地過去。但一定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出聲、別動彈,好嗎?」
        皮筏開始順流而下朝吼叫著的雙脊龍駛去。它漂得越來越快。莉絲躺在葛蘭的腳邊,用驚恐的眼光
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他們離雙脊龍越來越近,他們此時還是背向河水。不過葛蘭還是掏出空氣槍,檢
查了彈膛。
        皮筏繼續向前漂去,他們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甜絲絲的,同時又令人噁心,就像乾了的嘔吐物發
出的味道。雙脊龍吼叫聲更加響了,皮筏拐過了最後一個彎,葛蘭終於鬆了一口氣。雙脊龍離他們只有
幾英尺,正對著身後的樹林吼叫。
        正如葛蘭剛才所預測,他們是在對霸王龍吼叫。霸王龍想從樹林中鑽過來,雙脊龍大叫著,在地上
跺腳。皮筏從他們身旁漂過。那味道真令人噁心。霸王龍也在吼叫,也許是因為看到了皮筏。可是緊接
著……
        砰地一聲。
        皮筏停住了。他們撞在河岸上擱淺了,這時皮筏離雙脊龍只有幾英尺。
        莉絲輕聲說道:「哦,這下可好。」
        皮筏在淤泥上慢慢擦過,響起一陣長長的摩擦聲,然後又向前漂去。他們順著流水往前漂去,霸王
龍發出最後一聲吼叫後便走開了;其中一隻雙脊龍顯得十分驚訝,然後又開始鳴叫,另一隻也叫著作出
回應。
        皮筏順流而下。
        霸王龍
        吉普車在熾熱耀眼的陽光下顛簸向前。馬爾杜駕駛吉普車,金拿羅坐在他旁邊。他們離開東邊約百
碼處河道邊上的一長排灌木叢和棕櫚樹,來到了一片開闊地。車子開了一段上坡路後,馬爾杜煞住了車
子。
        「我的天,太熱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說道。他從夾在膝蓋之間的酒瓶中喝了口威士忌,又將
它遞給金拿羅。
        金拿羅搖搖頭。他凝望著在早晨的熱氣中閃著亮光的景色,然後又低頭看著裝在儀表板上的車載電
腦和監視器。監視器上出現的是由遠程錄影機拍攝的公園景色。還是沒有葛蘭和孩子們的蹤跡,也沒看
到霸王龍。
        無線電話響了起來:「馬爾杜。」
        馬爾杜拿起聽筒:「是的。」
        「你車上的監視器收到了嗎?我發現了霸王龍,牠現在在第四四二號電網,正往四四三號電網走
去。」
        「等一下,」馬爾杜一邊說,一邊調整監視器。「是的,我看到牠了。牠正沿著河邊走。」霸王龍
沿著河岸邊的樹林向北移動。
        「對牠小心點,只要讓他喪失行動能力就行了。」
        「別擔心,」馬爾杜在陽光下瞇起眼睛說道。「我不會傷害牠的。」
        「記住,」阿諾說道,「霸王龍是我們吸引遊客最主要的動物。」
        馬爾杜「啪」地一聲關掉了無線電。「該死的笨蛋,」他說道,「到這個時候,他們居然還有心思
談什麼遊客問題。」馬爾杜發動了汽車。「我們去找霸王龍,給他來點麻醉藥。」
        吉普車在泥地上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
        「你一直希望能有這個機會,是吧?」金拿羅問道。
        「在這段時間堙A我一直希望能給這隻龐大的怪物打上一針麻醉劑,」馬爾杜回答道。「這下總算
等到了。」
        車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停住了。透過擋風玻璃,金拿羅看到霸王龍就在他們前面不遠處,在棕櫚
樹叢中沿著叢林河往北走。
        馬爾杜把瓶子堻悀U的威士忌一口飲盡,將空瓶于扔到後座。他伸手到後面去拿他的空氣槍。金拿
羅看著視頻監視器。此刻,上面出現的是他們的吉普車和霸王龍。一定有個閉路錄影機藏在他們身後的
樹林中。
        「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馬爾杜說道,「你可以把腳邊的霰彈箱打開,將堶悸漯F西拿出來。」
        金拿羅俯下身子,打開一只不鏽鋼的箱子。箱子堶措埽菄w沫塑料,四個一兮脫牛奶瓶大小的旋轉
彈膛整齊地裹放在堶情C上面都標有摩洛-七○九的字樣。他取出了一個。
        「你把上面的東西拔掉,擰上一個撞針。」馬爾杜解釋道。
        金拿羅找到了一個塑膠袋的大型撞針,每個直徑都有他的手指尖那麼粗。他拿出一個,把它擰到霰
彈筒上,霰彈筒的另一端有個圓形鉛質的東西。
        「那是撞針桿,一旦受撞擊就會反彈。」馬爾杜把空氣槍橫放在膝蓋上,身子前傾坐在車堙C空氣
槍由灰色的金屬管製成,十分沈重,在金拿羅看來就跟火箭筒差不多。
        「摩洛-七○九是什麼意思?」
        「這是指通用的動物鎮靜劑,」馬爾杜回答道。「世界各地的動物園都用它。我們先用一千毫升的
麻藥彈試試。」馬爾杜打開彈膛,堶惚雂j,足以放下他的一個拳頭。他很快地將麻藥彈裝進去,合上
了彈膛。
        「應該可以了,」馬爾杜說道。「通常大象大約用兩百毫升就足夠了,但一頭象只有二噸到三噸
重,而霸王龍卻重達八噸,而且凶猛得多,這也影響麻醉劑量的選擇。」
        「為什麼?」
        「動物麻醉劑量一方面跟體重有關,另一方面也要考慮到動物的性情。你如果分別給一頭象、一隻
河馬和一頭犀牛射入同劑量的七○九麻醉劑--大象就會失去活動能力,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河馬會
減緩活動速度,顯得昏昏欲睡,但還能繼續走動;而犀牛只會暴跳如雷。不過,反過來,如果你開著車
在後面追趕犀牛,只要五分鐘,牠就會休克而倒地身亡。這真是暴烈和脆弱奇怪的結合。」
        馬爾杜慢慢將車開往河邊,漸漸靠近那隻霸王龍。「不過剛才說的都是哺乳動物。我們很清楚該如
何對付哺乳動物,因為動物園的籠子媥i了許多哺乳動物--獅子、老虎、熊、大象等,應有盡有。我
們對兩棲動物的瞭解就要少得多了,而對恐龍更是一無所知。恐龍是新出現的動物。」
        「你認為恐龍是兩棲動物嗎?」金拿羅問道。
        「不,」馬爾杜一邊說一邊換了檔,「恐龍不能歸於現存的任何一類動物。」他蹲了個彎避開前面
的一塊岩石。「事實上,我們發現恐龍跟現有的哺乳動物一樣,是多種多樣。有的相當溫順可愛,有的
卻凶猛可惡;有的視力極佳,有些卻目光遲鈍;有的愚笨透頂,有的卻極有靈性。」
        「就像食肉恐龍那樣?」金拿羅問道。
        馬爾杜點點頭。「食肉恐龍很聰明,非常聰明。說真的,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他說道,「與那
些關著的食肉恐龍從柵欄堸k出來後可能帶來的問題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哦,我想我們不能再靠近
霸王龍了。」
        正前方,霸王龍的頭正拱在樹枝中,兩眼往河面窺探著什麼。牠是想穿過樹叢。過一會兒,牠朝下
游方向走了幾步,又試了一下。
        「不知道牠在那堿搢鴗F什麼?」金拿羅問道。
        「不知道,」馬爾杜說道。「也許是想抓住在樹枝間爬來爬去的短角龍吧。牠們會讓他白忙一場
的。」
        馬爾杜把吉普車停在離霸王龍大約五十碼的地方,又將車調了頭。他沒有讓引擎熄火。「坐到駕駛
座上,」馬爾杜對金拿羅說道,「繫上安全帶。」他又拿了一個麻藥彈。把它掛在襯衫上,然後就下車
了。
        金拿羅坐到方向盤後面,問道:「你以前經常做這種事嗎?」
        馬爾杜隨即說道:「從來沒幹過。我要設法讓麻藥彈正好打中牠的聽道。我們來看看牠會怎麼
樣。」他在吉普車後面走了十碼,然後單腿跪蹲在草地上。他把那枝巨大的槍穩穩地頂在肩膀上,輕輕
打開厚厚的望遠瞄準器。馬爾杜瞄準了霸王龍,可是牠還全然不知。
        突然,一股灰白色的氣體從槍中迸出。金拿羅看到一道白光向霸王龍射去。可是似乎什麼都沒有發
生。
        過了一會兒,霸王龍才慢慢轉過身,好奇地瞪著他們。牠的腦袋左右擺動,好像在用兩隻眼睛交替
地看著他們。
        這時馬爾杜已經取下了發射器,又在往堶掘佼藏躁u。
        「你打中牠了?」金拿羅問道。
        馬爾杜搖搖頭。「沒有。這個該死的雷射瞄準器……看看箱子埵釣S有電池。」
        「有沒有什麼?」金拿羅問道。
        「電池,」馬爾杜說道。「跟你的手指差不多大,上面有灰色標記。」
        金拿羅俯下身子,在箱子奡M找。他感到吉普車在震動,同時聽到引擎在空轉。他沒有找到電池。
霸王龍吼叫了一聲,在金拿羅聽來,這吼聲簡直是驚天動地。從恐龍巨大的胸腔媯o出的隆隆響聲在這
片大地上迴盪。他立即坐直,抓住方向盤,一隻手放在排檔桿上。無線電話響起了一個聲音:「馬爾
杜,我是阿諾。離開那堙A回來。」
        「我知道我在幹什麼。」馬爾杜說道。
        霸王龍向他衝過來。
        馬爾杜還在原地。雖然霸王龍向他飛速衝去,但他卻從容鎮定地舉起發射器,先瞄準,然後開火。
金拿羅再次看到一股煙冒了出來,麻藥彈的白光向霸王龍射去。
        沒有反應。霸王龍繼續向他衝來。
        馬爾杜站起來,一邊跑,一邊喊:「快!快開車!」金拿羅啟動車子,馬爾杜跳上來抓住車門,吉
普車一下子衝了出去。霸王龍很快逼近了。馬爾杜甩開車門,爬了進來。
        「快,該死!快!」
        金拿羅踩足油門。吉普車瘋狂地從地面彈起,車前部高高地翹起來,從擋風玻璃看出去,看到的只
是一片天空;接著吉普車又重重地落到地面,向前衝去。金拿羅向左邊的一片樹林開去,從後視鏡堙A
他看到霸王龍最後吼了一聲,就轉身走開了。
        金拿羅放慢了車速。「我的天!」
        馬爾杜搖著頭說:「我敢打賭,第二次我打中牠了。」
        「我得說,你確實沒有打中。」金拿羅說道。
        「撞針一定是在撞針桿觸發麻藥彈之前就掉下來了。」
        「你承認吧,你沒有打中。」
        「是的,」馬爾杜說道,他隨即歎了口氣。「我沒打中。他媽的,那個雷射瞄準器堛犒q池已經沒
電了。都是我不好。昨晚一整夜都放在外面,應該事先檢查一下的。我們回去再拿點彈藥來。」
        吉普車朝北向旅館駛去。馬爾杜拿起無線電話:「控制室。」
        「是的。」阿諾回答道。
        「我們正在回基地的路上。」
        河面狹窄,水流湍急。皮筏越走越快,坐在上面,就像乘坐在露天遊樂園的旋轉木馬上一樣。
        「哇!」莉絲的手緊緊抓住舷邊,叫了起來。「快點,再快點!」
        葛蘭瞇起眼睛向前方看去。河面還是那麼狹窄昏暗,可是再往前看,他們發現樹林沒有了,取而代
之的是一片明亮的陽光,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嘩嘩的水聲。河流好像在前面突然奇怪地消失了……
        橡皮筏更快、更匆忙地向前衝去。
        葛蘭抓起了槳。
        「那是什麼?」
        「是瀑布。」葛蘭回答道。
        皮筏離開昏暗的樹枝形成的天然隧道,一下子來到耀眼的陽光下,隨著急流飛快地向瀑布衝去。瀑
布的嘩嘩聲震耳欲聾。葛蘭使出渾身的力氣划著漿,可是皮筏只是轉著圈,它還是毫無阻擋似地衝向瀑
布。
        莉絲向他算來。「我不會游泳!」葛蘭看到她的救生衣沒有扣緊,可是他對此無能為力;皮筏以令
人驚恐的速度把他們送到瀑布的邊緣,瀑布的響聲好像充斥了整個天際似地。葛蘭把槳豎著深深地插進
水堙A他感到槳碰到了河床,便使勁地頂住;橡皮筏在激流中顫動,但它沒有被傾覆。葛蘭竭力把著
槳。他從瀑布邊上望去,看到水流自五十英尺垂直落下,衝進下面波濤洶湧的水潭堙C
        而站在那媯市搧菪L們的竟是那隻霸王龍。
        莉絲驚恐萬分地尖叫起來,然後皮筏發瘋似地旋轉著,尾部被甩得脫落了,他們被摔向天空,進入
了咆哮的瀑布中,他們感到一陣噁心,胃好像都快翻過來似地。葛蘭在空中不停地揮動著雙臂,四周一
下子變成一片寂靜。
        葛蘭感到時間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了;他記得他看到莉絲用手抓著橘紅色的救生衣和他一塊往下
跌;他記得他看到丁姆雙眼看著下面;他記得他看到那片密不透風的白花花的瀑布;他還記得他慢慢地
無聲地掉下去時看到了下面波濤洶湧的水潭。
        然後,隨著啪地一聲,葛蘭覺得一陣疼痛,他鑽進了冰冷的水堙A立即被翻騰的白色水花包圍了。
他在水娷蝶u著,旋轉著。水流把他從霸王龍身旁一捲而過,他一眼瞥見了牠的腿。他被衝出水潭,來
到水潭盡頭的小溪。葛蘭向岸邊游去,抓住了一塊發燙的岩石,可是又滑失了,他又抓住一根樹枝,終
於使自己擺脫了急流。他喘吁吁地趴在岩石上,使勁地把自己拖上岩石。他朝河堿搘h,剛好看到那棕
色的橡皮筏翻捲著從身邊經過。接著,他看到丁姆在急流中奮力掙扎,他伸出手去,把丁姆拉上岸。丁
姆一邊咳嗽,一邊不停地顫抖。
        葛蘭回頭向瀑布那堿搘h,看到霸王龍的頭栽進了牠腳邊的水堙C巨大的腦袋晃動著,把水往兩邊
撥開。牠的牙齒間咬著一個什麼東西。
        很快地,霸王龍的頭從水堳_了出來。
        在牠的齒間晃盪的是莉絲橘紅色的救生衣。
        莉絲在恐龍長長的尾巴邊冒出了水面。她躺在水堙A臉部朝下,小小的身體被水流沖向下游。葛蘭
一頭跳進水堙A再次被洶湧翻滾的急流吞沒。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把她拖上了岩石。她的身體綿軟無
力,像死屍一樣沈重,臉色灰白,水從她的嘴媦Q了出來。
        葛蘭彎下身來替她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她咳嗽了一聲,然後嘔出黃綠色的液體,接著又咳嗽起來。
她的眼瞼顫動了幾下。「嗨,」她說道。她無力地笑著。「我們成功了。」
        丁姆哭了起來。她又咳了一聲。「你別這樣好嗎?你哭什麼?」
        「因為……」
        「我們都在為妳擔心,」葛蘭說,一塊塊白色的東西從河媞}過來。霸王龍正在撕那件救生衣。牠
還是面向瀑布背對著他們,不過牠隨時都有可能轉過身來發現他們……
        「走吧,孩子們。」葛蘭說道。
        「我們到哪堨h?」莉絲咳嗽著問道。
        「往前走。」他希望能找到一個藏身之處,下游方向只是兩片空曠平整的草地,沒有任何遮蔽物。
往上游去是那隻恐龍。就在這時,葛蘭發現有條水泥路,它好像是通往瀑布。
        他看到地上清楚的行人腳印,通向那條小路。
        霸王龍終於轉過身來了,牠一邊嗥叫一邊向草地這邊張望。牠好像發現他們已經逃走了,便又往下
游方向張望,尋找他們的身影。葛蘭和孩子們在河邊高大的蕨叢中低下腰走著,他小心翼翼地帶著他們
往上游走去。「我們去哪堙H」莉絲問道。「我們回去。」
        「我懂了。」
        他們離瀑布更近了。嘩嘩的瀑布聲更響了。岩石很滑,小路十分泥濘。薄霧繚繞,他們就像在雲層
堿鵀璆H地。這條泥路似乎直通傾瀉的瀑布,但等他們走近一看,才發現它其實是通向瀑布後方。
        霸王龍仍然背對著他們朝著下游方向看。他們趕緊沿小路向瀑布走去。他們剛剛躲到白色的水簾後
面,葛蘭看到霸王龍的身體又轉過來。很快地他們便完全被瀑布遮蔽了,葛蘭根本看不到銀白色的水簾
外有些什麼東西。
        丁姆驚奇地向四處張望。這埵陪茪p小的凹穴,比壁櫥大不了多少,堶掘侉﹞F機器:轟轟作響的
抽水機、巨大的過濾器和水管,全部溼漉漉、冷冰冰的。
        「牠看到我們了嗎?」莉絲問道。她必須大聲喊叫,聲音才不致被瀑布聲完全淹沒。「我們在哪
堙H這是什麼地方?牠有沒有看到我們?」
        「等一下。」葛蘭說道。他看著這些設備,顯然它仍是公園堨峈瑣鷑飽A而且一定是電動的,因此
這堣]許有一部聯絡用的電話。他在過濾器和水管中撥弄著尋找起來。
        「你在我什麼?」莉絲大聲問道。
        「找電話。」現在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了,要在船隻到大陸前和船上取得聯繫只剩下一個多小時。
        在凹穴的後面,他發現了一扇標有維修○四字樣的金屬門,但卻關得緊緊的,門邊是一條插安全卡
的狹槽,門口有一排金屬盒。他把盒子一個個打開看了一遍,但堶悼u有開關和定時器,沒有電話,也
沒有可以開門的東西。
        他差點忽略了門左邊的那個盒子。他一打開它,就看到一個有九個按鍵的小鍵盤,上面長了一層綠
色霉斑。但它看來可以把門打開,而且他覺得門的媄鉹@定有一部電話。盒子的金屬上刻著一個號碼:
一○二三,他按了一遍這個數字。
        只聽見嘶地一聲,門打開了。堶捷繙ㄩㄙ滿A水泥臺階通往下面。後牆上印著維修服務車○四/二
二充電機幾個字,以及指向樓梯下面的箭頭。堶扈u的會有一輛車嗎?「來吧,孩子們。」
        「算了,」莉絲說道,「我不進去。」
        「走吧,莉絲。」丁姆說道。
        「算了吧,」莉絲說道,「堶捷繙ㄩㄙ滿A我不去。」
        「那好吧,」葛蘭說道,現在沒有時間爭論了。「你們就待在外面,我很快就回來。」
        「你要到哪堨h?」莉絲突然驚跳起來問。
        葛蘭走了進去,門上的電子儀器嗶嗶叫了一下,然後門就砰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
        葛蘭陷入一片漆黑之中。驚慌了一會兒後,他轉身用手摸著潮溼的金屬門,上面既沒有把手,也沒
有門閂。他又轉向門兩側的牆壁,希望能摸到一個開關、控制盒或是隨便什麼東西……
        可是什麼都沒有找到。
        他正在竭力戰勝自己內心的恐懼,突然手指觸到一個冰涼涼的金屬圓筒。他的手摸到一個突起的東
西和一個扁平的面……是手電筒!他卡一聲打開了手電筒,光束出奇地亮。他回頭看看門,但是發現門
無法打開。他必須等孩子們把門打開,同時……
        他往臺階上走去。臺階十分潮溼,長滿了青苔,很容易滑倒。他小心謹慎地往下走著,剛走到臺階
的中間,他突然聽到一陣呼聲和爪子在水泥上抓刮發出的響聲。他把裝有麻醉標的手槍提在手上,繼續
往下走。
        臺階在一個拐角處轉了個彎。他用手電筒一照,一種奇怪的反光射了進來。過了一會兒,他才看清
楚:原來是一輛汽車!跟高爾夫機動車一樣,這是一輛電動車。它的前面是一條長長的隧道,似乎向前
延伸出好幾英里。駕駛盤邊有一個鮮紅色的小燈在閃爍,也許這輛車已經充好電了。
        葛蘭又聽到呼吸聲。他一轉身,只見一個灰色的影子從空中向他撲來,牠的嘴巴張著。葛蘭連想都
沒來得及想一下,就朝牠開火。這隻動物落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葛蘭大吃一驚,趕緊打了個滾,
手電筒被甩了出去,在地上亂滾。可是那隻動物沒有起來,待他看清楚之後,他不禁覺得十分可笑。
        這是一隻迅猛龍,不過還很小,可能不到一歲,大約兩英尺高,跟一隻中型犬一樣大。此刻,牠躺
在地上,呼吸很微弱。麻醉鏢封在牠的下顎,也許這劑量對牠這樣的體重來說太強了,葛蘭馬上把麻醉
鏢拔出來。迅猛龍用略顯呆滯的目光看著他。
        葛蘭明顯感覺到這隻動物身上有一股靈氣,有一種溫和的感覺。很奇怪,這跟他在柵欄中的成年迅
猛龍身上感到的那種威脅截然不同。他輕輕撫摸著迅猛龍的腦袋,希望能讓他平靜下來。他低下頭看著
牠,鎮靜劑起了作用,牠的身子在微微顫抖。然後他發現這是一隻雄性迅猛龍。
        一隻雄性小恐龍。千真萬確,是他親眼看到的。那麼,這隻迅猛龍是野生的。
        這個新發現使他激動萬分,他立即返身走上臺階往門口走去。他拿著手電筒,把平整光滑、毫無特
別之處的門和內牆照了一遍。他用雙手在門上摸著,逐漸意識到自己已被反鎖在堶;他沒辦法把門打
開,除非門外的孩子能鎮定下來,想辦法把它打開。他隱隱約約聽到他們在門外的聲音。
        「葛蘭博上!」莉絲一邊搥門一邊喊著,「葛蘭博士!」
        「別著急,」丁姆說道,「他會回來的。」
        「可是他到哪堨h了?」
        「聽我說,葛蘭博士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丁姆說道。「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現在就該回來了。」莉絲說道。她用小小的拳頭抵住臀部,手肘向兩邊撐開,同時狠狠地跺
腳。
        就在這時,隨著一聲巨吼,只見霸王龍的腦袋穿過瀑布向他們這邊伸過來。
        霸王龍張開血盆大口,丁姆驚恐萬分地瞪著牠。莉絲尖叫一聲,撲倒在地上。那腦袋來回擺動了一
陣子,然後又縮了回去。但是丁姆可以看到牠的影子映在瀑布上。
        他把莉絲往凹穴堶惟唌C那大嘴又伸了進來,牠一邊吼叫,同時那厚厚的舌頭像蛇信那樣飛快地一
下子伸出一下子縮進。頭上的水珠甩得四處都是,然後牠又縮了回去。
        莉絲緊偎著丁姆,渾身顫抖。「我恨牠。」她說道。她還想往媮Y,可是凹穴只有幾英尺深,而且
還堆滿了機器。沒有多少空間可供他們躲藏。
        那腦袋又從水埵齈L來,但這次牠的動作很慢,牠的嘴巴貼在地面上,噴著鼻息,鼻翼一張一縮,
呼吸著空氣,不過牠的兩隻眼睛還在水簾的外面。
        丁姆心想:他看不到我們,他知道我們在這堙A但牠的眼睛在瀑布外面,牠看不見我們的。
        霸王龍的鼻子吸了一下。
        「牠在幹什麼?」莉絲又問道。
        「噓--」
        隨著一聲低沈的咆哮,牠的上下顎慢慢張開,舌頭悄悄伸了出來。那舌頭又粗又大,呈藍黑色,舌
尖有一個分叉,足足有四英尺長,毫不費勁就可以一直伸到凹穴最堶悸瑰蟛壑W。舌頭滑向過濾器,發
出一陣刺耳的擦刮聲。丁姆和莉絲的身體緊緊貼著那些水管。
        那舌頭慢慢移到左邊,然後又慢慢滑到右邊,堶悸瑣鷑像Q舔得溼答答的。舌尖捲住水管和活門,
感覺一下它們是什麼。丁姆看到那舌尖的動作跟象鼻一樣,十分有力。舌頭順著凹穴的右側住回縮,碰
到了莉絲的腿。
        「喲。」莉絲叫了一聲。
        那舌尖停住不動,然後捲起來,像蛇一樣往她身上爬去--
        「別動。」丁姆輕輕提醒她。
        從她臉上移過,然後滑到丁姆的肩膀,最後纏住了他的頭。丁姆緊緊閉住眼睛,那黏糊糊、滑溜溜
的東西罩在他臉上:熱呼呼、溼漉漉的,還有一股尿騷味。
        那舌頭盤住了姆,開始緩緩地把他拖向那個張開的大嘴。
        「丁姆……」
        丁姆無法回答:他的嘴巴被那扁扁黑黑的舌頭給蒙住了。他看得見,但說不出話來。莉絲拼命拉著
他的手。
        「丁姆,快!」
        那舌頭把他往噴著粗氣的嘴巴拖去,丁姆的腿上感覺到從牠嘴堜I出來的熱氣。莉絲使勁地拽著
他,但她根本不能與那股抓住牠的強力相抗衡。丁姆放開她,兩隻手推壓著那舌頭,想把它從頭上推
開,可是他根本推不動它。他把腳插進泥地堙A但他還是被拖向霸王龍的嘴邊。
        莉絲用手臂抱住他的腰,把他住回拉,對他喊著什麼,可是他無能為力。他的眼前開始直冒金星。
一種寧靜、一種覺得現實是無法逃避的平靜感傳遍了他的全身。他慢慢被拖走了。
        「丁姆?」
        突然,舌頭鬆弛了,慢慢伸展開來。丁姆覺得它從他的臉上滑了下去。他渾身上下沾滿黏滑的白
沫,那舌頭軟軟地垂在地上。牠的嘴巴一下子合上,咬住了自己的舌頭。黑血噴湧出來,與爛泥混在一
起。鼻翼還在斷斷續續地呼吸著。
        「牠怎麼了?」莉絲叫道。
        接著,那腦袋慢慢地,慢慢地滑了回去,離開了凹穴,在地上發出一陣長長的察察聲。終於,牠完
全消失不見了。他們只看到一片銀白色的瀑布。
        控制
        「行了,」阿諾在控制室說道。「霸王龍終於倒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咪咪地點上了最後一
根煙,把煙盒揉成一團。終於成功了:那是使公園恢復秩序的最後一步。現在他們只要出去把牠移走就
行了。
        「狗娘養的,」馬爾杜看著顯示幕說道,「我畢竟還是打中了牠。」他轉身對金拿羅說:「牠經過
一小時後才感到麻藥的威力。」
        亨利.吳皺著眉頭看著顯示幕。「可是在那種地方,牠會淹死的……」
        「牠不會淹死的,」馬爾杜說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難制服的動物。」
        「我想我們得去把牠弄出來。」阿諾說道。
        「我們會去的。」馬爾杜說道。他的回答聽起來絲毫沒有興奮的意味。
        「那是隻珍貴的動物。」
        「我知道牠是隻珍貴的動物。」馬爾杜說。
        阿諾轉向金拿羅。在這個勝利的時刻,他實在無法控制自己。「我早就跟你說過,」他說道,「公
園現在完全恢復正常了。無論馬康姆的數學模式預測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已經再度控制全局了。」
        金拿羅指著阿諾後面的顯示幕問道:「那是什麼?」
        阿諾轉過身去。那是顯示幕上的系統狀態窗口。通常它總是一片空白,阿諾很驚訝地看到它此刻正
閃著黃色信號:輔助電力過低。剛開始,他根本不懂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輔助電力會過低?他們用的
是主電力,不是輔助電力啊。他以為這也許只是對輔助電力狀況的例行儉查,比方說對燃料箱的燃料量
或蓄電池電量的檢查……
        「亨利,」阿諾對吳說,「你看這個。」
        吳說:「你為什要採用輔助電力?」
        「我沒有啊!」阿諾回答道。
        「不過看起來你是用了。」
        「這不可能。」
        「把系統運轉情況記錄印出來。」吳說道。運轉記錄可以表明系統在最近幾個小時內的狀況。
        阿諾按下一個鍵鈕,他們聽到房間的角落埵L表機發出輕微的響聲。吳走過去。
        阿諾目不轉睛盯著顯示幕。窗口堸{爍的黃色信號變成了紅色信號:輔助電力中斷。數字從二十開
始往回倒數。
        「究竟是怎麼回事?」阿諾說道。
        丁姆小心翼翼地順著泥濘的小路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陽光下。他探頭從瀑布邊上往外看了一眼,發
現霸王龍側身躺著,漂浮在下方的水潭堙C
        「我希望牠死了。」莉絲說道。
        丁姆看得出來牠並沒有死:霸王龍的胸部還在起伏,一條前腿正一陣陣抽搖著。不過牠一定是出了
什麼問題。這時丁姆看到牠的頭頂上插著一枚白色的麻藥彈,就在耳朵緊貼面部的地方。
        「牠被麻藥彈射中了。」丁姆說道。
        「太好了,」莉絲說道,「牠差點把我們都吃了。」
        丁姆觀察著霸王龍吃力呼吸的樣子。不知怎地,他看到這隻龐然大物落到這種田地,心堻熊M很不
舒服。他不希望牠死去。「這不能怪牠。」他說道。
        「哦,當然要怪牠,」莉絲反駁道。「牠差點吃了我們,你還說不能怪牠。」
        「牠是食肉動物,牠只是做了件對牠來說很平常的事。」
        「假如你現在到了牠的肚子堙A」莉絲控告道,「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突然間,瀑布聲起了變化。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逐漸變輕變弱,轟響的水簾越來越小,到後來竟成
了滴滴答答的一股小水流……
        接著,水流便停止了。
        「丁姆,瀑布沒有了。」莉絲說道。
        此刻只有一滴一滴的水珠在往下掉,就像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樣。瀑布下的水潭恢復了平靜。他們幾
乎是站在頂上,往一個放滿了機器的凹陷處看著;這個凹陷處簡直像個洞穴。
        「瀑布應該不會停啊。」莉絲說道。
        丁姆搖搖頭。「一定是電力的關係……有人把電關掉了。」他們身後的抽水機和過濾器也一個接一
個停止了運轉,燈光熄滅了,機器也安靜下來。接著螺線管發出「錚」地一聲,標有維修○四字樣的門
慢慢轉動起來,打開了。
        葛蘭走了出來,在亮光中眨著眼睛。他說道:「幹得好,孩子們。你們把門打開了。」
        「我們什麼也沒做。」莉絲說道。
        「停電了。」丁姆說道。
        「別管它,」葛蘭說道。「你們來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阿諾驚愕地看著。
        監視幕的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燈光也熄滅了,控制室一下子陷入一片漆黑混亂中。每個人開始
驚叫起來。馬爾杜拉開窗簾,讓光線透射進來,吳將輸出資料拿過來。
        「看看這個。」吳說道。
時間                                        事件                                        系統情況
五點十二分四十四秒        安全一關閉                          運轉
五點十二分四十五秒        安全二關閉                          運轉
五點十二分四十六秒        安全三關閉                          運轉
五點十二分五十一秒        關機命令                                關閉
五點十三分四十八秒        啟動命令                                關閉
五點十三分五十五秒        安全一啟動                          關閉
五點十三分五十七秒        安全二啟動                          關閉
五點十三分五十九秒        安全三啟動                          關閉 
五點十四分○八秒          啟動命令                                啟動--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十八秒          監視--主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十九秒          保密--主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二十二秒        命令--主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二十四秒        實驗室--主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二十九秒        遠程通訊--VBB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三十二秒        簡圖--主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三十七秒        視圖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四十四秒        控制情況檢查                        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五十七秒        警告:柵欄情況[NB]          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十一分三十七秒        警告:輔助燃料(20%)  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三十三分十九秒        警告:輔助燃料(10%)  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五十三分十九秒        警告:輔助燃料(1%)   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五十三分三十九秒  警告:輔助燃料(0%)   關閉
        吳說:「你是今天清晨五點十三分關機的,你再次開機時所用的是輔助電力。」
        「天哪!」阿諾說了一聲。顯然地,關機之後主電力就一直沒有恢復。他重新啟動的時候,用的只
是輔助電力。阿諾納悶著,這事太蹊蹺了,但他猛然又意識到,那其實是正常的。事情本來就應該這
樣。這是完全合理的:輔助發電機先發動起來,它是被用來啟動主發電機的,因為主發電機需要相當的
電量才能啟動。這個系統當初就是這樣設計的。
        不過,阿諾以前從來沒有關掉過主電力,因此控制室的電燈和顯示幕又亮起來的時候,他壓根兒就
沒有想到主電力並沒有恢復。
        可是它確實沒有恢復,而且從那以後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他們搜尋霸王龍,不停地忙這忙那的
時候,公園堣@直只靠著輔助電力在運轉。這可不太妙。事實上,他現在才開始想到這究竟會帶來什麼
後果--
        「這一行是什麼意思?」馬爾杜指著表格問道。
五點十四分五十七秒                警告:柵欄情況[NB]                        運轉--輔助電力[AV○九]
        「這是說系統情況警告被傳送到控制室的監視幕上,」阿諾說道。「是關於柵欄的。」
        「那麼你看到那個警告了嗎?」
        阿諾搖搖頭。「沒有。我那時一定是在跟你通話,你在野外嘛。反正沒有,我沒見到。」
        「那麼,﹃警告:柵欄情況﹄意味著什麼?」
        「這個我並不清楚,可是我們用的是輔助電力,」阿諾說道。「輔助發電機的電流強度不足,不能
給電網柵欄供電,所以柵欄的電就自動停掉了。」
        馬爾杜怒氣沖沖地說道:「你是說電網柵欄的電流被切斷了?」
        「是的。」
        「所有的柵欄都沒電?從清晨五點直到現在?這五個小時內一直沒電?」
        「是的。」
        「包括迅猛龍圍場?」
        阿諾歎了口氣回答道:「是的。」
        「老天爺!」馬爾杜說道。「五個小時。那些恐龍可能全跑出來了。」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遠處某個地方傳來一聲尖叫。馬爾杜開始飛快地分配任務,同時在室內轉了一
圈,把無線電分發給大家。
        「阿諾先生去維修樓把主發電機打開。吳博士,你留在控制室。除了阿諾,只有你會操作電腦。哈
蒙德先生,你回度假旅館。不要跟我爭,現在就去。把大門鎖上,跟他們待在一起,等我的消息。我去
幫阿諾對付迅猛龍。」他又轉身問金拿羅:「你還想再去冒險嗎?」
        「不太想去。」金拿羅回答道。他的臉色十分蒼白。
        「好吧,那你就跟其他人一起去度假旅館吧。」馬爾杜回過身去。「就這樣,各位,開始行動。」
        哈蒙德嘀咕著說道:「可是你準備怎樣對付我的寶貝動物?」
        「哈蒙德先生,現在問題不在這堙A」馬爾杜說道。「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們。」
        他走出門,急忙穿過大廳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金拿羅緊緊地跟著他。「改變主意了?」馬爾杜大
聲吼道。
        「你也許需要有人幫忙。」金拿羅說道。
        「可能。」馬爾杜走進掛著管理員牌子的房間,拿起灰色的肩扛式發射器,打開桌子後面的牆上的
一塊嵌板,堶惘酗賒蚍u匣,六顆霰彈。
        「這些恐龍麻煩的地方,」馬爾杜說道,「就是他們具有分散的神經系統。即使直接打中了大腦,
他們也不會馬上死去。此外,他們的體格健壯;粗厚的肋骨使子彈很難打到心臟、四肢或後腿或臀部也
不容易癱倒。出血慢,死得也慢。」他把彈匣一個個打開,裝進霰彈。他又將一根有網眼的皮帶扔給金
拿羅。「把這個繫上。」
        金拿羅繫緊皮帶,馬爾杜把霰彈遞給他。「我們現在只希望能驅散他們。可惜我們只有六顆霰彈,
而那個圍場的迅猛龍卻有八隻。我們走吧。緊緊跟著我,霰彈可全在你身上。」
        馬爾杜走出房間,跑步穿過走廊,一邊從陽臺看著通往維修樓的小路。金拿羅喘吁吁地跟著他跑。
他們來到底樓,穿過玻璃門,馬爾杜突然間站住不動了。
        阿諾背對著維修樓站在那堙A三隻迅猛龍正向他靠近。阿諾手堮陬菑@根棍子,一邊衝著牠揮舞棍
子,一邊大喊大叫。迅猛龍成扇形向他包圍過來,一隻在中間,兩隻在兩邊,向他慢慢逼近。他們的步
調一致,動作嫻熟。金拿羅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們是群體行動。
        馬爾杜早已蹲在地上,把發射器抵住肩膀。「裝彈。」他說道。金拿羅把霰彈裝入發射器背面,發
射器發出一陣嘰嘰的電器聲。沒有任何反應。「天哪,你把它裝反了。」馬爾杜說道,他將槍管側過
來,把霰彈倒進金拿羅手堙C金拿羅又把它裝了進去。正當迅猛龍對著阿諾狂吼時,突然一聲爆炸,左
邊的那隻恐龍被炸得血肉橫飛,牠的軀體的上半部飛到了空中,血水四濺,就像有人把西紅柿在牆壁上
砸爛了一樣;下半部的身子癱倒在地,四肢亂蹬亂踢,尾巴拍打著。
        「那會使牠的同伴清醒過來。」馬爾杜說道。
        阿諾向維修樓的門口跑去。迅猛龍轉身向馬爾杜和金拿羅這邊撲來。他們向他們倆逼近。遠處,好
像是從度假旅館那邊,傳來了幾聲尖叫。
        金拿羅說道:「這可能會成為一場災難。」
        「裝彈藥。」馬爾杜命令道。
        亨利.吳聽到了爆炸聲,便朝控制室的門口望去。他繞過控制臺,然後停下了腳步。他想出去,但
他知道他應該留在控制室內。如果阿諾能使電力恢復--即使只有一分鐘也可以--那麼吳就可以重新
啟動主發電機。
        他必須待在房間堙C
        他聽到有人在尖叫,好像是馬爾杜的聲音。
        馬爾杜感到腳踝處扭了一下,接著便跌下了堤防。他一觸及地面後,趕忙起身就跑,回過頭時,剛
好看到金拿羅正朝相反的方向跑進了樹林。迅猛龍不理會金拿羅,只對馬爾杜緊追不捨。牠們離他已不
到二十碼,馬爾杜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叫,同時心媄h疑他還能跑到什麼地方去?因為他知道,也許不到
十秒鐘他們就能趕上他。
        十秒鐘。
        也許更快。
        哈丁替馬康姆注射嗎啡時,愛莉必須幫助馬康姆將身體翻過來。馬康姆呻吟一聲,癱倒床上。他好
像漸漸變虛弱了。他們從無線電話中聽到尖銳的叫聲,還有遊客中心傳來的沈悶爆炸聲。
        哈蒙德走進房間問道:「他怎麼樣了?」
        「他的情況還算穩定,」哈丁說道。「神志有點不清。」
        「我根本沒有,」馬康姆說道,「我清醒得很。」他聽了一會兒無線電話。「外面好像發生了戰
爭。」
        「迅猛龍跑出來了。」哈蒙德說道。
        「真的?」馬康姆問道,他的呼吸十分微弱。「這種事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系統故障了。阿諾沒有注意到我們用的只是輔助電力,所以柵欄的電被切斷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見鬼去吧,你這個目空一切的混蛋。」
        「如果我記得沒錯。」馬康姆說道,「我曾預言柵欄並不可靠。」
        哈蒙德歎了口氣,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他媽的見鬼,」他搖著頭說道:「相信你一定注意到了,
我們在這媢襄晡滿A事實上只是一種極為單純的想法。幾年前我和我的夥伴認為可以用一種已經絕種的
動物的DNA進行無性生殖,並培養它。我們覺得這個主意很奇妙,可以說是一種時空旅行--世上絕
無僅有的時空旅行。也可以說,是讓它們復活。因為這件事太令人心動了,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
們就決定著手去實現它。我們弄到了這個小島,就開始了行動。整個事情就這麼簡單。」
        「簡單?」馬康姆反問道。他不知哪來這麼大的力氣,竟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你說簡單?我本以
為你是個十足的白癡,看來你比我原先想像的更愚蠢。」
        愛莉嘴堻蛫D:「馬康姆博士。」並企圖讓他重新躺下,可是馬康姆根本不理她。他指著無線電
話,這時它還發出一陣陣的喊叫聲。
        「那麼,外面發生的又是怎麼回事?」他問道。「那就是你的簡單想法。簡單。你創造了新的生
物,可是你對牠們卻一無所知。你的吳博土甚至不知道他創造出來的東西叫什麼。他沒時間去操心﹃這
玩意叫什麼﹄這類的小事,更不會去操心牠是什麼樣的動物。你們在一段短短的時間內創造出許多這樣
的動物,你們根本不去瞭解牠們,卻指望牠們會聽命於你們,為你們效勞;只因為你製造了他們,你們
就理所當然地以為,你們是牠們的主人了。你們忘了,牠們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智慧,牠們也許不
會聽命於你們;而且你們也忘了,你們對他們的瞭解有多麼缺乏,你們想做你們輕率地稱作簡單的事情
時,又是多麼無能為力……哦,天啊……」
        他倒了下去,咳嗽起來。
        「你知道科學力量出了什麼問題嗎?」
        馬康姆繼續說道,「這是一種被繼承的財富。你也知道那些生來有錢的人都是些怎樣的飯桶。這是
一個永恆不變的真理。」
        哈蒙德問道:「他在說什麼?」
        哈丁做了個手勢,表示他神志不清。馬康姆的眼睛瞄了他一眼。
        「我來告訴你,我在說什麼。」他繼續說道。「大多數的力量要求希望得到它的人付出許多實實在
在的代價,例如必須經過一段學徒期及許多年的刻苦修鍊。無論你想得到哪種力量:當上公司總裁、空
手道黑帶級、宗教領袖,不論你追求的是什麼,你都得投入時間、訓練和努力。你必須放棄許多東西才
能獲得它。這種力量對你一定是至關重要的,而且你一旦獲得,這種力量就為你所有了。你不會失去
它:它跟你同在,因為這其實是你刻苦訓練的成果。
        「在這個過程中,有趣的是,一旦某個人獲得了赤手空拳就能把人打死的力量,他同時也能夠做到
不輕易使用這種力量;也就是說,這種力量帶有一種內在的控制力。獲得力量的訓練同時改變了你,使
你不致濫用力量。
        「不過,科學力量就像繼承的財富一樣:它不是透過苦練獲得的。你只要閱讀就能知道別人所做的
事情,然後就可以採取下一個步驟。你可以在很年經的時候就採取行動,你可以飛快地長進,不需要幾
十年的修鍊。沒有人會控制你:過去的科學家你可以不予理睬,在大自然面前也不必感到卑微。這其中
只存在著一種快速致富、儘速成名的哲學。欺騙、謊言、歪曲--這些都沒有關係。對你,對你的同事
都沒關係。沒有人會批評你,沒有人會有任何標準。大家都在努力做一件事:做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而且快速地完成它。
        「因為你可以站在偉人的肩上,所以你可以很快地成功。你甚至還不十分清楚幹了些什麼,就已經
發表了報告,申請到專利,還把它賣給別人。而買主接受的訓練比你更少,他只是買下這種力量,就像
買任何商品一樣。他甚至認為根本沒有必要作任何訓練。」
        哈蒙德問道:「你們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愛莉點點頭。
        「可是我根本不明白。」哈蒙德說道。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馬康姆往下說道:「一名空手道高手不會赤手空拳去殺人。他不會大發雷
霆,把自己的妻子殺了。殺人的人是那些沒有經過訓練、沒有任何約束的人;他買下這些力量就好像在
週末夜市買下拍賣商品一樣。而科學所助長和允許的就是這種力量,那也就是為什麼你認為建造一個像
這樣的地方是十分簡單的事。」
        「這確實很簡單啊。」哈蒙德堅持說道。
        「那麼為什麼會出問題呢?」
        約翰.阿諾內心緊張萬分,頭昏腦脹地撞開了維修樓的門,一步跨了進去,堶惘糷滮ㄗㄓ重。天
哪,這麼黑。他早該想到這堥S有燈的。他感覺到堶掖捲D的空氣,下面的兩層樓像一個巨大的洞穴似
地。他必須找到小通道,而且必須十分小心,否則他會跌斷脖子的。
        通道在哪裡?
        他像個瞎子一樣到處摸索,最後他意識到這只是在白費力氣。不管怎樣,他得讓外面的光線照射進
來。他走到門邊,將門拉開四英寸。光線足夠了,可是如何才能讓門這樣開著呢?他立即脫下一隻鞋
子,把它塞在門縫堙C
        他可以很清楚看見那條狹窄的通道了,於是走了過去。他踩在波狀金屬板上,聽到兩隻腳的腳步聲
不同,一隻響,一隻輕。不過,至少他能看清楚了。通往樓下發電機的樓梯就在前面,再走十碼就到
了。
        突然又是一片黑暗。
        光線沒有了。
        阿諾回頭朝門口看去,發現光線被一隻迅猛龍的身軀擋住了。牠低著頭,仔細地嗅著那隻鞋子。
        亨利.吳在房間媬漼蚇漭h。他用手在電腦控制臺上摸了一遍,又摸摸顯示幕。他不停地動著,緊
張得都快發瘋了。
        他又想了一遍他要做的每一個步驟。他的動作一定要迅速,第一個顯示幕亮了之後,就按--
        「吳!」無線電話嘶嘶響了起來。
        他一下把它抓起來。「是我,我在這堙C」
        「那該死的電有沒有來?」那是馬爾杜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怪,聽起來很空洞。
        「沒有。」吳回答說。他笑了,他很高興馬爾杜還活著。
        「我想阿諾已經到維修樓了,」馬爾杜說道。「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哪堙H」吳問道。
        「我被圍堵起來了。」
        「什麼?」
        「被圍堵在該死的管子堙A」馬爾杜說道:「現在我可很受歡迎喔。」
        更確切地說,應是被卡在管子堣F,馬爾杜這麼想著。遊客中心的後面放著一大堆排水管,他跑到
離他最近的一根,跌跌撞撞地鑽了進去,簡直可憐透了。直徑一公尺的管子,他正好能鑽進去,但是迅
猛龍無法跟著他進去。
        至少,在他把其中一隻迅猛龍的腿射傷之後,他們是不會進來的。那隻發著惡臭味的傢伙離管子太
近,隨後牠就嗥叫著逃走了,牠的同伴現在也不敢造次。他惟一的遺憾是還沒有等他的鼻子在管子那頭
出現,他就扣動了扳機。
        不過他也許還有機會,因為管子外面還有三、四隻迅猛龍在圍著他咆哮怒吼。
        「沒錯,你是很受歡迎。」他對著無線電話說道。
        吳問道:「阿諾有無線電話嗎?」
        「恐怕沒有,」馬爾杜說道。「你就坐下來靜候結果吧。」
        他剛才沒看到管子的另一頭是什麼樣子--他太急著鑽進來了--現在他沒辦法回頭。他被卡得太
緊了。他惟一的希望是那一頭最好不通。天哪,他可不喜歡讓那些雜種來咬他的屁股。
        阿諾沿著狹窄的通道往前走去。迅猛龍離他幾乎不到十英尺遠,在黑暗中牠悄悄地向他這邊靠近。
阿諾聽見牠可惡的腳爪在金屬板上走動時的卡答聲。
        可是阿諾走得很慢。他知道迅猛龍可以看得很清楚,不過通道的鐵柵那種陌生的味道使牠行動小心
謹慎。他這種小心謹慎的習慣是他惟一的求生機會。阿諾想道,只要他能走到樓梯口,來到樓下……
        因為他非常確定迅猛龍不會爬樓梯,當然更別說是狹窄、陡直的樓梯了。
        阿諾匆勿回頭瞥了一眼。樓梯離他只有幾英尺遠了,只要再走幾步……
        終於到了!他伸出手摸到了欄杆,開始急忙地走下幾乎垂直的樓梯。他的腳碰到了平坦的水泥地。
迅猛龍在二十英尺高的通道上失望地嗥叫著。
        「太可惜了,夥計。」阿諾說道,轉過身去。輔助發電機現在離他很近。雖然光線如此昏暗,只要
再往前走幾步,他就能看到了……
        突然間,他身後響起一個沈悶的聲音。
        阿諾轉過身去。
        迅猛龍就站在水泥地上吼叫。
        牠跳下來了。
        他急忙想找件武器,但突然發現自己被仰面推倒在水泥地上,有個沈重的東西壓住牠的胸口,使他
喘不過氣來。他知道這隻迅猛龍正站在他身上,他感到牠那巨大的爪子刺進他胸口的肉堙A聞到在他身
前搖動的嘴堜I出的臭氣,他張開嘴巴發出了慘叫聲。
        愛莉手堮陬蛣L線電話,仔細地聽著。剛才又有兩名工人進了度假旅館,他們好像知道這堣騆安
全。不過這幾分鐘內還沒有人進來,外面似乎也安靜下來了。無線電話中傳來了馬爾杜的聲音:「過多
久了?」
        吳答道:「四、五分鐘。」
        「阿諾照理應該辦完事了才對,」馬爾杜說道,「如果他有在辦事的話。你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吳回答說。
        「有金拿羅的消息嗎?」
        金拿羅按了按鈕:「我在這堙C」
        「你到底在什麼地方?」馬爾杜問道。
        「我要去維修樓,」金拿羅說道。「祝我好運。」
        金拿羅蹲伏在樹叢中,仔細聽著四周的動靜。
        金拿羅看到前面有一條通往遊客中心的林蔭道路。他知道維修樓就在他東邊的某處。他聽到樹林中
的小鳥在啁啾,看到淡淡的薄霧在飄動。一隻迅猛龍大吼一聲,聽起來與這邊還有段距離,是從他右邊
傳來的。金拿羅開始行動,他離開道路,鑽進了樹林。
        願意冒險嗎?
        不怎麼願意。
        確實,他是不願意。但是金拿羅覺得他有個可行的計畫,或者說,至少是一種成功的可能性。如果
他正在主要大樓的北側,就可以從後面靠近維修樓。迅猛龍可能都在南側其他的建築物邊。他們總不至
於躲在叢林塈a。
        至少,他希望是如此。
        他躡手躡腳地向前移動,儘可能不發出聲音,但還是聽到自己發出了許多響聲。他感到自己的心在
怦怦直跳,於是強迫自己放慢腳步。樹林十分稠密,他看不清前方六、七英尺以外的地方。他開始擔心
自己根本找不到維修樓。就在這時,他越過右邊的棕櫚樹梢,看到了維修樓的屋頂。
        他從側邊繞過去慢慢向屋子靠近。他找到了門,把它打開,走了進去。堶惚僆癒A他的腳絆到了一
個東西。
        那是一隻男人的鞋子。
        金拿羅皺皺眉頭,他撐開門,繼續往堥哄C前方出現了一條狹窄的通道。他突然想起來他其實並不
知道該往哪堥哄A而且他的無線電話也忘了帶在身邊。
        他媽的!
        也許維修樓堛漪Y個地方會有無線電話,或者只要他找到發電機就可以了。他知道發電機是什麼樣
子,它可能在下面的樓層。這時他發現了一個通往下面的樓梯。
        下面更黑,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沿著管子摸索著向前移動,兩隻手往前伸出,以防有東西撞到頭。
        他聽到一聲動物的嗥叫,嚇得停住了腳步。他凝神細聽,可是聲響沒有再出現。他悄悄地向前移
動。突然有什麼東西滴到他的肩膀和裸露的手臂上。這東西像水一樣,還是溫熱的。他在黑暗中摸了一
下。
        黏糊糊的。他聞了一下。
        是血。
        他抬起頭,看到迅猛龍就站在管子上,離他的頭頂只有幾英尺。血從牠的嘴巴堣@滴一滴往下掉。
金拿羅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超脫感,他想恐龍是不是受傷了。然後他跑了起來,可是迅猛龍跳到牠的背
上,把他推倒在地上。
        金拿羅強壯有力,他使勁一堆,把迅猛龍推開了,隨後在水泥地上往旁邊一滾。他轉過身來,看到
迅猛龍側身倒在地上喘著氣。
        沒錯,牠受傷了。牠的腿上有傷,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殺了牠。
        金拿羅趕緊爬起來,想找件東內當作武器。迅猛龍還在地上喘息。他拼命地想找個東內--隨便什
麼東西都可以--來當作武器。等他轉身一看,迅猛龍不見了。
        牠發出一聲怒吼,這吼聲在黑暗中迴盪。
        金拿羅伸出雙手摸索著,在原地轉了一圈。突然間,他的右手感到一陣錐心的疼痛。
        是牙齒。
        牠在咬他。
        迅猛龍頭一扭,唐納.金拿羅被提到空中,接著掉到了地上。
        馬康姆躺在床上,渾身被汗水浸透了。他聽到無線電話卡答一聲響了。
        「有消息嗎?」馬爾杜問道。「你有消息嗎?」
        「沒有任何消息。」吳說道。
        「見鬼。」馬爾杜說道。
        無線電話靜止了一會兒。
        馬康姆歎了口氣,接著說道,「我等不及想聽聽他有什麼新計畫。」
        「我希望,」馬爾杜這時說道,「大家都去旅館,重新聚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怎樣去那堙C」
        「遊客中心前停著一輛吉普車,」吳說道。「如果我把車開過來,你能上來嗎?」
        「也許能。可是你不能離開控制室啊。」
        「反正我在這堣偵簳々]做不成。」
        「確實是如此,」馬康姆說道。「控制室堥S有電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控制室。」
        「好吧,」馬爾杜說道,「我們試試看吧。情況好像不太妙。」
        馬康姆躺在床上說道:「說得對,是不太妙。看來好像災難臨頭了。」
        吳說道:「迅猛龍會跟著我們跑的。」
        「現在我們還是較占優勢,」馬爾杜說道:「開始進行計畫吧。」
        無線電話接著被關掉了。馬康姆閉上眼睛,緩緩地吸氣,集中全身的力氣。
        「放輕鬆,」愛莉說道,「別緊張。」
        「妳知道我們在這婼耵漪O什麼,」馬康姆說道。「所有那些想控制的企圖……我們說的是已有五
百多年歷史的西方人的看法。這些看法早就出現了,當時義大利的佛羅倫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科學
最基本的觀點--就是以另一種新方式來重新看待現實,它是客觀的,它不取決於你的信仰或國籍,是
合理的--這種觀念在當時很新鮮,令人振奮。它使人們對未來充滿希望,並結束了幾百年來古老守舊
的中世紀制度。在科學面前,中世紀的封建政治,宗教教義和可惡的迷信土崩瓦解了。但是,事實上這
根本是因為中世紀這個時代本身已無法再持續下去。它經濟落後,不尚理性,不能適應當時正興起的新
潮流。」
        馬康姆咳嗽起來。
        「可是現在,」他繼續說道,「科學已成為有幾百年歷史的信仰體系。跟在它之前的中世紀制度一
樣,科學開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科學獲得了太多的力量,因此它本身在應用上的界限開始明顯地暴
露出來。雖然,因為科學的作用,使得地球上多少億的人們可以生活在一個小小的世界堙A可以聚集在
一起,可以相互聯繫溝通。但是,科學不可能替我們決定該如何對待這個世界,或者該如何生活。科學
可以研究出一個原子爐,但卻不能告訴我們不要去建造它;科學可以研製出殺蟲劑,但卻不能告訴我們
不要使用它。因此,我們的世界有許多至關重要的方面受到了污染--空氣、水,還有土地--全是因
為科學無法控制。」他歎了口氣。「這一切對個人來說都是再明顯不過的了。」
        一陣沈默。馬康姆躺在床上,雙眼閉著,他的呼吸顯得十分吃力。誰也沒有吭聲,愛莉覺得馬康姆
好像是睡著了。突然間,他猛然坐了起來。
        「同時,科學原有的理性知識方面的正當理由也逐漸消失了。自牛頓和笛卡爾以來,科學顯然為我
們帶來了可以控制一切的前景。科學自以為憑著它對自然規律的認識,最終可以控制所有的一切。但是
到丁二十世紀,這種說法完全被破解了。首先,海森伯格的﹃測不準原理﹄對我們所能瞭解的遜原子(編
者按:Subatom,指形成原子的質子與電子)世界設立了限制。我們說,那沒關係,反正我們有人生活
在遜原子世界中。後來,高德爾的定理對數學這種科學的形式語言作了類似的限制。數學家們過去一直
以為,他們的語言有一種特別的、本質上的可靠性,這種可靠性源自邏輯定理。現在我們總算知道了我
們稱之為﹃推理﹄的東西其實只是一場隨心所欲的遊戲。它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與眾不同。
        「渾沌理論證明了這種無法預測性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所固有的,就像暴風雨是無法預測的一樣。因
此幾百年來,科學所提供的那種宏偉前景--控制一切的夢想--在我們這個世紀破滅了。隨之消失的
還有那些正當的理由,那些科學所作所為的全部依據。讓我們聽聽它是怎麼說的。科學總是在說,它目
前也許還不是無所不知,但將來會的,最後會的。但是現在我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這只是毫無根據的
自吹自擂,就跟一個孩子因為相信自己會飛而從樓上跳下來一樣愚蠢,一樣大錯特錯。」
        「這話說得太偏激了。」哈蒙德一邊搖頭一邊說道。
        「我們正親眼目睹科學時代的結束。科學和其他過時的制度一樣,正在毀滅自己。隨著它的力量越
來越強,它已顯示出沒有能力可控制自己的這種力量。因為現在這個時代,事物皆飛快地變換著。五十
年前,人們還在為原子彈而如癡如狂,那就是力量,沒有人認為還會有比這更有威力的東西。然而,只
過了十年,我們又有了遺傳工程,遺傳的威力比原子彈強得多。而且很快地人人都會運用它。它會出現
在後花園園丁的工具箱中,會被應用於孩子們的實驗中,也會出現在恐怖分子和獨裁者的簡陋實驗室
中。這樣,每個人都會異口同聲地問--我應該如何使用我的力量--而這正是科學認為它回答不了的
問題。」
        「那麼會發生什麼情況呢?」愛莉問道。
        馬康姆聳聳肩膀說:「一種變化。」
        「什麼樣的變化?」
        「任何重要的變化都跟死亡一樣,」他說道。「只有等你到了那堙A你才能看到另一邊是什麼樣
子。」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
        「這個可憐的人:」哈蒙德搖著頭說道。
        馬康姆歎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他說道,「你,還有我們大家,有多大的可能性可以活著離開
這個小島?」


第六章
「系統的恢復被證明也許是不可能的。」
--伊恩.馬康姆
歸來
        電動馬達在嗡嗡旋轉,貨車沿黝黑的地下隧道急速前進。葛蘭開著車,腳擱在車子底座上。隧道內
沒什麼特殊之處,只有頂上不時會出現一個通風口,上面裝有擋雨的遮蔽物,因此使透進隧道內的光線
微乎其微。但他注意到不少地方有表面硬結了的白色動物糞便,顯然很多動物來過這堙C
        莉絲坐在他身邊,用手電筒照向後方,那婼鷁菑@隻迅猛龍。「為什麼牠呼吸有困難?」
        「因為我替他注射了麻醉劑。」他說著。
        「牠會死嗎?」她問道。
        「我希望不會。」
        「我們為什麼要把牠抓來?」莉絲又問。
        「為了向控制室的人證明,恐龍確實在繁殖。」葛蘭說道。
        「你怎麼知道他們正在繁殖呢?」
        「因為這是一隻幼龍,」葛蘭說道。「而且是一隻雄性的幼龍。」
        「是嗎?」莉絲說道,一邊順著手電筒的光柱審視著牠。
        「是的。現在將手電筒往前照,可以嗎?」他伸出手腕,將手錶轉向她。「現在幾點鐘了?」
        「現在……十點十五分。」
        「好。」
        丁姆說:「這表示我們要聯絡上那艘船,只剩四十五分鐘了。」
        「我們應該靠近了,」葛蘭說道。「我估計現在我們應該到遊客中心了。」他雖然有十分的把握,
但他感覺到隧道正在慢慢向上爬升,將他們帶回地面,而且--
        「哇!」丁姆叫了起來。
        他們以驚人的速度一下子衝進了充滿陽光的世界中。輕盈的霧氣在飄浮,遮蔽著突然出現在他們面
前的建築物,使它顯得若隱若現。葛蘭馬上認出這就是遊客中心。他們徑直來到車庫的門口。
        「哇!」莉絲叫道。「我們到了!哇!」將車子停到車庫時,她正在座位上蹦蹦跳跳的。車庫的一
面牆堆放著獸籠。他們將那隻迅猛龍放進一個籠子,還給他一碟水。接著他們沿通往遊客中心底層入口
處的臺階拾級而上。
        「我要吃個大漢堡!還要炸薯條,巧克力牛奶冰淇淋!不要再管什麼恐龍了,哇!」他們來到玄關
前面,打開了大門。
        他們一下子都愣住了。
        在遊客中心的玄關內,玻璃門已被砸碎,灰濛濛的冷霧飄過空空如也的大廳。一塊寫有當恐龍統治
地球的時候的牌子從一條鉸鏈上垂下來,在風中擺盪著,吱嘎作響。那隻碩大的機器霸王龍已被掀翻在
地上,四腳朝天,內部的電路與金屬零件都暴露在外面。他們透過玻璃看到了一排排的棕櫚樹在霧中若
隱若現。
        丁姆和莉絲擠縮在安全守衛的金屬桌前面。葛蘭拿起守衛的無線電話,試了所有的頻道。「喂,我
是葛蘭。有人在嗎?喂,我是葛蘭。」
        莉絲看著守衛的身體,他正躺在右邊的地板上。除了牠的腿和腳,她什麼也沒看到。
        「喂,我是葛蘭,喂。」
        莉絲探出身子,在桌子的四周仔細察看著。葛蘭拽住她的袖子,「嘿,別這樣!」
        「他死了嗎?地上是什麼東西?血嗎?」
        「是的。」
        「怎麼不像真的血那麼紅?」
        「妳有毛病啊。」丁姆說道。
        「什麼叫作﹃有毛病﹄?我才沒有呢。」
        無線電話卡答一聲響了。「我的天啊,」堶捷ヮ茪@個聲音。「葛蘭,是你嗎?」
        接著是:「亞倫?是亞倫嗎?」那是愛莉在說話。
        「我在這堙C」葛蘭說道。
        「感謝老天爺,」愛莉說道。「你沒事吧?」
        「是的,我很好。」
        「孩子們怎麼樣了?你見到他們了嗎?」
        「孩子們在我這堙A」葛蘭說道。「他們都很好。」
        「感謝老天爺。」
        莉絲沿著桌邊躡手躡腳地爬過去了。葛蘭在她的小腿上拍了一下。「給我回來。」
        無線電話又響起來了。「嗯,你們在哪堙H」
        「在玄關這堙C在主要大樓的玄關堙C」
        從無線電話中,他聽到吳在說話,「我的天,他們到這堣F。」
        「亞倫,聽著,」愛莉說道。「恐龍都逃出來了。他們能打開門。牠們可能跟你們待在同一幢大樓
堙C」
        「真的嗎?你們在哪堙H」葛蘭說道。
        葛蘭又問:「那麼其他人呢?馬爾杜,其他所有的人呢?」
        「我們已經失去了幾個人。但是我們把其他所有的人都集中到旅館堣F。」
        「電話可以通嗎?」
        「不通了。整個系統都被切斷了,沒有一樣在運轉。」
        「我們要怎樣才能讓這系統再恢復運轉?」
        「我們一直在想辦法。」
        「我們得讓它恢復正常,」葛蘭說道,「而且動作要快。如果不快一點,半小時內恐龍就會登上大
陸了。」
        他開始解釋有關船上的事情,這時馬爾杜打斷了他。「我覺得你不瞭解情況,葛蘭博士。我們這
剩下的時間不到半小時了。」
        「怎麼回事?」
        「有幾隻恐龍釘上了我們。現在我們的屋頂上就有兩隻。」
        「那又怎樣?大樓是攻不進去的。」
        馬爾杜在咳嗽。「當然攻不進來。但是我們作夢也沒想到這些畜牲會爬到屋頂上去。」無線電話在
卡答作響。「一定是有棵樹太靠近柵欄了。恐龍翻過了柵欄,爬上了屋頂。不管怎樣,天窗上的鋼條柵
欄應該是通電的,不過現在電流不通了。他們正在咬斷天窗上的柵欄。」
        葛蘭說,「正在咬柵欄嗎?」他皺起了眉頭,試著想像出這個情景。「有這麼快嗎?」
        「是的,」馬爾杜說道,「他們一旦咬起來,平均一平方英寸就有一萬五千磅的壓力。他們就像土
狼,能咬斷鋼和--」電波中斷了一會兒。
        「有多快?」葛蘭再次問道。
        馬爾杜說,「我估計在他們完全咬斷,然後從天窗進到大樓堣妨e,我們還有十到十五分鐘。一旦
他們進來之後……啊,等一下,葛蘭博士。」
        無線電話卡答一聲中斷了。
        在馬康姆床上方的天窗上,恐龍已經咬斷了第一根鋼條。一隻恐龍抓住鋼條的一頭,使勁地往後拽
著。牠將強壯的後腿踩在天窗上,玻璃碎裂開來,閃爍著散落到下面馬康姆的床上。愛莉伸過手去將那
些大的碎片從被單上清理掉。
        「天啊,牠們真難看。」馬康姆說道,抬頭望著。
        玻璃既然碎了,他們就能聽到恐龍的鼻息和吼叫聲了,以及牠們啃咬鋼條時牙齒和金屬磨擦的尖銳
聲。他們啃咬過的地方,有些部分已經越來越細,露出了銀白色。泛著泡沫的唾液噴濺到被單和床頭櫃
上。
        「至少他們現在還進不來,」愛莉說道。「除非他們咬斷另一根鋼條。」
        吳說,「要是葛蘭能設法到維修樓……」
        「那他準會完蛋,」馬爾杜說道。他拖著扭傷的腳踝在房間堣@瘸一拐地走著。「他來不及趕到那
堙A更別說是去恢復電源。他無法阻止他們進來的。」
        馬康姆又咳嗽了幾下。「沒錯。」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幾乎像是一陣喘息。
        「他說什麼?」馬爾杜問。
        「就這樣,」馬康姆重複道。「可以……」
        「可以怎樣?」
        「調虎離山……」他略帶遲疑地說著。
        「怎麼個調虎離山法?」
        「到……柵欄那堙K…」
        「好,然後去做什麼?」
        馬康姆無力地咧嘴一笑。「把……你的手伸出柵欄外。」
        「噢,天啊,我真受不了你。」馬爾杜說著,轉過身去。
        「別著急,」吳說道。「他說得對。這堨u有兩隻恐龍。這表示外面至少還有四隻。我們可以出
去,給他們來個調虎離山。」
        「然後怎麼辦呢?」
        「然後,葛蘭可以脫身到餵食樓去,啟動發電機。」
        「然後再回到控制室,啟動整個系統?」
        「正是這樣。」
        「沒時間了,」馬爾杜說道。「沒時間了。」
        「但是如果我們能把恐龍引到這堥荂A」吳說道,「也許還能把他們從天窗上引開……這辦法可能
行得通,值得一試。」
        「這樣需要一個誘餌。」馬爾杜說道。
        「沒錯。」
        「但是誰去當誘餌呢?我不行,我的腳踝受傷了。」
        「我可以去。」吳說。
        「不行,」馬爾杜說道。「你是惟一懂得怎麼去操作電腦的人。你必須透過啟動無線電話跟葛蘭通
話。」
        「那麼我去吧。」哈丁說道。
        「不,」愛莉說。「馬康姆需要你,還是我去吧。」
        「見鬼,我不是這個意思,」馬爾杜說道。「妳會被恐龍包圍住的,屋頂上的恐龍……」
        但是她已經俯下身去繫球鞋上的鞋帶了。「別告訴葛蘭,」她說。「這會讓他擔心的。」
        玄關堣@片寂靜,冰冷的霧氣飄過他們身邊,無線電話已經沈寂幾分鐘了。丁姆問道:「他們為什
麼不跟我們說話?」
        「我餓了。」莉絲說道。
        「他們正在想辦法。」葛蘭說道。
        無線電話響起了卡答聲。「葛蘭,是你嗎--我是吳。你在那媔隉H」
        「我在這堙C」葛蘭說道。
        「聽著,」吳說。「從你那堨i以看到遊客中心的後面嗎?」
        葛蘭的視線穿過後面的玻璃門,一直望到棕櫚樹和霧氣。
        「可以。」葛蘭說道。
        吳說:「有一條通道可以直接穿過棕櫚樹到維修樓。電源設備和發電機組就在那堙A我想你昨天已
經見過那座維修樓了。」
        「是的。」葛蘭答道,儘管他一時間覺得疑惑。他看過那座大樓?那是昨天的事嗎?好像已經是幾
年前的事了。
        「現在聽著,」吳說道。「我們認為可以把所有的恐龍引到旅館這堥荂A但是我們不太有把握。因
此千萬要小心。給我們五分鐘時間。」
        「好的。」葛蘭說。
        「你可以把孩子留在自助餐聽堙A他們應該不會有問題。你走的時候記得帶著無線電話。」
        「好的。」
        「在你離開之前,將無線電話關掉,這樣你出了大樓後就不會製造任何噪音。你到了維修樓時,記
得跟我聯絡。」
        「好的。」
        葛蘭關掉了無線電話。莉絲靠過來。「我們要到自助餐廳去嗎?」她問道。
        「是的。」葛蘭說。他們站起來,邁開步伐穿過玄關內飄浮的霧氣。
        「我要吃漢堡。」莉絲說道。
        「我想沒有電來做漢堡了。」
        「那麼改成冰淇淋。」
        「丁姆,你得待在她身邊,幫幫她。」
        「我會的。」
        「我要離開一會兒。」葛蘭說道。
        「我知道。」
        他們來到了自助餐廳的門口。葛蘭打開門的時候,葛蘭看到了方方正正的餐桌和椅子,後面是不鏽
鋼的彈簧門。近處則是一臺收銀機和一個放口香糖與糖果的架子。
        「聽我說,孩子們,我要你們待在這堙A不管情況怎麼樣。明白了嗎?」
        「把無線電話留給我們。」莉絲說道。
        「不行,我需要它。在這堳搧菕C我只去大約五分鐘,好嗎?」
        「好。」
        葛蘭關上了門。自助餐廳媢y時一片漆黑。莉絲抓住他的手。「把燈打開。」她說。
        「不行,」丁姆說。「沒有電。」但他戴上了他的夜視鏡。
        「你這樣很好,那我怎麼辦呢?」
        「拉著我的手。我們去弄點吃的。」他帶著她往前走。在綠色的磷光中,他看到了桌子和椅子。在
右邊的是閃著綠光的收銀機,還有裝著口香糖和糖果的架子。他抓了一把糖果。
        「我跟你說過,」莉絲說道。「我要冰淇淋,不是糖果。」
        「還是湊和著吃吧。」
        「我要冰淇淋,丁姆。」
        「好,好。」
        丁姆將糖果塞進口袋,帶著莉絲往餐廳堶惆咱h。她拉著他的手。「我什麼都看不見。」她說。
        「只管跟著我走,抓住我的手。」
        「那麼你慢一點。」
        在桌子和椅子的另一頭有兩扇彈簧門,上面有小的圓窗。它們也許是通往廚房的。他推開一扇門,
將門開得大大的。
        愛莉.塞特勒走出旅館的正門,她感覺到冰涼的霧氣拂過她的臉和腿。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儘管她
明白在柵欄後面是十分安全的。就在她前面,她看到了在霧中粗壯的欄杆。
        但是柵欄再過去的地方以外她就看不清楚什麼了。再往前二十碼,景物轉成了乳白色。她根本看不
見什麼恐龍。事實上,花園和樹林靜得幾乎令人毛骨悚然。「嘿!」她提心吊膽地朝霧中喊著。
        馬爾杜倚在門檻上。「我懷疑這樣真的行得通,」他說道。「妳得弄出點聲音來。」他蹣跚著走出
來,拿了一根從堶悸澈媬v物上取來的鋼條。他用鋼條在柵欄上敲得梆梆作響,活像在敲開飯的鑼似
地。「來吃飯吧!開飯囉!晚餐準備好了!」
        「真好笑。」愛莉說道。她不安地朝屋頂上匆匆瞥了一眼。她沒見到什麼恐龍。
        「他們不懂英語。」馬爾杜咧嘴一笑。「不過我猜他們懂了大致的意思……」
        她仍舊惶恐不安,覺得他的逗趣令人心煩。她朝遊客中心望去,大樓籠罩在霧中。馬爾杜又開始敲
打柵欄。她極目望去,遠處幾乎是霧濛濛的一片,她看到了一隻蒼白可怕的動物。那是一隻恐龍。
        「第一位客人。」馬爾杜說道。
        那隻恐龍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一片白影,然後牠又回來了,但不再朝前走近。奇怪的是,牠似
乎對旅館媔ヮ茠熙o種噪音充耳不聞。她開始擔憂起來了。除非她能將恐龍吸引到旅館這邊來,否則葛
蘭就會大禍臨頭的。
        「你把聲音弄得太大聲了。」愛莉說道。
        「我沒有。」馬爾杜說道。
        「哎,你真的敲得太響了。」
        「我知道這些畜牲--」
        「你喝醉了,」愛莉說。「讓我來處理牠。」
        「那你要怎麼做呢?」
        她不理他,直接來到大門前面。「據說恐龍很聰明。」
        「沒錯,至少像黑猩猩那麼聰明。」
        「牠們的耳朵很靈嗎?」
        「是的,靈敏極了。」
        「說不定他們分辨得出這種聲音。」她說著,打開了柵欄大門,發出很響的吱嘎聲。金屬鉸鏈由於
霧氣不斷地吹拂帶來的溼氣而生鏽了。她又把它關上了,再打開時又發出一陣吱嘎聲。
        她讓門敞開著。
        「我不想那麼做,」馬爾杜說道。「既然你要這麼做,先讓我準備好發射器。」
        「準備好發射器。」
        他歎了一口氣,想起了什麼。「霰彈在金拿羅身上。」
        「好,那麼,」她說。「注意外面的動靜。」她走出大門,跨出了柵欄。她的心劇烈地跳動,她幾
乎感覺不到腳站地時的觸感。她從柵欄那堥奎},然後牠很快地便隱沒到霧中,這真讓人驚恐不安。牠
迅速在她身後消失了。
        正如她所預料的,馬爾杜這時以像酒醉激動的語調扯開嗓門向他喊叫起來。「該死,小女孩,別那
麼做!」他吼叫著。
        「別叫我﹃小女孩﹄。」她大聲回應著。
        「我要叫妳什麼,妳管不著。」馬爾杜喊著。
        她不去理睬他。她慢慢地轉動身體,警惕地注視著四面八方的動靜。現在她離柵欄至少有二十碼遠
了,她能看見濛濛細雨般的霧氣在枝葉中飄蕩,就像細雨拍打著樹葉似地。她待在離樹葉遠遠的地方,
在一個灰色的陰影世界中移動。腿上和肩上的肌肉因緊張不安而作痛。她瞪大兩眼注視著四周。
        「聽到我的聲音了嗎,該死的?」馬爾杜吼叫著。
        這些動物有多大能耐?她琢磨著。聰明到能切斷我的退路?回到柵欄那堥S有多遠,真的不遠--
        他們進攻了。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第一隻恐龍從左邊一棵樹下的枝葉間衝過來。牠縱身躍起,她掉頭就跑。第二隻恐龍從另一邊逼
近,顯然想在她奔跑時攔截她。牠騰身躍向空中,張開爪子撲上來。她就像一個精疲力竭的賽跑著拼命
向前衝去,那畜牲從泥地上直逼過來。現在她全速奔跑著,不敢回頭張望,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看
到在濛濛霧氣中顯露出的柵欄,看到了馬爾杜將大門打開,看到了他朝她伸出手來,向她喊著,抓住了
她的手臂把她拉進來;他拽得太猛了,以致於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她轉過身來剛好看到第一隻恐
龍,接著是兩隻、三隻,他們撞著柵欄,厲聲吼叫著。
        「幹得好!」馬爾杜叫著。此時他正在嘲笑著那些畜牲,用吼叫回應他們,惹得他們暴跳如雷。他
們撲向柵欄,縱身跳起,其中有一隻險些躍過柵欄。「天啊,真夠驚險的!這些雜種還能跳呢!」
        她站起來,看看身上被擦破和摔傷的傷痕,血順著腿往下淌。這時她腦子堨u想著:這埵酗T隻恐
龍,屋頂上有兩隻。這表示有一隻依然不知去向。
        「過來,幫幫我,」馬爾杜說道。「我們得持續吸引牠們的注意力。」
        葛蘭離開了遊客中心,急速向前行進,沒入霧中。他找到了棕櫚樹之間的通道,便順著它朝北走
去。再往前,長方形的維修樓就從霧中顯現出來了。
        他根本看不到什麼門。他繼續走著,拐過牆角。在樹木掩映的大樓後部,葛蘭看到一個給貨車裝貨
的水泥平臺。他爬上平臺,面對著一扇用波狀鋼板製成的迴轉門,門上了鎖。他又跳下來,繼續在大
樓四周徘徊。再往前,在他的右邊,葛蘭看到一扇普通的門,它被一隻男人的鞋子撐開著。
        葛蘭走進門堙A瞇著眼在黑暗中察看。他傾聽著,但沒聽見動靜。他拿起無線電話,將它打開。
        「我是葛蘭,」他說道。「我現在進去了。」
        吳抬頭望著天窗。那兩隻恐龍依然盯著下面馬康姆的房間直瞧,但他們的注意力似乎被外面亂烘烘
的聲音分散掉了一部分。他走到旅館的窗口。外面,三隻恐龍還在不斷地向柵欄進攻。愛莉來回奔跑
著,因為在柵欄後面,很安全。可是恐龍似乎不再一心一意想要抓到她了。這時牠們好像在玩耍似地,
翻滾著從柵欄處往後退,用後腿站立起來,吼叫著,然後落下身子,再翻滾,最後再撲過來。他們的行
動明顯地帶有賣弄本事的意味,而不太像是認真進攻。
        「就像鳥類在表演似地。」馬爾杜說道。
        吳點點頭。「牠們很聰明。他們明白沒辦法抓到她,所以並不是玩真的。」
        無線電話響了。「--嗶。」
        吳拿起無線電。「請再說一遍,是葛蘭博士嗎?」
        「我已經在堶惜F。」葛蘭說道。
        「葛蘭博士,你已經進維修樓了嗎?」
        「是的,」葛蘭說,隨即他又補充道:「也許你該叫我亞倫。」
        「好吧,亞倫,如果你是站在東側的門內,你就會看到一大堆管子和管道設備。」吳閉上眼睛,想
像著這個情景。「一直往前走,在大樓的中心,一個大的天井直通地底,有兩層樓深。在你的左邊是有
欄杆的金屬走道。」
        「我看見了。」
        「沿著走道向前走。」
        「我正走著。」無線電話中隱約傳來他在金屬上行走的鏗鏘腳步聲。
        「你走了二十到三十英尺後,就會看到向右拐的另一條走道。」
        「我看見了。」葛蘭說。
        「順著那條走道走。」
        「好的。」
        「你一直走下去,」吳說道,「就會來到一處扶梯邊,它在你的左邊,你就走下去。」
        「我看到了。」
        「順著扶梯走下去。」
        接下來是一陣長久的沈寂。吳用手指梳理他那潮溼的頭髮。馬爾杜緊蹙著眉頭。
        「好的,我沿著扶梯下去了。」葛蘭說。
        「很好,」吳說。「聽著,在你的前方應該有兩個黃色的大桶,上面標有﹃可燃物﹄。下面還有一些
文字,是用西班牙文寫的。」
        「就是這些東西,」吳說。「它們是供發電機用的兩個油桶。其中一個已經乾了,因此我們必須用
另一個油桶。要是你往油桶底部看,你會看到一根伸出來的白色管子。」
        「直徑四英寸的塑膠管?」
        「沒錯,是塑膠管。順著這根管子往前走。」
        「好的。我正沿著管子走……喔!」
        「怎麼了?」
        「沒什麼,我撞到頭了。」
        一陣間歇。
        「你沒事吧?」
        「嗯,沒事,只是……弄痛了我的頭。我真笨!」
        「繼續沿著管子走。」
        「好,好,」葛蘭說道。聽上去他有點不耐煩。「好了。那管子通向一個大的鋁箱,旁邊有通氣
孔,上面寫著﹃本田﹄。它看起來就像是發電機。」
        「是的,」吳說。「那就是發電機。你走到它的側邊,還會看到有兩個按鈕的鑲板。」
        「我看到它們了。是黃色和紅色的?」
        「正是它們,」吳說。「先按黃色的按鈕,當你按下去以後,再按紅色的。」
        「好。」
        又是一陣間歇,它差不多持續了一分鐘。吳和馬爾杜面面相覷。
        「亞倫?」
        「它故障了。」葛蘭說道。
        「你先按下黃鍵,然後再按紅鍵了嗎?」吳問道。
        「是的,我是這麼做的,」葛蘭說道。他好像有些惱火了。「我是完全按你的吩咐去做的。先有一
股嗡嗡聲,接是一陣卡答、卡答聲,非常快,然後嗡嗡聲停止了,再來就什麼也沒了。」
        「再試試看。」
        「我已經試過了,」葛蘭說道。「但它沒有運轉。」
        「好吧,等一下。」吳皺起了眉頭。「聽起來好像發電機是在點火啟動,但卻因為某個原因而發動
不起來。亞倫?」
        「我在這堙C」
        「繞到發電機後面去,就是塑膠管伸進去的地方。」
        「好的。」又是一陣悄然,接著葛蘭說道,「管子接到一個圓的黑色氣缸,它看起來像是個抽油
機。」
        「沒錯,」吳說。「就是這個樣子,那就是抽油機。你找一下頂部的一個小閥門。」
        「閥門嗎?」
        「它應該突出在頂部,有一個小小的金屬扣環,你可以轉動它。」
        「我找到它了。可是它在邊上,不在頂部。」
        「好吧,把它扭開。」
        「空氣出來了。」
        「很好。一直等到--」
        「現在液體流出來了,聞起來像是汽油的味道。」
        「好。關上閥門。」吳轉向馬爾杜,搖著朗。「抽油機無法自動發動。亞倫?」
        「足的。」
        「再試試按鈕。」
        一會兒以後,吳聽到「發電機旋轉時隱隱約約的機件摩擦聲,發動起來後又傳來了平穩的噗噗聲。
「發動起來了。」葛蘭說道。
        「幹得好,亞倫!幹得好!」
        「下面怎麼辦?」葛蘭問道。牠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這堛犒q燈還沒亮呢。」
        「回到控制室去,在你修復那些系統的過程中,我會保持跟你通話的。」
        「現在我該做的就是這件事嗎?」
        「是的。」
 「好吧,」葛蘭說道。「到那堨H後再跟你通話。」
        無線電話發出了最後一陣嘶嘶聲,接著就沒有聲音了。
        「亞倫?」
        無線電話內一片死寂。
        丁姆穿過餐廳後面的彈簧門進入廚房。廚房中間是一張大的不鏽鋼桌子,左邊是有著許多爐心的平
臺,再過去是一些巨大得能容下人的冷藏庫,丁姆上前打開冷藏庫,尋找冰淇淋。當他逐個打開它們
時,堶惚_出一股股帶溼氣的煙霧。
        「爐子怎麼會開著?」莉絲說著,放開了他的手。
        「沒有開啊。」
        「它們全有藍色的火焰。」
        「那些都是指示燈。」
        「指示燈是什麼?」他們家堣]有一個電爐。
        「別管它,」丁姆說著,打開了另一個冷藏庫。「不過這表示我可以給妳做點什麼吃吃了。」在第
二個冷藏庫堙A他發現了各種食品,有盒裝的牛奶,成堆的蔬菜,還有一堆帶T形骨頭的牛排、魚--
偏偏沒有冰淇淋。
        「還想吃冰淇淋嗎?」
        「我跟你說過了,不是嗎?」
        再下一個冷藏庫非常大。不鏽鋼的門上有一個橫的寬大把手。他抓住那把手,將門打開,看到一個
大冰櫃。這個冷藏庫就像一個房間,堶惘B冷徹骨。
        「丁米……」
        「妳不能再等一下嗎?」他說著,顯得不大耐煩。「我在替妳找冰淇淋呢。」
        「丁米……有個東西在這堙C」
        她悄聲低語著,一時間,這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沒有引起對方的注意。接著丁姆從冰櫃媔]出來,看
到門邊被籠罩在綠色的煙霧中。莉絲站在鋼製的工作臺旁。她回頭望著廚房的門。
        他聽到一陣低沈的嘶嘶聲,就像是一條巨大的蛇發出的聲音。它輕柔地起落著,幾乎聽不見。也許
是風吹的原故,但是他直覺到這並不是。
        「丁米,」她低聲說,「我害怕……」
        他悄悄地走到廚房的門口,朝外看去。
        在黑漆漆的餐廳堙A他看到排得整整齊齊的綠色長方形桌子。在它們中間平穩地移動著的,除了呼
吸的嘶嘶聲外,竟是一頭像鬼影般悄無聲息的迅猛龍。
        在維修房的黑暗中,葛蘭沿著管道摸索行進,朝扶梯那堥咻^去。在黑暗中摸索走路相當艱難,不
知怎地他覺得那發電機的聲音反而令人暈頭轉向。他來到扶梯邊,剛要往上爬時,突然覺得除了發電機
的聲音外,房間媮晹酗@樣什麼東西。
        葛蘭停下來,傾聽著。
        那是一個人在叫。
        聽起來似乎是金拿羅。
        「你在哪堙H」葛蘭叫道。
        「我在這堙A」金拿羅說。「在卡車堙C」
        葛蘭看不到什麼卡車。他瞇著眼在黑暗中察看,他斜眼在四處搜尋著。他看到了綠色閃光的形體,
在黑暗中移動著。然後他看到了那輛卡車,便轉身向它走去。
        丁姆發覺這片寂靜冷颼颼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隻迅猛龍有六英尺高,體格健壯,雖然牠結實的腿和尾巴被桌子遮擋住了,丁姆只能看見牠那壯
實的身軀,兩隻前肢緊貼在身體兩側,爪子下垂著。但是他能看到牠背上閃亮的斑紋,這隻迅猛龍十分
警覺,一面往前走,一面左顧右盼,頭像鳥似地會突然伸出去,在行走時,還會一上一下地擺動,又長
又直的尾巴垂著,使牠看起來更像一隻鳥。
        一隻巨大的、默不作聲的猛禽。
        餐廳昏黑幽暗,但那隻恐龍顯然看得一清二楚,平穩穩地朝前挪動著,並不時俯下身去,把頭探到
桌子底下。丁姆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鼻子吸氣聲。接著牠的頭猛然抬起,像鳥頭一樣警惕地瞻前顧後。
        丁姆注視著牠,最後確定這隻迅猛龍正朝著廚房走來。牠是在循著他們的氣味朝前搜索嗎?所有的
書上都說恐龍的嗅覺不靈,但是這一隻看起來鼻子卻挺靈的。不管怎樣,書本上又能有多少真知灼見
呢?在這堛煽N是個活生生的東西。
        牠接近他了。
        他急忙縮回廚房堨h。
        「外面有什麼東西嗎?」莉絲問道。
        丁姆沒有回答。他將她推到牆角的一張桌子底下,正好在一個大的垃圾筒後面。他低下身子靠近她
低聲而嚴厲地說道:「待在這堙I」然後他奔向冰櫃。
        他抓起一把冷凍的牛排,跑回門口,他不慌不忙地把第一塊牛排放在地板上,隨即住後退幾步,再
放下第二塊……
        透過夜視鏡,他看到莉絲在垃圾筒周圍東張西望。他揮揮手叫她回去。他放好了第三塊牛排,又放
了第四塊,然後退回到廚房內部。
        嘶嘶聲越來越響了,接著帶爪的前掌抓住了門,那大腦袋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著。
        迅猛龍停在廚房的門口。
        丁姆半蹲在廚房的後部,靠近那張鋼製的工作臺離門口較遠的桌腳旁。但他來不及藏起來了,他的
頭和肩膀仍然突出在桌面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隻迅猛龍。
        丁姆慢慢地低下他的身子,想藏到桌子底下去,迅猛龍突然掉過頭來,直盯著丁姆瞧。
        丁姆僵住了,他依舊暴露在外,但是他心想,千萬不能動。
        迅猛龍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丁姆心想,這塈騥瞻F,牠更不容易看清楚了。這使得牠更小心謹慎了。
        但是這時他能聞得到這隻大爬蟲的陳腐氣味。透過夜視鏡,他看到恐龍在靜靜地打哈欠,牠鼻子向
後仰,露出成排的鋒利牙齒。迅猛龍再次注視前方,昂起頭來東張西望,大眼珠在骨頭突出的眼窩中骨
碌碌地轉動。
        丁姆感覺到他的心臟在怦怦直跳。不管怎麼說,像這樣在廚房婺礞@隻猛獸對峙著,和在開闊的林
子婸P他對峙比起來,實在可怕多了。那體格、那迅猛的動作、那刺鼻的氣味,以及嘶嘶的呼吸聲……
        近在咫尺,牠看起來比霸王龍還要嚇人。霸王龍高大強壯,卻不怎麼機智。迅猛龍有人那般大,但
一眼看去就是一副很敏捷機智的樣子。丁姆覺得牠那犀利的目光幾乎像牠那鋒利的牙齒一樣可怕。
        迅猛龍嗅聞著,移步向前--直向莉絲走去。牠不知怎麼搞地,準是聞到她的氣味了。丁姆的心更
劇烈跳動了。
        迅猛龍停住了腳步,緩緩地彎下身來。
        牠發現了那塊牛排。
        丁姆想彎下身,從桌子底下察看,可是他不敢動彈。他以半蹲的姿勢紋絲不動地站著,聽著那嘎吱
嘎吱的聲音。牠正在吃牛排,連肉帶骨全部吞下。
        牠抬起那細長的頭,向四周張望,用鼻子嗅著。牠看到了第二塊牛排,便迅速移向前去。牠俯下了
身子。
        一片寂靜。
        恐龍沒有再吃它。
        牠的頭又仰起來了。丁姆的腿蹲太久了,覺得快麻木了,但他沒有動。
        那畜牲為什麼沒吃第二塊牛排呢?千頭萬緒閃過他的腦海--牠不喜歡牛肉的味道,不喜歡那種冷
冰冰的感覺,不喜歡不新鮮的肉質,接著牠察覺出這是一個圈套,牠嗅到了莉絲,聞到了了姆,牠看到
了丁姆--
        這時迅猛龍急速地跑過來。牠發現了第三塊牛排,便埋下頭來,又抬頭望望,再向前走去。
        丁姆屏氣凝神。恐龍這時離他只有幾英尺遠而已。丁姆能看到牠身體兩側肌肉的抽動,還能看到前
掌爪子上已經凝結血跡。他還能看到牠身上好看的條紋花樣,還有下巴底下、脖子上皮膚的皺折。
        迅猛龍用鼻子聞著。牠猛然抬起頭,直盯著丁姆。丁姆嚇得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全身僵硬、緊
張。他注視著那隻恐龍的眼睛在掃視房間。牠又用鼻子聞了一下。
        牠發現我了,丁姆想道。
        接著牠又抬起頭來朝前望,那畜牲正繼續往前,向第四塊牛排走去。
        丁姆心想,莉絲,妳可千萬不要動,不管妳怎麼樣,妳可千萬不要動……
        迅猛龍聞了聞那塊牛排,繼續向前,這時他來到打開了的冰櫃門口。丁姆能看見冷氣從堶惚_出
來,順著地板翻滾著,向那畜牲的腳邊飄去。一隻帶爪子的腳舉起來,然後又放下,沒有聲響。恐龍猶
豫不決。太冷了,丁姆想,牠不會進去的,太冷了,牠不會進去的,牠不會進去的,牠不會進去的……
        恐龍進去了。
        頭消失了,接著是身體,再接著是直挺挺的尾巴。
        丁姆全力撲上去,用全身的重量頂住冰櫃的不鏽鋼門,砰地一下把它關上,結果那門壓住牠的尾巴
尖。那門竟關不上了!迅猛龍吼叫起來,聲音大得讓人膽戰心驚。丁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尾
巴消失了!他砰地一下將門關上,還聽到了卡答一聲!關上了!
        「莉絲!莉絲!」他厲聲高叫。他聽到了恐龍在撞門,感覺牠在砰砰地和鋼鐵撞擊。他知道堶惘
一個扁平的鋼製圓鈕,要是恐龍在砸這個圓鈕,牠就能把門打開。他們怎樣也得把門鎖上。「莉絲!」
        莉絲就在他身旁。「你要幹什麼!」
        丁姆將身子頂在門的橫把手上,把門抵住。「有一個門閂!一根小的閂!把它拿來!」
        迅猛龍像獅子一樣在吼叫,聲音被關在厚厚的鋼板堶情A牠正用整個身子往門上猛撞。
        「我什麼也看不見!」莉絲叫道。
        那根門閂就懸在門的把手下,在一條金屬鏈子上盪著。「它就在那堙I」
        「我看不見它!」她失聲叫道,丁姆這才想到她沒戴夜視鏡。
        「用手去摸!」
        他看見她的小手伸出去,碰到了他的手,摸索著找那根閂,她跟他是這麼接近,他能感覺到她非常
驚恐,她在找門閂時緊張得上氣不接下氣。迅猛龍拼命地撞門,門竟然開了--天哪,門開了--可是
那畜牲沒料到門會被撞開,已經轉身去準備再撞上來,這時丁姆砰地一聲急忙將門關上。
        莉絲摸了回來,在黑暗中伸出了手。
        「我找到了!」莉絲叫道,手媞穨黖菢洶l,把它塞進鎖孔堨h,但它又滑了出來。
        「從上面,從上面插下去!」
        她重新抓住它,同時把鏈子舉起來,將鏈子和閂子一起甩到把手上面;它們落了下去,插進孔堙C
        鎖上了。
        迅猛龍大聲吼叫。牠再次向門撞擊時,丁姆與莉絲都向後倒退。隨著每一次衝擊,厚重的鋼牆上的
鉸鏈吱嘎作響,但它們都未鬆開。丁姆心想那畜牲無法撞開門了。
        這隻恐龍被鎖在堶惜F。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我們走吧。」他說。
        他拉起她的手,兩人雙雙逃走了。
        「你真應該見到他們的,」金拿羅說道,這時葛蘭正帶著他往回走出維修樓。「一定有二十多隻始
秀顎龍,我爬進卡車堣~能躲開他們。他們全待在擋風玻璃的上方,就那麼蹲在那堙A像禿鷹似地守候
著。但等你過來以後,他們就都跑走了。」
        「他們是食腐動物,」葛蘭說道。「他們不會攻擊任何能走動的,或是外表強壯的東西;只會攻擊
那些病了的,或是將要死的東西。總之,都是一些動彈不得的東西。」
        現在他們正順著扶梯往上爬,要回到入口處的門那堙C
        「那頭向你進攻的恐龍怎麼樣了?」葛蘭問道。
        「我不知道。」金拿羅說。
        「牠跑掉了嗎?」
        「我沒看見。我跑開了,我想是因為牠受傷了,馬爾杜射中了牠的腿。牠在這堛漁伬唌A一直在流
血。後來……我就不知道了。也許牠掉頭又出去了,也許牠死在這堣F,我沒看見。」
        「說不定牠還在這堙C」葛蘭道。
        吳透過旅館的窗戶注視著柵欄外的恐龍。他們好像還在那奡M開心,不斷地向愛莉作出進攻的姿
態。這種舉動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他突然覺得這也許久了點。看來他們似乎是竭力想引起愛莉的
注意,而同樣地,她也千方百計地要將牠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恐龍的行為對吳來說常常是較少考慮到的一個層面。事實也的確如此:行為是DNA的次等序列的
效應,就像蛋白質的折疊一樣。你無法準確預測它,也不能真正地控制它,除非用一些生硬的方式,比
方說抑制動物體內的一種脢,使他們必須依賴某種規定的食物維生。但一般說來,行為效應根本是超出
人類理解範圍之外的。你不能看了一組DNA序列後就預測行為,那是辦不到的。
        而這種情況使得吳的DNA研究僅純粹是實驗性的。它類似一種修補性的工作,就像一名現代的工
匠要修復一個非常古老的鐘一樣,幾乎是在處置一樣來自古代的東西,某種用古代的材料、按照古代的
法則做成的事物。你無法確定活動的原理,在漫長的時間流程中,它已被進化的力量修整、改造過不知
多少次了。因此就像一位工匠把鐘修好後再看看它是否走得較準確一樣,吳也要作些修整,然後再看看
那些動物是否會表現得更規矩些。他也只打算糾正那些惡劣的行為:肆無忌憚地撞擊電網柵欄,或在樹
幹上摩擦皮膚上的傷口。就是這些行為的研究又讓他再次回到製圖板前。
        他的科學知識到底是有限的,這使他對公園堛漁龍產生一種神祕莫測的感覺。他從來無法真的確
定,公園內這些動物的行為是否具有真正的準確性,牠們是否真的就像遠古的恐龍那樣在行動呢?這是
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永遠都不可能有答案。
        雖然吳從不承認這點,但是恐龍正在繁衍的事實卻是對他工作成果的一種高度確認。一隻在繁殖的
動物最具有根本性的說服力;牠說明吳已將各方面準確地組合起來了。他複製出了千百萬年前的一種動
物,複製的準確度那麼高,使得那些動物竟然能繁殖出下一代。
        儘管如此,他望著外面的恐龍,還是被牠們那種執拗的行為搞得心煩意亂。恐龍是聰明的,而聰明
的動物很快就會厭煩的,且牠們還會籌畫安排,以及--
        哈丁從馬康姆的房間來到玄關。「愛莉在哪堙H」
        「還在外面。」
        「還是叫她進來吧,恐龍已經離開天窗了。」
        「什麼時候離開的?」吳問道,一邊走向門口。
        「剛走沒多久。」哈丁說。
        吳突然打開正門。「愛莉!進來,快!」
        她回頭看看他,覺得納悶。「這堥S問題,一切都控制住了……」
        「快回來!」
        她搖搖頭。「我知道該怎麼辦。」愛莉說。
        「快進來,愛莉,該死!」
        馬爾杜不喜歡吳站在那媗大門開著。正當他要說這話的時候,突然間他看到一個影子從上面落下
來,他馬上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了。吳的整個身體被猛拉到門外,馬爾杜聽到愛莉驚叫起來。他跑到門
口,向外望去,只見吳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身體已被巨爪撕開,那隻恐龍正使勁地掀動頭部,撕扯
著吳的腸子,儘管吳還沒咽氣,還吃力地伸手來想將牠巨大的頭推開。他就這樣活生生地被恐龍吞食
著。這時愛莉停止了喊叫,開始沿著柵欄的內側奔跑,馬爾杜使勁地將門關上,嚇得頭暈目眩。這一切
都發生在轉眼之間!
        哈丁問:「牠是從屋頂上跳下來的?」
        馬爾杜點點頭。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看到柵欄外的三隻恐龍正各自跑開。但他們沒有去追愛
莉。
        他們在往回走,向遊客中心跑去。
        葛蘭來到維修樓旁,凝視著霧濛濛的前方。他可以聽見恐龍的吼聲,他們似乎越來越靠近了。這時
他能見到牠們的身影從他面前跑過。他們正向遊客中心跑去。
        他回頭看著金拿羅。
        金拿羅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葛蘭靠過去,在他耳邊低語:「別無選擇。我們只有打開電腦。」
        葛蘭起身向霧中走去。
        一會兒以後,金拿羅隨即跟上。
        愛莉沒有停下來思考。當恐龍跳進柵欄向吳進攻時,她恰好轉過身來,然後便立刻全力向旅館的另
一頭跑去。在柵欄和旅館之間有一片十五英尺寬的開闊地。她奔跑著,聽不到恐龍在追趕她,只聽見自
己的呼吸聲。她拐過牆角,看到大樓邊上長著一棵樹,就縱身跳起,抓住了一根樹枝,將身體往上盪。
她並不感到慌張。當她蹬腿向後仰,看到兩條腿豎在自己面前時,只有一種興高采烈的感覺,她將腿勾
在更高的樹枝上,收緊小腹,迅速向上攀爬。
        她已離開地面十三英尺了,而恐龍還沒有追上來。當她看到第一隻恐龍在樹底下時,她開始覺得自
己挺有能耐的。那畜牲張開血盆大口,筋脈暴露的皮肉從下巴上垂卜來。她繼續快速向上爬去,雙手交
替著向上攀登,終於快要看見大樓的頂部了。她再次朝下看。
        兩隻恐龍正在爬樹。
        現在她和屋頂一樣高了,她看見屋頂離她只有四英尺遠,上面還有金字塔形的玻璃天窗。屋頂上有
扇門,她可以從那媔i去。她集中力氣,縱身向空中一跳,四肢著地,跌落在屋頂上。她的臉擦破了,
但不知怎地,她只覺得興奮,好像那是她在玩的一套把戲,是她注定要贏的一場比賽似地。她向通往樓
梯的那道門奔去。她能聽到身後恐龍在搖撼著樹枝。他們還在樹上。
        她到了門口,旋轉門鈕。
        門鎖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從成功的喜悅中明白過來,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危險。門鎖上了。她正在屋頂上,無
法下去。門鎖上了。
        她心煩意亂地一個勁兒狠撞著那門,接著又跑到屋頂的另一頭,希望能找到下去的通道,但透過飄
浮的霧氣,只看見堶悸煽慦a池綠色的輪廓。池子周圍都是水泥鋪砌的地面,有十至十二英尺寬,要跳
過這段距離對她來說太遠了。沒有其他的樹可以爬下去,沒有樓梯,沒有逃生門。
        什麼也沒有。
        愛莉轉過來,看到那些恐龍很輕鬆地跳上了屋頂。她跑向大樓的另一端,希望那媮晹酗@扇門,但
是沒有。
        恐龍在向她慢慢地逼近,躡手躡腳地向她走來,靜悄悄地在錐形的玻璃天窗間移動。她朝下望去,
池子的邊緣遠在十英尺以外。
        太遠了。
        恐龍越來越近,開始分開前進。她腦子堶J思亂想起來:難道事情經常都是這樣嗎?一點小差錯就
會釀成滔天大禍?剛才的興奮感仍未消褪,她怎麼也不相信這些畜牲就要來侵犯她,她不相信此刻她的
生命就快到盡頭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沈浸在一種自欺欺人的樂觀情緒中,根本不願相信這種事會
發生。
        恐龍吼叫著。愛莉向後退去,往屋頂的另一端移動。她吸了一口氣,接著撒腿向屋緣衝刺。當她向
屋緣衝去時,看到了游泳池,她知道它離得太遠了,但她想,管它的,隨即躍向空中。
        接著是下墜。
        隨著一陣刺痛肌膚的震動,她感到自己投入一片冰冷之中。她在水面下了,成功了!她冒出水面,
仰望屋頂,看到那些恐龍正在俯視著她。她知道,如果她能做到的話,那些恐龍也能辦到。她一邊奮勇
向前游去,一邊想通,恐龍會游泳嗎?但是她相信牠們會游泳,說不定還有鱷魚那麼好的水性呢。
        恐龍轉身離開了屋頂邊緣。接著她聽到哈丁在叫:「是塞特勒嗎?」她明白他已經打開屋頂的門。
恐龍正向他走去。
        她趕快爬出水池,直奔旅館。
        哈丁兩步併成一步地跑上往屋頂的樓梯,不假思索地一下子將門打開了。「塞特勒!」他叫著。隨
後他停住了。霧氣在屋頂上的錐形天窗間飄浮,眼前不見恐龍的影子。
        「塞特勒!」
        他一心只想著塞特勒,以致於一會兒以後才發覺自己疏忽的地方。他想,本來應該看到那些畜牲
的。就在這時,那帶利爪的前臂突然往門的邊緣猛擊,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脯,他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他
卯足全身的力氣向後掙脫,將門關上,門壓住了恐龍的前臂。他聽到馬爾杜在樓下叫喊:「她在這堙A
她已經進來了。」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恐龍的吼聲,哈丁再次用力將門關上,爪子縮回去了,隨著金屬般砰地一聲,
他把門關上了,即刻頹然倒在地上,咳個不停。
        「我們要到哪堨h?」莉絲問道。他們已在遊客中心的二樓。一條有玻璃牆的走廊從大樓中直貫而
過。
        「去控制室。」丁姆說。
        「在哪堙H」
        「前面某個地方。」丁姆一邊往前走,一邊看著鐫刻在各個門上的名字。這些看來都是辦公室:公
園管理員……遊客服務部……總經理……主計官……
        他們來到一個玻璃隔板前,上面有塊牌子寫著:
        封閉區
未經允許,不得入內
        上面有一道供插安全卡用的縫隙,但丁姆只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它怎麼會開了?」
        「沒電了。」丁姆說。
        「我們到控制室去做什麼?」她問道。
        「去找一個無線電話。我們必須和其他人通話。」
        在玻璃門的另一邊,走廊繼續朝前延伸。丁姆記得這個區域,他先前見過,是在昨天參觀的時候。
莉絲急忙跟在他身邊。他們聽到了遠處恐龍的吼叫聲。那些動物似乎正在逼近。然後丁姆聽到他們在樓
下砰砰地撞擊著玻璃。
        「他們正在外面……」莉絲悄悄地說。
        「別擔心。」
        「他們來這媟F什麼?」
        「現在別管這個。」
        公園管理室……操作運轉室……控制室……
        「在這堙C」丁姆說。他推開門。這間控制室還是他先前看到的那個樣子。房間正中央有一張控制
臺,配有四張椅子和四部電腦監視器。房間堸ㄓF監視器以外一片漆黑,監視器全都顯示出一排彩色的
長方形。
        「那麼哪埵陬L線電話?」莉絲問道。
        但是丁姆已經把無線電話的事志得一乾二淨了。他向前挪動,注視著電腦螢幕。螢幕竟然是亮的!
這只能說明--
        「電流一定又通了……」
        「討厭!」莉絲說著挪動了一下身體。
        「怎麼了?」
        「我踩在什麼人的耳朵上了。」她說道。
        他們進來後,丁姆沒看到有什麼屍體。他回頭看,只見到一只耳朵被丟在地板上。
        「真是噁心!」莉絲說道。
        「別去管它。」他轉向監視器。
        「這個人的其餘部分到哪堨h了?」她問道。
        「現在別管這個了。」
        他緊盯著監視器。螢幕上出現了一排排彩色的條塊(請參照圖表十七)。
        「你還是別弄那玩意兒吧,丁姆。」她說道。
        「別擔心,我不會亂動的。」
        他以前看過複雜的電腦,比如那些被安裝在大樓堙A由他父親操作的電腦。這些電腦控制著一切,
從電梯和安全守衛到暖氣和冷氣系統。它們的外表基本上就像這個樣子--有許多彩色的標示--可是
它們通常更簡明易懂,而且幾乎都有一個求助程序標示,如果你需要瞭解那種系統的話。但他在這堥S
看到求助標示。為了確定起見,他又察看了一下。
        不過隨後他看到另一些東西:螢幕的左上角有數字在跳動。它們的讀數是:十點四十七分二十二
秒。這時丁姆才明白它表示的是時間。只剩下十三分鐘可以叫回那艘船了,但他更擔憂旅館堛漱H們。
        傳來了一陣靜電的干擾聲。他轉身看到莉絲拿著一個無線電話。她在撥動旋鈕和刻度盤。「它要怎
樣才會響?」她說道:「我不知道怎麼用。」
        「把它給我。」
        「這是我的!是我找到它的!」
        「把它給我,莉絲!」
        「我要先用它!」
        「莉絲!」
        突然間無線電話響了。「究竟出了什麼事?」傳來了
馬爾杜的聲音。
        莉絲一驚之下,無線電話從她手中掉落到地上。
        葛蘭往後躲避,蜷縮在棕櫚樹叢中。透過前面的霧
氣,他能看見那些恐龍在蹦跳吼叫,用頭撞擊遊客中心的
玻璃。可是在吼叫的間歇中,他們會靜下來,抬起頭顱,
好像在傾聽遠方的什麼聲音似地。接著他們會發出如泣如
訴的哀嚎。
        「他們在幹什麼?」金拿羅問道。
        「看來牠們很想到自助餐廳堨h。」葛蘭說道。
        「自助餐廳埵酗偵礡H」
        「我把孩子們留在那堣F……」葛蘭說。
        「牠們能衝破玻璃嗎?」
        「我想不會,不會的。」
        葛蘭留神察看著,這時他聽到了遠處無線電話的卡答聲。恐龍跳得更加焦躁不安了。他們此起彼
落,一個比一個跳得更高,終於他看到其中一隻首先輕捷地跳上二樓的陽臺,從那媔i入了遊客中心的
二樓。
        在二樓的控制室中,丁姆撿起了莉絲掉下的無線電話。他按下按鈕。「喂?喂?」
        「是你嗎,丁姆?」這是馬爾杜的聲音。
        「是的,是我。」
        「你在哪堙H」
        「在控制室堙A電流通了。」
        「太好了,丁姆。」馬爾杜說。
        「要是有人教我怎麼啟動這部電腦,我就來操作。」
        一陣沈默。
        「喂?」丁姆問。「你聽得見我嗎?」
        「啊,這個我們有點問題,」馬爾杜說道。「這堥S有人,呃,知道怎麼做,怎麼啟動電腦。」
        丁姆問:「什麼,你不是開玩笑吧?沒人知道?」似乎令人難以置信。
        「是的。」一陣沈寂。「我想那是關於主要網路的某種東西。將主要網路打開……丁姆,你不是懂
一點電腦嗎?」
        丁姆凝視著螢幕。莉絲用手肘碰碰他。「丁米,跟他說你不懂。」她說道。
        「是的,懂一點點。我懂一點電腦。」丁姆說。
        「那你就試試吧,」馬爾杜說道。「這堥S人知道怎麼操作。葛蘭也不懂。」
        「好,」丁姆說。「我會試試看的。」他卡答一聲關掉無線電話,注視著螢幕,仔細地琢磨著。
        「丁米,」莉絲說,「你不知道怎麼做啊。」
        「我知道。」
        「好吧,如果你知道的話,那就試試吧。」莉絲說道。
        「等一下。」他擺出一副要動手的架勢,將椅子拉近鍵盤,按下了游標鍵,這些鍵能使游標在螢幕
上移動。但是什麼也沒出現。他又按了另外一些鍵,螢幕仍舊沒有變化。
        「怎麼了?」她問道。
        「有點問題。」丁姆說著,皺眉頭。
        「你根本不懂,丁米。」她說道。
        他又檢查了一下電腦,仔細地察看著。鍵盤的上方有一排功能鍵,就像一般的PC鍵盤一樣,監視
器很大,還是彩色的。但是監視器的外殼卻有點異乎尋常。丁姆望著螢幕的邊緣,看到了許多模糊的紅
色小點。
        閃爍的紅點,布滿螢幕的四周……這會是什麼呢?他將手指移向那光點,看到柔和的光在皮膚上閃動。
        他碰了一下螢幕,只聽到嗶嗶一聲(請參照圖表十八)。
        不一會兒,那信息欄消失了,原有的螢幕又回來了。
        「怎麼回事?」莉絲問。「你剛才做了什麼?你碰了某個東西。」
        當然!他想。他碰了螢幕。這是一個碰觸式螢幕!邊緣四周的紅光一定是紅外線感應器。丁姆從未見
過這種螢幕,不過從雜誌上讀到過。他碰了碰重新設定/回復信號。
        螢幕立刻變了。他獲得一個新的信息:
        電腦現已復位
        從主螢幕上作出你的選擇
        從無線電話上,他們聽到了恐龍吼叫的聲音。「我要
看,」莉絲說。「你應該試試畫面。」
        「不,莉絲。」
        「可是我要畫面。」她說道。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她的手,她已經碰了畫面。螢幕變了(請參照圖表
十九)。
        「哎唷。」她叫道。
        「莉絲,妳安靜點可以嗎?」
        「你看!」她叫著。「它運轉了!哈!」
        在房間四周,監視器迅速地顯視出公園內各地區不同的畫面。大部分是灰濛濛的景象,因為外面霧
氣瀰漫,但是有一部監視器顯示出旅館的外部,屋頂上有一隻恐龍,接著另一部監視器轉到陽光明媚的
畫面,顯示出一條船的船頭,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
        「那是什麼?」丁姆問,探過身子。
        「什麼?」
        「那個畫面!」
        但畫面已經過去了,這時他們看到了旅館的內部一個房間接著一個房間,後來又看到了馬康姆正躺
在床上--
        「停住,」莉絲說。「我看到他們了。」
        丁姆觸碰了螢幕上的幾個地方,獲得了副功能表,然後又有更多的副功能表。
        「等等,」莉絲說。「你把它攪亂了……」
        「妳閉上嘴可以嗎?妳又不懂什麼電腦!」
        這時他在螢幕上獲得了一份監視器的名單。其中之一標有度假旅館:LV二一四。另一個則標有遠處
:船上。
        他碰了螢幕幾次。
        視頻畫面出現在房間四周的監視器上,其中一個顯示出那艘補給船的船首,前面是海洋。在遠處,
丁姆看到了陸地--沿海的建築物,還有一處港灣。他認出了那個港灣,因為前一天他曾經乘直升機飛
過它的上空。那堿O旁塔雷納斯。看來這艘船剛離開碼頭沒多久。
        可是他的注意力被下一個畫面吸引過去了,它顯示出此刻在灰濛濛霧中的度假旅館的屋頂。那些恐
龍大多隱蔽在錐形天窗的後面,但是都探頭縮腦的,腦袋在畫面上忽隱忽現。
        接下來在第三部監視器上,他看到了一個房間的內部。馬康姆正躺在一張床上,愛莉站在他旁邊。
他們兩人都朝上望著。就在他們觀望的時候,馬爾杜走進了房間加入他們,帶著關切的神情朝上望著。
        「牠們看見我們了。」莉絲說道。
        「我不這麼認為。」
        無線電話卡答一聲。在螢幕上,出現馬爾杜將無線電話舉到嘴邊的畫面。「喂,是丁姆嗎?」
        「我在這堙C」丁姆說。
        「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馬爾杜沮喪地說道。「最好能將電流網路打開。」接著丁姆聽到了恐
龍的吼聲,見到一個長長的頭頸從玻璃中垂下來,忽然間從螢幕上方進入畫面,猛然伸出了嘴巴。
        「趕快,丁米!」莉絲喊著。「將電流接通!」
網路
        當丁姆試圖回到主螢幕時,他突然發覺自己迷失在一片複雜混亂的監視螢幕系統中。大部分的系統
都有一個單一按鈕或單一指令可回復到先前的螢幕,或是主功能表。但是這個系統卻沒有--或者說,
至少他不瞭解其中的規則。此外,他確定援助指令也已被輸入系統中,但他卻找不到它們,而莉絲又在
他身旁活蹦亂跳,不時大聲嚷嚷,弄得他心慌意亂。
        終於他將主螢幕找回來了。他也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反正它又回來了。他停下來,尋找指令。
        「想想辦法,丁米!」
        「妳閉嘴好嗎?我正在想辦法尋找﹃援助﹄。」他按下主機板(TEMPLATE MAIN),螢幕上立
刻充滿了複雜的圖表,以及彼此間有相關聯的方框和箭頭。
        沒有用。一點用處也沒有。
        他又按了公界面(COMMON INTERFACE)。螢幕轉換成(請參照圖表二十):
        「那是什麼?」莉絲問。「為什麼你不接通電源,丁米?」
        他沒去理睬她。也許這個體系上的「援助」被稱作「信號」。他按下了信號(INFO),螢幕變了
(請參照圖表二十一)。
        「丁--米,」莉絲尖叫著,但是他已經按下了尋找語句(FIND),因此又獲得了一個無用的窗
口。他又按下倒退(GO BACK),於是螢幕又變了(請參照圖表二十二)。
        從無線電話中,他聽到馬爾杜在說:「事情怎麼樣了,丁姆?」他不想費力氣來回答,只是發瘋似
地一個接一個按著鍵鈕。
        突然間,在沒有任何預示的情況下,主螢幕又回復了(請參照圖表二十三)。
        他研究著這個螢幕。主電力(ELECTRICAL MAIN)與集合網路DNL(SETGRIDS DNL)看
上去似乎都和網路有關係,另外安全/健康(SAFE/HEALTH)與關鍵鎖(CRITICAL LOCKS)
可能也很重要。他又從畫面上聽到了恐龍的咆哮。他必須作出抉擇,於是按下了集合網路DNL
(SETGRIDS DNL),接著他看到螢幕又變了,發出一陣陣嘟嘟聲(請參照圖表二十四)。
        他不知道怎麼辦,便按下了標準參數(STANDARD PARAMETERS)。螢幕又變了。
        標準參數:
        公園網路                        B四-C六                外部網路                C二-D二
        動物園網路                BB-○七                畜欄網路                R四-R四
        旅館網路                        F四-D四                維修網路                E五-L六
        主網路                                C四-G七                感應網路                D五-G四
        服務網路                        AH-B五                 核心網路                A一-L一
        線路整合未經試驗
        安全網路保持自動
        丁姆沮喪地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他已經獲得珍貴的信息。他現在知道這是旅館的內部
網路了!他按了網路F四。
        電源網路 F四(度假旅館)
        指令不能被執行。錯誤-五○五。
        (指令錯誤,與電源不相容。參考手冊四-○九至四-一一頁)
        「它不在運轉。」莉絲說。
        「我知道!」他按了另一個鍵。螢幕又閃了一下。
        電源網路D四(度假旅館)
        指令不能被執行。錯誤-五○五。
        (指令錯誤,與電源不相容。參考手冊四-○九至四-一一頁)
        丁姆竭力保持鎮靜,想好好想個透徹。由於某個原因,每當他試著打開一個網路時,總是獲得指令
錯誤的信息。螢幕上表示電源與他輸入的指令不相容。但是這表示什麼呢?為什麼會與電源不相容?
        「丁米……」莉絲說著,使勁拽他的手臂。
        「現在不要鬧啦,莉絲。」
        「快啦!」她說著,將他從螢幕和控制臺前拖開。接著他聽到了恐龍的吼聲。
        聲音是從玄關走廊那邊傳來的。
        在馬康姆床上方的天窗上,眼看那些恐龍就要將第二根鋼條咬斷了。現在牠已經能將整個頭探進破
碎的玻璃,朝下面的人示威、吼叫。過了一會兒以後,牠們又會縮回去,再去啃咬鋼條。
        馬康姆說:「現在要不了多久,只要三、四分鐘,牠們就能將鋼條完全咬斷了。」他按下無線電話
上的鍵。「丁姆,你在那媔隉H丁姆?」
        沒有回答。
        丁姆溜出主控室,看到那隻迅猛龍就在走廊遠處的盡頭,站在陽臺旁邊。他驚訝地凝視著,心想,
牠是怎麼從冰櫃媔]出來的?
        接著當他定神凝望時,第二隻恐龍突然出現在陽臺上,他這才明白過來。那隻恐龍根本不是從冰櫃
堨X來的,而是從外面進來的。牠是從下面的地上跳上來的。第二隻恐龍悄悄地降下來,平穩地落在欄
杆上。丁姆簡直無法相信,這麼巨大的動物竟能向上跳十英尺,說不定還不只十英尺。他們的腿一定強
健無比,這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莉絲悄聲說:「我想你說過牠們不能--」
        「噓--」丁姆竭力想集中心思,但卻不禁懷著又迷惑又驚恐的心情注視著,這時第三隻恐龍躍上
了陽臺。這些畜牲漫無目標地在走廊上徘徊了一陣子,接著便開始排成一行魚貫前行,向他和莉絲走
來。
        丁姆悄悄地頂著他背後的門,準備重新進入控制室。可是門沒有鬆動。他更用力地頂著。
        「我們被鎖在外面了,」莉絲低語道。「你看。」她指著門上插安全卡的縫隙,一個明亮的紅點在
閃爍。不知怎地,安全門恢復功能了。「你這個傻瓜,你把我們鎖在外面了!」
        丁姆朝走廊望過去。他看到了其他的門,但每扇門上都有一個紅點在閃爍。這表示所有的門都被鎖
上了。他們無路可走了。
        接著他看到走廊遠處盡頭的地板上有一堆軟癱的東西。那是一個死了的守衛,一張白色的安全卡夾
在他的皮帶上。
        「趕快!」他悄聲說。他們奔向那個守衛。丁姆拿到了安全卡,又折回來。可是那些恐龍當然也瞥
見了他們。他們吼叫著,擋住了回到控制室去的路。這時牠們開始分散開來,在玄關中形成一個扇形,
向丁姆和莉絲逼近。他們的頭開始有節奏地低下來。
        他們要進攻了。
        丁姆做了他惟一能做的事。他用那張卡打開離玄關最近的一道門,將莉絲推進去。當門在他們身後
慢慢關上時,恐龍嘶嘶叫著衝了上去。
旅館
        伊恩.馬康姆每吸一口氣,就好像要嚥氣似地。他用呆滯的目光望著那些恐龍。哈丁在量他的血
壓,皺起了眉頭,又量了一下。愛莉裹著一條毛毯,直打冷戰。馬爾杜坐在地板上,身子倚在牆上。哈
蒙德抬頭凝視,一言不發。他們全都在注意傾聽無線電話。
        「丁姆出什麼事了?」哈蒙德問道。「怎麼還沒有消息?」
        「我不知道。」
        馬康姆說:「他們真難看,對不對?真的很難看。」
        哈蒙德搖搖頭。「誰會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愛莉說:「顯然馬康姆想到了。」
        「我不是想到,」馬康姆說道。「而是預測到了。」
        哈蒙德歎了口氣。「拜託,別再說這些了。他一直在說﹃我早跟你們說過會這樣的﹄,可是誰也沒想
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馬康姆說道,閉上了眼睛。藉著藥力他慢慢地說道,「這是你認為自己
能做到什麼的問題。當獵人來到雨林中為家人尋找食物的時候,他是否希望能支配自然呢?不,他心想
自然是他力所不能及的東西,是遠在他的認知及所能支配的範圍之外的。也許他會向自然禱告,向供給
他生活所需的森林禱告。他禱告是因為自知無法支配自然,而只能祈求自然的慈悲。
        「但是你們卻決心擺脫自然的束縛,決心要支配自然。從那時候起,你們就深深地陷入不幸之中,
因為你們辦不到--你們從來沒有辦到--也永遠辦不到。別把事情攪混了。你們可以造一艘船,但是
卻造不出海洋;你們可以造出一架飛機,但是卻不能造出空氣。你們的能力比起你們那些古怪的夢想,
實在是差太多了。」
        「他和我失去聯絡了,」哈蒙德說道,歎了口氣。「丁姆上哪堨h了?他應該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孩
子啊!」
        「我相信他一定在想辦法控制局面,」馬康姆說道。「就像其他人那樣。」
        「葛蘭也是,他到底怎麼了?」
        葛蘭來到遊客中心的後門,也就是他二十分鐘前離開的那個門。他轉了一下把手:門鎖上了。接著
他看見那小小的紅色光點。安全門又恢復功能了,真是見鬼!他轉到大樓的正面,穿過損壞了的正門進
入主廳,停在他先前待過的守衛桌子的旁邊。他能聽到他的無線電話發出乾澀的嘶嘶聲。他來到廚房,
尋找孩子們,廚房的門開著,可是孩子們卻不見了。
        他上樓去,來到了標有封閉區字樣的玻璃隔板前,但是門卻鎖上了。他需要一張安全卡才能再往前
走。
        葛蘭進不去。
        他聽到玄關的某個地方傳來了恐龍的吼聲。
        那像皮革一樣的爬蟲類動物的肌膚擦到丁姆臉上,利爪撕扯著他的襯衫,丁姆仰面跌倒,驚恐地尖
叫起來。
        「丁姆!」莉絲尖叫著。
        丁姆掙扎著重新站起來。那隻年幼的迅猛龍爬到他肩上,驚慌地吱吱亂叫。丁姆和莉絲這時正在白
色的育幼室中,地板上撒著各種玩具:黃色的球、洋娃娃、塑膠的撥浪鼓等。
        「這是隻幼龍。」莉絲說道,一邊指著那隻抓住了姆肩頭的動物。
        這隻小恐龍將頭直住了姆的脖子靠去。丁姆心想,這可憐的東西也許餓了。
        莉絲湊過來,這小傢伙又跳到她的肩頭上。牠在她的脖子上磨擦著。「牠為什麼這樣?」她問。
「牠受驚了嗎?」
        「我不知道。」丁姆說。
        她將恐龍又遞回給丁姆。那小傢伙吱吱叫著,在他的肩頭活蹦亂跳,不斷地東張西望,頭急速地轉
動著。毫無疑問,這小傢伙一定受了什麼刺激,而且-- 
        「丁姆。」莉絲悄聲說。
        他們進入育幼室以後,通到玄關的門沒有關上。這時巨大的迅猛龍進來了,先是第一隻,接著是第
二隻。
        那隻小動物顯然十分激動,在丁姆肩上吱吱叫著,蹦蹦跳跳。丁姆明白他必須從這堬璅迭A也許這
隻小傢伙能分散他們的注意力,牠畢竟還只是一隻小恐龍。他將這隻小動物從肩上拖下來,扔了過去。
小傢伙在大恐龍的腿間奔竄。第一隻恐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嗅著這隻小恐龍。
        丁姆抓住莉絲的手,把她拖到育幼室後面去。他一定要找到一道門,一條脫身的路--
        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傳了過來。丁姆回頭看到那隻幼龍被叨在大恐龍的嘴堙C第二隻恐龍上前來,
撕扯著那隻小傢伙的肢體,千方百計要將牠從第一隻恐龍的嘴堜鴠X來。兩隻恐龍一邊亂叫,一邊為爭
奪這隻小恐龍在拼鬥。血滴不斷濺到地板上。
        「他們把牠吃了。」莉絲說道。
        恐龍還在為小傢伙的殘軀搏鬥,用後腿站立著,頭頂著頭。丁姆發現了一道門--而且未上鎖--
就拖著莉絲竄了出去。
        他們來到另一個房間,從那深綠色的光燄他明白這堿O廢棄了的DNA萃取實驗室,一排排的立體
顯微鏡被棄置在一邊,高解析度螢幕上顯現出巨大凝固了的昆蟲的黑白影像。那是些千百萬年前叮咬恐
龍的蚊蠅,牠們吸的血現在被用來複製公園中的恐龍。丁姆和莉絲穿過實驗室,丁姆可以聽見恐龍的鼻
息聲和吼叫聲,他們跟著追過來,越來越靠近了。接著他來到實驗室的後部,穿過一道門。門那邊一定
有警報器,因為在狹窄的走廊上發出了陣陣間歇、尖銳的警報聲,頭頂上的燈一明一暗地閃爍著。丁姆
沿著走廊奔跑時,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中--然後燈又亮了起來--接著又是一片漆黑。在警報聲中,他
聽到了恐龍在追趕他時發出的鼻息聲。莉絲在嗚咽著。丁姆看到前面又有一道門,上面有藍色的「有害
生物物質」的標記,他一頭撞到門上,衝了過去,突然間他撞上一個巨大的東西。莉絲驚恐地尖叫起
來。
        「別慌,孩子們。」一個聲音說道。
        丁姆難以置信地眨著眼。站在他面前的是葛蘭博士,他身旁站著金拿羅先生。
        在外面的玄關走廊上,葛蘭幾乎用了兩分鐘才想起死在玄關的守衛身上有一張安全卡。於是他又跑
回去,拿到了那張卡,跑進前面的走廊,飛快地奔往玄關的走廊。他循著恐龍的聲音一路前行,發現恐
龍正在育幼室媦r殺著。他確定孩子們一定是到隔壁房間去了,於是立刻跑到萃取實驗室。
        就在那堙A他遇到了孩子們。
        這時恐龍正朝他們逼近。這些動物迎面碰上這麼多人,在驚訝之餘,似乎一下子變得猶豫不前了。
        葛蘭將孩子推到金拿羅的懷堙A說道:「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
        「從那堨X去,」葛蘭說道,指著身後遠處的一道門。「要是可以的話,把他們帶到控制室去。你
們在那媟|很安全的。」
        「那你怎麼辦?」金拿羅問道。
        恐龍站在靠近門的地力。葛蘭注意到他們準備等所有的恐龍聚集,然後再一起前進,就像是一群追
殺獵物的野獸一樣。想到這些,他忍不住渾身打顫。
        「我有一個計畫,」葛蘭說。「現在就進行吧。」
        金拿羅帶著孩子們離開了。恐龍繼續向葛蘭緩緩逼近,經過那些超級電腦,以及那些依然不斷閃現
著一連串電腦識讀代碼的螢幕。恐龍們毫不遲疑地向前逼進,嗅著地板,一再低下頭。
        葛蘭聽到身後的門卡答一響,便回頭留了一眼。所有的人都已經站在玻璃門的另一邊,注視著他。
金拿羅搖著頭。
        葛蘭明白他的意思。沒有門通向那邊的控制室,金拿羅和孩子們都被困在那堣F。
        現在一切就全指望他了。
        葛蘭慢慢地貼著實驗室的邊緣挪動,將恐龍從金拿羅和孩子們的身邊引開。他可以看見另一道門更
靠近正面,上面標有通實驗室的字樣。不管這表示什麼,他的腦海堣w經有了一個主意,他希望自己是
正確的。那門上有一塊藍色的有害生物物質的牌子。恐龍又更逼近一些了。葛蘭一個轉身,撞上門,再
衝過去,進入一片幽深、溫暖的寂靜之中。
        他轉過身來。
        沒錯。
        他到了他想要到的地方,來到了孵化室:在紅外線的照射下,長長的桌子上放著一排排的蛋,低垂
的霧氣籠罩著四周。桌上的翻動器卡答作響,不停地轉著。霧氣在桌子邊緣湧動,飄到地板上,然後消
散。
        葛蘭徑直跑到孵化室的後部,來到一間有紫外線及玻璃牆壁的實驗室中。他立即被一片藍光包圍。
他望著周圍的玻璃藥瓶、擺滿吸量管的燒杯、玻璃碟子……全部是些精巧的實驗室器皿。
        恐龍進入了這間房間,剛開始牠們小心謹慎地嗅著溼潤的空氣,望著長長的放蛋的桌子。領頭的恐
龍用前臂擦著牠那血淋淋的嘴巴。他們靜悄悄地走在長桌子之間,甚有默契地配合著穿過房間,並不時
低下頭來細看桌子下面。
        他們在找他。
        葛蘭蜷縮著身子,移向實驗室的後部,抬頭望去;他看到了標有骷髏和交叉骨頭的金屬罩子。一個
牌子上寫著:小心生物性毒素A四,慎防危險。葛蘭想起雷吉斯曾說過這些都是劇毒,只需一點點就能
立即置人於死地……
        罩子在實驗室桌面的映射下泛出紅色。葛蘭無法將手伸到罩子下面去。他得設法打開它,但是沒有
門也沒有把手,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無從下手……葛蘭慢慢站起來,回頭看了看那間主要的房間。恐龍
還在桌子間移動。
        他轉向罩子,看到一個奇怪的金屬裝置陷入桌面下,它看起來就像一個有圓蓋的戶外電源引入口。
他輕輕彈起那個蓋子,看到一個按鈕,就用手按了下去。
        隨著輕微的一陣嘶嘶聲,罩子向上滑去,直至天花板。
        他看到在他頭上方的玻璃架子,一排排的瓶子上都有骷髏與交叉骨頭的標記。他仔細看了看上面的
標籤:CCK五五……A四小腸內泌素……THYMOLEVINX-一六一二……那些液體在紫外
線下閃著淡綠色的光。在近處他看到一個裝有注射器的玻璃碟子。注射器不大,每個都盛有少量的綠色
液體。葛蘭蜷縮在幽暗的藍光中,將手伸向放有注射器的碟子。注射器上的針頭都用塑膠套子套著。他
用牙齒咬掉了一個套子,望著那纖細的針頭。
        他向前挪去,移向恐龍。
        他一輩子都在研究恐龍。現在他要看看自己究竟瞭解了多少。迅猛龍是小型的食肉恐龍,就像食蛋
龍與快捷龍一樣;這些動物長久以來就被認為是會偷蛋的,就像近代的某些鳥類會吃其他鳥類的蛋那
樣,而葛蘭也一直認為迅猛龍會吃恐龍蛋,只要他們有機會的話。
        他躡手躡腳地走向孵化室中離他最近的一張放蛋的桌子,慢慢地在霧氣中伸出手來,從桌上拿了一
枚大的蛋。那枚蛋差不多有足球那麼大,米色的蛋殼上點綴著淡淡的粉紅色斑紋。他小心地捧著這枚
蛋,一邊用針頭刺穿蛋殼,將注射器內的液體打進蛋堙C那枚蛋泛出了淡淡的藍色。
        他再次俯下身去。在桌子底下,他看到了恐龍的腿,以及從桌面翻滾下來的霧氣。他讓泛光的蛋在
地板上朝恐龍滾過去。那些恐龍抬頭張望,聽到了蛋在滾動時發出的輕微響聲,便揚起頭向四周掃視,
接著又恢復了慢條斯理、躡手躡腳的搜索。
        那蛋停在離最近的那隻恐龍幾碼遠的地方。
        該死!
        葛蘭只好重來一遍:輕輕地伸出手去,拿下一枚蛋,替它注射,然後讓它滾向恐龍。這回蛋停在一
隻迅猛龍的腳邊。牠緩緩晃動著,以腳爪的趾頭輕碰那枚蛋。
        這隻恐龍低下頭,驚奇地望著這個新來的禮物。牠彎下去用鼻子嗅這枚發光的蛋,然後用鼻子撥弄
著它,讓它在地板上滾動了一會兒。
        結果牠不去理睬這枚蛋。
        迅猛龍又直起身來,慢慢地移向前去,繼續搜尋著。
        這招沒有用。
        葛蘭再去拿第三枚蛋,用一枝新的針筒替它注射。他雙手捧著這枚蛋,將它拋出去。但他拋的這枚
速度很快,就像一個保齡球在滾動一樣,那蛋大聲地滾過地板。
        有一隻恐龍聽到了這個聲音--低下頭來--看到它過來了--就本能地去追趕那枚滾動的蛋。牠
張大嘴猛然向下咬了一口,將蛋殼咬碎了。
        這隻恐龍站立著,白色的蛋白正從牠嘴邊滴下來。牠津津有味地用舌頭舔著,一邊嗤嗤地噴著鼻
息。牠再次去咬蛋,舔著淌在地板上的蛋汁。不過牠好像一點也不覺得難受。牠又彎下身子去吃那破碎
的蛋了。葛蘭低頭觀察著將會發生什麼事……
        恐龍的視線穿過房間,看到了他。牠兩眼直直地注視著他。
        迅猛龍凶狠地吼叫著,向葛蘭走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大步穿過房間。葛蘭眼睜睜看著事情發
生,竟然嚇呆了。突然間那隻畜牲發出喘吁吁的呼嚕聲,巨大的身體一頭栽倒在地上,那厚重的尾巴抽
搐著敲打著地面,這隻恐龍不斷地發出快窒息似的聲音,中間不時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尖叫聲,嘴婼w緩
地冒出泡沫,頭一前一後地擺動著,尾巴在猛烈地敲擊、抽打。
        幹掉一隻,葛蘭心想。
        可是牠並沒有很快就死去。牠似乎永遠也不會真的嚥氣似地。葛蘭伸出手又拿了一枚蛋--並看到
房間堥銗L的恐龍一下子都呆若木雞,傾聽那隻垂死的恐龍發出的聲音。有一隻恐龍抬起了頭,然後一
隻接著一隻都昂起頭來。那第一隻恐龍走過去看牠那隻倒斃的同伴。
        這隻垂死的恐龍在抽搐,整個身子癱在地上顫抖,發出可憐的哀鳴。從牠嘴堳_出的泡沫是那麼
多,以致於葛蘭幾乎快看不到牠的頭顱了。牠在地板上拍擊著,呻吟不已。
        第二隻恐龍俯下身去,察看這隻倒斃的同伴。牠似乎被這種臨死痛苦的景象弄糊塗了。牠警惕地望
著那滿是泡沫的頭,然後目光移向那痙攣的脖子,起伏不定的胸部、腿部……
        然後牠在後腿上咬了一口。
        垂死的恐龍吼叫起來,突然仰起頭向後扭轉,用牙齒往攻擊者的脖子上咬下去。
        這下就有兩隻了,葛蘭心想。
        可是站著的那隻恐龍卻掙脫出來,血從牠的脖子上往外冒。他用後爪猛然竄起,乾淨俐落地一下子
就撕開了倒下的那隻的肚子,盤曲的腸子掉出來,活像肥胖的蛇似地。滿屋子都是這隻垂死的恐龍的嘶
叫聲。攻擊者掉轉身子,好像突然覺得太麻煩了的樣子。
        牠穿過房間,低下頭,碰上了一枚發光的蛋!葛蘭看到牠一口咬了下去,晶瑩的蛋白從牠的下巴上
滴下來。
        現在可結束兩隻了。
        幾乎是在轉眼間,那第二隻恐龍就中毒了,牠不停地咳嗽,向前栽倒,倒下時撞翻了一張桌子。幾
十枚蛋在地板上到處亂滾。葛蘭心慌意亂地望著這些蛋。
        還有第三隻恐龍呢。
        葛蘭已經沒有多餘的針筒了。這麼多蛋滾在地板上,他得另外想個辦法。就在他正考慮該怎麼辦的
時候,那最後一隻恐龍怒氣沖沖地噴出了鼻息。葛蘭朝上望去--那隻恐龍已經發現了他。
        這最後一隻恐龍一動也不動地靜止了好一陣子,只是定神看著葛蘭。然後牠慢慢地、悄悄地向前行
進,不動聲色地向他逼近。牠的頭時而仰起,時而俯下,先看看桌子底下,再瞧瞧桌子上面。牠走起來
瞻前顧後、小心謹慎,已不再像成群結隊時那樣動作敏捷了。牠現在孓然一身,不敢再掉以輕心。牠的
目光一直未離開葛蘭。葛蘭迅即向周圍望了望,四周沒有可藏身的地方。他一籌莫展……
        葛蘭的目光緊盯著恐龍,牠正慢慢地向旁邊移動。葛蘭也跟著在動。他設法儘可能在他和逼近的恐
龍之間保持最遠的距離。慢慢地……慢慢地……他移向了左邊……
        恐龍在孵化室昏暗的紅光中前進。牠的氣息從張開的鼻孔中噴出來,發出經微的嘶嘶聲。
        葛蘭感到蛋在牠的腳下紛紛碎裂,蛋黃沾在他的鞋底上。他蹲了下去,感覺到口袋鼓出來的無線電
話。
        無線電話。
        他將它從口袋中取出,打開了它。
        「喂,我是葛蘭。」
        「亞倫嗎?」是愛莉的聲音。「亞倫?」
        「聽著,」他輕聲的說道。「只管說話。」
        「亞倫,是你嗎?」
        「說吧。」他再次說道,並將無線電話從地板上推過去,從自己的身邊推向逼近的恐龍。
        他蜷縮在一邊桌腳的後面,等待著。
        「亞倫,請跟我說話。」
        接著卡答一聲,然後就沒有聲音了。那無線電話就此悄無聲息。恐龍行進著,發出輕微的嘶嘶氣息
聲。
        無線電話依然默不作聲。
        她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在黑暗中,恐龍越來越靠近了。
        「……亞倫?」
        從無線電話中傳出的聲音使這隻大畜牲停了下來。他用鼻子在空氣中嗅著,彷彿想察覺出房間堨t
一個人來似地。
        「亞倫,是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得到?」
        這時恐龍從葛蘭身邊走開,向無線電話移去。
        「亞倫……請……」
        他為什麼沒有將無線電話推得再遠一點呢?那隻恐龍正在向它走去,可是它離他很近。那大腳就在
他的身旁停下來。葛蘭能看到那有卵石斑的皮膚上泛出柔和的綠色光芒,彎彎的爪子上凝結著斑斑血
跡。他能嗅到一股強烈的爬蟲類氣味。
        「亞倫,聽我說……亞倫?」
        恐龍俯下身來,猶疑不決地撥弄著地板上的無線電話。牠的身子已經從葛蘭身邊轉開,牠的大尾巴
正好舉到葛蘭的頭頂上。葛蘭伸出手來,將針筒深深地扎進尾巴的肉堙A把毒液注射進去。
        這隻迅猛龍大吼一聲,跳了起來。牠以驚人的速度轉身向葛蘭撲來,張開了血盆大口。牠狠咬一
口,牙齒咬住了桌腳,接著猛然一抬頭,桌子被掀到一邊,葛蘭向後退去,這時他完全暴露在恐龍面前
了。恐龍向他虎視眈眈地逼過來,直起身子,頭撞上了上方的紅外線燈,碰得它們胡亂搖晃。
        「亞倫?」
        恐龍用後腿直立起來,舉起有爪子的腳準備踢過來。葛蘭一骨碌滾開,牠的腳猛踹下來,險些踩到
他身上。他感到肩胛骨上一陣如燒灼般的劇痛,一股熱血突然浸潤到他的襯衫上。他從地板上滾過去,
壓碎了蛋,他的手上、臉上被蛋汁弄得一塌糊塗。恐龍又踢了一腳,朝無線電話踹過去,它頓時火星四
濺。恐龍狂暴地吼叫著,又踢了第三腳,葛蘭滾到牆前,無路可退了,那畜牲最後一次舉起了牠的腳。
        然後卻搖搖晃晃地向後倒下。
        牠不停地喘氣,泡沫從牠嘴堳_出來。
        金拿羅和孩子們走進房間,葛蘭示意他們先別靠過來。莉絲望著奄奄一息的恐龍,輕輕地叫了聲:
「哇!」
        金拿羅扶著葛蘭站起來,一行人接著馬上轉身向控制室跑去。
控制
        丁姆驚奇地發現控制室堛瑪羅鶠]請參照圖表二十五)這時在忽隱忽現。莉絲問:「這是怎麼回
事?」
        丁姆看到葛蘭正注視著螢幕,小心翼翼地將手移向鍵盤。「我不太懂電腦。」葛蘭說著,搖搖頭。
        可是丁姆不知不覺間已經坐到位子上了。他俐落地觸動著螢幕。在視頻監視器上,他看到船離旁塔
雷納斯越來越近了。現在它離碼頭只有二百碼左右了。在另一部監視器上,他看到了旅館,那些恐龍正
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從無線電話中,他聽到了牠們的吼叫聲。
        「想想辦法,丁米。」莉絲說道。
        他按下了集合網路DNL,雖然它還在閃爍。
        螢幕回答:
        警告:指令執行失敗(副電源低)。
        「這是什麼意思?」丁姆問道。
        金拿羅「啪」地打了一聲響指。「這個情況以前曾發生過。它是說輔助電力太低,你得將主電源打
開。」
        「我來做嗎?」
        他按了主電力(ELECTRICAL MAIN),螢幕變了(請參照圖表二十六)。
        丁姆得意地哼了哼。
        「你現在在幹什麼?」葛蘭問。整個螢幕開始閃爍了。
        丁姆按了主鍵(MAIN)。
        沒有任何變化,螢幕繼續在閃爍。
        他按了主網路(MAIN GRIDP)。他覺得非常恐慌,胃堣@陣難受。
        主電源網路鋼路無法運作/只有副電源。
        螢幕仍在閃爍,他按了主集合一(MAIN SETl)。
        主電源已運作。
        房間堜狾釭瑪O都亮了起來。所有監視器的螢幕都停止了閃爍。「嘿!成功了!」
        丁姆按了回復(RESET GRIDS)。一時間,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瞥了一眼視頻監視器,然後又
回到主螢幕。
        你要回復到哪個網路?
        公園        維修        安全        旅館        其他
        在旁邊的葛蘭說了些什麼,丁姆沒聽清楚,他只聽出了葛蘭聲音中的緊張不安。這時葛蘭正望著丁
姆,一臉憂愁的樣子。
        丁姆感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莉絲在朝他喊叫。他不想再看視頻監視器。他能聽到旅館中柵欄被扭
斷的聲音,以及恐龍的嚎叫。他聽到馬康姆在說:「老天啊……」
        他按了旅館。
        指出回復的網路號碼。
        他呆若木雞似地愣了半天,想不起來是哪個號碼,後來才想起來是F四,於是就按了下去。
        現在啟動旅館網路F四。
        在視頻監視器上,他看到火花爆裂,從旅館房間的天花板上濺落下來。監視器閃出一片白色。莉絲
叫起來:「你做了什麼啊!」轉眼間,畫面又回來了,他們能看到那些恐龍正被卡在柵欄之間,在濺落
的灼熱火星中掙扎、嘶叫,這時馬爾杜和其他人歡呼雀躍,無線電話中傳來了他們細微的聲音。
        「就是這個,」葛蘭說著,拍拍丁姆的背。「就是這個!你成功了!」
        他們全部站起來,高興得又叫又跳,突然莉絲說:「那艘船怎麼辦呢?」
        「什麼?」
        「那艘船啊。」她說著,指向螢幕。
        在監視器上,船首前方的建築物顯得越來越大,正移向右邊,這時船掉頭往左,準備靠岸。他看到
船員們正走向船首,準備繫纜繩。
        丁姆急忙回到座位上,注視著螢幕。
        他仔細看著螢幕。「遠程通信VBB」和「遠程通信RSD」看上去好像都可能與電話有關係。他
按下了「遠程通信RSD」。
        你有二十三個待接的電話和/或信息。
        你現在想接通它們嗎?
        他按下了不。
        「也許那艘船就是待接的電話線路之一,」莉絲說道。「說不定這樣你還能查到電話號碼!」
        他沒去答理她。
        輸入你所要打的電話號碼,或按F七找號碼表。
        他按了F七,一下子姓名和號碼布滿了螢幕,真是一份巨大的電話號碼表。它不是按字母順序排列
的,因此他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掃視一遍,找到他所要找的號碼:
        vSL        安.B(弗雷迪)七○八-三九○二
        現在他該做的就是想出怎麼撥號。他按了螢幕下方的一排鍵鈕:
        是現在撥號還是稍後撥號?
        他按下了玩在撥號
        對不起,按你撥的號碼無法接通線路。(錯誤-五九八)請重新試撥。
        他重新試了一下。
        然後聽到一陣像電話受話器中表示可以撥號的嗡嗡聲,接著是快速不斷的自動撥號的聲音。
        「是這個嗎?」葛蘭問道
        「真好,丁米,」莉絲說:「可是他們眼看著就要上岸了。」在螢幕上,他們看見船首正在靠近旁
塔雷納斯的碼頭。他們聽到一個尖銳的叫聲,接著一個聲音說道:「喂,你好,約翰,我是弗雷迪。你
們聽到我了嗎?請回答。」
        丁姆從控制臺上拿起一具電話,但是只聽到一陣嗡嗡聲。
        「喂,你好,約翰,我是弗雷迪。請回答,好嗎?」
        「回答他。」莉絲說。
        這時他們全部拿起了電話,將能見到的聽筒全舉起來了,可是他們仍然只聽到一陣嗡嗡聲。最後丁
姆看到裝在控制毫邊上的一具電話正閃爍著一點亮光。
        「喂,你好,控制室。我是弗雷迪。你們能聽到我嗎?請回答。」
        丁姆一把抓起了聽筒。「喂,我是丁姆.墨菲,我要你--」
        「喂,再說一遍,沒聽清楚,約翰。」
        「別讓船靠岸!聽到我的話了嗎?」
        一陣停頓。接著一個困惑的聲音說道:「聽起來像個小鬼的聲音。」
        丁姆說:「別讓船靠岸,回到島上去!」
        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而且夾雜著雜音。「他是--名字叫墨菲嗎?」另一個聲音說道:「我沒聽
清楚--名字。」
        丁姆萬分焦急地看著其他的人。金拿羅伸手去拿電話。「讓我來打。你能找到他的名字嗎?」
        傳來一陣尖銳的靜電干擾聲。「--真是個笑話--碰上這種倒楣的彆腳接線員--什麼東西。」
        丁姆正在敲擊鍵盤,或許能有什麼辦法弄清楚弗雷迪的身分……
        「你能聽到我嗎?」金拿羅向電話中說。「假如你能聽到我,現在請回答我,請說。」
        「孩子,」傳來一聲拖長的回答,「我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你該不是神經錯亂吧,我們正要靠
岸,還有事情要做。現在,確切地說明你的身分,要不就離開這個頻道。」
        丁姆盯著螢幕,上而映出「弗里德里克.D.法雷爾船長」。
        「法雷爾船長,」金拿羅說道。「如果你不立刻掉轉船頭,立即回到雲霧島上來,你將被判定違反
統一海事法規第五百零九條,你將受到吊銷執照的處分,而且支付五萬美元以上的罰金,接受五年監
禁。聽明白了嗎?」
        一陣沈默。
        「你聽到了沒有,法雷爾船長?」
        接著他們聽到一個遙遠的聲音在說:「我聽到了,」另有一個聲音說道:「掉頭前進。」船開始駛
離碼頭。
        莉絲高興得歡呼起來。丁姆頹然倒在椅子上,擦著額頭上的汗。
        葛蘭問:「統一海事法規是怎麼回事?」
        「天知道!」金拿羅說道。他們全部心滿意足地盯著螢幕。那艘船確實在駛離岸邊。
        「我想重頭戲總算過去了。」金拿羅說道。
        葛蘭搖搖頭。「重頭戲嘛,」他說道,「才剛剛開始呢。」



第七章
「數學將越來越需要你有勇氣去正視其含義。」
--伊恩.馬康姆
毀滅世界
        他們將馬康姆搬到旅館的另一個房間堙A將他安頓在一張乾淨的床上。哈蒙德彷彿又振奮起來,開
始東奔西跑。「嗨,」他說,「起碼災難躲過去了。」
        「你說的是什麼災難啊?」馬康姆問,歎著氣。
        「喔,」哈蒙德說,「牠們沒能獲得自由,在世上橫行霸道了。」
        馬康姆用一隻手支撐著坐起來。「你是在擔心這個?」
        「這確實是非同小可的事,」哈蒙德說道。「這些饑腸轆轆的食肉動物會出來毀滅我們的星球
的。」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白癡,」馬康姆怒氣沖沖地說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以為自己製造出
這些怪獸,就有能力摧毀這個星球嗎?天啊,那你得有多大令人著魔的能力,你知不知道?」馬康姆躺
在床上。「你無法摧毀這個星球。你甚至不是它的對手。」
        「可是大部分的人都相信,」哈蒙德用生硬的口氣說道,「我們的星球正岌岌可危。」
        「咳,沒這回事。」馬康姆說道。
        「所有的專家都一致認為我們的星球出了問題。」
        馬康姆歎息著。「我來跟你談談我們的星球吧。」他說道。「我們的星球已經有四十五億年的歷
史,地球上的生物差不多也有這麼悠久的歷史,大約有三十八億年。最先出現的是細菌,然後是多細胞
動物,再來是首批複雜動物,有生存在海洋中的,也有在陸地上的。接下來是漫長的動物世紀--有兩
棲動物、恐龍、哺乳動物,每一類都綿延了幾百或幾十萬年。偉大的動物時代興起,走向繁榮昌盛,最
後銷聲匿跡。所有這一切都是在一個持續且劇烈動盪的背景下發生的,山脈隆起後因風化侵蝕而消失,
彗星碰撞,火山爆發,海洋湧現後因泥沙淤積而消失,整個大陸在漂移……一切都處在無休止地劇烈變
動中……即使在今天,我們星球上最重要的地理特徵也是來自兩大陸地的碰撞,這導致喜馬拉雅山系隆
起了數百萬年。地球自形成以來已歷經各種變遷而延續到今天,它必然會在我們之後繼續生存下去。」
        哈蒙德蹙起眉頭。「只因為它延續了很長的時間,」他說道,「並不能說明它將永世長存。假如發
生輻射事故的話……」
        「假定有這種情況,」馬康姆說道。「譬如說一次嚴重的事故,所有的植物和動物都死了,地球在
十萬年中一直散發放射線。而生命都會往某些地方存活下來--在地表下面,或凍結在北極的冰下。在
這段漫長的歲月中,地球成了不毛之地,但在這之後,生命又會再度在地球上繁衍。進化的過程又會再
一次出現。也許需要數十億年生命才能恢復到像現在這樣有形形色色的生物,而且無疑地和現在的面貌
將完全不同。儘管我們會做出各種蠢事,但是地球還是會生存下去,生命也將綿延不斷。只是我們,」
馬康姆說道,「認為這是不可能的罷了。」
        哈蒙德說:「不過,假如臭氧層變得越來越稀薄--」
        「那將會有更多的紫外線輻射到地球表面。這又怎樣呢?」
        「這樣,就會導致皮膚癌。」
        馬康姆搖搖頭。「紫外線輻射對生命是有益處的,是種很強大的能量,能促進突變、進化。隨著紫
外線輻射量的增多,許多生命形式會欣欣向榮。」
        「而許多其他的生命將會漸漸絕種。」哈蒙德說道。
        馬康姆歎息著。「你以為這種事是第一次發生嗎?你該瞭解氧氣吧?」
        「我知道氧氣是生命所必須的。」
        「那只是在現在,」馬康姆說道。「事實上氧氣對新陳代謝是有害的。它是一種腐蝕性氣體,就像
氟一樣。氟可以用來蝕刻玻璃。當氧氣最初被某些植物細胞當成廢氣排出的時候--假設大約是三十億
年以前--它給我們星球上的其他生命造成一種危機。這些植物細胞以一種致命的毒氣污染了環境。它
們不斷呼出致人於死地的毒氣,以致於它的濃度越來越高。像金星這樣的行星氧氣濃度還不到百分之
一,但是地球上氧氣的濃度卻一直在迅速增長--百分之五,百分之十,最後達到了百分之二十!地球
已經有了一個純毒氣的大氣層,這是會扼殺生命的!」
        哈蒙德露出惱怒的神色。「那麼你到底想說明什麼?是想說明現代的污染物也將被吸收進去嗎?」
        「不,」馬康姆說。「我的意思是,地球上的生物能夠照管它們自己。在一個人看來,一百年是一
段漫長的時間。一百年以前,我們還沒有汽車和飛機,沒有電腦和疫苗……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是對地球來說,一百年根本是微不足道,一百萬年也算不了什麼。這個星球是在一個更廣闊的規模上
生息綿延的。我們無法想像它那緩慢而有力的節奏,甚至連試著去想像的謙恭行為也沒有。我們只是地
球上的過客,生命轉瞬即逝。即使我們明天就離開塵世,這個世界也不會牽掛我們的。」
        「你怎能說得如此輕鬆?我們很可能真的會一命嗚呼的!」哈蒙德怒氣沖沖地說道。
        「是的,」馬康姆說。「正是如此。」
        「你到底想說明什麼呢?我們不該關心環境嗎?」
        「不,當然不是。」
        「那又是什麼呢?」
        馬康姆咳嗽起來,朝遠處凝望著。「我們得把事情搞清楚。我們的星球並沒有什麼危險,面臨危險
的是我們。我們沒有能力去摧毀這個星球--或是去挽救它。可是我們或許有能力來拯救自己。」
控制局面
        四個小時過去了。已經到了下午,太陽正西沈。控制室中的空調又恢復了運轉,電腦也在正常運
作。據他們的估計,島上的二十四個人已死了八人,失蹤者六人以上。遊客中心和度假旅館都安然無
恙,北區地帶看來已經清除了恐龍。他們已請求聖荷西當局援助。哥斯大黎加國民防衛隊正向這埵
進,同時還派了一架救護飛機來將馬康姆送往醫院。在電話中,哥斯大黎加的國民防衛隊格外謹慎;因
為在援助到達海島之前,聖荷西與華盛頓之間勢必會函電交馳。現在天色漸晚,如果直升機不能很快趕
到,他們就得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
        在這期間,他們只能翹首等待,別無他法。那艘船還在返回的航程中,船員們發現了三隻幼龍在船
尾的貨艙堛F奔西竄,於是將牠們殺死了。在雲霧島上,迫在眉睫的危險看來已經過去;所有的人不是
待在遊客中心,就是留在旅館堙C丁姆操作電腦十分順手,這時他又打開了一個新的螢幕。
動物總數二百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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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                類                預        計                發        現                版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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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龍                                        二                                一                四•一 
瑪亞龍                        二十二                        二十                ?•? 
劍龍                                                四                                一                三•九                
三角龍                                        八                                六                三•一
始秀顎龍                六十五                六十四                ?•? 
方胸甲龍                二十三                        十五                三•一
迅猛龍                        三十七                二十七                ?•?
雷龍                                        十七                        十二                三•一
鴨嘴龍                                十一                                五                三•一
雙脊龍                                        七                                四                四•三
翼手龍                                        六                                五                四•三        
棱齒龍                        三十四                        十四                ?•?                                
披甲龍                                十六                                九                四•○
戟龍                                        十八                                七                三•九
短角龍                        二十二                        十三                四•一
--------------------------------------------------
總計                二百九十二        二百零三                                         
        「它究竟在搞什麼?」金拿羅問道。「現在它是說恐龍少了一些嗎?」
        葛蘭點點頭。「可能吧。」
        愛莉說:「侏羅紀公園終於被控制住了。」
        「什麼意思?」
        「平衡。」葛蘭指著監視器。在其中一個螢幕上面,棱齒龍正騰空躍起,而一群迅猛龍則從西面來
到曠野。
        「柵欄倒了幾個小時了,」葛蘭說道。「動物們已相互混成一片。種群數量已經達到平衡--這才
是真正的侏羅紀的平衡。」
        「我想這種事應該不會發生,」金拿羅說道。「從來沒有人認為這些動物能雜居在一起。」
        「不,他們會的。」
        在另一臺監視器上,葛蘭看到一群恐龍正在全速奔跑,穿過開闊的田野,奔向一隻四噸重的鴨嘴
龍。鴨嘴龍掉頭就逃,其中一隻恐龍躍上牠的背,咬住牠的長頸,而其他的恐龍則竄上來,將牠團團圍
住,撲上去咬牠的腿,用有力的利爪撕破牠的肚皮。不用幾分鐘,六隻恐龍就將這隻龐然大物解決了。
        葛蘭愣愣地看著,一聲不吭。
        愛莉問:「這是件沒想到的情景吧?」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他說道。他注視著監視器。「不,我自已也搞不清楚。」
        馬爾杜平靜地說道:「你知道,現在好像所有成年的恐龍全都跑出來了。」
        葛蘭起初並沒有留意。他只是望著監視器上這些龐然大物在相互打鬥。在南區,那隻劍龍甩動著帶
尖刺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圍著一隻幼小的霸王龍打轉,那隻幼龍則朝牠望著,懵懵懂懂地,且不時衝上
去咬那尖刺。在西區的扇形地帶,成年的三角龍在大打出手,衝上去彼此扭住犄角。其中一隻恐龍已經
受傷倒地,奄奄一息了。
        馬爾杜說道:「離天黑前,我們差不多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葛蘭博士。你想去找找那個巢穴
嗎?」
        「好啊,」葛蘭說道。「我的確想去找找。」
        「我在想,」馬爾杜說道,「等到哥斯大黎加人來了以後,他們可能會將這個島上的事設想成一個
要用武力解決的問題,也就是把它看成需要儘快摧毀的某種東西。」
        「沒錯。」金拿羅說道。
        「他們會從空中對它進行轟炸,」馬爾杜說。「也許會用汽油彈,說不定還會用神經毒氣,不過這
些都得從空中投擲。」
        「我希望他們這麼做,」金拿羅說道。「這個小島太危險了。島上的每一隻動物都應該被消滅,越
快越好。」
        葛蘭說:「這還不能令人滿意。」他站起來。「我們動手吧。」
        「我覺得你還不太明白,亞倫,」金拿羅說道。「我的意思是這個島太危險了,必須摧毀它。這個
島上的每一隻動物都必須被消滅,這也是哥斯大黎加國民防衛隊所要做的事。我認為應該讓他們這些人
來處置這個島。你明白我說的話了嗎?」
        「一清二楚。」葛蘭再次說道。
        「那麼你的問題是什麼呢?」金拿羅問。「這是一次軍事行動,讓他們放手去做吧。」
        葛蘭背上被恐龍爪子抓過的地方在隱隱作痛。「不,」他說。「我們必須管好這個島。」
        「留給專家們去管吧。」金拿羅說道。
        葛蘭想起了他是怎樣發現金拿羅的。就在六個小時之前,金拿羅戰戰兢兢地蜷縮在維修樓中一輛卡
車的駕駛座上。他頓時火冒三丈,猛然將這位律師頂在水泥牆上。「聽著,你這個小雜種,你要為這個
局面負責,你該拿出行動來承擔這一切後果。」
        「我會的。」金拿羅邊說邊咳嗽。
        「不,你沒有。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逃避責任。」
        「去你的--」
        「你對投資者花言巧語,要他們在你自己也一知半解的事業上下賭注。你沒有能力管好業務,卻插
手當了這公司的股東。你沒有查證那個人的所作所為,雖然你早就知道他是個編造謊言的騙子,但是你
仍然放手讓這個人用人類歷史上最危險的技術到處惹是生非。你還說你沒有推卸責任?」
        金拿羅又咳嗽起來。「可是我現在負起責任來了。」
        「沒有,」葛蘭說道。「你依然在推卸責任。而且你也承擔不了什麼責任。」他放開了金拿羅,金
拿羅喘吁吁地俯下身去,葛蘭轉向馬爾杜。「我們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當作武器?」
        馬爾杜說:「我們有電網,還有電擊棒。」
        「這些電擊棒效果怎麼樣?」葛蘭問道。
        「它們就像替沙魚發射的麻醉針一樣,有一個爆炸性的電容器針頭,在接觸時能放出一股電流。電
壓很高,電流量則很低。它不會致命,但絕對能叫牠動彈不得。」
        「這對付不了他們的。」葛蘭說道。「在巢穴中就不行。」
        「什麼巢穴?」金拿羅邊問邊咳嗽。
        「恐龍的巢穴。」愛莉說。
        「恐龍的巢穴?」
        「我敢確定一定有恐龍的巢穴。」馬爾杜說。
        「帶上一個。還有什麼能用來防衛的東西嗎?」
        馬爾杜搖搖頭。
        「那麼有什麼就帶什麼吧。」
        馬爾杜走開了。葛蘭轉向金拿羅。「你的島嶼現在是一片混亂,金拿羅先生,而整個試驗也是一團
糟。它必須被徹底清理。可是只有等到你完全瞭解糟糕到什麼程度之後,你才辦得到。所以一定要找到
島上的巢穴,尤其是恐龍的巢穴。它們一定都被隱藏在極隱蔽的地方,我們得設法找出來,悹堨~外徹
底搜查,算算有多少枚蛋。我們必須消滅在這個島上出生的每一隻恐龍,然後我們便可以把他們都燒
掉。但是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先做。」
        愛莉正望著牆上的地圖,它顯示出動物的公布區域。丁姆在操作鍵盤。她指著地圖。「恐龍都集中
在南區,那堛漱j片土地都冒著火山的熱氣,也許他們都喜歡待在溫暖的地方。」
        「那埵酗偵穧a方可以藏身嗎?」
        「剛好有,」她說道。「那埵野角j的水泥水利設施,控制著南部平地上的洪水流量。還有大片的
地下區域,有水和樹蔭。」
        葛蘭點點頭。「他們很可能會待在這個地方。」
        愛莉說:「我認為海灘那媕雩茪]有個入口。」她轉向控制臺,說道:「丁姆,給我們看看水利設
施上的橫截面。」丁姆沒理睬她。「丁姆?」
        他正俯在鍵盤上。「等一下,」他說道。「我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是沒標出來的儲藏室,我不知道堶惘酗偵礡C」
        「堶惚雈i能有武器。」葛蘭說道。
        他們全都在維修樓的後面,打開一道鋼製防風雨的門,將它拉起來後,露出了通向地下的水泥臺
階。「該死的阿諾,」馬爾杜邊說邊一拐一跛地走下台階。「他一定早就知道這個地方。」
        「也許不知道,」葛蘭說道。「他從沒打算來這堙C」
        「那麼哈蒙德一定知道,一定有人知道。」
        「哈蒙德現在在哪堙H」
        「還在旅館堙C」
        他們來到了臺階的盡頭,發現了掛在牆上、裝在塑膠盒子堛漕冀r面具。他們將手電筒照向房間的
深處,看到了幾個沈重的玻璃立方體,有兩英尺高,上面有鋼罩。葛蘭能看到立方體中有小小的深色球
體。他想,這真像置身於一個放滿了胡椒磨子的房間堣@樣。
        馬爾杜打開其中一個罩子,把手伸進去,拿出一個球體。他將它放在光線下轉動著,皺起了眉頭。
「真是見鬼。」
        「那是什麼?」葛蘭問。
        「摩洛-十二,」馬爾杜說。「這是一種吸入型的神經毒氣。這些都是毒氣彈,這埵頃々ㄡM的毒
氣彈。」
        「那麼我們快動手吧。」葛蘭斬釘截鐵地說道。
        「牠喜歡我,」莉絲笑咪咪地說著。他們正站在遊客中心的車庫堙A旁邊是葛蘭從隧道塈鴩茠漕
隻小恐龍。她透過籠子的護欄摸著這隻恐龍。而牠也在她手上磨蹭著。
        「如果是找,我會很小心的。」馬爾杜說道。「他們會突然狠狠地咬妳一口。」
        「牠挺喜歡我的,」莉絲說。「牠叫克拉倫斯。」
        「克拉倫斯?」
        「是的。」莉絲說。
        馬爾杜手上拿著一個頸圈,上面有一只小小的金屬盒子。葛蘭從耳機媗巨鴗F尖銳的嘟嘟聲。「把
這個頸圈套在這隻動物身上,會有困難嗎?」
        莉絲依舊將手伸進籠子媦儒佽菬滌旨龍。「我保證牠會讓我將頸圈套上去的。」她說道。
        「我不想動手,」馬爾杜說。「他們是捉摸不定的。」
        「我保證牠會讓我套。」她說道。
        於是馬爾杜將頸圈交給莉絲。她將它伸出去,讓恐龍可以聞到它。然後她緩緩地將它套到那隻恐龍
的脖子上。當莉絲將它扣住時,那隻恐龍的皮膚轉成鮮豔的綠色,然後牠放鬆下來,皮膚又轉為蒼白。
        「真是見鬼。」馬爾杜說。
        「這是隻變色龍。」莉絲說道。
        「其他的恐龍不會這樣,」馬爾杜說著,皺起眉頭。「這隻野生動物一定是與眾不同的。還有,」
他說著轉向葛蘭,「如果說他們生下來都是雌性的,那他們又是怎麼繁殖的呢?你從來沒解釋過關於青
蛙的DNA這個問題。」
        「那不是青蛙的DNA,」葛蘭說道。「應該說是兩棲類的DNA,只不過這種難以解釋的現象在
青蛙身上表現得特別明顯罷了。尤其是西非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什麼現象?」
        「是性別轉換,」葛蘭說。「事實上就是普通的性別變化。」葛蘭說,有些植物和動物在他們活著
的時候就有改變性別的能力--比如說蘭花、某些魚和蝦,還有就是蛙類。那些曾被觀察到會產卵的
蛙,在幾個月內,竟能完全變成雄性的。首先他們擺出一副雄性的好鬥姿態,然後發出雄性的求偶叫
聲,接著刺激荷爾蒙的分泌,長出雄性的性腺,最後他們能成功地和雌蛙結成配偶。」
        「你是在開玩笑吧,」金拿羅說道。「這又是什麼因素造成的呢?」
        「顯然這種突變情形是由環境刺激而形成的。在那種環境堙A所有的動物都是同一個性別。在這種
情況下,某些兩棲動物會自然而然地從雌性轉變為雄性。」
        「那麼你認為發生在恐龍身上的事也和這種情況相同嗎?」
        「除非我們能獲得更好的解釋,否則,沒錯,事情就是這樣的。」葛蘭說道。「現在我們就去找這
個巢穴,好嗎?」
        他們擠進吉普車,莉絲將恐龍從籠子堜磪X來。那小動物看起來十分安靜,在她的手堛A服貼貼
的。她最後在牠頭上拍了一下,將牠放出去。
        這隻小動物還不想走呢。
        「去吧,噓!」莉絲說。「回家去!」
        恐龍轉過身去,朝樹叢間奔去。
        葛蘭手拿接收機,頭戴耳機。馬爾杜開著車。車子在主要幹道上顛簸著向南駛去。金拿羅轉向葛蘭
問道:
        「這巢穴是什麼樣子?」
        「沒有人知道。」葛蘭答道。
        「你不是挖掘過嗎?」
        「我挖掘過成了化石的恐龍巢穴,」葛蘭說。「可是所有的化石經過千萬年的重壓都已扭曲了。我
們曾作過某些假設、推想,可是沒有人確切知道這些巢穴是什麼樣子。」
        葛蘭聽著嘟嘟聲,示意馬爾杜再向西開。情況越來越明顯地表示愛莉是對的:那巢穴是在南區的火
山地帶。
        葛蘭搖搖頭。「你們必須明白:對這些活著的爬蟲類,像鱷魚和短吻鱷魚,我們一點也不清楚牠們
的巢居行為。這些動物是很難研究的。」但是人們知道,以美洲短吻鱷魚而言,只有雌鱷魚在守衛巢
穴,等候孵化時刻的到來。雄鱷魚在早晨時分成天就躺在雌鱷魚身邊,廝守相伴,在她面頰旁磨蹭著,
引逗她接納自己,最後逗得她翹起尾巴,讓他將陰莖插進去。等到兩個月以後雌鱷魚築起巢時,雄鱷魚
早就不知去向了。雌鱷魚牢牢地看守著她那圓錐形、三英尺高的巢穴,等到小鱷魚發出吱吱的叫聲,破
殼而出的時候,她常會幫著牠將蛋殼打破,然後將他們推往水堙A有時還用嘴叼起他們往水堸e呢。
        「那麼成年鱷魚就會保護年幼的鱷魚囉?」
        「是的,」葛蘭說。「還有一種集體保護的方式。年幼的短吻鱷魚只要發出一聲求救的哀鳴,任何
聽到這聲音的成年鱷魚--不管是否是其父母--都會跑來援救他們,以一種訓練有素的猛烈攻擊方式
對付敵人,不露一點聲色,全力以赴地進攻。」
        「哦。」金拿羅陷入了沈默。
        「可是恐龍不完全是爬蟲類。」馬爾杜簡潔地說道。
        「的確。比較起來,恐龍的巢居方式可能和任何一種鳥類要更為接近得多。」
        「那麼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清楚,」金拿羅說著,有點火大了。「你不知道那巢穴是什麼樣子?」
        「是的,」葛蘭說,「我不知道。」
        「哎呀,」金拿羅說。「堂堂的大專家也不過就這麼點能耐。」
        葛蘭沒去答理他。他已經可以聞到硫磺的氣味了。再往前他看到了火山地帶升騰起來的水汽。
        金拿羅一路向前行進時,心媟Q,地面是熱的。地面確實是熱呼呼的,東一處四一塊的泥沼泛起了
泡沫,從地上直往外冒。煙霧騰騰的硫磺水蒸氣嘶嘶地噴出來,形成有肩膀那般高的縷縷水蒸氣柱。他
覺得好像在走過地獄一般。
        他望著葛蘭,頭戴耳機,聽著嘟嘟聲,向前走去。葛蘭穿著牛仔靴、牛仔褲和夏威夷襯衫,顯得十
分涼快的樣子。金拿羅一點也不覺得涼快。他來到這個氣味難聞像地獄般的地方,只覺得心驚膽戰,更
何況附近什麼地方還有迅猛龍出沒呢。他不明白葛蘭怎麼能如此泰然自若。
        還有那個叫塞特勒的女人,她也向前行進,從容地朝四周望著。
        「這不會讓你心煩嗎?」金拿羅問道。「我是說,讓你擔心?」
        「我們必須這樣做。」葛蘭說,然後再說其他的話。
        他們一起朝前走著,在冒氣泛泡的噴口之間行進。金拿羅用手指碰碰掛在腰帶上的毒氣彈。他轉向
愛莉說道,「他怎麼一點也不驚慌?」
        「也許他心慌,」她說道。「但是這同時也是他這輩子夢寐以求的。」
        金拿羅點點頭,納悶那會是什麼呢。不過不管葛蘭是否真有什麼是他畢生所期待的,他都斷定沒有
這樣的東西。
        葛蘭在陽光下瞇起眼睛。在前方,透過水汽的霧幕,有一隻恐龍蜷曲著,正看著他們。隨後牠就跑
開了。
        「是剛才那隻恐龍嗎?」愛莉問。
        「我想是的,要不就是另一隻。反正都是未成年的。」
        她問:「是在領著我們向前嗎?」
        「也許是吧。」愛莉曾告訴他,那些恐龍怎樣在柵欄邊玩著把戲來吸引她的注意力,那時另一隻恐
能正在爬向屋頂。如果確實是如此,那麼這種行為就顯示出優於地球上幾乎所有的生命形態的一種智
力。按照傳統的看法,一般人認為創造和執行計畫的能力只局限於三類物種:黑猩猩、大猩猩和人類。
現在有可能連恐龍也會做這種事了。
        那隻恐龍又露面了,牠衝到亮處,然後尖叫一聲又跳著跑開了。牠好像真的在帶領他們前進。
        金拿羅蹙起眉頭。「他們有多聰明呢?」
        「如果你把他們想像成鳥類,」葛蘭說道,「那麼你將不得不大為驚歎。某些新的研究表示,灰鸚
鵡具有和黑猩猩同樣豐富可處理象徵符號的智慧,而黑猩猩已經被確定能使用語言。現在研究學者們正
發現鸚鵡已具有一個三歲小孩的情感發育程度,而且他們的智力是無可懷疑的。所以鸚鵡絕對能進行象
徵性的推理。」
        「但是我可從沒聽說過有人被鸚鵡殺死。」金拿羅咕噥道。
        他們可以聽見遠處海浪拍擊島岸的聲音。火山地帶現在已被他們拋在身後了。現在他們面對著一片
布滿大岩石的曠野。那隻小恐龍爬到一塊石頭上,轉眼間又消失了。
        「牠要去哪堙H」愛莉問。
        葛蘭在聽耳機,嘟嘟聲停止了。「牠跑掉了。」
        他們匆匆趕上前去,發現在石頭堆中有一個小洞,就像一個兔子洞,直徑大約有兩英尺。就在他們
觀看的時候,那隻年幼的恐龍又出現了,在陽光下眨著眼睛,隨後又跑開了。
        「門兒都沒有,」金拿羅說。「我絕不到那下面去。」
        葛蘭一聲不吭。他和愛莉著手安置裝備。很快地他就有一架連接在一具手提監視器上的攝影機。他
將攝影機繫在一根繩子上,將它打開,然後放到洞堨h。
        「那樣你們看不到什麼東西的。」金拿羅說道。
        「讓它自己調整吧。」葛蘭說道。隧道較靠近洞口的地方的亮光讓他們看到光滑的土壁,接著隧道
突然一下子變寬。從擴音器堨L們聽到一陣尖銳的聲音。接著是一陣低沈且像喇叭似的音響。這是眾多
的動物發出的喧囂聲。
        「聽起來像是巢穴,沒錯。」愛莉說道。
        「可是你們看不到什麼啊。」金拿羅說道。他從額頭上擦去汗水。
        「是的,」葛蘭說。「但是我們聽得見。」他又聽了一會兒,然後把攝影機提上來,放在地上。
「我們動手吧。」他爬向洞口。愛莉去拿了手電筒和電擊棒來。葛蘭戴上了防毒面具,笨拙地蹲下身
子,將兩腿向後伸出去。
        「你可不能真的下到洞堨h啊。」金拿羅說道。
        葛蘭點點頭。「這嚇不倒我的。我先下去,然後是愛莉,你再接著下來。」
        「那麼,先等一下。」金拿羅說著,突然感到心驚膽戰。「我們為何不先把這些神經毒氣彈扔下
去,然後再下去呢?這樣不更明智一點嗎?」
        「愛莉,妳拿了手電筒嗎?」
        她把手電筒遞給葛蘭。
        「這主意怎麼樣?」金拿羅問。「你看怎樣?」
        「我覺得直接下去最好,」葛蘭說。他往洞邊靠近。「你有過什麼東西是死於毒氣的嗎?」
        「沒有……」
        「它通常只會引起痙攣,極度的痙攣。」
        「好吧,如果這令人不悅,那我實在很抱歉,可是--」
        「聽著,」葛蘭說。「我們到這個巢穴堨h,是要看看到底孵化出了多少隻小恐龍。要是你先將這
些動物殺死,其中一些痙攣著倒在巢穴上,我們要查清楚堶扈u實的情況就難了。所以我們不能這麼
做。」
        「可是--」
        「是你造出了這些動物的,金拿羅先生。」
        「不是我。」
        「是你的金錢。是你出的力。你出錢出力幫著製造出牠們,牠們是件創造出來的作品。你不能因為
你現在感到有點緊張就這樣殺死牠們。」
        「我不只是有點緊張,」金拿羅說道。「我是害怕--」
        「跟我來。」葛蘭說道。愛莉遞給他一根電擊棒。他朝後往洞堛戎h,嘴堜B噥著。「真窄,」
        葛蘭呼出氣來,兩臂伸向他的前方,發出一種嘶嘶的聲音,他消失了。
        洞口又恢復原來空空盪盪、黑不隆咚的樣子了。
        「他怎麼了?」金拿羅惶恐不安地問。
        愛莉走上前去,緊靠著洞,在洞口傾聽著。她撥動無線電話輕聲叫喚:「亞倫?」
        一陣長久的沈寂。接著他們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我在這堙C」
        「一切順利嗎,亞倫?」
        又是一陣長長的沈寂。當葛蘭終於開腔後,他的聲音聽起來顯然很古怪,幾乎是略帶恐懼的意味。
        「一切都很好。」他說道。
幾乎是範例
        約翰.哈蒙德在旅館中馬康姆住的房間媬漼蚇漭h。他十分不耐煩,渾身不舒服。馬康姆從最後一
次情緒激動地勃然大怒後,便陷入了昏迷,現在哈蒙德覺得他似乎真的要死了。當然,他們已派人去要
求百升機援助,可是天知道直升機什麼時候才會來。一想到馬康姆立即會一命嗚呼,哈蒙德又是焦慮,
又是恐懼。
        而且,令人感到荒唐的是,哈蒙德對馬康姆簡直深惡痛絕,因此這種局面使他覺得更糟糕。倘若這
個人是他的朋友 情況反而會好些。哈蒙德覺得,萬一馬康姆真的死去,他的死訊便會成為對他的最後
一次譴責,這種事他實在無法忍受。
        總之,屋子媊j慢著一種極為難聞的氣息。真的極為難聞。是人肉腐爛的味道。
        「一切……天啊……」馬康姆在枕頭上翻來翻去,嘴堜D吟著。
        「他醒了嗎?」哈蒙德問道。
        哈丁搖搖頭。
        「他在說什麼?關於天堂?」
        「我沒聽清楚。」哈丁回答說。
        哈蒙德又踱了幾步。他把窗戶又朝外推了推,試圖讓更多的新鮮空氣進入屋內。最後,他實在忍受
不了,便問道:「到戶外去會有什麼問題嗎?」
        「我認為沒有,」哈丁回答說。「我覺得這個地區是安全的。」
        「唔,好吧,我到外面去轉一會兒。」
        「好吧。」哈丁說道。他調整了抗生素靜脈滴注的速度。
        「我馬上回來。」
        「好。」
        哈蒙德離開旅館走進陽光堙C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幹麼要費一番唇舌在哈丁面前為自己辯護。不管
怎麼說,那人總是他的雇員嘛。哈蒙德沒有必要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穿過有柵欄的門,環顧著公園的四周。時間正接近傍晚,這時濃霧變得稀薄,有時天空會露出太
陽。眼前太陽正從雲霧中露出來,哈蒙德覺得這是個好兆頭。不管他們怎麼說,哈蒙德仍然認為他的公
園大有前途。即使那個魯莽的傻瓜金拿羅想要用一場火把公園化為灰燼,那也不會使事情有任何差別
吧。
        哈蒙德知道,在帕格.阿爾托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總部的兩個不同的倉庫媮晹s放著幾十個冷凍胚
胎。不論在地球其他任何地方,或在另一座島上,要培育牠們是毫無問題的,那麼到下一次他們就能解
決那些問題啦。進步就是這樣產生的--透過問題的解決。
        當他在考慮這件事時,他得出結論,認為吳確實不是完成這項工作的合適人選。吳顯然缺乏條理,
太慢不經心,無法擔起這個重任。而且吳花了太多心思在思考如何改進;他不是在製造恐龍,而是希望
對他們進行改良。哈蒙德隱約地懷疑,公園之所以會失敗就是這個原因。
        吳就是導致失敗的原因。
        另外他得承認,約翰.阿諾也不適宜於做總工程師的工作。阿諾以往的經歷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是如今他已心力交瘁,因此他變得多愁善感,自尋煩惱。他無法進行周密的計畫,忽略了許多事情,
許多重大的事情。
        哈篆德斷定,確實,不論是吳或阿諾都不具備那種最重要的特質--豐富的想像力。那種想像力產
生巨大的力量,推動一個奇蹟般的公園出現,孩子們可以倚靠在公園內的柵欄上,為那些從他們的故事
書堥咱X來的活生生的神奇動物而讚歎不已。那種真正的想像力,那種對未來的預測能力,那種發揮智
慧才能把對未來的遠見變成現實的能力。
        不,無論是吳,還是阿諾都和這項任務不相稱。
        而且,這件事情,艾德.雷吉斯也不是合適的人選。哈丁也只能算是可有可無的人選。而馬爾杜是
個酒鬼……
        哈蒙德搖搖頭。下次他會做得更出色些。
        哈蒙德一邊沈思冥想,一邊沿著那條從遊客中心往北的小徑,往他住的平房走去。他從一名工作人
員的身旁走過,那人隨意地向他點了下頭,但他沒有點頭還禮。他發現那些工作人員一個個都傲慢無
禮。說真的,選擇哥斯大黎加附近的這個島嶼也不是明智的舉動。他不會再犯這種顯而易見的錯誤--
        這時,傳來了一陣恐龍的吼聲,那聲音顯得如此之近,簡直叫人魂不附體。他猛然一陣眩暈,摔倒
在路上,當他回頭看時,他覺得他看到了一隻未成年的霸王龍的影子,那影子正在石板路旁的樹叢堬
動,逐步向他靠近。
        牠在這媟F麼?牠為什麼會往柵欄外面?
        哈蒙德感到一陣狂怒:就在這時候,他看到那名工作人員逃之夭夭,於是哈蒙德趕快站起來,盲目
地鑽進小徑對面的樹林中去。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絆了一下,便跌倒在地,臉磕在潮溼的樹葉和
泥土上。他搖搖擺擺地站起來,向前跑著,摔倒在地,然後再次向前跑去。現在他正走下一個陡峭的山
坡,無法使自己保持平衡。一不小心便摔倒了。他在鬆軟的士地上翻滾著,最後一直摔到山腳下才停
住,他的臉浸在淺淺微溫的水中,泉水在他的四周不斷地淌著,一直淹到他的鼻子上。
        哈蒙德臉部朝下,躺在一條小溪中。
        他太驚慌失措了!簡直是個傻瓜!他應該去他那幢平房的嘛!哈蒙德咒罵著自己。稍後他站起來
時,右腿的腳踝部位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他不禁淌出了眼淚。他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關節可能
碎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已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這條腿上。
        沒錯,他幾乎可以肯定,關節是碎了。
        在控制室堙A莉絲對丁姆說道:「要是他們剛才也帶我們一起去恐龍的巢穴就好了。」
        「這對我們來說太危險了,莉絲。」丁姆回答道。「我們得留在這堙C嘿,妳聽這個。」他按下另
一個按鈕,事先錄好的霸王龍的吼聲在公園堜狾釭甄X音器中迴響著。
        「這聲音美妙極了。」莉絲說道。
        「妳也能做到,」丁姆說道。「如果妳按一下這個,妳就能聽到回音。」
        「讓我來試試,」莉絲說道。她按下按鈕,霸王龍又吼了起來。「我們能讓它多響一會兒嗎?」她
問道。
        「當然可以,」丁姆回答說。「我們只要把這個玩意兒在這娷鈰吨@下……」
        哈蒙德躺在山腳下,聽到霸王龍的吼聲傳遍整個叢林。
        老天爺。
        他聽到那個聲音後,渾身顫抖著。這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尖叫聲,令人毛骨悚然。他等待親眼目睹
會發生什麼情況。霸王龍會做出什麼舉動?牠是否已經逮住那名工作人員了?哈蒙德等待著,但他只聽
到叢林中蟬的鳴聲,最後他意識到自己連氣都沒敢喘一下,便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由於腳踝受傷,哈蒙德無法再往上爬了。他將不得不在深谷的底部等待,等霸王龍離去後,他再呼
救。至少這時,他在這堥S有任何危險。
        這時,他聽到擴音器媔ルX一個聲音:「來,丁米,我也來試一下。來,讓我來製造那種聲音。」
        孩子!
        霸王龍又吼叫起來,但這次明顯地可聽出是音樂配音,接著有一種回音在持續地迴盪。
        「動聽極了,」那小女孩說道。「再來一次。」
        那兩個混蛋孩子!
        他根本不該帶那兩個孩子來的。他們只會一味地製造麻煩。沒人希望他們待在這堙C哈蒙德之所以
把他們帶來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做就能制止金拿羅毀掉這個旅遊勝地,然而金拿羅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
要這麼做了。現在這兩個孩子顯然是進了控制室,開始在那媟S是生非--是誰讓他們進去的?
        他感到心跳在加速,胸口難受,喘不過氣來。他迫使自己全身放鬆。沒什麼了不得嘛,雖然他不能
往上爬,但是他離平房和遊客中心的距離不會超過一百碼。哈蒙德坐在潮溼的泥土上,傾聽著四周叢林
媯o出的種種聲音。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扯起嗓門喊救命。
        馬康姆的嗓音近似耳語。「一切……看來都迥然不同……在那邊……」他說道。
        哈丁緊靠著他。「在另一邊?」他以為馬康姆是在談論死亡。
        「當……shifts……」馬康姆說道。
        「Shifts?」
        馬康姆沒有回答。他那乾燥的嘴唇蠕動著。「paradigm。」他最後說道。
        「paradinm shifts?」哈丁問道。他懂得paradigm shifts。近二十年來,他們一直用一種時髦的語
言來談論科學上的變化。「paradigm」就是「範例」的意思,但是,當科學家使用這個字眼時,包含
了另一層意思--一種世界觀,對世界更寬闊的觀念。每當科學在對世界的觀念上有重大變化時,人們
就說出現了「範例轉變」。這樣的變化,相對地說來,是極難得出現的,一個世紀才有那麼一次。達爾
文的「進化論」促進了範例轉變,量子力學促進了一次小型轉變。
        「不,」馬康姆說道。「不是……範例……超越……」
        「超越範例?」哈丁問道。
        「不必再擔心……什麼……再也不……」
        哈丁歎了口氣。儘管他們作出種種努力,馬康姆仍然很快就陷入昏迷狀態。他的體溫又升高了,他
們替他注射的抗生素幾乎起不了作用。
        「你不再擔心什麼?」
        「仟何東西,」馬康姆說道。「因為……一切看起來都大相逕庭……在那邊。」
        然後他露出了微笑。
地下探險
        「妳瘋了,」金拿羅看著愛莉.塞特勒把手臂往前伸、身子使勁地朝後擠入洞穴中,便對她說道。
「妳這樣做是瘋了!」
        塞特勒微笑著。「或許我是瘋了。」她回答道。她往前伸直兩手,抵著洞穴的周圍,使身子後退。
突然間,她消失在洞穴中。
        洞口又恢復一片漆黑。
        金拿羅渾身直冒冷汗。他對馬爾杜轉過身去,馬爾杜正站在越野車旁邊。「我可不要這麼做。」他
說道。
        「不,你必須這麼做。」
        「我沒辦法做到。我不行。」
        「他們在等你呢,」馬爾杜說道。「你得下去才行。」
        「只有天知道下面是怎麼回事,」金拿羅說道。「我告訴你,我辦不到的。」
        「你必須這麼做。」
        金拿羅轉身朝洞穴看了看,然後又回頭看了一下。「我不行。你不能強迫我那麼做。」
        「我看不見得吧,」馬爾杜說道。他舉起一根電擊棒。「有沒有嘗過電擊棒的滋味?」
        「沒有。」
        「不會造成很大的傷害,」馬爾杜說道。「幾乎不會造成致命傷,但足以把你打倒在地,或許還會
使你大便失禁而已。雖然不會造成永久性的殘疾,不過至少可以用來自衛。」
        金拿羅盯著電擊棒。「你不會打我吧?」
        「我認為,你最好還是下去數數那些動物,」馬爾杜說道。「而且最好快一點。」
        金拿羅回頭望著洞穴,望著黑不隆咚的洞口,這簡直是大地張開的一張大嘴巴。然後他又看看馬爾
杜,他站在那堙A身材高大,表情冷漠。
        金拿羅汗流浹背、頭暈目眩。他開始向洞口走去。那洞口從遠處看來顯得很小,但當他走近些,
看,卻似乎變得大多了。
        「這樣才對。」馬爾杜說道。
        金拿羅開始往後爬進洞穴內。但是他已嚇得魂不附體,根本無法繼續以這種姿勢向下爬--一想到
要回過身來進那個他一無所知的地方,他就覺得恐懼萬分--所以最後他轉過身來,把頭先伸進洞堙A
向前伸出兩隻手,雙腳不停地踢著,因為這樣至少他可以看清楚該往哪堨h。他把防毒面具套到臉上。
        突然間,他向前衝去,跌入了黑暗之中,只見眼前骯髒的牆壁變成一片漆黑;接著牆壁變窄了--
一下子窄了許多--窄得令人感到可怕--他被擠在中間,迷失了方向,那擠壓感越來越嚴重,把空氣
都從他的肺部擠出來了,他只是朦朧地感覺到,那穴道微微向上傾斜,使他的身體稍微改變位置。他不
停地喘氣,眼睛直冒金星,而那陣巨大的痛楚更是令人難以忍受。
        接著,那穴道猛然又向下傾斜,變得稍微寬了一些。金拿羅感到它粗糙的表面,那是以水泥鋪成
的,還有涼爽的空氣。他的身子突然不再受到擠壓,但是卻在水泥表面上一路打著滾。
        然後他掉了下去。
        黑暗中的聲音。有手指在撫摸著他,來自發出耳語般的聲音的地方。四周很冷,像個洞穴。
        「沒事吧?」
        「他看起來沒事。」
        「他在呼吸……」
        「很好。」
        一隻女人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這是愛莉。「你能聽見嗎?」她輕輕問道。
        「為什麼每個人都是輕聲細語的?」金拿羅問道。
        「因為……」她指了一下。
        金拿羅回過頭來,翻了個身,慢慢地站了起來。當他的雙眼逐漸適應黑暗時,他專注地看著前方。
但是,他在黑暗中看到的第一件東西--在黑暗中閃現出微光的東西--卻是眼睛。發出綠光的眼睛。
        幾十隻眼睛包圍著他。
        他在一塊突出的水泥平臺上,那平臺有點像堤防,離地面七英尺高。數個巨大的鋼製接線箱構成一
個臨時的藏身之處,使他們未被兩隻成年的迅猛龍發現,那兩隻恐龍就在他們的面前,離他們不到五英
尺遠。牠們長著一身深綠色的皮膚,上面夾雜著略帶棕色的虎紋。牠們筆直地站立在那堙A尾巴一動不
動地向外伸出,使身體保持平衡。他們一聲不吭,烏黑的大眼睛警覺地注視著四周。在成年恐龍的腳跟
前,幼龍正輕捷地跑來跑去,吱吱地叫著。更遠處,在黑暗中,成年恐龍在地上打著滾玩耍,發出陣陣
短促的吼叫。
        金拿羅連氣也不敢喘一下。
        兩隻食肉恐龍!
        他蜷縮在平臺上,與恐龍的頭部只離一、兩英尺。那兩隻恐龍的脾氣十分暴躁,頭部猛烈地上下晃
動,顯得緊張不安。他們還不時噴著鼻息。接著他們走開了,回到一大群恐龍之中。
        當金拿羅的雙眼適應了黑暗時,他現在可以看到自己正在一個大型的地下設施之中,但這是人工建
造的--這埵酗籅d澆注時留下的縫隙,還有鋼筋從水泥中凸出的尾端。在這個巨大、發出迴響的空間
埵陶\多動物。金拿羅猜想,至少有三十隻恐龍,或許還不止呢。
        「這是一個族群。」葛蘭輕輕地說道。「四隻或六隻成年恐龍,其餘的是未成年恐龍和幼龍。至少
孵化出兩窩。去年孵出一窩,今年又一窩。這些幼龍看起來大約四個月左右。可能是四月分孵出來
的。」
        有一隻幼龍充滿好奇心,蹦蹦跳跳地向平臺跑來,一邊唧唧地叫著。現在離他們只有十英尺遠了。
        「哦,我的天啊!」金拿羅說道。但是有一隻成年恐龍立即跑向前來,抬起頭溫和地把幼龍住回
趕。幼龍吱吱地直叫,表示不樂意,然後又跳起來,站到成年恐龍的鼻子上。成年恐龍慢吞吞地走著,
任幼龍爬上牠的頭部,順著牠的脖子爬來到牠的背上。那幼龍感到頗有安全感,便一下子轉身來;這時
牠看到了三名不速之客,便大聲叫起來。
        成年恐龍還是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們。
        「我不明白,」金拿羅說道,「牠們為什麼不發出攻擊?」
        葛蘭搖搖頭。「牠們一定沒有看到我們。而且現在巢中沒有蛋……這使牠們更加輕鬆自在。」
        「輕鬆自在?」金拿羅反問道。「我們得在這堳搹h久?」
        「要待到能把牠們全部數清楚為止。」葛蘭回答道。
        葛蘭看到這堨u有三個巢,由三對成年恐龍在看顧。牠們的活動範圍大致上以牠們的巢為中心,不
過幼龍和未成年恐龍的活動範圍似乎有交疊,會闖到另一夥的活動範圍內。成年恐龍對幼龍慈祥寬厚,
但對未成年恐龍就比較嚴厲;當未成年恐龍過分調皮時,成年恐龍有時會咬牠們。
        這時候,有一隻未成年恐龍走到愛莉前面,用頭去摩擦她的腿。愛莉朝下望去,只見那頸圈上有一
只黑盒子。脖子上有一個地方溼淋淋的,這是剛才和幼龍頸部皮膚磨擦的結果。
        那未成年恐龍發出嗚嗚的叫聲。
        在下面的空地上,那隻成年恐龍聽到叫聲後好奇地回過身來。
        「你認為我可以把它取下嗎?」愛莉問道。
        「如果妳動作迅速。」
        「好。」愛莉蹲在那小動物的身旁,一邊說道。小恐龍又叫了起來。
        那隻成年恐龍發出哼聲,上下點著頭。
        愛莉撫摸著那隻小動物,企圖使牠平靜下來,不再發出叫聲。她把手伸向那個頸圈,嘶地一聲將它
解開。成年恐龍猛然抬起牠們的頭。
        接著其中一隻向她走來。
        「噢,天哪。」金拿羅氣急敗壞地說道。
        「不要動,」葛蘭說道。「保持鎮靜。」
        那隻恐龍從他們身旁經過,牠那又長又彎曲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陣陣的響聲。牠在愛莉前
面停了下來,受莉躲在鋼製接線箱的後面,蜷曲在未成年恐龍的身旁。那隻未成年恐龍暴露在外面,但
愛莉的手還搭在牠的頸圈上。成年恐龍抬起頭來,朝空氣中嗅了一下;牠的頭部離愛莉的手僅咫尺之
遙,但是接線箱擋住了牠的視線,因此牠看不到愛莉。牠的舌頭試探性地朝外一伸一吐。
        葛蘭伸手去取毒氣彈,把它從皮帶上解下,拇指按在保險針上。金拿羅伸出手制止住葛蘭,他搖搖
頭,又朝愛莉的方向點點頭。
        愛莉沒有戴防毒面具。
        葛蘭放下毒氣彈,又去拿電擊棒。那隻成年恐龍還是緊靠著愛莉。
        愛莉解開了皮帶,那金屬帶扣啪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成年恐龍的頭部猛然往上抬了一點,然後歪向
一邊,露出好奇的樣子。牠又朝前走去觀察四周,而那隻未成年小恐龍則歡欣地鳴叫著,蹦蹦跳跳地離
開了。成年恐龍還是在愛莉身旁。接著,牠終於轉過身子,走回巢穴的中央。
        長長地吐了口氣。「老天,我們可以走了嗎?」
        「不行,」葛蘭說道。「不過我想,我們現代可以做一些事情啦。」
        葛蘭借助夜視鏡綠色的螢光,從平臺往下窺視著,首先察看第一個恐龍巢。那巢由土和草製成,就
像一個寬敞的淺底籃子。他數了數剩下的十四個蛋殼。當然,從那麼遠的地方他不可能點清楚確切的蛋
殼數目;總之,這些蛋殼早已經破碎了,散得遍地都是,不過他還是能夠點清楚污泥中留下的蛋的壓
痕。顯然,這些恐龍在快下蛋之前築起牠們的巢,而恐龍蛋在污泥中留下了永久的痕跡。他還發現,至
少有一枚蛋破掉了。他相信一共有十三隻動物。
        第二個巢已經裂成兩半。但是葛蘭估計,巢堳O留了九個蛋殼。第三個巢中有十五個蛋殼,不過,
有三枚蛋看來未孵出前就已經破掉了。
        「總共有多少?」金拿羅問道。
        「共孵出三十幾個蛋。」葛蘭回答道。
        「你看到了多少?」
        葛蘭搖搖頭。那些動物滿洞跑著,一會兒竄進光亮中,一會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一直在觀察,」愛莉說道,一面把燈光照到她的記事本上。「如果要知道確切數字,你只有拍
照,不過幼龍的口鼻部特徵各不相同。我數的數目是三十三隻。」
        「未成年恐龍呢?」
        「二十二隻。不過,亞倫--你有沒有在牠們身上發現什麼有趣的地方?」
        「比如說?」葛蘭輕輕問道。
        「你看他們在空間上是怎麼排列的。他們在那堳鰬Y種模式或布局分布著。」
        葛蘭皺起了眉。他說道:「這堨線太暗了……」
        「不,你仔細看看,注意那些小恐龍。當他們在玩耍時,他們到處打滾、四處亂竄。但是當他們不
跑不跳站在那堮氶A請注意牠們的位置。他們不是面對著牆,便是背對著牆,就像在排隊一樣。」
        「我不知道,愛莉。妳是認為這埵s在族群的次顯微結構?就像蜜蜂一樣?」
        「不,不完全是這樣,」愛莉回答道。「這比蜜蜂的更難瞭解些。這只是一種癖好。」
        「那麼,是幼龍有這種癖好囉?」
        「不,他們全有這種癖好。成年恐龍也是如此。你看他們,他們排成行了。」
        葛蘭雙眉緊蹙。看來,愛莉說得沒錯,這些動物表現出各種舉動,但當牠們靜止不動注視著什麼或
是休息時,他們似乎使自己朝一個特別的方向,幾乎可以說,他們在地上排成一道道看不見的直線。
        「抱歉,」葛蘭說道。「我想這其中還有一點疑慮……」
        「我可不覺得,亞倫。」
        「那麼牠們在幹什麼呢?以他們的空間結構來表現某種社會組織形式嗎?」
        「那樣說不通,」愛莉說道。「因為他們全是這樣。」
        金拿羅把他的手錶翻過來。「我就知道,這個東西遲早會有用的。」錶面下是一個指南針。
        葛蘭問道:「你在法庭上經常使用這玩意兒嗎?」
        「不。」金拿羅搖搖頭。「這是我妻子給我的,」他解釋道。「我的生日禮物。」他仔細看著那指
南針。「唔,」他說道,「他們並非任意排成行的……我認為,他們是排成東北-西南向,差不多是這
樣。」
        愛莉說道:「也許他們在傾聽什麼聲音。他們轉過頭去,這樣就可以聽到……」
        葛蘭還是皺著眉。
        「或者,也許這是一種習慣,」愛莉說道。「物種的特殊行為,使他們能互相辨認。不過,也許這
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含義。」愛莉歎了口氣。「也許他們是不可思議的。或者,這是一種交際方式。」
        葛蘭也有同樣的想法。蜜蜂在空中透過跳某種舞蹈能相互聯絡。或許恐龍也有相同的功能。
        金拿羅望著他們說道:「他們怎麼不到外面去?」
        「他們在夜間活動。」
        「是的,但是,看起來他們幾乎是要躲藏在這堙C」
        葛蘭聳聳肩。過了一會兒,那些幼龍開始鳴叫起來,並且起勁地跳著。成年恐龍則好奇地注視了一
會兒,然後隨著一陣響徹漆黑洞穴的鳴叫聲,所有的恐龍都在轉動和奔跑,一起擁往水泥隧道,進入了
遠處的黑暗之中。
哈蒙德
        約翰.哈蒙德重重地跌坐在山坡潮溼的泥土上,設法歇口氣讓呼吸恢復正常。我的天啊,這天氣真
熱,他思忖道。又熱又悶。他覺得,他好像是在透過海綿進行呼吸,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他望著山下的河床,現在離他已有四十英尺遠了。打他離開涓涓的溪水、開始往上爬到現在,好像
已過了數小時似地。牠的腳踝腫了起來,變成深紫色。他不能讓這條腿再支撐任何重量了,因此不得不
靠另一條腿來往上爬,現在那一條腿也因用力過度而如燒灼般疼痛不已。
        而且他口乾舌燥。他在離開小溪之前喝了溪水,雖然他知道這樣做很不明智。現在他感到頭暈目
眩,天地在他的周圍旋轉。他無法保持身體平衡。但是他心堜白,他得往山上爬,回到那條小路上
去。哈蒙德覺得,在過去的一小時堨L曾數次聽到小路上有腳步聲,因此他每次都高呼救命。然而,不
知怎地,他的聲音總是傳得不夠遠;他至今仍未獲救。因此,隨著下午的時光漸漸逝去,他開始意識
到,不管他的腿是否受傷,他都得爬上山坡。現在他正一步步地往上爬。
        那兩個該死的孩子。
        哈蒙德搖晃一下頭部,企圖使其頭腦變得清醒。他已經爬了一個多小時,然而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程。他渾身疲憊不堪,像一隻老狗似地一直喘氣。他的那條腿在陣陣抽痛,頭昏眼花。當然,他十分清
楚,他絲毫沒有危險--不管怎麼說,他幾乎已經能望見他那幢平房--但是他得承認,他累壞了。他
站在山坡上,發現自己真的不想再動彈一下。
        他暗中思忖道,他怎麼會不累呢?他已經七十六歲啦,這已不是可漫山遍野亂跑的年齡了。雖然以
他的年齡來說,他仍然算得上精力充沛。在他內心中也希望自己能活上一百歲。關鍵就在於要照顧好自
己,出現問題時要認真面對。他要活下去的理由當然很多,比方說有其他的公園要建造、其他的奇蹟要
創造--
        他聽到一聲吱吱聲,然後又是一聲啾啾聲。一種小鳥的叫聲,從低矮的樹叢堳_出來。整個下午他
聽到了各種小動物的叫聲。這堣偵繵坁奕’部G野兔、負鼠、蛇類。
        那吱吱的叫聲越來越近了。一團團泥土打他身邊經過,滾下山去。有什麼東西衝著他跑過來了。接
著他看到一隻深綠色的動物從山上向他逼近--一隻接著一隻。
        始秀顎龍,他思忖道。一陣寒意油然而生。
        食腐動物。
        始秀顎龍看起來並不可怕。他們像雞那麼大,也像雞那樣神態緊張地上下微微點著頭。但是哈蒙德
深深知道,牠們其毒無比。被他們咬一口就會慢性中毒,常常使喪失活動能力的動物死去。
        喪失活動能力的動物,哈蒙德想著,不禁皺起了眉。
        第一群始秀顎龍停歇在山坡上,直愣愣地盯著他。有一隻始秀顎龍離他五英尺遠,在他能夠碰著的
範圍外,牠就站在那堭瘚菪L。其他幾隻恐龍也相繼而來,排成一隊望著他。他們跳來跳去,發出吱吱
唧唧的叫聲,舞動著有小爪子的前肢。
        「去!滾開!」哈蒙德叫道,扔過去一塊石頭。
        始秀顎龍只是往後退了一、兩英尺。牠們並不覺得害怕,而且似乎明白,哈蒙德無法傷害他們。
        哈蒙德憤怒地址下一根樹枝,朝他們抽去。始秀顎龍一邊躲閃、一邊咬著樹枝,發出歡樂的吱吱
聲。牠們似乎覺得哈蒙德在玩遊戲。
        哈蒙德又想到始秀顎龍的毒性。他記得有一名管理員曾被籠子堛漫l秀顎龍咬過,他說,那種毒性
就像麻醉一樣--使人產生像夢幻般的感覺。
        令人只想睡。
        見他媽的鬼,他想道。哈蒙德撿起一塊石頭,仔細地瞄準著,然後摔了過去,正中一隻始秀顎龍的
胸部。那隻小動物被打得向後倒去,滾翻在地,發出恐懼的啾啾聲。其他始秀顎龍也立即向後退去。
        情況好一些了。
        哈姜德轉身又朝山上爬去。他雙手握著樹枝,靠著左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大腿感到劇烈疼痛。他
走了還不到十步,突然有一隻始秀顎龍竄到他的背上。他猛然揮了下手臂,打跑那隻恐龍,然而身子卻
失去平衡,一下子滑倒在山坡上。他一停下來,第二隻始秀顎龍又蹦了過來,在他手上輕輕咬一口。他
看到鮮血從手指上淌下,心堨R滿了恐懼。他轉身又往山上爬著。
        又一隻始秀顎龍跳到他肩上。當那隻小動物在他的後頸上咬一口時,他感到瞬間的疼痛。他尖聲叫
著,用手掌把牠打跑,喘吁吁地轉身面對這些恐龍:牠們圍在他四周上下跳動,歪頭望著他。他感到一
股暖流從他頸部的傷口湧向牠的肩部,然後順著脊椎往下蔓延。
        哈蒙德仰臥在山坡上,開始感到異常地經鬆,不再為自己的處境而擔憂了。他覺得一切正常,他並
沒有出什麼差錯,馬康姆的分析毫無道理。哈蒙德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搖籃堛瑰成鄖獐芊A感到一陣奇
妙的平靜。當一隻始秀顎龍上前咬他的腳踝時,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試圖把牠踢跑。那些小動物漸漸靠
近,很快地,他們就像一群歡樂的小鳥那樣,圍著他吱吱直叫。當另一隻始秀顎龍跳到他胸前時,他抬
起頭來。那隻恐龍小巧玲瓏得出奇。牠彎下身來啄他的脖子,而哈蒙德只感到有些疼痛,十分輕微地。
海灘
        葛蘭沿著彎彎曲曲的水泥斜坡尋找那群恐龍。突然間,他穿過洞穴的出口,發現自己站在海灘上,
眺望著太平洋。年幼的迅猛龍在他四周驚惶地東奔西跑,踢著沙子。但是,這些動物接著又一隻一隻地
退縮到長著美洲紅樹的沼澤旁,躲到棕櫚樹蔭下。他們站在那堙A用牠們特有的方式排成行,望著太平
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南方。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金拿羅說道。
        「我也不明白,」葛蘭說道。「不過他們顯然不喜歡陽光。」在海灘上,陽光並不十分耀眼,薄霧
正在消散,太平洋上一片朦朧。他們為什麼會突然離開棲息地?是什麼使這整個族群全部來到海灘上?
        金拿羅把他的錢面翻過來,注視著那群恐龍站立的方向。「東北-西南向,和以前一樣。」
        從海灘後面的樹林深處,他們聽到了電網柵欄發出的嗡嗡聲。「我們至少知道他們是怎麼跳出柵欄
的。」愛莉說道。
        接著他們聽到了船舶柴油機的震動聲。他們透過薄霧,看到一艘船出現在南方。是一艘很大的船,
它正緩緩地向北駛去。
        「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會出來的原因?」金拿羅說道。
        葛蘭點點頭。「他們一定是聽到這艘船來了。」
        船經過時,所有的恐龍除了偶爾發出嘰嘰的短促尖叫聲外,都靜悄悄地看著這艘船。他們動作協
調,而且整個群體一起遷移、行動,這給葛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許他們並不真的那麼神祕。在他的
腦海堙A他回顧了剛才發生在洞穴堛漱@連串事情。
        那些幼龍先表現出不安,接著成年恐龍也注意到了。最後所有的恐龍蜂擁而出,跑到海灘上。這一
連串的事情好像暗示了那些幼龍的聽覺較敏銳些,先發現了貨船。接著成年恐龍帶領群體來到了海灘。
葛蘭看到,現在成年恐龍正在管理這個群體。他們在沙灘上排出一個明顯的隊形。他們在此安頓下來
時,並不像在洞穴堥獐佸P散,也不隨便移動,他們秩序井然,幾乎有嚴密的組織。每隻成年恐龍之間
相距約十碼左右,周圍被一群幼龍所包圍;在成年恐龍之間站著未成年恐龍,他們的位置比成年恐龍稍
往前些。
        然而葛蘭還發現,並非所有的成年恐龍都是一樣的。一隻雌性恐龍有一條與眾不同的帶子繫在頭
上。當這群恐龍沿著海灘排成行時,牠站在這個群體的中央。就是這隻雌性恐龍,在棲息地時牠也是處
於中心的位置。他猜測,迅猛龍群像猴群一樣,是按母權制的等級來排列的。這隻頭上繫著帶子的恐龍
是第一隻以無性生殖繁殖出來的雌性動物。他看到那些雄性動物在這群恐龍周圍排成一個防衛圈。
        但是他們不像猴子那樣散漫且靈活,而是排列得十分刻板--它看起來幾乎像軍隊。接著,那堳K
出現了朝東北-西南向排列的奇怪情景。這出乎葛蘭的意料之外。但是從另外一種意義上來說,他並不
覺得意外。古生物學家從事骨骼的挖掘已有好長一段時間了,以致於他們忘記了從骨骼上能找到的信息
有多貧乏。骨骼也許能告訴你一隻動物的外觀大致上是什麼樣子,以及牠的高度和重量。它們也許能告
訴你有關肌肉是如何相連的,同時粗略地告訴你這隻動物活著時的行為特徵。它們也許還能提供你幾種
影響骨骼的疾病的線索。然而,要設法推斷一個生物體的整個行為特徵,骨骼能提供的信息實在太微不
足道了。
        由於古生物學家所擁有的只是骨骼,因此骨骼就是他們可利用的全部材料。像其他的古生物學家一
樣,葛蘭成了研究骨骼的專家。在研究的過程中,他開始忘記了那些未被證實而又完全可能的事情--
恐龍可能真的是異常的動物,他們也許擁有包含特殊規則的行為和社會生活;而這對牠們的後代,也就
是哺乳動物的子孫來說是十分難以理解的。那麼,既然恐龍從基本上來說是鳥類--        「噢,我的天啊。」葛蘭說道。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迅猛龍。他們沿著海灘排成刻板的隊形,靜靜地看著那艘船。他突然明白了他所
注視的是什麼了。
        「這些動物,」金拿羅搖搖頭,說道,「他們一定極度渴望逃離這堙C」
        「不,」葛蘭說道。「她們根本不想逃離。」
        「他們不想嗎?」
        「不想,」葛蘭說道。「他們是想遷移。」
黑暗的來臨
        「遷移!」愛莉說道。「那簡直不可思議!」
        「是的。」葛蘭說道。
        愛莉問道:「你猜他們想遷去哪堙H」
        「我不知道。」葛蘭說道。接著那些巨型直升機衝破霧層,發出雷鳴般的響聲在天空盤旋著。它們
的機艙婺侉﹞F彈藥,其中一架轉了個圈,順著驚濤駭浪的海岸線飛回來,然後來到海灘著陸,這時迅
猛龍驚恐地向四處逃散。一扇門砰地打開了,身穿草綠色制服的士兵衝出來向他們跑去。葛蘭聽到一連
串飛快的西班牙語,同時看到馬爾杜帶著孩子們上了飛機。其中一名士兵用英語說:「請你們馬上到我
們這堥荂C對不起,時間緊迫!」
        葛蘭回頭看了原先迅猛龍駐足的海灘。現在他們全跑了,所有的動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從未
在這堨X現過似地。士兵們用力拉著他。他任他們把他帶到巨大的旋翼下面,穿過那扇大門,登上直升
機。馬爾杜俯下身子在葛蘭的耳邊大聲說道:「他們希望我們現在就離開這堙C他們馬上就要採取行動
啦!」
        這群士兵把葛蘭、愛莉、金拿羅推到座位口,幫助他們繫上降落傘背帶。丁姆和莉絲在向他揮手。
他突然注意到他們是那麼無助,那麼疲憊不堪。莉絲靠在她哥哥的肩上,正在打呵欠。
        一位軍官朝葛蘭走去,大聲叫道:「這位先生,你是負責人嗎?」
        「不,」葛蘭回答道,「我不是負責人。」
        「誰是負責人,請告訴我。」
        「我不知道。」
        這位軍官又朝金拿羅走去,問他同樣的問題,「你是負責人嗎?」
        「不是。」金拿羅也回答道。
        這位軍官望了望愛莉,但什麼也沒有問她。那架巨型直升機從海灘起飛時,機艙門仍開著。葛蘭探
出身子,想看看是否能再看到那群迅猛龍一眼。但是直升機飛到棕櫚樹的上空,向島的北方飛去。
        葛蘭朝馬爾杜俯過身子,大聲說道:「其他人怎麼樣了?」
        馬爾杜大聲回答道:「他們已經帶走哈丁和一些工作人員了。哈蒙德出了意外,在他平房附近的小
山上被發現的。他一定是摔下去了。」
        「他情況怎麼樣。」葛蘭問道。
        「不好,始秀顎龍幹掉他了。」
        「馬康姆怎麼樣?」葛蘭又問道。
        馬爾杜搖搖頭。
        葛蘭太疲倦了,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來表露自己的感情。他轉過臉去,看著門外。黑暗即將來
臨,在微弱的光線下,他無法看見張著血盆大口的小霸王龍正蜷縮在環礁湖旁鴨嘴龍的身上,同時還抬
頭望著直升機。當直升機飛過時,牠狂叫起來。
        他們聽到身後某處傳來了爆炸聲。接著他們看到,另外一架直升機穿過遊客中心上方的薄霧,過了
一會兒,這幢建築物突然出現明亮的橙色火球,莉絲嚇得哭了起來。愛莉把她抱在懷堙A儘量擋住她的
視線。
        葛蘭目不轉睛地俯視著地面。他對這些恐龍瞥了最後一眼,她們正像瞪羚般優雅地跳躍著。不一會
兒,他們下方又發生一次爆炸。火光照紅了天空。他們的直升機在爬高,然後向東轉彎,飛向海面上。
        葛蘭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他在想那些站在海灘上的恐龍。他想知道,如果他們能遷移的話,他們
會遷移到哪堙C可是他明白他將永遠無法知道牠們的去處,因此感到恨悲哀,同時也覺得如釋重負。
        那位軍官再次向前走來,彎下身子,靠近他的臉。「你是負責人嗎?」
        「不是。」葛蘭回答道。
        「請告訴我,先生,誰是負責人?」
        「誰也不是。」葛蘭回答道。
        直升機加快速度,飛往大陸。這時天氣變得很冷,士兵們用力把門關上。在他們關門時,葛蘭再一
次向後張望。他看到那座小島聳立在深紫色的天空和碧藍的大海之間,被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濃霧使
猛烈的爆炸若隱若現,朦朧不清。爆炸的速度十分猛烈,一次又一次,直到整座島上冒出灼熱的白光。
小島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縮成了一個明亮的光點。



尾聲:聖荷西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政府當局很客氣,把他們安頓在聖荷西的一家豪華飯店堙C他們進出自由,想
打電話給誰就可以打電話給誰,然而政府卻不允許他們離開這個國家。美國大使館的一位年輕人每天來
探望他們,問他們是否需要什麼東西,並向他們解釋,華盛頓正在作一切努力,儘快使他們可以啟程回
國。但事實明白地顯示,許多人已死在哥斯大黎加的這塊土地上,一場大災難好不容易才躲了過去。哥
斯大黎加政府認為,他們遭到約翰.哈蒙德與他對這個小島的計畫的欺騙和愚弄。在這種情況下,政府
不願立即釋放倖存者。他們甚至不允許埋葬哈蒙德和伊恩.馬康姆。因此他們只能繼續等待下去。
    葛蘭每天都被帶到另一個政府辦公室,在那堙A一位彬彬有禮、聰明能幹的官員會詢問他。他們要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他的經歷--葛蘭是怎樣遇到約翰.哈蒙德的?葛蘭對這項計畫瞭解多少?葛蘭如
何收到來自紐約的傳真?葛蘭為什麼到這個島上來?這個島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同樣的問題,日復一日,一遍又一遍同樣的過程。
    有好一陣子,葛蘭猜想,他們一定認為他在對他們撒謊。他們希望他能告訴他們一些事情,不過他
實在想不出來他們到底想知道什麼事情。然而,這些人也很奇怪,似乎一直在等待著什麼。
    最後,某天下午,他正坐在飯店游泳池旁邊,看著丁姆和莉絲潑水,忽然一位身穿卡其布服裝的美
國人走了過來。
    「我們從未見過面,」這位美國人說道。「我的名字叫馬蒂.蓋提雷茲。我是這堨d拉拉生態保護
區的研究人員。」
    葛蘭說道,「你就是最早發現始秀顎龍標本的那個人。」
    「沒錯,就是我。」蓋提雷茲在他身旁坐下來。「你一定很想回家。」
    「是的,」葛蘭回答。「在冬天來臨之前,我只剩下幾天的時間可以進行挖掘工作。你知道,在蒙
大拿,八月往往就開始下雪了。」
    蓋提雷茲說道:「這就是為什麼哈蒙德基金會資助北方進行挖掘的原因嗎?是不是因為天氣寒冷,
所以恐龍身上未受破壞的遺傳物質更容易被恢復呢?」
    「沒錯,我是這麼假設的。」
    蓋提雷茲點點頭。「哈蒙德,他是個聰明人。」
    葛蘭一聲不吭。蓋提雷茲重新在游泳池旁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事當局不會告訴你的。」蓋提雷茲最後說道,「因為他們怕你,或對你的所作所為不滿。不
過在周圍的農村堛瑤T發生了一些非常特別的事情。」
    「咬傷嬰兒的事嗎?」
    「不,謝天謝地,這種現象已經停止了。但是又發生了其他的事情。今年春天,在伊斯梅洛亞地
區,也就是這堜馴_的地方,一些不知名的動物以十分特殊的方式吃了農作物。他們每天排成一條直
線,幾乎像一枝箭一樣筆直--從海邊進入山區,進入叢林。」
    葛蘭直挺挺地坐著。
    「就像一群候鳥,」蓋提雷茲說道,「你說是不是?」
    「是什麼農作物?」葛蘭問道。
    「嗯,很特別。他們只吃蠶豆和大豆,有時也吃雞。」
    葛蘭說道:「富含離胺酸的食物。這些動物後來怎麼樣了?」
    「據一般推測,」蓋提雷茲說道,「他們全進了叢林。總之,他們沒有被發現。當然,在叢林奡M
找他們是相當困難的。一支搜索小組可能在伊斯梅洛亞山區花上幾年時間,也找不出任何線索來。」
    「而把我們留在這堿O因為……」
    蓋提雷茲聳聳肩。「美國政府感到擔心,也許會有更多的動物、更多的麻煩,他們覺得應該小心行
事。」
    「你以為那埵釦韟h的恐龍嗎?」葛蘭問道。
    「我沒辦法確定,你能嗎?」
    「不,」葛蘭說道,「我也沒辦法確定。」
    「但你懷疑是這樣?」
    葛蘭點點頭。「也許那埵釦韟h的恐龍。」
    「我同意你的說法。」
    蓋提雷茲推開椅子站起來。他朝正在游泳池中玩耍的丁姆和莉絲揮揮手。「也許他們會送這兩個孩
子回家,」他說道。「他們沒有理由不這樣做。」他戴上太陽眼鏡。「葛蘭博士,好好享受和我們在一
起的這段時間吧。這個國家可愛極了。」
    葛蘭說道:「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我們將不會再去任何地方了?」
    「葛蘭博士,應該是說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再去其他地方了。」蓋提雷茲微笑地說道。然
後,他轉身朝飯店的入口處走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