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探案全集──四簽名 

                一 演繹法的研究 

    歇洛克•福爾摩斯從壁爐台的角上拿下一瓶藥水,再從 
一只整洁的山羊皮皮匣里取出皮下注射器來。他用白而有勁 
的長手指裝好了精細的針頭,卷起了他左臂的襯衫袖口。他沉 
思地對自己的肌肉發達、留有很多針孔痕跡的胳臂注視了一 
會儿,終于把針尖刺入肉中,推動小小的針心,然后躺在絨面 
的安樂椅里,滿足地喘了一大口气。 
    他這樣的動作每天三次,几個月來我已經看慣了,但是心 
中總是不以為然。一天一天地過去,這個情況給我的刺激日漸 
增加。因為我沒有勇气阻止他,每到夜深人靜,想起此事,就感 
覺良心不安。我不止一次地想把心里的話向他說,但是由于我 
的朋友性情冷漠、孤僻,而且不肯接受意見,使我覺得要想向 
他無拘無束地進一忠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毅力,他自 
以為是的態度和我所体驗過的他那許多非常的性格,都使我 
膽怯而不愿惹他不高興。 
    但是,這一天下午,也許是我在午飯時喝了葡萄酒,也許 
是因為他那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了我,我覺得再不能容忍下 
去了。 
    我問他道:“今天注射的是什么?嗎啡,還是可卡因?"ヾ 
ヾ可卡因(Cocaine)又名古柯鹼,是鴉片、嗎啡同類的麻醉品, 
用久可以成癮。──譯者注 
    他剛打開一本舊書,無力地抬起頭來說道:“這是可卡因, 
百分之七的溶液。你要試試嗎?" 
    我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不要試。阿富汗的戰役害得我 
的体質至今沒有恢复。我再不能摧殘它了。" 
    他對我的惱怒,含笑答道:“華生,也許你是對的。我也知 
道這對于身体是有害的,不過我感覺它既有這樣強烈的興奮 
和醒腦的能力,它的副作用也就沒有什么重要了。" 
    我誠懇地說道:“可是你也考慮考慮利害得失吧!你的腦 
筋也許象你所說的那樣,能夠因刺激而興奮起來,然而這究竟 
是戕害自身的作法。它會引豈不斷加劇的器官組織變質,否則 
至少也會導致長期衰弱,你也知道這种藥所能引起的不良反 
應,實在是得不償失。你為什么只顧一時的快感,戕害你那天 
賦的卓越過人的精力呢?你應當知道,我這不僅是從朋友的立 
場出發,而且還是作為一個對你的健康負責的醫生而說的 
話。" 
    看來,他听了不僅沒有生气,反而把十指對頂在一起,把 
兩肘安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象是對談話頗感興趣的樣子。 
    他道:“我好動不好靜,一遇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就會心緒 
不宁起來。給我難題,給我工作,給我最深奧的密碼,給我最复 
雜的分析工作,這樣我才覺得最舒适,才不需要人為的刺激。 
我非常憎惡平淡的生活,我追求精神上的興奮,因此我選擇了 
我自己的特殊職業──也可以說是我創造了這個職業,因為 
我是世界上唯一從事這种職業的人。" 
    我抬眼問道:“唯一的私人偵探嗎?" 
    他答道:“唯一私家咨詢偵探。我是偵探的最高裁決机關。 
當葛萊森、雷斯垂德或埃瑟爾尼•瓊斯遇到困難的時候── 
這倒是他們常有的事──他們就來向我請教。我以專家的資 
格,審查材料,貢獻一個專家的意見。我不居功,報紙上也不發 
表我的名字。工作本身使我的特殊精力得到發揮的這种快樂, 
就是我無上的報酬。你總還記得在杰弗遜•侯波案里我的工 
作方法所給你的一些經驗吧?" 
    我熱誠地答道:“不錯,我還記得。那是我平生從未遇到過 
的破案。我已經把始末寫成一本冊子,用了一個新穎的標題: 
《血字的研究》。" 
    他不滿意地搖頭道:“我約略看過一遍,實在不敢恭維。要 
知道,偵探術是──或者應當是一种精确的科學,應當用同樣 
冷靜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方法來研究它。你把它渲染上一層小 
說色彩,結果就弄得象是在几何定理里摻進了戀愛故事一樣 
了。" 
    我反駁他道:“但是書中确有象小說的情節,我不能歪曲 
事實。" 
    "有些事實可以不寫,至少要把重點所在顯示出來。這案 
件里唯一值得提出的,只是我怎樣從事實的結果找出原因,再

經過精密的分析和推斷而破案的過程。" 
    我寫那篇短文,本來是想要得到他的歡心,沒想到反而受 
到了批評,心中很不愉快。我承認,正是他的自負激怒了我,他 
的要求似乎是:我的著作必須完全用來描寫他個人的行為。在 
我和他同住在貝克街的几年里,我不止一次地發覺我那伙伴 
在靜默和說教的態度里,總隱藏著一些驕傲和自負。我不愿多 
說了,只是坐著撫摩我的傷腿,我的腿以前曾被槍彈打穿,雖 
然不礙走路,但是一遇天气變化就感到痛楚難堪。 
    停了一會,福爾摩斯裝滿了煙斗,慢慢說道:“最近我的業 
務已經發展到歐洲大陸了。上星期就有一個叫做福朗斯瓦• 
勒•維亞爾的人來向我請教,你也許知道,這個人在法國偵探 
界里最近已嶄露頭角。他具有凱爾特民族的敏感性,可是缺乏 
提高他的技術所必需的廣泛學識。他所請教的是有關一件遺 
囑的案子,很有趣味。我介紹了兩個相似的案情給他作參考: 
一件是一八五七年里加城的案件,另一件是一八七一年圣路 
易城的那個案子。這兩個案情給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徑。這就 
是今天早晨接到的他的致謝信。"說著他就把一張弄皺的外國 
信紙遞給了我。我看了看,信里夾雜著許多恭維話,充滿了"偉 
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行動"等等表示這位法國人的熱 
情、景仰和稱贊的話。 
    我道:“他象是個在和老師講話的小學生。" 
    歇洛克•福爾摩斯輕輕地說道:“啊,他把我所給他的幫 
助估价過高了,他自己也有相當的才能呢。一個理想的偵探家 
所必備的條件,他大半都有。他有觀察和推斷的能力,只是缺 
乏學識,這個,他將來還是可以得到的。他現在正在把我的几 
篇短作譯成法文。" 
    "你的作品?" 
    他笑道:“你不知道嗎?很慚愧,我寫過几篇專論,全是技 
術方面的。你記得不記得那一起:‘論各种煙灰的辨認'。在那 
里面,我舉出了一百四十种雪茄煙、紙煙、煙斗絲的煙灰,還用 
彩色的插圖說明各种煙灰的區別。這是在刑事案件審判中常 
常出現的証据,有時甚至是全案最重要的線索。如果你回憶一 
下那個杰弗遜•侯波案件,你就會知道:煙灰的辨別,對于破 
案多少是有些幫助的。譬如說你能确定在一個謀殺案里的凶 
手是吸印度雪茄煙的,這樣,顯然就把你的偵查范圍縮小了。 
印度雪茄煙的黑灰和'鳥眼'煙的白灰的不同,在訓練有素的 
人看來,就如同白菜和馬鈴薯的區別一樣的分明。" 
    我道:“你對審查細微的事物确實具有特殊的才能。" 
"我感覺到了它們的重要性。這就是我寫的關于跟蹤腳印 
的專論,里邊還提到使用熟石膏保存腳印的方法。這里還有一 
篇新破的小論文,說明一個人的職業可以影響到他的手形,附 
有石工、水手、木刻工人、排字工人、織布工人和磨鑽石工人的 
手形插圖。這些對于科學的偵探術是有很大的實際意義的。特 
別是在遇有無名尸体的案件和探索罪犯身分等時都有用處。 
噢,我只顧談我的嗜好,使你心煩了吧?" 
    我懇切地回答道:“非但不覺得心煩,并且极感興趣。這是 
因為我曾經親自看見過你對于這些方法的應用。你方才談到 
觀察和推斷,當然,在一定程度上,這兩方面是彼此關聯著 
的。"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從煙斗里噴出一股濃厚的藍煙來 
說道:“沒有什么關聯。舉例來說:觀察的結果說明,你今早曾 
到韋格摩爾街郵局去過,而通過推斷,卻知道了,你在那里發 
過一封電報。" 
    我道:“對!完全不錯!但是我真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我一時突然的行動,并沒有告訴任何人啊。" 
    他看到我的惊破,很得意地笑道:“這個太簡單了,簡直用 
不著解釋,但是解釋一下倒可以分清觀察和推斷的范圍。我觀 
察到在你的鞋面上沾有一小塊紅泥,韋格摩爾街郵局對面正 
在修路,從路上掘出的泥,堆積在便道上,走進郵局的人很難 
不踏進泥里去,那里的泥是一种特殊紅色的,据我了解,附近 
再沒有那种顏色的泥土了。這就是從觀察上得來的,其余的就 
都是由推斷得來的了。" 
    "那么你怎么推斷到那封電報呢?" 
    "今天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坐在你的對面,并沒有看見你寫 
過一封信。在你的桌子上面,我也注意到有一大整張的郵票和 
一捆明信片,那么你去郵局除了發電報還會作什么呢?除去其 
他的因素,剩下的必是事實了。" 
    我略想了一想又道:“這件事确實如此,正合你的說法,這 
是最簡單的一件事了。我現在給你一個比較复雜的考驗,你不 
覺得我魯莽吧?" 
    他答道:“正相反,我很歡迎,這可以使我省去第二次注射 
可卡因了。你所提出的任何問題,我都高興研究。" 
    "我常常听你說,在任何一件日用品上面,很難不留下一 
些能顯示使用者特征的痕跡,受過訓練的人是很容易辨認出 
來的。現在我這里有一只新得來的表,你能不能從上面找出它 
的舊主人的性格和習慣呢?" 
    我把表遞給了他,心里不禁好笑。因為依我想來,這個試 
驗是無法解答的,也可算是我給他平日獨斷作風的一個教訓 
吧。他把表拿在手里,仔細地端詳著,看了看表盤,又打開表 
蓋,留心察看了里面的机件,先用肉眼,后來又用高倍放大鏡 
觀察。他面部沮喪的表情,几乎使我笑了出來,最后,他關上表 
蓋,把表還給了我。 
    他道:“這里几乎沒有遺留的痕跡可尋,因為這只表最近 
擦過油泥,把最主要的痕跡搞掉了。" 
    我答道:“不錯,這只表是擦過了油泥以后才落到我的手 
里的。"我心中對我伙伴用這一點作借口來掩飾他的失敗很不 
以為然。就是一只未修過的表,又能尋出什么有助于推斷的痕 
跡呢? 
    他用半閉無神的眼睛仰望著天花板說道:"雖然遺痕不 
多,我的觀察也并沒有完全落空。姑且說一說請你指正吧。我 
想這只表是你哥哥的,是你父親留給他的。" 
    "很對,你是從在表的背面上所刻的HW..兩個字頭知道 
的吧?" 
    "不錯,W代表你的姓。這只表差不多是五十年前制造 
的,表上刻的字和制表的時期差不多,所以我知道這是你上一 
輩的遺物。按照習慣,凡是珠寶一類的東西,多傳給長子,長子 
又往往襲用父親的名字。如果我記憶不錯,你父親已去世多 
年,所以我斷定這只表是在你哥哥手里的。" 
    我道:“這都不錯,還有別的沒有?" 
    "他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當初他很有光明的前程,可是 
他把好机會都放過去了,所以常常生活潦倒,偶然也有時景況 
很好,最后因為好酒而死。這都是我所看出來的。"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忍不住在屋內無精打采地踱來踱去, 
內心有無限辛酸。 
    我道:“福爾摩斯,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真無法相信,你 
竟然會耍出這么一套來,你一定預先訪察了我哥哥的慘史,現 
在假裝用一些玄妙的方法,推斷出來這些事實。你想我會相信 
你從這只舊表上就能夠發現這些事實嗎?不客气地說,你這些 
話簡直是有些仆人。" 
    他和藹地答道:“親愛的醫師,請你寬恕我。我按著理論來 
推斷一個問題,卻忘了這可能對你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向你 
保証,在你給我觀察這只表以前,我并不知道你還有一位哥哥 
呢。" 
    "可是你怎么能這樣神妙地推測出這些事實來呢?你所說 
的沒有一樣不是与事實相符的。" 
    "啊!這還算僥幸,我只是說出一些可能的情況,并沒想到 
會這樣正确。" 
    "那么你并不是猜想出來的了?" 
    "對,對,我向來不猜想。猜想是很不好的習慣,它有害于 
作邏輯的推理。你所以覺得破怪,是因為你沒有了解我的思 
路,沒有注意到往往能推斷出大事來的那些細小問題。舉例來 
說吧,我開始時曾說你哥哥的行為很不謹慎。請看這只表,不 
僅下面邊緣上有凹痕兩處,整個表的上面還有無數的傷痕,這 
是因為慣于把表放在有錢幣、鑰匙一類硬東西的衣袋里的緣 
故。對一只价值五十多金鎊的表這樣不經心,說他生活不檢 
點,總不算是過分吧!單是這只表已經如此貴重,若說遺產不 
丰富,也是沒有道理的。" 
    我點著頭,表示領會了他的道理。 
    "倫敦當票的慣例是:每收進一只表,必定要用針尖把當 
票的號碼刻在表的里面,這個辦法比較挂一個牌子好,可以免 
去號碼失掉或混亂的危險。用放大鏡細看里面,發現了這類號 
碼至少有四個。結論是:你哥哥常常窘困;附帶的結論是:他有 
時景況很好,否則他就不會有力量去贖當了。最后請你注意這 
有鑰匙孔的里蓋,圍繞鑰匙孔有上千的傷痕,這是由于被鑰匙 
摩擦而造成的。清醒的人插鑰匙,不是一插就進去嗎?醉漢的 
表沒有不留下這些痕跡的。他晚上上弦,所以留下了手腕顫抖 
的痕跡。這還有什么玄妙呢?" 
    我答道:“一經說破,如見天日。我對你的冒犯,請你原諒。 
我應當對你的神妙能力有更大的信心才對,請問你目前手里 
還有沒有偵查的案件?" 
    "沒有,所以才注射可卡因啊。不用動腦筋,我就活不下 
去。除卻這個還有什么生趣呢?請站到窗前來。難道有過這 
樣凄涼慘淡而又無聊的世界嗎?看哪,那黃霧沿街滾滾而下, 
擦著那些暗褐色的房屋飄浮而過,還有再比這個更平凡無聊 
的嗎?醫師,試想英雄無用武之地,有勁頭又有什么用呢?犯 
罪是尋常的事,人生在世也是尋常的事,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尋 
常的事還有什么呢?" 
    我正要開口回答他那激烈的言論,忽然敲門聲音很急。我 
們的房東走了進來,托著一個銅盤,上面放著一張名片。 
    她對我的伙伴說道:“一位年輕的婦女求見。" 
    他讀著名片:“梅麗•摩斯坦小姐。嗯!這個名字生疏得 
很。赫德森太太,請她進來。醫師,你別走,我愿你留在這里。" 
  

            二 案情的陳述 

    摩斯坦小姐以穩重的步履、沉著的姿態走進屋來。她是一 
個淺發女郎,体態輕盈,戴看顏色調和的手套,穿著最合乎她 
風度的衣服。因為她衣服的簡單素雅,說明了她是一個生活不 
太优裕的人。她的衣服是暗褐色毛呢料的,沒有花邊和裝飾, 
配著一頂同樣暗色的帽子,邊緣上插著一根白色的翎毛。面貌 
雖不美麗,但是丰采卻很溫柔可愛,一雙蔚藍的大眼睛,飽滿 
有神,富有情感。就我所見到過的女人,遠到數十國和三大洲, 
但是從來沒有見過一副這樣高雅和聰敏的面容。當福爾摩斯 
請她坐下的時候,我看見她嘴唇微動,兩手顫抖,顯示出緊張 
的情緒和內心的不安。 
    她說:“福爾摩斯先生,我所以來這里請教,是因為您曾經 
為我的女主人西色爾•弗里斯特夫人解決過一樁家庭糾紛。 
她對您的協助和本領是很感激和欽佩的。" 
    他想了一想答道:“西色爾•弗里斯特夫人呀,我記得對 
她有過小小的幫忙。那一件案子,我記得是很簡單的。" 
"她并不認為簡單。最低限度,我所請教的案子您不能同 
樣也說是簡單的了。我想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比我的處境更离 
破費解了。" 
    福爾摩斯搓著他的雙手,目光炯炯。他從椅子上微微傾身 
向前,在他那清秀而象鷂鷹的臉上現出了精神极端集中的樣 
子。“說一說您的案情吧。"他以精神勃勃而又鄭重其事的語調 
說道。 
    我覺得在此有些不便,因而站起來說道:“請原諒我,失陪 
了。" 
    沒想到這位年輕姑娘伸出她戴著手套的手止住了我,說 
道:“您如肯稍坐一會儿,或者可以給我很大幫助呢。" 
    我因此重新坐下。 
    她繼續說道:“簡單地說,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是駐印度 
的軍官,我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回了英國。我母親早已去世,國 
內又沒有親戚,于是就把我送到愛丁堡城讀書,在一個環境很 
舒适的學校里寄宿,一直到我十七歲那一年方才离開那里。一 
八七八年,我的父親──他是團里資格最老的上尉──請了 
十二個月的假,返回祖國。他從倫敦拍來電報告訴我,他已AE呂1 
安地到了倫敦,住在朗厄姆旅館,催促我即刻前去相會。我還 
記得,在他的電文中充滿了慈愛。我一到倫敦就坐車去朗厄姆 
旅館了。司事告訴我說,摩斯坦上尉确是住在那里,但是自從 
頭天晚上出門后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我等了一天,毫無消息。 
到了夜里,采納了旅館經理的建議,我去警察署報告,并在第 
二天早上的各大報紙上登了尋人廣告。我們的探詢沒有得到 
任何結果。從那天气直到現在,始終沒有得到有關我那不幸的 
父親的任何消息。他回到祖國,心中抱著很大的希望,本想可 
以享清福,沒想到……" 
    她用手摸著喉部,話還沒有說完,已經豈不成聲。 
    福爾摩斯打開了他的記事本問道:“日子還記得嗎?" 
    "他在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三日失蹤──差不多已有十年 
了。" 
    "他的行李呢?" 
    "還在旅館里,行李里邊找不出什么可以作為線索的東西 
──有些衣服和書籍,還有不少安達曼群島的古玩,他從前在 
那里是個監管囚犯的軍官。" 
    "他在倫敦有沒有朋友?" 
    "我們只知道一個──駐孟買陸軍第三十四團的舒爾托 
少校,和他同在一個團里。這位少校前些時已經退伍,住在上 
諾伍德。我們當然和他聯系過,可是他連我父親回到英國的事 
都不知道。" 
    福爾摩斯道:“真是怪事。" 
    "我還沒有談到最破怪的事呢。大約六年前──准确日期 
是一八八二年五月四日──在《泰晤士報》上發現了一則廣 
告,征詢梅麗•摩斯坦小姐的住址,并說如果她回答的話,是 
對她有利的,廣告下面沒有署名和地址。那時我剛到西色爾• 
弗里斯特夫人那里充當家庭教師。我和她商量以后,在報紙廣 
告欄里登出了我的住址。當天就有人從郵局寄給我一個小紙 
盒,里面裝著一顆很大的光澤炫耀的珠子,盒子里沒有一個 
字。從此以后,每年到了同一日期總要接到一個相同的紙盒, 
里面裝有一顆同樣的珠子,沒有能找到寄者的任何的線索。這 
些珠子經過內行人看過,說是稀有之寶,价值很高。你們請看

這些珠子,實在很好。"她說著就打開了一個扁平的盒子,我看 
見了生气從未見過的六顆上等珍珠。 
    福爾摩斯道:"您所說的极為有趣,另外還有別的情況 
嗎?" 
     "有的,今天早上我又接到了這封信,請您自己看一看,這 
也就是我來向您請教的原因。" 
    福爾摩斯道:“謝謝您,請您把信封也給我。郵戳,倫敦西 
南區,日期,九月七日。啊!角上有一個大拇指印,可能是郵ヾ 
遞員的。紙非常好,信封值六便士一扎,寫信人對信紙信封很 
考究,沒有發信人的地址。'今晚平時請到萊西厄姆劇院外左 
邊第三個柱子前候我。您如怀疑,請偕友二人同來。您是被委 
曲的女子,定將得到公道。不要帶警察來,帶來就不能相見。您 
的不知名的朋友。'這真是一件好玩的玄秘的事情,摩斯坦小 
姐,您准備怎么辦呢?" 
    "這正是我要和您商量的呀。" 
    "咱們一定得去。您和我,還有──不錯,華生醫師還是咱 
們所需要的人。信上說,兩位朋友,他和我一直是在一起工作 
的。" 
    她用請求的表情看著我,向福爾摩斯道:"可是他肯去 
嗎?" 
    我熱情地說:“只要我能效力,真是榮幸极了。" 
    她道:“兩位這樣的仗義,我很感激。我很孤獨,沒有朋友 
可以相托。我六點鐘到這里來,大約可以吧?" 
    福爾摩斯道:“可是不能再晚了。還有一點,這封信和寄珠 
子的小盒上的筆跡相同嗎?" 
    她拿出六張紙來說道:“全在這里。" 
    "您考慮得很周密,在我的委托人里,您确實是模范了。現 
    ヾ原書是7月,諒是筆誤。──譯者注 
在咱們看一看吧。"他把信紙全鋪在桌上,一張一張地對比著 
繼續說道:“除了這封信以外,筆跡全是偽裝的,但是都出于一 
個人的手筆,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您看這個希腊字母e多么 
突出,再看字末的s字母的彎法。摩斯坦小姐,我不愿給您無 
謂的希望,可是我倒愿知道,這些筆跡和您父親的,有相似之 
點沒有?" 
    "絕不相同。" 
    "我想也是如此。那么我們在六點鐘等您。請您把這些信 
留下,我也許要先研究一下,現在只有三點半鐘,再會吧。" 
    我們的客人答道:“再會。"她又用和藹的眼光看了看我們 
兩人,就把盛珠子的盒子放在胸前,匆匆地走了出去。我站在 
窗前看著她輕快地走向街頭,直到她的灰帽和白翎毛消失在 
人群當中。 
    我回頭向我的伙伴說道:“真是一位美麗的女郎!" 
    他已經重新點上了煙斗,靠在椅背上,合著兩眼,無力地 
說道:“是嗎?我沒有留神。" 
    我嚷道:“你真是個机仆人,一架計算机!有時你簡直一點 
儿人性也沒有。" 
    他溫和地微笑道:“不要讓一個人的特質影響你的判斷能 
力,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委托人,對于我僅僅是一個單位── 
問題里的一個因素。感情作用會影響清醒的理智。一個我一 
生所見的最美麗的女人,曾經為了獲取保險賠款而毒殺了三 
個小孩,結果被判絞刑;可是我認識的一個最不討人喜歡的男 
子,卻是一位慈善家,捐贈了二十五万鎊救濟倫敦的平民。" 
    "但是,這一次……" 
    "我向來不作任何例外。定律沒有例外。你也曾研究過筆 
跡的特征嗎?對于這個人的筆跡你有什么見解?" 
    我答道:“寫得還夠清楚、整齊,是一個有商業經驗和性格 
堅強的人寫的。" 
    福爾摩斯搖頭道:“你看他寫的長字母差不多都沒有高過 
一般字母,那個d字象個a字,還有那個象個,性格堅強的l    e 
人不論寫得怎樣難認,字的高矮總是分明的,他的k字寫得不 
一律,大寫的字母倒還工整。我現在要出去了,還有些問題要 
搞清楚。讓我介紹你一本書──一本最不平凡的著作,這是溫 
伍德•瑞德寫的《成仁記》,我去一個鐘頭就回來。"我坐在窗 
前拿著書,但是我的思想并沒有放在研究這位作者的杰作上。 
我的思想專注在方才來的客人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和她在 
生活里所遭遇的离破的事情。如果她父親失蹤那年她是十AE鋙1 
歲的話,她現在就應當是二十七歲了──正是青年稚起消退、 
轉到稍經事故的妙齡的階段。我就這樣地坐在那里冥想,直到 
危險的妄想闖進我的腦海。因此我急急坐到桌前,拿出一本最 
近的病理學論文來仔細地讀,借以遏制我的妄想。我是一個什 
么樣的人?一個陸軍軍醫,有一條傷腿,又沒有多少錢,怎好有 
這种妄想?她只是案子里面的一個單位,一個因素──再沒有 
什么了。如果我前途是黑暗的,最好還是毅然地擔當票來,不 
要去胡思亂想,妄想要扭轉自己的命運吧。

  

            三 尋求解答 

    一直等到五點半鐘,福爾摩斯方才回來。他精神勃勃,非 
常興奮──足見他在這最難解的問題當中已經發現了曙光。 
    他拿著我給他倒的一杯茶,說道:“這件案子沒有多大神 
秘,這些事實似乎只有一個解釋。" 
    "什么!你已經把真相搞清楚了嗎?" 
    "還不能這么說。不過我已經發現了一個有提示性的事 
實,是一個极有用的線索,當然還需要把一些細節拼湊起來。 
我剛剛從舊的《泰晤士報》上面找到住在上諾伍德的前駐孟買 
陸軍第三十四團的舒爾托少校在一八八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去 
世的訃告。" 
    "福爾摩斯,或許我的腦筋遲鈍,可是我不了解這個訃告 
對本案有什么提示的作用。" 
    "你真不了解嗎?沒想到。那么咱們這樣來看這個問題吧。 
摩斯坦上尉失蹤了。在倫敦,他可能去拜訪的只有舒爾托少校 
一個人,可是舒爾托少校竟說毫不知道他曾來倫敦。四年以 
后,舒爾托死了。他死后不到一個禮拜,摩斯坦上尉的女儿就 
收到了一件貴重的禮物,以后每年收到一次。現在又收到了一 
封信,竟說她是一個受了委曲的人。除了她喪失了自己的父親 
之外,還有什么委曲呢?還有,為什么僅僅在舒爾托死后的几 
天里,才開始有禮物寄給她?莫非舒爾托的繼承人知道其中的 
秘密,想要借著這些禮物來彌補他們先人的罪愆?你對以上的 
事實還有什么不同的見解嗎?" 
    "為什么這樣彌補罪愆呢!方法太离破了!再說,他為什 
么現在才寫信,而不在六年以前呢?還有,信上說要給她公道。 
她可以得到什么公道呢?要說是她父親還活著,那未免太樂觀 
了。可是你又不知道她還受過什么別的委曲。" 
    "确實是有難題,是有一些費解的地方。"福爾摩斯沉思 
道,“但是今天晚上咱們走一趟,就可以全都明白了。啊,來了 
一輛四輪馬車,摩斯坦小姐正在里邊。你准備好了嗎?咱們最 
好赶快下去,時間已經稍晚一些了。" 
    我戴上帽子,拿了一支最粗重的手杖,福爾摩斯從抽屜里 
拿了他的手槍放進衣袋里。這說明他料到今晚的工作或許是 
一個冒險的嘗試。 
    摩斯坦小姐穿著黑色的衣服,纏著圍巾,她雖然還保持著 
鎮定,可是面色慘白。假若她對于我們今晚破特的冒險不覺得 
有些不安的話,她的毅力确是超過平常一般女子的了。她能夠 
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對于歇洛克•福爾摩斯所提出的几 
個新問題,她全能夠立刻答复。 
    她道:“舒爾托少校是爸爸的一位特別要好的朋友。在他 
的來信里面總是常常提到少校。他和爸爸同是安達曼群島駐 
軍的指揮官,所以他們時常在一起。還有,在我爸爸的書桌里 
發現過一張沒人能懂的字條,我想未必和本案有關,但您也許 
愿意看一看,所以我把它帶來了。這就是。" 
    福爾摩斯小心地把紙打開,放在膝蓋上平鋪,然后用雙層 
放大鏡有條不紊地細看了一遍。 
    他指出:“這紙是印度的土產,過去曾經在板上釘過。紙上 
的圖似乎是一所大建筑圖樣的一部分,其中有許多大房間、走 
廊和甬道。中間一點有用紅墨水畫的十字,在這上面寫有模糊 
的用鉛筆寫的'從左邊3.37'。紙的左上角有一個有神秘意味 
的怪字,象四個聯接的十字形。在旁邊用极粗陋的筆法寫著, 
'四個簽名──瓊諾贊•斯茂,莫郝米特•辛格,愛勃德勒• 
克汗,德斯特•阿克勃爾'。我實在也不能斷定這個和本案有 
什么關聯!可是無疑地是一個重要文件。這張紙曾經在起夾 
里小心地收藏過,因為兩面全都同樣干淨。" 
    "這是我們從他的皮夾里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您好好地將它保存起來吧,可能以后對我 
們還有用處。現在我覺得這個案情比我最初所想象的更要深 
奧和費解了。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說著他就向后靠在車座 
靠背上。從他緊皺的眉毛和發呆的目光中,我可以看出,他正 
在深思。摩斯坦小姐和我輕輕地聊天,談到我們目前的行動和 
可能的結果,但是我們的伙伴卻始終保持著靜默,一直到我們 
抵達旅程的終點。 
    這一天是九月的傍晚,還不到七點鐘,天气陰沉,濃濃的 
迷霧籠罩了這個大城。街道上一起泥泞,空中低懸著令人抑郁 
的卷卷黑云。倫敦河濱馬路上的暗淡路燈,照到滿是泥漿的人 
行道上,只剩了螢螢的微光。還有淡淡的黃色燈光從兩旁店鋪 
的玻璃窗里射出來,穿過迷茫的霧气,閃閃地照到車馬擁擠的 
大街上。我心里想著:在這閃閃的燈光照耀下絡繹不絕的行 
人,他們的面部表情有喜歡的和憂愁的,有憔悴的和快活的 
──其中含有無限的怪誕和破异的事跡,好象人類的一生,從 
黑暗來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我不是易于產生感触的 
人,但是這個沉悶的夜晚和我們將要遇到的破事,使我不禁精 
神緊張起來。我可以從摩斯坦小姐的表情中看得出來,她和我 
有同樣的感覺。只有福爾摩斯不受外界的影響。他借著怀中 
電筒的光亮,不斷地在記事簿上寫字。 
    萊西厄姆劇院兩旁入口處的觀眾已經擁擠不堪。雙輪和 
四輪的馬車象流水一般地轔轔而至。穿著禮服露著白胸的男 
子和披著圍巾、珠光空气的女人,一個個地從車上下來。我們 
剛剛走近約定的第三個柱子前面,就來了一個身材短小、面貌 
黧黑、穿著馬車夫裝束的精壯男子,向我們招呼。 
    他問道:“你們是同摩斯坦小姐同來的嗎?" 
    她答道:“我就是摩斯坦小姐,這兩位是我的朋友。" 
    那人用藡E藡E的眼光逼視著我們,態度頑強地說道:“小姐 
請原諒我,我需要請您保証您的同伴中沒有警官。" 
    她答道:“我可以保証。" 
    他用嘴唇吹了一下口哨,就有一個街頭流浪的人引著一 
輛四輪馬車來到跟前,他開了車門。和我們搭話的人跳到車夫 
的座上,我們陸續上車,還沒有坐定,馬夫已經揚鞭驅車,迅速 
地馳行在霧气迷蒙的街道上了。 
    我們所處的環境是破特的。我們既不知道上哪里去,又不 
知道去做什么。若說是被人愚弄吧?又好象是不可能,想來還 
不至于白跑一趟,總可以得些重要的結果的。摩斯坦小姐的態 
度還是象以前一樣的堅決和鎮定。我竭力設法鼓勵和安慰她, 
我給她說我在阿富汗冒險的故事。可是,說實話,我自己也正 
因為我們所處的環境和難測的命運感覺緊張和不安,以致我 
所講的故事未免亂七八糟。直到今天,她還把我告訴她的那個 
生動的故事用作笑話呢:我如何在深夜里用一只小老虎打死 
了鑽到帳篷里來的一支雙筒槍。起初,我還能辨別我們所經的 
道路,可是不久,因為路遠多霧,再加上我對倫敦地理的生疏, 
我就迷了方向,除了行程似乎很長以外,其余的我就一概全都 
不知道了。福爾摩斯并沒有迷路;車子經過的地方,他都能喃 
喃地說出地名來。 
    他道:“羅破斯特路,這是文森特廣場。現在我們似乎是在 
從沃克斯豪爾橋路走向薩利區去。不錯,正是這樣地走。我們 
現在上了橋面,你們可以看見河水的閃光。" 
    我們果然看見了燈光照耀下的泰晤士河的景色,可是我 
們的車仍在向前奔馳,不久就到達河對岸令人迷惑的街道上 
去了。 
    我的伙伴又道:“沃茲沃斯路,修道院路,拉克豪爾 ,斯 
陶克維爾街,羅伯特街,冷港 ,我們的路徑不象是向著高尚 
區域去的。" 
    我們的确到了一個可疑和可怕的區域。直到在街角看到 
一些粗俗、耀眼的酒肆以前,兩旁一直都是連續不斷的暗灰色 
的磚房。隨后又是几排兩層樓房的住宅,每幢樓前有一個小小 
的花園,夾雜著一些磚造的新樓房──是這個大城市在郊區 
擴建的新區域。最后,車子停在這新 的第三個門前。所有其 
他的房子還沒有人住,在我們停車的房子前面,除了從廚房窗 
戶射出的一線微光外,也和其他的房子一樣的黑暗。我們敲門 
以后,立刻就有一個頭戴黃色包頭、身穿肥大的白色衣服、系 
著黃帶子的印度仆人開了門。在這個普通三等郊區住宅的門 
前出現了一個東方仆人,是有一些不調和的。 
    他道:“我的主人正在等候。"他還沒有說完,就有人在屋 
內高聲喊道:“吉特穆特迦,請他們到我這里來吧,請他們一ヾ 
直到我這里來。" 
  

            四 禿頭人的故事 

    我們隨著印度人進去,經過了一條平平常常的、不整洁 
的、燈光不亮、陳設簡陋的甬道,走到靠右邊的一個門。他把門 
推開了,從屋內射出來黃色的燈光,在燈光下站著一個身材不 
高的尖頭頂的人,他的頭頂已禿,光亮非常,周圍生著一圈紅 
發,象是楓樹叢中冒出了一座禿光的山頂一樣。他站在那里搓 
著雙手。他的神情不定,一會儿微笑,一會儿又愁盾苦臉,沒有 
一時鎮靜,天生一副下垂的嘴唇,露出黃色不整齊的牙齒,雖 
然他時常用手遮住臉的下半部,也不見得能夠遮丑。他雖然已 
經禿頭,但是看來還很年輕,實際上他也不過剛剛超過三十 
歲。 
    他不斷高聲重复地說:“摩斯坦小姐,我愿為您效勞。""先 
生們,我愿為你們效勞。請到我這間小屋子里來吧。房間很小, 
小姐,但是是按照我所喜歡的樣式陳設的。這是在荒起的倫敦 
南郊沙漠中的一個小小的文化綠洲。" 
    ヾ對住在印度的英國人家庭中的印度男仆的稱呼。──譯者注 
    我們對這間屋子的景象都很感惊破。屋子的建筑和陳設 
很不調和,好象一顆最出色的鑽石鑲在一個銅托子上。窗帘和 
挂毯都极華麗考究,中間露出來精美的畫鏡和東方制的花起。 
又厚又軟的琥珀色和黑色的地毯,踏在上面舒适得很,好象走 
在綠草地上一樣。兩張大虎皮橫鋪在上面,在屋角的席子上擺 
著一只印度大水煙壺,更顯得富有東方風味的華麗。屋頂當中 
隱隱有一根金色的線,懸挂著一盞銀色的鴿子式的挂燈。燈火 
燃燒的時候,空气中發出了清香的气味。 
    這矮小的人仍然是神情不安,微笑著自我介紹道:“我的 
名字叫塞笛厄斯•舒爾托。您當然是摩斯坦小姐嘍,這兩位先 
生……" 
"這位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位是華生醫生。" 
    他很興奮地喊道:“啊,一位醫生?您帶听診起來了嗎?我 
可以不可以請求您──您肯不肯給我听一听?勞駕吧,我心臟 
的僧帽瓣也許有毛病。我的大動脈還好,可是對于我的僧帽 
瓣,我要听听您的寶貴的意見。" 
    我听了听他的心臟,除去他由于恐怖而全身顫抖以外,找 
不出什么毛病來。我道:"心臟很正常,不必著急,您放心好 
了。" 
    他輕快地說道:“摩斯坦小姐,請您原諒我的焦急,我時常 
難受,總疑心我的心臟不好。既然正常,我很高興。摩斯坦小 
姐,您的父親如果能克制自己,不傷到他的心臟,他到現在可 
能還活著呢。" 
    我不禁怒從心起,真想向他臉上打一拳。這樣應當審慎的 
話,怎好如此直說呢?摩斯坦小姐坐了下來,面色慘白。她說 
道:“我心里早已明白我父親已經去世了。" 
    他道:“我能盡量告訴您一切,并且還能主持公道;無論我 
哥哥巴索洛謬要說什么,我也是要主持公道的。今天您和您的 
兩位朋友同來,我高興极了,他們兩位不只是您的保護人,還 
可以對我所要說的和所要做的事作個証人。咱們三人可以共 
同對付我哥哥巴索洛謬,可是咱們不要外人參加──不要警 
察或官方。咱們可以無需外人的干預而圓滿地解決咱們自己 
的問題。如果把事情公開,我哥哥巴索洛謬是絕不會同意的。" 
他坐在矮矮的靠椅上,用無神的淚汪汪的藍眼睛望著我們,期 
待著我們的回答。 
    福爾摩斯道:“我個人可以保証,無論您說什么,我都不會 
向別人說。" 
    我也點頭表示同意。 
    他道:“那好极啦!那好极啦!摩斯坦小姐,我可以不可以 
敬您一杯香梯酒或是透凱酒?我這里沒有別的酒。我開一瓶ヾ 
好不好?不喝?好吧,我想你們不會反對我吸這种有柔和的東 
方香味的煙吧。我有些神經緊張,我覺得我的水煙是無上的鎮 
定劑。"他燃上大水煙壺,煙從煙壺里的玫瑰水中徐徐地冒了 
出來。我們三人環坐成一個半圓圈,伸著頭,兩手支著下巴,這 
個破怪而又激動的矮小的人,光光的頭,坐在我們中間,局促 
不安地吸著煙。 
    他道:“當我決意和您聯系的時候,本想把我的住址告訴 
您,可是恐怕您不了解,帶了不合适的人一同來。所以我才這 
    ヾ意大利產紅葡萄酒。──譯者注 
樣安排,叫我的仆人先和你們見面,我對他的臨机應變的能力 
是十分信任的。我囑咐他,如果情形不對,就不要帶你們同來。 
我事先的慎重布置諒可得到您的諒解,因為我不愿和人來往, 
甚至可以說是個性情高傲的人,我覺得再沒有比警察一類的 
人更不文雅的了。我天性不喜歡任何粗俗的人,我很少同他們 
接触。我的生活,你們可以看到,周圍都是文雅的气氛,我可以 
自命為藝術鑒賞家,這是我的嗜好。那幅風景畫确實是高羅 
特的真跡,有的鑒賞家也許會怀疑那幅薩爾瓦多•羅薩的ヾゝ 
作品的真偽,可是那幅布蓋婁的畫确是真品。我對現在的法ゞ 
國派特別喜歡。" 
    摩斯坦小姐道:“舒爾托先生,請原諒我。我被請來是因為 
您有話見教,時間已經不早,我希望咱們的談話愈簡短愈好。" 
    他答道:“至少也要占些時候,因為咱們還要同到諾伍德 
去找我哥哥巴索洛謬去。咱們都要去,我希望咱們能胜過他。 
我以為合乎情理而采取的步驟他卻不以為然,因此他對我很 
不滿意,昨晚我和他曾經爭辯了很久。你們想象不出他忿怒的 
時候,是一個多么難于對付的人。" 
    我不免攙言道:“如果咱們還須去諾伍德,好不好咱們馬 
上就動身。" 
    ヾ高羅特Corot:法國著名風景畫家,1796年生于巴黎, 
1875年歿于巴黎。──譯者注 
    ゝ薩爾瓦多•羅薩SalvatorRosa(1615─167 
3):拿波里的名畫家、雕刻家、詩人及音樂家,生于拿波里附近的侖 
內拉。──譯者注 
    ゞ布蓋婁Bouguereau:法國名畫家。1825年生于拉 
•羅歇,1905年歿于同地,其出名作品多以宗教為主題。──譯者 
注 
    他笑到耳根發紅后,說道:“那樣不太合适,如果突然陪你 
們去,我不知道他要說些什么呢。不,我必須事先作好准備,把 
咱們彼此的處境先談一談。頭一件我要告訴你們的就是,在這 
段故事里還有几點連我自己都沒有搞清楚呢。我只能把我所 
知道的事實說給你們听。 
    "我的父親,你們會猜想到,就是過去在印度駐軍里的約 
翰•舒爾托少校。他大約是在十一年前退休后,才到上諾伍德 
的櫻沼別墅來住的。他在印度很發了些財,帶來一大筆錢和一 
批貴重的古玩,還有几個印度仆人。有了這些好條件,他就買 
了一所房子,過著非常优裕的生活。我和巴索洛謬是孿生兄 
弟,我父親只有我們這兩個孩子。 
    "我還很清楚地記得摩斯坦上尉的失蹤在社會上所引起 
的轟動,詳情還是我們從報紙上讀到的呢。因為我們知道他是 
父親的朋友,所以常常無拘無束地在他面前討論這件事。他有 
時也和我們揣測這件事是怎么發生的,我們絲毫也沒有疑心 
到這整個的秘密卻藏在他一個人的心里──只有他一個人知 
道阿瑟•摩斯坦的結局。 
    "可是我們确也知道有些秘密──有些恐怖的事──存 
在我父親心里。他平常不敢一人獨自出門,他還雇了兩個拳擊 
手為櫻沼別墅看門。今天為你們赶車的威廉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過去是英國輕量級拳賽的冠軍。我父親從來不告訴我們他 
所怕的是什么,他對裝有木腿的人尤其加意地戒備。有一次他 
用槍打傷了一個裝木腿的人,后來証明了這人是個來兜攬生 
意的平常商販,我們賠了一大筆養傷費才算了結。我哥哥和我 
先以為這不過是我父親的一時沖動罷了,后來經過一樁一樁 
的事情,才使我們改變了看法。 
    "一八八二年春間,我父親接到了一封從印度來的信,這 
封信對他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他在早餐桌上讀完這封信后几 
乎暈倒,從那天气他就病倒了,一直到他死去。信的內容是什 
么,我們從來也未發現,可是在他拿著這封信的時候,我從旁 
邊看見信很短,而且字跡潦草。他多年患著脾臟腫大的病,這 
一下,病情很快就進一步地嚴重化了。到了四月底,醫生斷定 
他已沒有希望了,叫我們到他面前听他最后的遺囑。 
    "當我們走進房間的時候,他呼吸急促地倚在高枕上面。 
他叫我們把門鎖上,到床的兩旁來。他緊握我們的手,因為痛 
苦難堪而又感情激動,所以斷斷續續地告訴了我們一件惊人 
的事。我現在試用他自己的話來向你們重述一遍。 
    "他說:‘在我臨終的時候,只有一件事象是一塊石頭似的 
壓在我的心上,就是我對待摩斯坦孤女的行為實是遺憾。由于 
我一生不可寬恕的貪心,使她沒能得到這些寶物──其中至 
少一半是屬于她的。可是我也未曾利用過這些寶物──貪婪 
真是极愚蠢的行為。只要知道寶物藏在我身邊,我就感到心滿 
意足,再也舍不得分給別人。你們來看,在盛金雞納霜的藥品 
旁邊的那一串珠子項圈,雖然是我專為送給她而找出來的,就 
是這個我也是難以割舍的。我的儿子們,你們應當把阿格拉寶 
物公平地分給她。可是在我咽起以前決不要給她──就是那 
串項圈也不要給她,因為即使病重到我這种地步的人,也說不 
定還會痊愈呢。 
    "他繼續說:‘我要告訴你們摩斯坦是怎樣死的。他多年以 
來,心臟就衰弱,可是他從未告訴過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在 
印度的時候,我和他經過一系列的惊破事故,得到了一大批寶 
物。我把這些寶物帶回了英國。在摩斯坦到達倫敦的當天晚 
上,他就一直跑到這里來要他應得的那一份儿。他從車站步行 
到這里,是由現已死去的忠心老仆拉爾•喬達開門請進來的。 
摩斯坦和我之間因為平分寶物意見分歧,爭辯得很厲害,摩斯 
坦在盛怒之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隨后忽然把手放在胸側,面 
色陰暗,向后跌倒,頭撞在寶箱的角上。當我彎腰扶他的時候, 
使我感到万分惊恐,他竟已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精神錯亂,不知如何是好。開始 
時我自然也想到應該報告警署,可是我考慮到當時的情況,我 
恐怕無法避免要被指為凶手。他是在我們爭論當中斷气的,他 
頭上的傷口對我更是不利。還有,在法庭上未免要問到寶物的 
來源,這更是我特別要保守秘密的。他告訴過我:沒有一個人 
知道他來這里。因此這件事似乎沒有叫別人知道的必要。 
    "'當我還在考慮這件事的時候,抬起頭來,忽然看見仆人 
拉爾•喬達站在門口。他偷偷地走了進來,回手閂了門,說道: 
"主人,不要害怕。沒有人會知道你害死了他。咱們把他藏起 
來,還有誰能知道呢?"我道:“我并沒有害死他。"拉爾•喬達 
搖頭笑道:“主人,我都听見了,我听見你們爭吵,我听見他倒 
了下去,可是我一定嚴守秘密。家里的人全都睡著了。咱們把

他掩埋起來吧。"這樣就使我決定了。我自己的仆人還不能相 
信我,我還能希望十二個坐在陪審席上的愚蠢的商人會宣告 
我無罪嗎?拉爾•喬達和我當天晚上就把尸身掩埋了,沒有几 
天,倫敦報紙就都登了摩斯坦上尉失蹤的疑案。從我所說的過 
程中你們可以知道,摩斯坦的死亡很難說是我的過失。我的錯 
誤是除了隱藏尸身外還隱藏了寶物,我得到了我應得的寶物, 
還霸占了摩斯坦的一份,所以我希望你們把寶物歸還給他的 
女儿。你們把耳朵湊到我的嘴邊來。寶物就藏在……'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面色突變,他的兩眼向外注視,他的 
下頦下墜,用一种令我永不能忘的聲音喊道:‘把他赶出去!千 
万把……千万把他赶出去!'我們一起回頭看他所盯住的窗 
戶。黑暗里有一個面孔正向我們凝視。我們可以看見他那在 
玻璃上被壓得變白的鼻子。一個多毛的臉,兩只凶狠的眼睛, 
還有凶惡的表情。我們兄弟二人赶緊沖到窗前,可是那個人已 
經不見了。再回來看我們的父親,只見他頭已下垂,脈搏已停。 
    "當晚我們搜查了花園,除了窗下花床上的一個鮮明的腳 
印以外,這個不速之客并未留有其他痕跡。但是只根据這一點 
跡象,我們或者還會猜疑那個凶狠的臉是出于我們的幻想。不 
久,我們就另外得到了更确切的証明,原來在我們附近有一幫 
人對我們正在進行秘密活動。我們在第二天早晨發現了父親 
臥室的窗戶大開,他的櫥柜和箱子全都經過了搜查,在他的箱 
子上釘著一張破紙,上面潦草地寫著:‘四個簽名'。這句話怎 
樣解釋和秘密來過的人是誰,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們所能 
斷定的只是:雖然所有的東西全都被翻動過了,可是我父親的 
財物并沒有被竊。我們兄弟二人自然會聯想到,這回事情和他 
平日的恐懼是有關聯的,但仍然還是一個完全不能了解的疑 
案。" 
    這矮小的人重新點著了他的水煙壺,深思地連吸了几口。 
我們坐在那里,全神貫注地听他述說這個离破的故事。摩斯坦 
小姐在听到他敘述到關于她父親死亡的那一段話時,面色變 
得慘白。為了怕她會暈倒,我輕輕地從放在旁邊桌上的一個威 
尼斯式的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給她喝,她方才恢复過來。歇洛克 
•福爾摩斯靠在椅上閉目深思。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不禁想 
到:就在今天他還說人生枯燥無聊呢。在這里至少有一個問題 
將要對他的智慧做一次最大的考驗。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 
對我們這個看看,那個看看,由于他敘述的故事所給我們的影 
響,他顯然覺得自豪,他繼續吸著水煙壺又說了下去。 
    他道:“你們可以想象得到,我哥哥和我由于听到我父親 
所說的寶物,全都感到十分興奮。經過好几個禮拜,甚至好几 
個月的工夫,我們把花園的各個角落全都挖掘遍了,也沒有尋 
到。想到這些寶物收藏的地方竟留在他臨終的口中,未免使人 
發狂。我們從那個拿出來的項圈就可以推想到這批遺失的寶 
物是多么貴重了。關于這串項圈,我的哥哥巴索洛謬和我也曾 
經討論過。這些珠子無疑地是很值錢的,他也有點難以割舍。 
當然,在對待朋友方面,他也有點象我父親一樣的缺點。他又 
想到,如果把項圈送人,可能會引起些無謂的閑話,最后還可 
能給我們找來麻煩。我所能夠做到的只有勸我哥哥由我先把 
摩斯坦小姐的住址找到,然后每隔一定時間給她寄一顆拆下 
來的珠子,這樣至少也可以使她的生活不致發生困難。" 
    我的同伴誠懇地說道:“真是好心眼啊,您這樣做是太感 
人了。" 
    這矮小的人不以為然地揮手道:“我們只是你們的財產的 
保管者,這是我的看法!可是我哥哥的見解和我不同。我們自 
己有很多財產,我也不希望再多。再說對于這位年輕小姐做出 
卑鄙的事也是情理難容的。'鄙俗為罪惡之源'這句法國諺語 
是很有道理的。由于弟兄雙方對于這個問題的意見不同,最后 
只好和他分居,我帶著一個印度仆人和威廉离開了櫻沼別墅。 
昨天我發覺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寶物已經找到了。我才立刻 
和摩斯坦小姐取得了聯系,現在只剩了咱們一起到諾伍德去 
向他追索咱們應得的一份寶物了,昨晚我已經把我的意見向 
我哥哥巴索洛謬說過了。也許咱們不是他所歡迎的客人,可是 
他同意在那里等著咱們。" 
    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的話說完了,坐在矮椅子上手指 
不住地抽動。我們全都默無一言,我們的思想全都集中在這個 
破异事件的發展上面。福爾摩斯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說:“先生,您從頭到尾做的全都很圓滿,也許我們還可 
以告訴您一些您還不知道的事情作為報答呢。可是正如摩斯 
坦小姐方才所說的,天色已晚了,咱們還是赶辦正事要緊,不 
要再遲了。" 
    我們的新朋友盤起水煙壺的煙管,從幔帳后面拿出一件 
羔皮領袖的又長又厚的大衣。雖然晚上還很悶熱,他卻從上到 
下緊緊地扣上了鈕扣,最后戴上一頂兔皮帽子,把帽沿扣過耳 
朵,除了他那清瘦的面孔以外,他的身体任何部分都已遮蓋起 
來。當他引導我們走出甬道的時候,他道:“我的身体太弱,我 
只好算一個病人了。" 
    我們的車在外面等候著,對我們的出行顯然早已作了准 
備,因為馬夫立即赶車急行起來。塞笛厄斯不斷地談話,聲音 
高過了轔轔的車輪聲。 
    他道:“巴索洛謬是個聰明人,你們猜猜他怎樣找到寶物 
的?他最后的結論斷定寶物是藏在室內。他把整所房子的容 
積都計算出來,每個角落也小心量過了,沒有一英寸之地被他 
漏算的。他最后發現了這所樓房高度是七十四英尺,可是他把 
所有的各個房間的高度都分別衡量了。用鑽探方法,确定了樓 
板的厚度,再加上室內的高度,總共也不過是七十英尺。一共 
差了四英尺。這個差別只有在房頂上去找。他在最高一層房 
屋的用板條和灰泥修成的天花板上打穿了一個洞。在那儿,一 
點也不錯,就在上面找到了一個封閉著的、任何人也不知道的 
屋頂室。那個寶物箱就擺在天花板中央的兩條椽木上。他把 
寶物箱從洞口取了下來,發現了里邊的珠寶。他估計這批珠寶 
的總值不下五十万英鎊。" 
    听到了這個龐大的數字,我們睜大了眼睛互相望著。如果 
我們能夠代摩斯坦小姐爭取到她應得的那一份,她將立刻由 
一個起窮的家庭教師變成英國最富的繼承人了。當然,她的忠 
實的朋友們全都應當替她歡喜,可是我,慚愧的很,我的良心 
被我的自私心遮住了,我心上象有一塊重石壓著。我含含糊糊 
地說了几句道賀的話,然后垂頭喪平地坐在那里,俯首無言, 
后來甚至連我們新朋友所說的話也充耳不聞了。他顯然是一 
個憂郁症的患者,我渺茫地記得好象他說出了一連串的症狀, 
并從他的皮夾里拿出了無數的秘方,希望我對他這些秘方的 
內容和作用作一些解釋,我真希望他把我那天晚上對他的回 
答全都忘掉。福爾摩斯還記得听到我叮囑他不要服用兩滴以 
上的蓖麻油和建議他服用大劑量的番木鱉鹼作為鎮定劑。ヾ 
ヾ番木鱉鹼(Strychnine)俗稱士的年或士的宁,是一种劇 
毒性生物鹼,在醫藥上用作神經興奮劑。──譯者注 
不管怎么樣吧,直到車驟然停住,馬車夫跳下車來把車門打開 
的時候,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當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扶她下車的時候,他說道:“摩 
斯坦小姐,這就是櫻沼別墅。" 
  

        五 櫻沼別墅的慘案 

    我們達到今晚冒險歷程的最后階段的時候,已經將近十 
一點鐘了。倫敦的霧气已經消失,夜景清幽,和暖的西風吹開 
了烏云,半圓的月亮時常從云際透露出來。已經能夠往遠處看 
得很清楚了,可是塞笛厄斯•舒爾托還是拿下了一只車燈,為 
的是把我們的路照得更亮一些。 
    櫻沼別墅建筑在一起廣場上面,四周圍繞著很高的石牆, 
牆頭上面插著破碎的玻璃片。一個窄窄的釘有鐵夾板的小門 
是唯一的出入口。我們的向導在門上砰砰地敲了兩下。 
    里邊一個粗暴的聲音問道:“誰?" 
    "是我呀,麥克默多。這時候到這里來的還有哪個?" 
    里邊透出了很抱怨的聲音,接著有鑰匙的響聲。門向后敞 
開,走出個矮小而健壯的人,提著燈籠,站在門內。黃色的燈光 
照著他向外探出的臉和兩只閃閃多疑的眼睛。 
    "塞笛厄斯先生,是您嗎?可是他們是誰?我沒有得到主 
人的命令不能請他們進來。" 
    "不能請他們進來?麥克默多,豈有此理!昨天晚上我就 
告訴了我哥哥今天要陪几位朋友來。" 
    "塞笛厄斯先生,他今天一天也沒有出屋子,我也沒有听 
到吩咐。主人的規矩您是知道的,我可以讓您進來,您的朋友 
暫時等在門外吧。" 
    這是沒有想到的一著!塞笛厄斯•舒爾托瞪著他,似乎很 
窘。他喊道:“你太不象話啦!我保証他們還不行嗎?這里還 
有一位小姐,她總不能深夜里等在街上啊。" 
    守門的仍然堅持地說道:“塞笛厄斯先生,實在對您不起, 
這几位或許是您的朋友,可不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給我工錢就 
為的是讓我盡到守衛的責任,是我的職責,我就應當盡到。您 
的朋友我一個也不認得。" 
    福爾摩斯和藹地喊道:“麥克默多,你總該認得我呀!我想 
你不會把我忘記的。你不記得四年以前在愛里森場子里為你 
舉行拳賽,和你打過三個回合的那個業余拳賽員嗎?" 
    這拳擊手嚷道:“是不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的老 
天!我怎么會認不出來呢?与其站在那里一言不發,您干脆給 
我下頦底下來上您那拿手的一拳,那我早就認得您是誰啦! 
啊,您是個有天才然而是自暴自棄的人,您真是那樣的人!如

果您繼續練下去,您的造詣是不可限量的呀!" 
    福爾摩斯向我笑道:“華生,你看,即使我一事無成,至少 
我還能找到一种職業呢。咱們的朋友一定不會讓咱們在外邊 
受凍了。" 
    他答道:“先生,請進來吧!連您的朋友全請進來吧!塞笛 
厄斯先生,實在是對不起,主人命令很嚴,必須知道您的朋友 
是誰,我才敢請他們進來。" 
    進門就是一條鋪石子的小路,曲折穿過一起荒涼的空地, 
直通到隱在叢樹里的一所外形方整而构造平常的大房子。枝 
葉遮蔽得异常陰森,只有一砡E月光照到房子的一角,照在頂樓 
上面的窗上。這樣大的房子,陰慘沉寂到使人不寒而栗,就連 
塞笛厄斯•舒爾托也有些局促不安起來,所提的燈在他手里 
顫動得發出了響聲。 
    他道:“我實在不明白,這里一定出了事。我明明告訴過巴 
索洛謬,咱們今天晚上來,可是他的窗戶連燈亮都沒有。我真 
不懂這是怎么一回事!" 
    福爾摩斯問道:“他平日就這樣地戒備嗎?" 
"是的,他沿襲了我父親的習慣。您知道,他是我父親的愛 
子,我有時還想,我父親告訴他的話比告訴我的多。那被月光 
照著的就是巴索洛謬的窗戶。窗戶被月光照得很亮,可是我想 
里邊沒有燈光。" 
    福爾摩斯道:“里邊是沒有燈光,可是在門旁那個小窗里 
有閃亮的燈光。" 
    "啊,那是女管家的房間。那就是博恩斯通老太太屋的燈 
光。她會把一切情況告訴咱們。請你們在此稍候一下,因為她 
事先不知道,如果咱們一同進去,也許她會覺得破怪。可是, 
噓!那是什么?" 
    他把燈高高舉起,手抖得使燈光搖搖不定。摩斯坦小姐緊 
握著我的手腕,我們极其緊張地站在那里,心跳得普通普通地 
側耳傾听著。深夜里,從這所巨大漆黑的房子里不斷地發出一 
陣陣凄慘恐怖的女人喊叫的聲音。 
    塞笛厄斯說道:“這是博恩斯通太太的聲音,這所房子里 
只有她一個女人。請等在這里,我馬上就回來。"他赶緊跑到門 
前,用他習慣的方法敲了兩下。我們看見有一個身材高高的婦 
人,好象見了親人一般地請他進去了。 
    "哦,塞笛厄斯先生,您來得太好啦!您來得太巧啦!哦, 
塞笛厄斯先生!"這些喜出望外的話,一直等到門關上以后,還 
能隱約听到。 
    福爾摩斯提著向導給我們留下的燈籠,緩緩地、認真細致 
地查看著房子的四周和堆積在空地上的大堆垃圾。摩斯坦小 
姐和我站在一起,她的手緊握在我的手里。愛情真是一件不可 
思議的事情。我們兩人在前一天還沒有見過面,今天雙方也沒 
有說過一句情話,可是現在遇有患難,我們的手就會不約而同 
地緊握在一起。后來我每想起這件事來就感到有趣,不過當時 
的動作似乎是出于自然而不自覺,后來她也常常告訴我說,當 
時她自己的感覺是:只有依傍著我才能得到安慰和保護。我們 
兩人如同小孩一樣,手拉著手站在一起,四周的危險全不在 
意,心中反覺得坦然無懼。 
    她向四周張望著說道:“這真是個破怪的地方!" 
"好象全英國的鼴鼠都放到這里來了。我只在白拉萊特附 
近的山邊看見過相同的景象,當時探礦的正在那里鑽探。" 
    福爾摩斯道:“這里也是經過多次的挖掘啊,留下了尋找 
寶物的痕跡。你不要忘記,他們費了六年的工夫來尋找。無怪 
乎這塊地好象砂礫坑一樣。" 
    這時候房門忽然敞開,塞笛厄斯•舒爾托向外跑出,兩手 
向前,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他叫道:“巴索洛謬一定出了事儿了!怕死我了!我的神 
經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他确是万分恐懼。在他那從羔皮大領 
子里露出來的、痙攣的、沒有血色的臉上,表情就象一個惊駭 
失措奔逃求救的小孩子一樣。 
    福爾摩斯堅決、干脆地說道:“咱們進屋里去。" 
    塞笛厄斯懇求道:“請進去!請進去!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了!" 
    我們隨著他走進甬道左邊女管家的屋子里。這個老太太 
正在惊魂不定地在屋里踱來踱去,可是一看見摩斯坦小姐就 
好象得到了安慰似的。 
    她感情激動地向摩斯坦小姐哭訴道:“老天爺,看您這副 
溫柔安靜的臉多好!看見了您,我覺得好多了!我這一天呀, 
真是夠受的!" 
    我的同伴輕輕地撫拍著她的皺手,低聲地說了几句溫柔 
的、安慰她的話。老太太蒼白的臉漸漸地恢复過來了。 
    她解釋道:“主人自己鎖上房門也不和我答話,一整天我 
在這里等他叫喚。他倒是常常喜歡一個人呆著,可是一個鐘頭 
以前,我恐怕出事,我上樓從鑰匙孔往里偷看了看。您一定要 
上去一趟,塞笛厄斯先生,您一定要自己去看一看!十年來,無

論是巴索洛謬先生喜歡的時候還是悲痛的時候,我都看見過, 
可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象他現在這副面孔。" 
    歇洛克•福爾摩斯提著燈在前引路,塞笛厄斯嚇得牙齒 
相擊、兩腿哆嗦,虧得我攙扶著他,才一同上了樓。福爾摩斯在 
上樓時,兩次從口袋里拿出放大鏡,小心地驗看那些留在樓梯 
棕毯上的泥印。他慢慢地一級一級地走上去,低低地提著燈, 
左右地細細觀察。摩斯坦小姐留在樓下,和惊恐的女管家做 
伴。 
    上了三節樓梯,前面就是一條相當長的甬道,右面牆上懸 
挂著一幅印度挂毯,左邊有三個門。福爾摩斯仍舊一邊慢走一 
邊有系統地觀察著。我們緊隨在后面,我們的長長的影子投在 
身后的甬道上。第三個門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了。福爾摩斯用 
力敲門,里面沒有回應;他又旋轉門鈕,用力推門,也推不開。 
我們把燈貼近了門縫,可以看見里面是用很粗的門鎖倒閂著 
的。鑰匙已經過扭轉,所以鑰匙孔沒有整個地被封閉起來。歇 
洛克•福爾摩斯彎下腰從鑰匙孔往里看了看,立刻又站起來, 
倒吸了一大口气。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這樣激動。他說:“華生,這儿确實是 
有點可怕,你來看看這是怎么一回事。" 
    我從鑰匙孔往里一望,嚇得我立刻縮了回來。淡淡的月光 
直照屋內,隱約中有一張好象挂在半空中的臉在向我注視,臉 
以下都浸在黑影里。這個臉和我們的伙伴塞笛厄斯的臉完全 
一樣,同樣的光亮的禿頂,同樣的一撮紅發,同樣的無血色的 
臉,可是表情是死板板的。一种可怕的獰笑,一种不自然露出 
牙齒的笑。在這樣沉寂和月光照耀之下的屋里,看到這樣的笑 
臉,比看到愁眉苦臉的樣子更使人毛骨悚然。屋里的臉這樣同 
我們那矮小的朋友相像,我不免回過頭來看看他是否還在身 
邊。我忽然又想起來他曾經說過,他和他哥哥是孿生兄弟。 
    我向福爾摩斯說道:“這太可怕啦,怎么辦呢?" 
    他答道:“門一定要打開。"說著就對著門跳上去,把全身 
重量都加到鎖上。門響了響,可是沒有推開。我們就一起合力 
猛沖,這次砰的一聲,門鎖斷了,我們已進入了巴索洛謬的屋 
里。 
    這間屋子收拾得好象是化學試驗室。對著門的牆上擺著 
兩層帶玻璃塞的玻璃瓶子。桌子上擺滿了本生燈、試驗管和蒸 
餾气。牆的一角有許多盛著酸類的瓶子,外面籠著藤絡。其中 
一起似乎已經破漏,流出來一股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充滿了一 
种特別刺鼻的柏油气味。屋的一邊,在一堆散亂的板條和灰泥 
上,立著一副梯子,梯子上面的天花板上有一個洞,大小可以 
容人出入。梯子下面有一卷長繩,零亂地盤放在地上。 
    在桌子旁邊的一張有扶手的木椅上,坐著房間的主人,頭 
歪在左肩上,面露慘笑。他已變得僵冷,顯然是已經死去很久 
了。看來不只他的面孔表情特別,就是他的四肢也蜷曲得和AE呂1 
常死人不同。他那扶在桌子上的一只手旁邊,放著一個破怪的 
器具──一個粗糙的棕色木棒,上面用粗麻線捆著一塊石頭, 
象是一把錘子。旁邊放著一張從記事簿上撕下來的破紙,上邊 
潦草地寫著几個字。福爾摩斯看了一眼,遞給了我。 
    他抬起眉毛來說道:“你看看。" 
    在提燈的燈光下,我惊恐地看見上面寫著"四個簽名"。 
    我問道:“天哪,這,這是怎么回事呀?" 
    他正彎腰檢驗尸身,答道:“謀殺!啊!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看!"他指著剛剛扎在尸体的耳朵上面頭起里的一根黑色長 
刺。 
    我道:“好象是一根荊刺。" 
    "就是一根荊刺。你可以把它拔出來。可是小心著點,這 
根荊刺上有毒。"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拔了出來。荊刺剛剛取出,傷口已經 
合攏,除去一點點血痕能說明傷口所在之外,很難找出任何遺 
留下來的痕跡。 
    我道:“這件事對我說來完全离破難解,不只沒搞明白,反 
而更胡涂了。" 
    他答道:“正相反,各個環節都清楚了,我只要再弄清几個 
環節,全案就可以了然了。" 
    我們自從進屋以后差不多已經把我們的同伴忘記了。他 
還站在門口,還是那樣地哆嗦和悲嘆著。忽然間,他失望地尖 
聲喊了起來。 
    他道:“寶物全部都丟了!他們把寶物全搶去了!我們就 
是從那個洞口里把寶物拿出來的,是我幫著他拿下來的!我是 
最后看見他的一個人!我昨晚离開他下樓的時候,還听見他鎖 
門呢。" 
    "那時是几點鐘?" 
    "是十點鐘。現在他死了,警察來后必定疑心是我害死他 
的,他們一定會這樣疑心的。可是你們二位不會這樣地想吧? 
你們一定不會想是我把他害死的吧?如果是我把他害死的,我 
還會請你們來嗎?唉呀,天哪!唉呀,天哪!我知道我要瘋了!" 
他跳著腳,狂怒得痙攣起來。 
    福爾摩斯拍著他的肩,和藹地說道:“舒爾托先生,不要害 
怕,您沒有害怕的理由。姑且听我的話,坐車去警署報案,您答 
應一切都協助他們,我們在這里等到您回來。" 
    這矮小的人茫然地遵從了福爾摩斯的話,我們听見他蹣 
跚地摸著黑走下樓去。 
  

        六 福爾摩斯作出判斷 

    福爾摩斯搓著兩手說道:“華生,現在咱們還有半個鐘頭 
的時間,咱們要好好地利用。我已經告訴過你,這個案子差不 
多完全明白了,可是咱們不要過于自信,以免搞出錯來。現在 
看著似乎簡單,其中或許還藏有更玄奧的事情呢。" 
    我不由得問道:“簡單?" 
    他好象老教授在對學生們講解般地說道:“當然很簡單! 
請你坐在屋角那邊,別叫你的腳印把証据弄亂了。現在開始工 
作吧!頭一件,這些人是怎么進來的?怎么走的?屋門從昨晚 
就沒有開過。窗戶怎樣?"他提著燈往前走著,不象在和我說 
話,簡直是在自言自語地大聲嘟噥著:“窗戶是從里面關牢的。 
窗框也很堅固。兩旁沒有合葉。咱們把它打開。近旁沒有雨 
水漏管。房頂也离得很遠。可是有人在窗台上站過。昨晚下 
過小雨。窗台這儿有一個腳印。這儿有一個圓的泥印,地板上 
也有一個,桌旁又有一個。華生,看這儿!這真是個好証据。" 
    我看了看那些清楚的圓泥印,說道:“這不是腳印。" 
"這是我們更重要的証据。這是一根木樁的印痕。你看窗 
台上是靴子印……一只后跟鑲有寬鐵掌的厚靴子,旁邊是木 
樁的印跡。" 
    "這就是那個裝有木腿的人。" 
    "沒有錯。可是另外還有一個人……一個很能干、很靈活 
的同謀。醫師,你能從那面牆爬上來嗎?" 
    我探頭向窗外看看。月光還很亮地照射著原來的那個屋 
角。我們离地至少有六丈多高,牆上連一個能夠插腳的磚縫都 
沒有。 
    我答道:“從這儿絕對無法往上爬。" 
    "如果沒有幫忙的,是爬不上來的。可是譬如這里有你的 
一位朋友,用擱在屋角那里的那條粗繩,一頭牢系在牆上的大 
環子上,另一頭扔到你手里,我想只要你是個有力气的人,就 
是裝著木腿、也可以緣著繩子爬上來的。你下去的時候自然也 
可依法炮制,然后你的同党再把繩子拉上來,從環子上解下 
來,關上窗戶,從里面拴牢,再從來路逃走。"他指著繩子繼續 
說道:“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那個裝木腿的朋友雖然爬 
牆的技術不坏,但不是一個熟練的水手。他的手可不象慣于爬 
桅的水手的掌皮那樣堅韌。我用放大鏡發現了不只一處的血 
跡,特別是在繩的末端更是明顯。我可以斷定,他在緣繩而下 
的時候,速度快得竟把他的手掌皮磨掉了。" 
    我道:“這都不錯,可是事情愈搞愈奧妙了。誰是他的同謀 
呢?他又是怎么進來的呢?" 
    福爾摩斯沉思著重复說道:“不錯,還有那個同謀!這個人 
确有些有趣的情形。他把這案子搞得很不平凡。我想這個同 
謀給我國的犯罪方式又開辟了一條新路子,──可是在印度 
有過先例,如果我沒有記錯,在森尼干比亞曾發生過同樣的情 
形。" 
    我反复地問道:“那么究竟他是怎么進來的呢?門是鎖著 
的,窗戶又夠不著,難道是從煙囪進來的?" 
    他答道:“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是煙囪太窄,不能通 
過。" 
    我追問道:“到底是怎么樣呢?" 
    他搖頭說道:“你總是不按著我的理論研究。我不是曾經 
和你說過多少次嗎,當你把絕不可能的因素都除出去以后,不 
管剩下的是什么──不管是多么難以相信的事──那就是實 
情嗎?咱們知道,他不是從門進來的,不是從窗進來的,也不是 
從煙囪進來的。咱們也知道他不會預先藏在屋里邊,因為屋里 
沒有藏身的地方,那么他是從哪里進來的呢?" 
    我嚷道:“他從屋頂那個洞進來的。" 
"當然是從那個洞進來的了,這是毫無疑義的。你給我提 
著燈,咱們到上邊的屋子里去察看一下──就是到發現藏著 
寶物的那間屋子去。" 
    他登上梯子,兩手按住了椽木,翻身上了屋頂室。他俯身 
朝下接過燈去,我也隨著上去了。 
    這間屋頂室大約有十英尺長,六英尺寬。椽木架成的地板 
中間鋪了些薄板條,敷了一層灰泥。我們走路時必須踩在一根 
一根的椽子上。屋頂呈尖形,也就是這所房子的真正屋頂了。 
屋里沒有陳設,多年的塵土,積得很厚。 
    歇洛克•福爾摩斯把手扶在斜坡的牆上說道:“你看,這 
就是一個通屋頂外面的暗門,我把這個暗門拉開,外面就是坡 
度不大的屋頂,這就是第一個人的來路,咱們找一找,看他有 
沒有留下什么能說明他個人特征的痕跡。" 
    他把燈往地板上照著,今晚我又第二次看到在他臉上出 
現的惊破表情。我隨著往他所注視的地方看去,也被嚇得全身 
發起冷來。地上滿都是沒有穿鞋的赤足腳印,一一很清楚,很 
完整,可是不及平常人腳的一半大。 
    我輕輕地說道:“福爾摩斯,一個小孩子做了這樣怕人的 
勾當!" 
    他神色略定以后說道:“起初我也是吃了一惊,其實這件 
事是很平常的。我一時忘記了,我本當預料到的。這里沒有什 
么可搜查的了,咱們下去吧。" 
    我們回到下面屋里,我急急問道:“你對于那些腳印的見 
解是怎樣的呢?" 
    他有些不耐煩地答道:“華生,請你自己分析分析吧。你知 
道我的方法,依法實踐,然后咱們互相參証結論,彼此也可以 
多得些經驗。" 
    我回答道:“在這些事實上面,我想不出什么來。" 
    他不假思索地說道:“不久就會完全明白了。我想這里也 
許沒有什么重要之處了,但是我還要看一看。"他拿出他的放 
大鏡和气尺,跪在地上。他那細長的鼻子,离地只有几英寸,他 
那圓溜溜發光的眼睛和鳥眼一般。他在屋里來回地度量、比較 
和察看著。他那動作的敏捷、無聲和鬼祟真象一只熟練的獵犬 
在找尋气味。我不禁聯想到:如果他把精力和聰明不用于維護 
法律而去犯法的話,他會變成一個多么可怕的罪犯啊!他一面 
偵查,一面自言自語著,最后他突然發出一陣歡喜的呼聲。 
    他說:“咱們真走運,問題不大了。第一個人不幸踏在木餾 
油上面。你可以看見,在這難聞的東西的右邊,有他的小腳ヾ 
印。這盛油的瓶子裂了,里邊的東西流了出來。" 
    我問道:“這又作什么解釋呢?" 
    他道:“沒有別的,不過咱們就要捉到他罷了。我知道:一 
只狗憑著嗅覺能夠順著气味尋到盡頭;狼群循著气味就可以 
找到食物,那么一只經過特別訓練的獵犬追尋這么強烈的气 
味,不是更容易嗎?這是個定理,結果定然是……可是,喂!警 
察們到了。" 
    從下面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談話聲和關門的聲音。 
    福爾摩斯道:“乘他們還沒有上來的時候,你用手摸一摸 
尸身的胳臂,還有他的兩條腿。你有什么感覺?" 
    我答道:“肌肉堅硬得象木頭一樣。" 
    "正是。是极端強烈的'收縮',比普通的'死后強直'還要 
厲害,再加上臉部的歪斜和慘笑,你作何結論呢?" 
    我答道:“中了植物性生物鹼的劇毒──一种類似番木鱉 
鹼,能造成破傷風性症狀的毒物而致死的。" 
    "我一發現他那面部肌肉收縮的情形,就想到是中劇毒的 
現象。進屋以后我就馬上設法弄清這毒物是如何進入体內的。 
你也看見我發現了那根不費力就能扎進或者射入他頭起的荊 
刺。似乎死者當時是直坐在椅上,你看那刺入的地方正對著那 
天花板的洞。你再仔細看看這根荊刺。" 
    我小心地把它拿在手里對著燈光細看。是一個長而尖的 
    ヾ木餾油:又名雜酚油,是由煤焦油中提出來的一种气味极濃的酚 
油,供防腐和醫療用。──譯者注 
黑刺,尖端上有一層發亮的好象是一种干了的膠質的東西。較 
鈍的那一頭,是被刀削過的。 
    他問道:“是生長在英國的荊刺嗎?" 
    "絕對不是的。" 
    "有了這些資料,你就應當能作出合理的結論來。這是主 
要之點,其余的更容易解決了。" 
    他說話的時節,腳步聲已經來到甬道。一個穿灰衣的胖子 
走進屋內。他的面色發紅,身材魁偉,多血的体質,從腫脹的凸 
眼泡中間露出了一對小小的閃爍的眼睛。后面緊隨著一個穿 
制服的警長和還在那里發抖的塞笛厄斯•舒爾托。 
    他喊道:“這成什么樣子!這成什么樣子!這些人都是誰? 
這屋子里簡直熱鬧得都象養兔場了。" 
    福爾摩斯靜靜地說道:“埃瑟爾尼•瓊斯先生,我想您一 
定還記得我吧?" 
    他喘息未定地說道:“當然還記得的!你是大理論家歇洛 
克•福爾摩斯先生。記得您,記得您的!我忘不了那次您怎么 
向我們演說關于主教門珍寶案的起因和推論結果。您确實把 
我們引入了正軌,但是您也應當承認,那次主要還是靠了運气 
好,而不是因為有了正确的指導才破的案。" 
    "那是一個很簡單很容易理解的案子。" 
    "啊,算了吧!算了吧!用不著不好意思承認。可是這是 
怎么一回事?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事實都擺在這里,不需要 
用理論來推測了。真是運气,我正為了別的案子來到諾伍德! 
報案時我正在分署。您以為這個人是怎樣死的呢?" 
    福爾摩斯冷冷地答道:“啊,這個案子似乎不需要我的理 
論。" 
    "不需要,不需要。可是我們還不能不承認,您有時真能一 
言中'的'。可是据我了解,門是鎖著的,五十万鎊的寶物丟失 
啦。窗戶的情形怎么樣呢?" 
    "關得很牢,不過窗台上有腳印。" 
    "好啦,好啦。如果窗戶是關著的,這腳印就与本案無關 
了,這是常識。這個人也許是在盛怒之下死的,可是珠寶又遺 
失了。哈!我有了一個解釋。有時我也常能靈机一動呢。警 
長,你先出去,您,舒爾托先生,也出去,您的醫生朋友可以留 
在這里。福爾摩斯先生,您想這是怎么一回事?舒爾托他自己 
承認過昨晚和他哥哥在一起。他哥哥是在盛怒之下死的,于是 
舒爾托就借机把珠寶拿走了。您看怎么樣?" 
    "這個死人還很細心地起來把門倒鎖上。" 
    "哼!這里确實有個破綻。咱們根据常識來想想看。這個 
塞笛厄斯曾和他哥哥在一起,哥倆有過爭吵,這是我們知道 
的。哥哥死了,珠寶丟了,這個我們也是知道的。塞笛厄斯走 
后就再沒有人看見過他哥哥了,他的床也沒有人睡過,塞笛厄 
斯顯然是万分的不安,他的情形也很不對頭。您看我是在向塞 
笛厄斯四面夾攻,他也就難逃法网了。" 
    福爾摩斯道:“您還沒有知道全部的事實呢!這個我有理 
由認為是有毒的木刺,是從死者的頭皮上拿下來的,傷痕還可 
以看得出來。這張紙,您看,是這樣寫的,是由桌上撿到的,一 
旁還有這根古怪的鑲石頭的木棒。這些東西您怎么把它适應 
到您的理論上去呢?" 
    這個胖偵探神气活現地說道:“各方面都証實了。滿屋全 
是印度古玩,如果這個木刺有毒,旁人能利用它殺人,塞笛厄 
斯一樣也能利用它來殺人,這張紙不過是一种欺騙的戲法罷 
了,故弄玄虛。唯一的問題是:他是怎樣出去的呢?啊!當然 
嘍,這個房頂上有一個洞。" 
    他的身子笨重,費了很大片力才爬上了梯子,從洞口擠進 
了屋頂室。緊跟著我們就听見他高興地喊著說他找到了通屋 
頂的暗門。 
    福爾摩斯聳了聳肩說道:“他有時也能發現些証据,有時 
也有些模模糊糊的認識。法國老話:‘和沒有思想的愚人更難 
相處。'"埃瑟爾尼•瓊斯從上邊下來,說道:“你看,還是事實 
胜于理論。我的看法完全証實了:有一個暗門通屋頂,暗門還 
是半開的。" 
    "那暗門是我開開的。" 
    "啊,不錯!那么您也看見暗門了。"他好象有些沮喪,“好 
吧,不論是誰發現的,反正是說明了凶手逃走的路徑。警長!" 
    甬道里有聲音答應道:“有!官長。" 
    "叫舒爾托先生進來。舒爾托先生,我有責任告訴您,您所 
要說的任何話全可能對您不利。為了您哥哥的死亡,我代表政 
府逮捕您。" 
    這個可怜的矮小的人,舉起手來望著我們兩人叫道:“你 
們看怎么樣?我早就料到的。" 
    福爾摩斯說道:“舒爾托先生,不要著急,我想我是能夠為 
您洗清一切的。" 
    這位偵探立即反駁道:“大理論家先生,不要隨隨便便就 
答應,事實恐怕不象您想的那樣簡單。" 
     "瓊斯先生,我不只要洗清他,我還要奉贈您昨晚曾到這 
間屋里來的兩個凶手之中的一個人的姓名和特征。他的姓名 
──我有理由認為是叫做瓊諾贊•斯茂。他的文化程度很低, 
個子不大,人很靈活,右腿已斷去,裝了一只木腿。木腿向里的 
一面已經磨去了一塊。他左腳的靴子下面有一塊粗糙的方形 
前掌,后跟上釘著鐵掌。他是個中年人,皮膚晒得很黑,從前還 
是個囚犯。這些情況和不少由他手掌上剝落的皮或者對您是 
有幫助的。那另外的一個……" 
    埃瑟爾尼•瓊斯,看來顯然是被另一人的正确性所打動 
了,可是他仍用著嘲笑的態度問道:“不錯,那另外一個人呢?" 
    歇洛克•福爾摩斯轉過身來,答道:“是個很古怪的人,我 
希望不久就可以把這兩個人介紹給您。華生,請到這邊來,我 
和你說句話。" 
    他引我到樓梯口,說道:“這件意外的事几乎弄得咱們把 
到這里來的原意都忘記了。" 
    我答道:“我也想到了,摩斯坦小姐留在這個恐怖的地方 
是不合适的。" 
    "你現在就送她回去。她住在下坎伯韋爾,西色爾•弗里 
斯特夫人的家里,离這儿不遠。假使你愿意再來,我可以在這 
里等你。可是你太累了吧?" 
    "一點儿也不累,我得不到這回事的真相是不能休息的。

我也曾經歷過危難,可是說實話,今天晚上這一系列的怪事, 
把我的神經都攪亂了。已經到了這個階段,我愿意幫助你結 
案。" 
    他答道:“你在這里對我幫助很大,咱們要單獨進行,讓這 
個瓊斯愿意怎樣干就干他的去吧。你送摩斯坦小姐回去以后, 
請你到河邊萊姆貝斯區品琴里三號──一個做鳥類標本的瓶 
子右邊的第三個門,去找一個叫做謝爾曼的人。他的窗上畫著 
一只鼬鼠抓著一只小兔。把這個老頭儿叫起來,告訴他我向他 
借透比用一用,請你把透比坐車帶回來。" 
    "透比是一只狗嗎?" 
    "是一只破特的混血狗,嗅覺极靈。我宁愿要這只狗的幫 
忙,它比全倫敦的警察還要得力得多呢。" 
    我道:“我一定把它帶回來。現在已經一點鐘了,如果能換 
一起新馬,三點鐘以前我一准返回。" 
    福爾摩斯道:“我同時還要從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和印度 
仆人那里弄些新材料。塞笛厄斯先生曾告訴過我,那個仆人住 
在旁邊那間屋頂室。回來再研究這偉大瓊斯的工作方法,再听 
听他的挖苦吧。'我們已經習慣,有些人對于他們所不了解的 
事物偏要挖苦。'歌德的話總是這樣簡洁有力。" 
  

            七 木桶的插曲 

    我坐著警察坐來的馬車送摩斯坦小姐回家。她是個天使 
一樣可愛的婦女,在危難之中,只要旁邊有比她更脆弱的人, 
她總是能夠保持鎮定的。當我去接她回去的時候,她還精神地 
安坐在惊恐的女管家身旁。可是她坐進車里以后,經過了這一 
夜的离破惊險,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先是暈倒,后來又嚶嚶地 
哭泣。事后她曾責備我說,那晚一路上我的態度未免太冷淡無 
情。可是她哪里知道我當時內心的斗爭和強自抑制的痛苦呢。 
正象我們在院中手握手的時節,我對她的同情和愛已經流露 
出來。我雖然飽經世故,若是沒有經過象這一晚的遭遇,我也 
難以認識到她那溫柔和勇敢的天性。在當時,有兩樁事使我難 
以開口:一是因為她正在遭受困難,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倘若 
冒昧向她求愛,未免是乘人之危;再說更使我為難的就是,如 
果福爾摩斯真能破案,她得到寶物,就要變成巨富,我這個半 
俸的醫師乘著這個和她親近的方便机會而向她求愛,這還能 
夠算是正大光明的事嗎?她會不會把我看成了一個粗鄙的淘 
金者?我不能叫她心里產生這种不良的印象,這批阿格拉寶物 
實在是我們二人中間的障礙物啊。 
    差不多深夜兩點鐘我們才到達西色爾•弗里斯特夫人的 
家中。仆役們早已入睡,可是弗里斯特夫人對摩斯坦小姐接到 
怪信這件事非常關心,所以她還坐在燈下等候著摩斯坦小姐, 
是她親自給我們開的門。她是一位中年婦人,舉止大方。她用 
胳臂親切地摟著摩斯坦小姐的腰,還象慈母般地溫言慰問著, 
真給我心中無限的快慰。可見摩斯坦小姐在這里的身分顯然 
不是一個被雇用的人,而是一位受尊重的朋友。經介紹后,弗 
里斯特夫人誠懇地請我進去稍坐,并要求我告訴她今晚的破 
遇,我只好向她解釋,我還有重要的使命,并且答應她今后一 
定要把案情的進展隨時前來報告。當我告辭登車以后,我存心 
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我仿佛看見她們兩個手拉手的端庄的身 
影立在台階上,還隱約看見半開著的房門、從有色玻璃透出來 
的燈光、挂著的風雨表和光亮的樓梯扶手。在這种煩悶的時 
候,看見這么一個宁靜的英國家庭的景象,心神也就暢快得多 
了。對于今晚所遭遇的事,我愈想愈覺得前途离破黑暗。當馬 
車行駛在被煤气路燈照著的寂靜的馬路上的時候,我重新回 
憶起這一連串的情節。已經搞清楚了的基本問題是:摩斯坦上 
尉的死,寄來的珠寶,報上的廣告和摩斯坦小姐所接的信。所 
有這些事件,我們都已大体明确了。但是這些事件竟將我們引 
向更深、更凄慘的、奧秘的境界里去:印度的寶物,摩斯坦上尉 
行李中的怪圖,舒爾托少校臨死時的怪狀,寶物的發現和緊跟 
著就發生了的寶物發現者的被害,被害時的各种怪象,那些腳 
印,破异的凶器,在一張紙上所發現和摩斯坦上尉的圖樣上相 
同的字。這可真是一串錯綜复雜的情節,除非有和福爾摩斯一 
樣的天賦破才,平常的人簡直是束手無策,無法來找線索的。 
    品琴里位于萊姆貝斯區盡頭,是一列窄小破舊的兩層樓 
房。我叫三號門叫了很久才有人應聲。最后,在百葉窗后出現 
了燭光,從樓窗露出來一個人頭。 
    那個露出來的頭喊道:“滾開,醉鬼!你要是再嚷,我就放 
出四十三只狗來咬你。" 
    我道:“你就放一只狗出來吧,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那聲音又嚷道:“快滾!我這袋子里有一把錘子,你不躲開 
我就扔下去了!" 
    我又叫道:“我不要錘子,我只要一只狗。" 
    謝爾曼喊道,“少廢話!站遠點儿。我數完一、二、三就往 
下扔錘子。" 
    我這才說:“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句話真有不 
可思議的魔力,樓窗立即關上了,沒過一分鐘門也開了。謝爾 
曼先生是個瘦高個老頭儿,脖子上青筋暴露,駝背,還戴著藍 
光眼鏡。 
    他說:“福爾摩斯先生的朋友來到這里永遠是受歡迎的。 
請里邊坐,先生。小心那只獾,它咬人呢。"他又向著一只從籠 
子縫鑽出頭來有兩只紅眼睛的鼬鼠喊道:“淘气!淘气!你不 
要抓這位先生呀。"又道,“先生不要害怕,這不過是只蛇晰蜴, 
它沒有毒牙,我是把它放在屋里吃甲虫的。您不要怪我方才對 
您失禮,實在因為常常有頑童跑到這儿來搗亂,把我吵起來。 
可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要什么呢?" 
    "他要你的一只狗。" 
    "啊!一定是透比。" 
    "不錯,就是透比。" 
    "透比就住在左邊第七個欄里。"謝爾曼拿著蜡燭慢慢地 
在前面引路,走過他收集來的那些破禽怪獸。我在朦朧閃爍的 
光線下,隱約看到每個角落里都有閃閃的眼睛在偷偷地望著 
我們。就連我們頭上的架子上面也排列了很多野鳥,我們的聲 
音攪醒了它們的睡夢,它們懶懶地把重心從一只爪換到另一 
只爪上去。 
    透比是一只外形丑陋的長毛垂耳的狗──是混血种。黃 
白兩色的毛,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我從謝爾曼手中拿了一塊糖 
喂過它以后,我們中間就樹立了友誼,它這才隨我上車。我回 
到櫻沼別墅的時候,皇宮的時鐘方才打過三點。我發現那個作 
過拳擊手的麥克默多已被當做同謀,已經和舒爾托先生同被 
逮捕到警署去了。兩個警察把守著大門,我提出偵探的名字 
后,他們就讓我帶著狗進去了。 
    福爾摩斯正站在台階上,兩手叉在衣袋里,口里銜著煙 
斗。 
    他道:“啊,你帶它來了!好狗,好狗!埃瑟爾尼•瓊斯已 
經走了。自從你走后,我們大吵了一陣。他不但把我們的朋友 
塞笛厄斯逮捕了,并且連守門的人、女管家和印度仆人全捉去 
了。除在樓上留了警長一人以外,這院子已是屬于咱們的了。 
請把狗留在這儿,咱們上樓去。" 
    我們把狗拴在門內的桌子腿上,就又重新上樓去了。房間 
里的一切仍保持著以前的樣子,只是在死者身上蒙了一塊床 
單。一個疲倦的警長斜靠在屋角里。 
    我的伙伴道:“警長,請把你的牛眼燈借給我用一用。把ヾ 
這塊紙板替我系在脖子上,好讓它挂在胸前。謝謝你!現在我 
還要脫下靴子和襪子。華生,請你把靴襪帶下樓去,我現在要 
試一試攀登的本事。請你把這條手巾略蘸些木餾油,好了,蘸 
一點就成。請再同我到屋頂室來一趟。" 
    我們從洞口爬了上去。福爾摩斯重新用燈照著灰塵上的 
腳印,說道:“請你特別注意這些腳印,你看出這里有什么特殊 
的情況沒有?" 
    我道:“這是一個孩子或者一個矮小婦人的腳印。" 
    "除了腳的大小以外,沒有別的了嗎?" 
    "好象和一般的都相同。" 
    "絕不相同。看這儿!這是灰塵里的一只右腳印,現在我 
在他旁邊印上一個我的光著腳的右腳印,你看看主要的區別 
    ヾ牛眼燈是前面裝有圓形凸玻璃罩的警察使用的燈。──譯者注 
在哪里?" 
    "你的腳趾都并攏在一起,這個小腳印的五個指頭是分開 
的。" 
    "很對,說得正對,記住這一點。現在請你到那個吊窗前嗅 
一嗅窗上的木框。我站在這邊,因為我拿著這條手巾呢。" 
    我依著去嗅,覺得有一股沖鼻的木餾油气味。 
    "這是他臨走時用腳踩過的地方,如果你能辨得出來,透 
比辨別這气味就更不成問題了。現在請你下樓,放開透比,等 
我下來。" 
    我下樓回到院里的時候,福爾摩斯已經到了屋頂。他胸前 
挂著燈,好象一個大螢火虫在屋頂上慢慢地爬行。到煙囪后面 
就不見了,后來又忽隱忽現地繞到后面去了。我就也轉到后面 
去,發現他正坐在房檐的一角上。 
    他喊道:“那儿是你么,華生?" 
    "是我。" 
    "這就是那個人上下的地方,下面那個黑東西是什么?" 
    "一只水桶。" 
    "有蓋嗎?" 
    "有。" 
    "附近有梯子嗎?" 
    "沒有。" 
"好混帳的東西!從這儿下來是最危險的了。可是他既然能 
夠從這儿爬上來,我就能從這儿跳下去。這個水管好象很堅 
固,隨他去吧,我下來了!" 
    一陣  讀爾}的聲音,那燈光順著牆邊穩穩當當地 
降了下來,然后他輕輕一跳就落在桶上了,隨后又跳到了地 
上。 
    他一邊穿著靴襪一邊說道:"追尋這個人的足跡還算容 
易。一路上的瓦全都被他踩松了。他在急忙之中,遺漏下這個 
東西。按你們醫生的說法就是:它証實了我的診斷沒有錯。" 
    他拿給我看的東西是一個用有顏色的草編成的,同紙煙 
盒一般大小的口袋,外面裝著几顆不值錢的小珠子,里邊裝著 
六個黑色的木刺,一頭是尖的,一頭是圓的,和刺到巴索洛謬 
•舒爾托頭上的一樣。 
    他道:“這是危險的凶器,當心不要刺著你。我得到這個高 
興极了,因為這可能是他全部的凶器。咱們兩人這才可能免除 
被刺的危險。我宁愿叫槍打我也不愿中這個刺的毒。華生,你 
還有勇气跑六英里的路嗎?" 
    我答道:“沒有問題。" 
    "你的腿受得住嗎?" 
    "受得住。" 
    他把浸過木餾油的手巾放在透比的鼻子上說:“喂,透比! 
好透比!聞一聞這個,透比,聞一聞!"透比叉開多毛的腿站著 
子向上翹著,好象釀酒家在品佳釀一般。福爾摩斯把手巾丟開 
了,在狗脖子上系了一根堅實的繩子,牽著它到木桶下面。這 
只狗立刻就不斷地發出高而顫抖的狂叫,把鼻子在地上嗅著, 
尾巴高聳著,跟蹤气味一直往前奔去。我們拉著繩子,緊隨在 
后面。 
    這時,東方已漸發白,在灰色的寒光里已能向遠處了望。 
我的背后是那所四方的大房子,窗里暗然無光,光禿禿的高 
牆,慘淡孤獨地聳立在我們的身后。院里散亂地堆著垃圾,灌 
木叢生,這凄慘的景況正好象征著昨夜的慘案。 
    我們通過了院內錯雜的土丘土坑,到達了圍牆下面。透出 
跟著我們一路跑來,在牆的陰影里焦急得謻E謻E地叫著,最后, 
我們來到了長著一棵小山毛櫸樹的牆角。較低的地方,磚縫已 
被磨損,磚的棱角被磨圓了,似乎是常被用作爬牆的下腳之 
處。福爾摩斯爬上去,從我手里把狗接過去,又由另一面把它 
放了下去。 
    在我也爬上了牆頭的時候,他說道:“牆上還留有木腿人 
的一個手印,你看那留在白灰上的血跡。昨晚幸而沒有大雨, 
雖然隔了二十八小時,气味還可以留在路上。" 
    當我們走過車馬絡繹不絕的倫敦馬路的時候,我心中未 
免怀疑,透比究竟能不能夠循著气味追到凶手。可是透比毫不 
猶豫地嗅著地,搖搖擺擺向前奔去,因此不久我也就放心了。 
顯然這強烈的木餾油味比路上的其他气味更為強烈。 
    福爾摩斯道:“你不要認為我只是依靠著在這個案子里有 
一個人把腳踩進了化學藥品,才能夠破獲這個案子。我已經知 
道几個另外的方法可以捕獲凶犯了。不過既然幸運之神把這 
個最方便的方法送到咱們的手里,而咱們竟忽視了的話,那就 
是我的過失了。不過把一個需要有深奧的學問才能解決的問 
題簡單化了。從一個簡單的線索來破案,未免難于顯得出來我 
們的功績了。" 
    我道:“還是有不少功績呢。福爾摩斯,我覺得你在這個案 
子里所使用的方法比在杰弗遜•侯波謀殺案里所用的手法更 
是玄妙惊人,更是深奧而費解。舉例來說吧,你怎么能毫無怀 
疑地形容那個裝木腿的人呢?" 
    "咳,老兄!這事本身就很簡單,我并不想夸張,整個情況 
是明明白白的。兩個負責指揮看守囚犯的部隊的軍官听得了 
一件藏寶的秘密。一個叫做瓊諾贊•斯茂的英國人給他們畫 
了一張圖。你記得吧,這個名字就寫在摩斯坦上尉的圖上。他 
自己簽了名,還代他的同伙簽了名,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四個 
簽名'。這兩個軍官按照這個圖──或者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人 
──覓得了寶物,帶回英國。我想象可能這個帶回寶物的人, 
對于當初約定的條件,有的沒有履行。那么,為什么瓊諾贊• 
斯茂自己沒有拿到寶物呢?這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畫那張 
圖的日期,是摩斯坦和囚犯們接近的時候。瓊諾贊•斯茂所以 
沒有得到那寶物,是因為他和他的同伙全都是囚犯,行動上不 
得自由。" 
    我道:“這個不過是揣測罷了。" 
    "并不盡然。這不僅僅是揣測,而是唯一合乎實情的假設。 
咱們且看一看這些假設和后來的事實如何地吻合吧。舒爾托 
少校攜帶寶物回國后,曾安居了几年,可是有一天接到了印度 
寄來的一封信,就使他惊駭失措,這又是為了什么呢?" 
    "信上說:被他欺騙的囚犯們已經刑滿出獄了。" 
    "与其說是刑滿出獄,不如說是越獄逃出比較合理,因為 
舒爾托少校知道他們的刑期。如果是刑滿出獄,他就不會惊慌 
失措了。他那時采取了什么措施呢?他對裝木腿的人格外戒 
備。裝木腿的是一個白种人,因為他曾開槍誤傷了一個裝木腿

的英國商人。在圖上只有一個白种人的名字,其余的全是印度 
人或回教徒的姓名,所以咱們就可以知道這個裝木腿的人就 
是瓊諾贊•斯茂了。你看這些理論是否有些主觀?" 
    "不然,很清楚,而且扼要。" 
    "好吧,現在咱們設身處地地站在瓊諾贊•斯茂的立場上 
來分析一下事實吧。他回到英國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為了獲得 
他應得的一份寶物,一個是向欺騙了他的人報仇。他找到了舒 
爾托的住處,還极有可能買通了他家里的一個人。有一個叫拉 
爾•拉奧的仆人,咱們沒有見過,博恩斯通太太說他的起行惡 
劣。斯茂沒有找到藏寶物的地方,因為除了少校自己和一個已 
死的忠實仆人以外,別人都不知道。這一天,斯茂忽然听說少 
校病危,他恐怕藏寶的秘密將要和少校的尸体一同埋入黃土, 
所以盛怒之下,他冒著被守衛抓住的危險,跑到垂死的人的窗 
前。又因為少校的兩個儿子正在床前,所以沒有能夠進入屋 
里。他對死者怀恨在心,當天晚上又重新進入屋里,翻動文件, 
希望得到藏寶的線索。在失望之下,留了一張寫著四個簽名的 
紙條作為表記。在他預作計划的時候,無疑是准備把少校殺死 
后在尸旁留一個同樣的表記,表示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謀殺, 
而是為了正義替同伴們報仇。象這樣希破古怪的辦法是常見 
的,有時還可以指明凶犯的一些情況。這些你全都領會了嗎?" 
    "全很清楚。" 
    "可是瓊諾贊•斯茂還能怎么辦呢?他只能暗地留心別人 
搜尋寶物的行動。可能他有時离開英國,有時回來探听消息。 
當屋頂室和寶物被發現的時候,馬上就有人報告給他。這更加 
証明,他有內線是毫無疑問的了。瓊諾贊裝著木腿,要想爬上 
巴索洛謬•舒爾托家的高樓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他帶了一 
個古怪的同謀,讓他先爬上樓去。不意他的光腳踏了木餾油, 
因此才弄來了個透比,并使一個腳筋受傷的半俸軍官不得不 
跛著走了六英里路。" 
    "那么說,殺人的凶犯是那個同謀,而不是斯茂了。" 
    "是的。從斯茂在屋內頓足的情形來判斷,瓊諾贊還是很 
反對這樣干的。他和巴索洛謬•舒爾托并沒有仇恨,至多把他 
的嘴塞上再捆起來就夠了。殺人須要抵命,他決不肯以身試法 
的。沒想到他的同謀一時蠻性發作,竟用毒刺殺人。他已無法 
挽回,因此瓊諾贊•斯茂留下紙條,盜了寶物,便和同謀一同 
逃走了。這就是我所能推想出來的一些情況。至于他的相貌, 
當然從他在破熱的安達曼島拘押了多年,可以知道他必然是 
中年而皮膚很黑的了。他的高矮從他步子的長短可以計算出 
來。他的臉上多須,這是塞笛厄斯•舒爾托從窗內親自見過 
的。此外大概沒有什么遺漏的了。" 
    "那么,那個同謀呢?" 
    "啊!這個也沒有多大神秘,不久你就會知道了。這早晨 
的空气真新鮮呀!你看那朵紅云,就象一只紅鶴的羽毛一樣美 
麗,紅日已越過倫敦的云層。被日光所照的人,何止万千,可是 
象咱們兩個負著這樣破怪使命的人,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了。在 
大自然里,咱們的一點儿雄心,顯得多么渺小!你讀約翰•保 
羅的著作有心得嗎?" 
    "多少領會些,我先讀了卡萊爾的著作,回過來才研究ヾ 
他的作品的。" 
    ヾ卡萊爾ThomasCarlyle(1795─1881): 
英國有名的論文家,寫過兩篇推崇瑞破特的名文。──譯者注 
    "這如同由河流回溯到湖泊一樣。他曾說過一句破异而有 
深意的話'一個人的真正偉大之處就在于他能夠認識到自己 
的渺小,'你看這里還論到比較和鑒別的力量,這种力量本身 
就是一個崇高的証明。在瑞破特的作品里,能找到許多精神ヾ 
食糧。你帶手槍來了沒有?" 
    "我有這根手杖。" 
    "咱們一找到匪穴,可能就需要這類的兵器了。我把斯茂 
交給你,他那個同伴如果不老實,我就用手槍把他打死。"他隨 
手掏出左輪手槍,裝上兩顆子彈,放回到他大衣的右邊口裝 
里。 
    我們跟隨著透比到達了通往倫敦市區的路上,兩旁是半 
村舍式的別墅,已經臨近了人煙稠密的大街。勞動的人和碼頭 
工人正在起床,家庭婦女們正在開門打掃門階。街角上四方房 
頂的酒館剛剛開始營業,粗壯的漢子們從酒館里出來,用他們 
的袖子擦去胡子上沾的酒。野犬在街頭張大了眼睛望著我們, 
可是我們忠心無比的透比,毫不左瞻右顧,鼻子沖著地,一直 
往前,偶爾從鼻子里發出一陣急切的叫聲,說明所循的气味仍 
很濃厚。 
    我們經過了斯特萊塞姆區,布瑞克斯吞區,坎伯韋爾區, 
繞過了許多條小 ,一直走到奧弗爾區的東面才到達了肯宁 
頓路。我們所追尋的人仿佛是專走彎曲的路,也許是故意避免

被人跟蹤,只要有曲折前行的小路,他們就避開正路。從肯宁 
    ヾ瑞破特Richter(1763─1825):德國有名作家, 
筆名約翰•保羅Jean Paul。──譯者注 
頓路的盡頭,他們轉向左行,經過証券街,麥爾斯路到達了騎 
士街。透比忽然不再往前走了,只是來回亂跑,一只耳朵下垂, 
一只耳朵豎立,似乎在遲疑不決。后來又打了几個轉,抬起頭 
來,似乎向我們請示。 
    福爾摩斯呵叱道:“這只狗是怎么回事?罪犯們不會上車 
的,也不會乘上气球逃跑。" 
    我建議道:“他們可能在這里停過一回儿。" 
    我的伙伴心安了,他道:“啊!好了,它又走啦。" 
    狗确是重新前進了。它往四下里又聞了一陣之后,似乎是 
突然間下了決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決心飛跑起來。這气味 
似乎較前更重了,因為它已不需要鼻子著地,而使勁牽直了繩 
子往前奔跑。福爾摩斯兩眼發亮,似乎覺得已經快到匪穴了。 
    我們經過九榆樹到了白鷹酒店附近的布羅德里克和納爾 
遜大木場。這只狗興奮而緊張,從旁門跑進了鋸木工人已經上 
工的木場,它繼續穿過成堆的鋸末和刨花,在兩旁堆積木材的 
小路上跑著,最后很得意地叫著跳上了還在手車上沒有卸下 
來的一只木桶上面。透比伸著舌頭,眼睛眨巴著站在木桶上, 
望著我們兩人表示得意。桶邊和手車的輪上都沾滿了黑色的 
油漬,空气中有濃重的木餾油气味。 
    歇洛克•福爾摩斯和我面面相覷,不覺同時仰天大笑AE榻1 
來。 
  

        八 貝克街的偵探小隊 

    我問道:“現在怎么辦呢?透比也失去了它百發百中的能 
力了。" 
    福爾摩斯把透比從桶上抱下來,牽著它出了木場,說道: 
"透比是根据它自己的見解行動的,如果你計算一下每天在倫 
敦市內木餾油的運輸量,那你就可以明白為什么咱們走錯了 
路。現在使用木餾油的地方很多,特別是用在木料的防腐上 
面,不應當怪罪透比。" 
    我建議道:“咱們還是順原路回到油味被混雜了的地方去 
吧。" 
    "是啊,幸虧路途不遠。透比在騎士街左邊曾經猶豫不定, 
顯然是油味的方向在那儿分歧了。咱們走上了錯路,現在只有 
順著另外一條路去找。" 
    我們牽著透比回到了原來發生錯誤的地點。透比轉了一 
個大圈,一點儿也沒有費事,就向一個新的方向奔去了。 
    我說道:“要當心透比,不要讓它把咱們引到原來運出木 
餾油桶的地方去。" 
    "這點我也想到啦。可是你看它在人行道上跑,運木桶的 
車應當在馬路上走,所以這次咱們沒有走錯路。" 
    經過貝爾芒特路和太子街,它奔向河濱,一直到了寬街河 
邊的一個小的用木材修成的碼頭上。透比把我們引到緊靠水 
邊的地方,站在那里看著河水,從鼻子里發出哼聲。 
    福爾摩斯道:“咱們的運豈不好,他們從這里上了船啦。" 
碼頭上系著几只小平底船和小艇。我們把透比引到各小船上, 
雖然它都很認真地聞了聞,可是沒做出任何表示。 
    靠近登船的地方,有一所小磚房,在第二個窗口上挂著一 
個木牌子,上面有几個大字寫道:“茂迪凱•斯密司"。下面有 
小字寫著:“船只出租:按時按日計价均可。"在門上另外有一 
塊牌子,上面說這里另備有小汽船。碼頭上堆積著許多焦炭, 
可以知道就是這個汽船的燃料。福爾摩斯慢慢地把四周看了 
一遍,臉上很不高興。 
    他道:“這件事看來有些麻煩。他們事先就准備把行蹤隱 
蔽起來,他們的精明是出乎我意料的。" 
    他向那個屋門走過去,恰巧從里面跑出一個卷發的小男 
孩,約摸六歲光景。后面追上來一個肥胖紅臉的婦人,手里拿 
著一塊海綿。 
    她喊道:“杰克,回來洗澡!快回來,你這小鬼!你爸爸回 
來看見你這個樣子,輕饒不了你!" 
    福爾摩斯乘著這個机會說道:“小朋友!你的小臉紅通通 
的,真是個好孩子!杰克,你要什么東西嗎?" 
    小孩想了一下,說道:“我要一個先令。" 
"你不想要比一個先令更好的嗎?" 
    那天真的小孩想了想,又說道:“最好給我兩個先令。" 
    "那末,好吧,接住了!斯密司太太,他真是個好孩子。" 
    "先生,他就是這樣的淘气,我老伴有時整天出去,我簡直 
管不住他。" 
    福爾摩斯裝作失望,問道:“啊,他出去了?太不湊巧啦!我 
來找斯密司先生有事。" 
    "先生,他從昨天早晨就出去了。說實話,他到現在還沒有

回來,我真有點著急。可是,先生,您如果要租船,也可以和我 
談。" 
    "我要租他的汽船。" 
    "先生呀,他就是坐那汽船走的。可怪的是我知道船上的 
煤不夠到伍爾維破來回燒的。他若是坐大片底船去,我就不會 
這樣著急了,因為有時他還要到更遠的葛雷夫贊德去呢。再說 
他如果有事,可能有些耽擱,可是汽船沒有煤燒怎么走呢?" 
    "或者他可以在中途買些煤。" 
    "也說不定,可是他從來不這樣做的,他常常說零袋煤价 
太貴。再說我不喜歡那裝木腿的人,他那張丑臉和外國派頭。 
他常跑到這儿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福爾摩斯惊訝地問道:“一個裝木腿的人?" 
    "是呀,先生!一個猴頭猴腦的小子,來過不止一次,昨天 
晚上就是他把我老伴從床上叫起來的。還有,我老伴在事前就 
知道他要來,因為他已經把汽船升火等著了。先生,我老實告 
訴您,我實在是不放心。" 
    福爾摩斯聳肩說道:“可是我親愛的斯密司太太,您不用 
自己瞎著急。您怎么知道昨天晚上來的就是那個裝木腿的人 
呢?我不明白怎么您就肯定是他呢?" 
    "先生,听他那樣粗重模糊的口音,我就知道了。他彈了几 
下窗戶──那時大概是三點鐘──說道:‘伙計,快起來,咱們 
該走了!'我老伴把吉姆──我的大儿子也叫醒了,沒有跟我 
說一個字,他們爺倆就走了。我還听見那只木腿走在石頭上的 
聲音呢。" 
    "來的就是那裝木腿的一個人,沒有同伴嗎?""先生,我說 
不清,我沒有听見還有別人。" 
    "斯密司太太,太不巧啦,我想租一只汽船,因為我老早就 
听說過這只……讓我想想!這只船叫……?" 
    "先生,船名叫'曙光'。" 
    "啊!是不是那只綠色的、船幫上畫著寬寬的黃線的舊 
船?" 
    "不,不是。是跟在河上常見的整洁的小船一樣,新刷的 
油,黑色船身上畫著兩條紅線。" 
    "謝謝您,我希望斯密司先生不久就能回來了。我現在往 
下游去,如果碰到'曙光'號,我就告訴他您在惦記著他。您方 
才說,那只船的煙囪是黑的嗎?" 
    "不是,是有白線的黑煙囪。" 
    "啊,對了,那船身是黑色的。斯密司太太,再見吧!華生, 
那儿有一只小舢板,叫他把咱們渡到河那邊去。" 
    坐到船上以后,福爾摩斯道:“和這种人講話,最要緊的是 
不要叫他們知道他們所說的消息是与你有關的,否則他們馬 
上就會絕口不言。假若你用話逗引著,你就會得到你所要知道 
的事了。" 
    我道:“咱們應當采取的步驟已經很清楚了。" 
    "你想應當采取什么步驟呢?" 
    "雇一只汽船到下游去尋找'曙光'號。" 
    "我的好伙計,你這個辦法太費事啦。這只船可能靠在從 
這里到格林威治的兩岸任何一個碼頭上。橋那邊几十里內全 
是停泊的地方。如果你一個一個地去找,不知要用多少日子 
呢?" 
    "那末請警察協助?" 
    "不,在最后的緊要的關頭我也許會把埃瑟爾尼•瓊斯叫 
來。他這個人還不錯,我也不愿意影響他的職務。咱們已經偵 
察到這個地步,我很想自己單獨干下去。" 
    "咱們可不可以在報紙上登廣告,以便從碼頭主人那里得 
到'曙光'號的消息呢?" 
    "那更糟了!這樣一來匪徒們就會知道咱們正在追尋他 
們,他們就要赶快离開英國了,就是現在他們也未嘗不想离境 
遠走呢。可是在他們還以為是安全的時候,他們就不急于快 
走。瓊斯的行動對于咱們在這方面是有利的。因為他的意見 
在報紙上每天全可以看見,這些匪徒會認為大家都在向錯誤 
方向偵察,他們可以苟安一時呢。" 
    當我們在密爾班克監獄門前下船時,我問道:“究竟咱們 
怎么辦呢?" 
    "現在咱們坐這部車子回去,吃些早餐,睡一個鐘頭,說不 
定今晚咱們還得跑路呢。車夫,請在電報局停一停。我們暫時 
留一留透比,以后或者還要用它。" 
    我們在大彼得街郵電局停下,福爾摩斯發了一封電報。他 
上車后問我道:“你知道我給誰發電報?" 
    "我不知道。" 
    "你還記得在杰弗遜•侯波一案里我們雇用的貝克街偵 
探小隊嗎? 
    我笑道:“就是他們呀!" 
    "在這個案子里,他們可能很有用處。他們若是失敗了,我 
還有別的辦法,不過我愿意先用他們試一試。那封電報就是發 
給我那個小隊長維金斯的,他們這群孩子在咱們沒吃完早餐 
前就能來到了。" 
    這時正是早晨八九點鐘。一夜的辛苦,使我感覺万分疲 
乏,走起路來兩腿也跛了,真是精疲力竭。論起這樁案子,在偵 
查上我沒有我的伙伴的那种忠于職業的熱情,同時我也不把 
它僅僅看成是個抽象的理論問題。至于巴索洛謬•舒爾托的 
被害,因為大家對于他素日的行為并沒有好气,所以我對于凶 
手們也沒有太大的反感。可是論到寶物,那就另當別論了。這 
些寶物──或者寶物的一部分──按理是應屬于摩斯坦小姐 
的。在可能有机會找回寶物的時候,我愿盡畢生之力,把它找 
回來。不錯,如果寶物能夠找回,我個人可能就永遠不能和她 
接近了。可是愛情如果被這种想法所左右,這种愛情也就成為 
無聊和自私的了。如果福爾摩斯能夠找到凶手,我就該加上十 
倍的努力去找寶物。在貝克街家中洗了一個澡,重新換了衣 
服,使我的精神大大地振作品來。等到下樓,看見早餐早已備 
好,福爾摩斯正在那里斟咖啡。 
    他笑著指著一張打開的報紙向我說道:“你看看,這位好 
高務遠的瓊斯和一個庸俗的記者把這個案子一手包辦了。這 
案子把你搞得也夠煩的了,還是先吃你的火腿蛋吧。" 
    我從他手里接過報紙來,上邊標題寫著《上諾伍德的破 
案》。這張《旗幟報》報道道: 
   "昨夜十二時左右,上諾伍德櫻沼別墅主人巴索洛謬• 
舒爾托先生在室內身亡,顯系被人暗殺。据本報探悉,死者 
身上并無傷痕可尋,可是死者所繼承他父親的一批印度寶 
物卻已全部被竊。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与同來 
訪問死者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師首先發現了 
死者被害。僥幸彼時警署著名偵探埃瑟爾尼•瓊斯先生适 
在諾伍德警察分署,因此能于慘案發生后半小時內赶到現 
場主持一切。他訓練有素,經驗丰富,到場不久即已發現線 
索。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爾托因嫌疑重大,已被逮捕。同 
時被捕者尚有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印度仆人拉爾•拉奧 
和看門人麥克默多。現已証實凶手對于房屋出入路徑非常 
熟悉。由于瓊斯先生的熟練技術和精密的觀察,已証明凶手 
既不能由門窗進入室內,必定是由屋頂經過一個暗門潛入 
的。由這個明顯的事實,可以得出結論:這并非普通竊案。警 
署方面的這种及時和負責的處理,說明了在這种情形下,必 
須有一位老練的官長主持一切,并且說明了對于把全市警 
署偵探力量分散駐守,以便及時赶到進行偵查的建議,是值 
得考慮的。" 
    福爾摩斯喝著咖啡笑道:“這太偉大了!你的意見如何?" 
    "我想咱們也險些被指為凶手,遭到逮捕呢。" 
    "我也這么想,只要他又來個靈机一動,到現在還保不住 
咱們不會被捕呢。" 
    正在這時,門鈴大作,隨后听見我們的房東赫德森太太高 
聲和人爭吵。 
    我半站起來,說道:“天啊!福爾摩斯,這些家伙們真捉咱 
們來啦!" 
    "還不至于吧。這是我們的非官方的部隊──貝克街的雜 
牌軍來了。" 
    說話間,樓梯上已有赤足而行和高聲說話的聲音。走進來 
十几個穿破衣服的街頭小流浪者。他們雖然吵嚷著進來,可是 
他們中間卻有些紀律。他們立刻站成一排,臉對著我們等待我 
們發言。其中有一個年紀較大、好象是隊長的站在前面,神AE嶢1 
十足,可是從他衣衫襤褸的情況看來卻很滑稽可笑。 
    "先生,接到您的命令以后,我立刻就帶他們來了。車費三 
先令六便士。" 
    福爾摩斯把錢給了他說道:“給你錢。我曾經告訴過你,維 
金斯,今后有事,你自己來。他們听你的招呼,不要全都帶了 
來,我的屋子容不下這么些人。可是,這一次全都來了也好,可 
以都听到我的命令。我現在要尋找一只名叫'曙光'的汽船,船 
主叫茂迪凱•斯密司。船身黑色有兩條紅線,黑煙囪上有一道 
白線,這只船在河的下游。我要一個孩子在密爾班克監獄對岸 
茂迪凱•斯密司的碼頭上守著。船一回來立即報告。你們必 
須分散在下游兩岸,縝密地尋找,一有消息,立刻來報。你們全 
都听明白了嗎?" 
    維金斯道:“是,司令,都听清楚了。" 
    "報酬還照以前的老例。找到船的另外多給一個畿尼,ヾ 
這是預付你們一天的工資,現在去吧!"他給了每人一個先令。 
    ヾ畿尼是英國舊幣,每個值21先令。──譯者注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下了樓,不一會,我就看見他們消失在馬路 
中間了。 
    福爾摩斯离開桌子站了起來,點上了他的煙斗說道:“只 
要這只船還浮在水上,咱們就能找到它。他們可以到處跑,可 
以看到各色各樣的事情,可以偷听任何人的談話。我預計他們 
在黃昏前就可以有尋到汽船的消息來報告,這時咱們只好等 
待著無事可做了。在找到'曙光'號或茂迪凱•斯密司以前,咱 
們無法進行偵查。" 
    "透比吃咱們的剩飯就行了。福爾摩斯,你要睡一會儿 
嗎?" 
    "不,我不覺得疲倦。我的体質非常特別。工作的時候一 
點儿也不覺得累,如果閑著無事反而會使我委頓不堪了。我現 
在要吸煙了,細細地想一想我那女主顧委托咱們辦的這件破 
事。咱們這個問題,想來不難解決,因為裝木腿的人并不多見, 
另外那個人,更是絕無僅有的了。" 
    "你又提到那另外的一個人了。" 
    "至少我沒有想向你保守秘密,可是你也許有你的高見。 
現在考慮一下所有的情況:小腳印、沒有穿過鞋子的赤足、一 
端裝著石頭的木棒、靈敏的行動和有毒的木刺。你從這里得到 
什么結論呢?" 
    我喊道:“一個生番!可能是和瓊諾贊•斯茂同伙的一個 
印度人。" 
    他道:“這倒不太象。最初在我看到好象有破怪的武器的 
時候,我也這樣想過。可是由于那特殊的腳印,我就另向其他 
方面考慮了。印度半島的居民有的是矮小的,可是沒有能留這 
樣的腳印的。印度土著的腳是狹長的,穿涼鞋的回教人因為鞋 
帶縛在緊靠大拇指的趾縫里,拇指和其他腳趾是分開的。這些 
木刺只有從吹管向外發放的一個方法。這樣的生番,我們應當 
往哪里去找呢?" 
    我道:“從南美洲。" 
    他伸出胳臂,從書架上取下了一本厚書,說道:“這是新出 
版的地理辭典第一卷,可以認為是最新的權威著作了。這里寫 
的是什么?'安達曼群島位于孟加拉灣,距蘇門答腊三百四十 
英里。'喝!喝!這又是什么?'气候潮濕、珊瑚暗礁、鯊魚、布 
勒爾港、囚犯營、羅特蘭德島、白楊樹……'啊!在這里!'安達 
曼群島的土人,可以稱為世界上最小的人了,雖然人類學者亦 
有說非洲的布史人或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和火地人是最ヾゝ 
矮小的。這里的人品均高度不到四英尺,成年人比這個還矮的 
也不少。他們生性凶狠、易怒而又倔強,但是只要和他們建立 
了信任和感情,他們就能至死不渝。'注意這個,華生!再听下 
邊的:‘他們天生可怕,畸形的大頭、凶狠的小眼睛、破怪的面 
貌、特別小的手和腳。由于他們凶狠、倔強已极,英國官吏雖竭 
盡一切努力,也絲毫無法把他們爭取過來。對于船只遭難的水 
手們說來,他們永遠是個禍害,往往被他們用鑲著石頭的木棒 
擊碎腦袋,或用毒箭刺死。這种屠殺的結果總是毫無例外地以 
人肉盛筵作為結束。'可真是可愛的好人哪!華生!如果這個 
小子沒有人管著,叫他自由行動,那結果更不堪設想了。我覺 
    ヾ布史人為一种南非州的土著部落民族。──譯者注 
    ゝ迪格印第安人為居于美洲西北部的紅种人,以掘食樹根著稱。─ 
譯者注 
得,就是瓊諾贊•斯茂雇用他,恐怕也是出于不得已吧。" 
    "可是他怎么就找到一個這樣破怪的同謀呢?" 
    "啊,這個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咱們既然知道斯茂是從安 
達曼群島來的,這個土人和他在一起也就沒有什么稀破了。毫 
無疑問,以后咱們還要知道些詳情呢。華生,看來你是疲倦极 
了,你在那張沙發上躺下,等我來催你入睡吧。" 
    他從屋角那里拿起小提琴來,開始奏起一支低沉的催眠 
曲──無疑是他的自編曲,因為他有一种即景作曲的本領。我 
直到現在還能模糊地記得他那瘦削的手,誠懇的臉和弓弦上 
下的動作呢。那時我一身孓然在音樂聲中,進入了夢境,我看 
見梅麗•摩斯坦甜蜜的臉容在向我微笑。 
  

            九 線索的中斷 

    下午我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我的精神也已完全恢 
复了。福爾摩斯已把提琴放在一旁,坐在那里拿著一本書用心 
細讀。他看到我醒來,對我望了望,神色很不愉快。 
    他道:“你睡得很香,我恐怕我們說話的聲音要把你吵醒 
了。" 
    我答道:"我什么也沒有听到,你得到什么新的消息沒 
有?" 
"不幸得很,還是沒有。我真沒有想到,也很失望,我預計 
到這時候總應當有确實消息來了。維金斯剛剛來報告過,他說 
汽船的蹤跡一點儿也沒有,真是叫人著急。因為時机緊迫了, 
每一個鐘頭都是要緊的。" 
    "我能幫忙嗎?我的精神已恢复了,再出去一夜也是沒有 
問題。" 
    "不,現在咱們什么也不能做,咱們只有等候消息。如果咱 
們現在出去,要是有消息到來,反而誤事。你有事可隨尊便,我 
必須在這里守候。" 
    "那么我想到坎伯韋爾去訪問西色爾•弗里斯特夫人,昨 
天她已和我約定了。" 
    福爾摩斯的眼睛里閃動著笑意問道:“是去訪西色爾•弗 
里斯特夫人嗎?" 
    "當然還有摩斯坦小姐,她們都急于要知道這個案子的消 
息。" 
    福爾摩斯道:“不要告訴她們太多,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 
決不能完全信賴她們。" 
    對他這种不講理的話,我并沒有和他爭辯,我說道:“我在 
一兩個鐘頭內就可以回來。" 
"好吧!祝你一切順利!如果你過河去的話,不妨把透比 
送回去,因為我想咱們現在不會再用它了。" 
    我依照他的話把誘比歸還了它的主人,并酬他半個英鎊。 
到了坎伯韋爾,會見了摩斯坦小姐。她經過昨夜的冒險,至今 
還有些疲倦,可是正在盼望著消息。弗里斯特夫人也是好破心 
胜,急于想知道一切。我向她們述說了所有的經過,保留一些 
凶險的地方沒有說。雖然說到舒爾托先生的被害,可是沒有描 
寫那些可怕的情況和凶手所用的凶器。就是如此約略地講述 
了一遍,還是夠叫她們听著惊破有味的。 
    弗里斯特夫人道:“簡直是一本小說!一個被冤的女郎,五 
十万鎊的寶物,一個吃人的黑生番,還有一個裝木腿的匪徒。 
這和一般小說的情節大不相同呢。" 
    摩斯坦小姐愉快地眼望著我說道:“還有兩位俠士的拯救 
呢。" 
    "可是梅麗,你的財富全依靠著這次的搜尋了。我看你并 
不覺得怎樣興奮。請想一想,若是一旦變成巨富,是多么可喜 
的事呀。” 
    她把頭搖了搖,似乎對于這件事并不怎樣關心。看到她對 
于即將致富這件事并沒有什么特別高興的表示,使我的心里 
感到無限的安慰。 
    她道:“我所最關心的就是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的安 
全,其余的都不足挂齒。他在全案經過中的表現是非常厚道和 
可敬的,我們有責任把他從這可恥和無根据的冤枉里洗刷出 
來。" 
    我從坎伯韋爾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伙伴的書 
和煙斗還放在他的椅子旁邊,可是他本人卻不見了。我四周看 
了一遍,希望他留下一張字條,可是沒有找到片紙只字。 
    赫德森太太進屋來放窗帘,我問道:“歇洛克•福爾摩斯 
先生是出去了嗎?" 
    "先生,他沒有出去,他在他自己的屋里。"她放低了聲音, 
悄悄地說道:“先生,您知道嗎,我怕他是病了!" 
    "赫德森太太,您怎么知道他病了?" 
    "先生,事情有些古怪。您走了以后,他在屋里走來走去, 
走來走去,他的腳步聲使我都听煩了。后來又听見他自言自 
語,每次有人叫門,他就跑到樓梯口喊問:‘赫德森太太,是誰 
呀?'現在他把自己關在屋里,可是我依然可以听見他在屋里 
走來走去的聲音。先生,我希望他沒有病。方才我冒昧地告訴 
他吃些涼藥,可是,先生,他瞪了我一眼,嚇得我都不知道自己 
是怎樣從那間屋子跑出來的。" 
    我答道:“赫德森太太,我想您可以不必著急,我以前也看 
見過他這個樣子的。他有事在心,所以使他心神不安。"我就這 
樣故作輕松地和我們的好房東談著,可是我在整個長夜里不 
斷地隱約地听見他的腳步聲音,我知道,他那迫切的心情已因 
不能采取行動而變得益發焦躁起來。 
    第二天早餐時,他的面容器倦而瘦削,兩頰微微的發紅。 
    我道:“老兄,你把自己累垮了。我听見你夜里在屋內踱來 
踱去。" 
    他答道:“我睡不著,這討厭的問題把我急坏了。所有的大 
困難都已經克服了,現在反而叫一個很不算什么的障礙給難 
住了,未免叫人太不甘心。現在咱們已經知道匪徒是誰,知道 
船的名字和其他一切了,可是就是得不到船的消息。其他方面 
也都已行動起來,我已用盡了我的方法,整條河的兩岸已經都 
搜遍了,還是沒有消息。斯密司太太那里也沒有她丈夫的音 
信,我差不多認為他們已經把船沉到河底了,可是這一層亦存 
在著一定的矛盾。" 
    "咱們可能是受了斯密司太太的愚弄了。" 
    "不然,我想這一層可以不用過慮,因為經過調查,這樣的 
汽船确是有一只的。" 
     "它會不會是到上游去了?" 
    "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我已經派出一批搜查的人上溯 
到瑞破門德一帶去了。如果今天再沒有消息,我明天當親自出 
馬去找匪徒而放棄尋找汽船了。可是肯定的,肯定咱們會得到 
一些消息的。" 
    一天過去了,維金斯和其他的搜查人員都沒有消息。大多 
數的報紙全登著諾伍德慘案的報道。他們對那不幸的塞笛尼 
斯•舒爾托都攻擊得很厲害。除了官方將在第二天驗尸之外, 
各報紙也沒有什么新的消息。我在傍晚步行到坎伯韋爾,把我 
們的失敗情況向兩位女士作了報告。我回來的時候看見福爾 
摩斯依然是垂頭喪气,很不高興,甚至對于我的問話也淡然不 
理。整個晚上他在那里忙著作一個玄妙的化學實驗,蒸餾气加 
熱后所發出的惡臭,使我不得不离開這間屋子。一直快到天 
亮,我還听見試管的聲音,知道他還在那里進行著這惡臭的實 
驗。 
    第二天清晨,我惊醒過來,看見福爾摩斯已經站在我的床 
前。他穿著一身水手的服裝,外面罩著一件短大衣,頸上圍著 
一條紅色的圍巾。 
    他道:“華生,我現在親身到下游去。我經過再三考慮,覺 
得只有這一著了,無論如何是值得一試的。" 
    我道:“那末我和你一同去好不好?" 
    "不好。你留在這里作我的代表是比較有用的。我自己也 
不愿意去,雖然昨晚維金斯很泄气,可是我想今天肯定會有消 
息的。所有的來信、來電都請你代拆,按照你的判斷便宜行事。 
你可不可以代勞呢?" 
     "當然愿意。" 
    "我的行蹤不定,恐怕你也無法給我電報。可是假若運气 
好,我未必耽擱很久。回來以后總會有些消息向你報告的。" 
    早餐的時候,他還沒有消息。可是打開《旗幟報》,看見上 
面登載著這個案子的新發展。它報道道: 

   關于上諾伍德的慘案,据悉案情內容非常复雜,不似預 
料那么簡單。新的發現証明: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确無嫌 
疑。昨晚舒爾托先生和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已被警署釋放。 
至于真正的凶犯,警署方面已有新的線索。此案現由蘇格蘭 
場干練的埃瑟爾尼•瓊斯先生負責緝凶,預料日內即可破 
案云云。 

    我想:這還算令人滿意,我們的朋友舒爾托總算是恢复自 
由了。新的線索是什么呢?這好象仍是警署方面掩飾錯誤的 
老派頭。我把報紙扔到桌上,目光忽然又被報上尋人欄里面的 
一段小廣告吸引住了。廣告文曰: 

   "尋人:船主茂迪凱•斯密司及其長子吉姆在星期二清 
晨三時左右乘汽船'曙光'號离開斯密司碼頭,至今未歸。 
'曙光'號船身黑色,有紅線兩條,煙囪黑色,有白線一道。如 
有知茂迪凱•斯密司与其船'曙光'號的下落者,請向斯密 
司碼頭斯密司太太或貝克街221號乙報信,當酬謝金幣五 
鎊。" 

    這個小廣告顯然是福爾摩斯登的,貝克街的住址就足以 
証明了。我以為這個廣告的措辭非常巧妙,因為即使匪徒們看 
到了,也會認為那不過是一個瓶子尋找丈夫的普通廣告,并看 
不出其中的隱秘。 
    這一天過得真慢。每次听到敲門的聲音或是街上沉重的 
腳步聲音,我都以為是福爾摩斯或者是看見廣告來報信的人 
來了。我試著看書,但是精神不能集中,思想總是跑到我們所 
追蹤的那兩個破怪的匪徒身上去。有時我還這樣想:會不會是 
福爾摩斯的理論發生了基本的錯誤?他是不是犯了嚴重的自 
欺病?會不會是由于這些証据不夠真實,他臆斷錯了?我從沒 
有看見過他的工作發生錯誤,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想或 
者可能因為他的自信力太強了,把一個平淡的問題反而看成 
一個极复雜极离破的疑案,以致一誤再誤?可是回過來一想, 
這些証据又是我親眼所見的,他的推斷的理由我也听見過的。 
再看一看這一連串的破怪事實,雖然其中有的是無關重要的, 
可是全部都指明了同一方向。我不得不承認,縱然就是福爾摩 
斯的理解真是錯誤了,這案子本身也必定是异乎尋常的費解。 
    下午三點鐘時,鈴聲大作,樓下有命令式的高聲談話,沒 
有想到上來的不是別人,竟是埃瑟爾尼•瓊斯先生。可是他的 
態度和以前絕不相同了,他已經不象在上諾伍德那樣粗暴、架 
子十足和以常識專家自居了,他在謙虛之外還有些自慚。 
    他道:“您好,先生,您好!听說福爾摩斯先生出去了。" 
    "是的,我不知道他几時可以回來。請等一等好不好?請 
坐,吸一支我們的雪茄煙好嗎?" 
    "謝謝,請賞我一支吸。"他說時用紅綢巾輕輕地揩拭他的 
上額。 
    "敬您一杯加蘇打的威士忌酒好嗎?" 
    "好吧,半杯就夠了。到這時候天气還是這般的熱,我心緒 
又是這樣的煩,您還記得我對這諾伍德案的理解嗎?" 
    "我記得您說過一次。" 
    "咳,我現在對于這個案子又不得不加以重新考慮了。我 
本已緊緊地把舒爾托先生兜在网里了,可是,咳,先生,半道里 
他又從网眼里溜了出去。他証明了一個無法推翻的事實── 
他自從离開他哥哥以后始終有人和他在一起,所以這個從暗 
門進入屋內的人就不會是他了。這個案子實在難破,我在警署 
的威望亦發生了動搖,我很希望得到些幫助。" 
    我道:“咱們誰都有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啊。" 
    他很肯定地說道:“先生,您的朋友歇洛克•福爾摩斯先 
生真是一位非凡的人。他是人所不及的。我看見過他所經歷 
的許多樁案子,沒有一樁不被他弄清楚的。他使用的方法變化 
無窮,當然有時也失之過急,可是整個地來說,他是可以成為 
一個最有本領的警官的。不怕人笑話,我真是望塵莫及。今早 
我接到了他的一封電報,從里面可以知道,對于舒爾托這個案 
子,他已經有了新的發現。這就是那封電報。" 
    他從衣袋里把電報拿出來交給了我。這封電報是十二點 
鐘從白楊鎮發的,電文說:“請立刻到貝克街去。假若我還沒有 
回來,請等候。我已尋到舒爾托案匪徒的蹤跡。如果你愿意看 
到本案的結束,今晚可和我同去。" 
    我道:“這封電報的語气很是令人高興。他必定是把已斷 
的線索接上了。" 
    瓊斯很得意地說道:“啊,這么說來他也有時搞錯的。我們 
偵查的能手也常常走錯路呢。這次也可能是空歡喜一場,可是 
我們警察的責任是不能叫任何机會錯過去的。現在有人叫門, 
也許是他回來了。" 
    傳來一陣沉重的上樓的腳步聲,喘息的聲音很重,說明這 
個人呼吸困難;中間稍停了一兩次,好象他上樓梯很費起力似 
的。最后他走進屋來,他的容貌和我們所听見的聲音是符合 
的。一個老人,穿著一身水手的衣服,外面套著大衣,紐扣一直 
扣到頸間。他彎著腰,兩腿顫抖,气喘得很痛苦。他手拄一根 
粗粗的木棍,兩肩不斷聳動,好象呼吸很吃力。他的面目,除了 
一雙閃爍的眼睛以外,只有白的眉毛和灰的髭須,其余全被他 
的圍巾遮蓋住了。整個地看來,他象是一個年事已高、景況潦 
倒而令人尊敬的航海家。 
    我問道:“朋友,有什么事嗎?" 
    他用老年人所特有的習慣,慢條斯理地向四周看了看。 
    他問道:“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在家嗎?" 
"沒有在家。可是我可以代表他,您有什么話全都可以告 
訴我。" 
    他道:“我只能向他本人說。" 
    "可是我告訴您,我可以代表他,是不是關于茂迪凱•斯 
密司汽船的事?" 
    "是的,我知道這只船在哪里,知道他所追蹤的人在哪里, 
還知道寶物在哪里,我一切全都知道。" 
    "您告訴我好了,我會轉告他的。" 
    他十足地表現了老人的易怒和頑固的態度。他道:“我只 
能告訴他本人。" 
    "那您只好等一等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為了這件事浪費一天的光陰,如果福 
爾摩斯先生不在家,只好讓他自己想法子去打听這些消息了。 
你們兩人的尊容我都不喜歡,我一個字也不告訴你們。" 
    他站起來就要出門,可是埃瑟爾尼•瓊斯跑到他前面,攔 
住了他。 
    瓊斯道:“朋友,請等一等。您有要緊的消息報告,您不能 
這樣就走。不管您愿意不愿意,我們要把您留住,直等到我們 
的朋友回來。" 
    那老人要想奪門而出,可是埃瑟爾尼•瓊斯早已把背靠 
在門上,阻住老人的去路。 
    老人用手杖在地板上怒擊著喊道:“真是豈有此理!我到 
這里來拜訪一位朋友,可是你們二人和我素不相識,硬要把我 
留下,對待我這樣無禮!" 
    我道:“請不要著急,您所費的時間我們會補報您的。請坐 
在那邊沙發上,不久福爾摩斯先生就可以回來了。" 
    他很不高興地用兩手掩住了臉,無可奈何地坐在那里。瓊 
斯和我繼續一邊吸著我們的雪茄煙一邊談話。剎時間忽然听 
見福爾摩斯的聲音向我們說話。 
    "我想你們也應該敬我一支雪茄煙了。" 
    我們二人從椅上吃惊地跳了起來,旁邊坐著福爾摩斯,笑 
容可掬。 
    我惊訝地喊道:“福爾摩斯!是你嗎?那老頭哪儿去了?" 
    他拿出一把白發,說道:“他就在這儿,假發、胡須、眼眉, 
全在這里。我認為我的化裝還不錯,可是沒有想到把你們也騙 
住了。" 
    瓊斯高興得喊道:“啊,你這坏蛋!你真夠得上一個戲劇演 
員──一個出色的演員,你學工人的咳嗽,還有你腿部的表演 
每星期足可掙十鎊的工資。可是我想我看出你的眼神來了,你 
還沒有把我們騙得完全相信。" 
    他點燃了雪茄煙,說道:“我今天整日打扮成這個樣子。你 
知道,很多的匪徒們已漸漸地認識了我──特別是在咱們這 
位朋友把我的偵探事跡寫成了書之后。所以我只好在工作時 
簡單地加以化裝。你接到我的電報了嗎?" 
    "接到了,所以才會來的。" 
    "你對這案子的工作進展如何了?" 
    "一點儿也沒有頭緒。我不得已釋放了兩個人,對于其余 
的兩個人也沒有什么証据。" 
    "那不要緊,一會儿我給你另外兩個人來補他們的缺。可 
是你必須完全听我的指揮,一切功績可以歸你,可是一切行動 
必須听從我的,這點你同意嗎?" 
    "只要你協助我把匪徒捉到,一切全都同意。" 
    "好嗎,頭一件:我需要一只警察快艇──一只汽船── 
今晚平時開到西敏士特碼頭待命。" 
    "這個好辦,那儿經常停著一只,我到對面再用電話聯系 
一下就成了。" 
    "我還要兩個健壯的警士,以防匪徒拒捕。" 
    "船內向來都准備著兩三個人,還有別的嗎?" 
    "我們捉住匪徒,那寶物就能到手,我想我這位朋友一定 
喜歡親自把寶物箱送到那位年輕女士的手上──這寶物一半 
是應該屬于她的,由她親自打開。喂,華生,好不好?" 
    "這是我無上的光榮。" 
    瓊斯搖頭道:“這個辦法未免于規章有所不合──不過咱 
們可以通融辦理。但是看完之后,寶物必須送還政府以便檢 
驗。" 
    "那是當然的,這個好辦。還有一點,我倒很希望先听到瓊 
諾贊•斯茂親口說出有關這一案件的始末詳情。你知道,我素 
來就需要把一個案子的詳情,充分地了解。你大概對于我准備 
先在這儿或其他地方,在警察看守之下,先對他作一次非正式 
的訊問一節沒有什么不同意吧?" 
    "你是掌握著全案情況的人。雖然我還沒有能夠証明确有 
這么一個叫瓊諾贊•斯茂的人,可是如果你能捉到他,我沒有 
理由阻止你先向他訊問。" 
    "那么,這也同意了?" 
    "完全同意,還有什么要求嗎?" 
    "只有我要留你同我們一起吃晚飯,半點鐘內即可備好。 
我准備了生蚝和一對野雞,還有些特選的白酒。華生,你不知 
道,我還是個治家的能手呢。" 
  

            十 凶手的末日 

    我們這頓飯吃得很快樂。福爾摩斯在高興的時候,談鋒向 
來是暢利的。今晚他的精神似乎异常愉快,所以天南地北談個 
不休。我還從不知道他這樣健談,他從神怪劇談到中世紀的陶 
器,意大利的斯特萊迪瓦利厄斯提琴,錫蘭的佛學和未來的ヾ 
戰艦,──他對哪一方面,似乎全都特別研究過的,所以說起 
來滔滔不絕,把這几天的郁悶也一掃而光了。埃瑟爾尼•瓊斯 
在休息的時候也是一個愛說愛笑性情隨和的人,他盡量欣賞 
著這頓考究的晚餐。在我個人則覺得全案的結束似乎就在今 
晚,也和福爾摩斯同樣地愉快得開怀暢飲起來,賓主三人异常 
歡洽,沒有人提到我們飯后的冒險任務。 
    飯后,福爾摩斯看了看表,斟滿了三杯紅葡萄酒道:“再干 
一杯,預祝今晚成功。時候到了,應該動身了。華生,你有手槍 
嗎?" 
    "抽屜里有一支,是從前在軍隊里使用的。" 
    "你最好是帶上它,有備而無患。車子已等在門外,我和他 
預訂了六點半鐘到這里來接咱們的。" 
    七點稍過,我們到達了西敏士特碼頭,汽船早已等候在那 
里了。福爾摩斯仔細地看了看,問道:“這船上有什么標志指明 
是警察使用的嗎?" 
    "有,那船邊上的綠燈。" 
    "那末,摘下去。" 
    綠燈摘下后,我們先后上船。船纜解開了,瓊斯、福爾摩斯 
和我都坐在船尾,另外一人掌舵,一人管机器,兩個精壯的警 
長坐在我們的前面。 
    ヾ意大利人斯特萊迪瓦利厄斯所制造的提琴是世界馳名的。──譯 
者注 
    瓊斯問道:“船開到哪里去?" 
    "到倫敦塔,告訴他們,把船停在杰克勃森船塢的對面。" 
    我們的船速度确實很快,超越過無數滿載的平底船,又超 
越過一只小汽船,福爾摩斯微笑地表示滿意。 
    他道:“照這樣的速度,我們可以把河里的什么船都赶上 
了。" 
    瓊斯道:“那倒不見得,不過能夠赶上我們這樣速度的汽 
船,确是不多見的。" 
    "我們必須赶上'曙光'號,那是一只有名的快艇。華生,現 
在沒有事,我可以把目前發展的情況和你講講。你記得不記得 
我說過一個很不算什么的障礙把我難住了,我是決不甘心的 
嗎?" 
    "還記得。" 
    "我利用作化學分析試驗的辦法使我的腦筋得到了徹底 
的休息。咱們的一位大政治家曾經說過:‘改變工作,是最好的 
休息。'這句話一點儿也不錯。當我把溶解碳氫化合物的實驗 
作成功以后,我就回到舒爾托的問題上面,把這問題重新考慮 
了一遍。我所派遣的孩子們在上下游都搜遍了,也沒有結果。

這只汽船既沒有停泊在任何碼頭上又沒有回轉,也不太象為 
了滅跡而自沉──如果實在找不著,當然這還算是個可能的 
假設。我知道斯茂多少有些狡猾的伎倆,可是我認為他沒有受 
多少教育,還不可能有那樣周密的手段。他既然在倫郭居住過 
相當久──這一點由他對櫻沼別墅偵伺了很久的事實就可以 
証明,他不可能不需要一個短時間──哪怕是一天──作些 
准備,方能离開他的巢穴遠行。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可能性。" 
    我道:“我看這個可能性不太大,恐怕他在行動以前早已 
作了遠行的准備。" 
    "不然,我不這樣想。除非等到他确知這個巢穴對他已經 
毫無用處,他決不會輕易放棄的。我又想到了一層:瓊諾贊• 
斯茂一定會料想到,他那同謀的那副怪相,不管把他怎樣改裝 
起來也會引起別人注意的,并且會令人聯系到諾伍德慘案上 
去,斯茂的机警不會把這一層忽略的。為了避人耳目,他們天 
黑以后离開巢穴,還必須在天明以前赶回來。根据斯密司太太 
所說,他們在斯密司碼頭上船的時候是在三點鐘,再過一個多 
鐘頭天就要大亮,行人也多了。所以我認為他們是不會走得太 
遠的。他們給足了斯密司錢,叫他不要聲張,預訂下他的船,以 
備最后的遠雔,然后攜帶寶物回到巢穴。在一兩天內看看報 
紙,听听風聲,再擇一個夜晚從葛雷夫贊德或肯特大碼頭乘上 
他們已經訂好船位的大船,逃往美洲或其他殖民地去。" 
    "可是他不能夠把這只船也帶到巢穴里去呀。" 
    "當然不能夠。我認為,這只船雖然沒有被我們發現,可也 
不會离開太遠。處在斯茂的地位,根据他這個人的能力來設 
想,他會想到:如果确有警察跟蹤的話,那末,如果把船遣回或 
是把它停在碼頭旁邊,都會使追蹤更容易得多了。那末怎樣才 
能夠把船隱蔽起來,同時要用它的時候還不致于誤事呢?如果 
我站在他的立場上應當怎么辦呢?我想,只有一個辦法,就是 
把船開進一個船塢里小作修理,如此既可達到隱蔽的目的,還 
可在提前几個小時通知的情況下使用。" 
    "這似乎是很簡單的。" 
    "正因為很簡單,才容易被忽略了。于是我決定照著這個 
途徑去進行偵查。我立刻穿了一身水手的服裝到下游的每個 
船塢里去詢問。問了十五個船塢全失敗了,可是問到第十六個 
──杰克勃森船塢──得知在兩天前曾有一個裝木腿的人把 
'曙光'號送進船塢修理船舵。那里的工頭和我說:‘就是那個 
畫著紅線的船舵,其實一點儿毛病也沒有。'正說著,從那邊來 
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失蹤的船主茂迪凱•斯密司,他喝 
了不少的酒。我自然不會認識他,是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船 
的名字,并說道:‘今晚八點鐘我們的船要出塢去。記住了,准 
八點鐘。有兩位客人要坐船,不要耽誤了。'匪徒們一定給了他 
不少的錢,他對工人們拍著他滿口袋的銀幣,叮當作響。我跟 
蹤了他几步,他跑進了一家酒館。于是我又回到船塢,在途中 
碰巧遇到了我的一個小幫手,我把他安置在那里,盯住汽船。 
讓他站在船塢的出口地方,預約定了,當票船出塢的時節,向 
我們揮動手巾作為暗號。我們在河上歇一下,看著他的去路, 
要不是人贓并獲那才是怪事呢。" 
    瓊斯道:“不管這几個人是不是真的凶手,你的准備是很 
周密的。不過要是我,我一定派几個能干的警察,等到匪徒來 
到杰克勃森船塢時,就把他們當場逮捕了。" 
    "這個我可不敢贊同,因為斯茂是個很狡猾的人,他起行 
以前一定先派人查看動靜,如有可疑的情況,他自然又要再隱 
匿一個時期。" 
    我道:“可是你若盯緊了茂迪凱•斯密司也可以把匪穴找 
到呀。" 
    "那樣我的時光就全要浪費了。我想匪徒們的住處九成九 
斯密司是不知道的。斯密司有酒喝、有錢花,其余的問它做什 
么?有事時匪徒們派人通知他就行啦。我各方面都考慮到了, 
我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 
    談話之間,我們已經穿過了泰晤士河上的几座橋。當我們 
出了市區的時候,落日余輝已將圣保羅教堂房頂上的十字架 
照得金光閃閃。在我們還沒有到達倫敦塔的時候,就已是黃昏 
時分了。 
    福爾摩斯遠遠指著靠薩利區河岸桅牆密立的地方說道: 
"那就是杰克勃森船塢,讓我們的船借著這一串駁船的掩護, 
慢慢地來回游戈。"他又用望遠鏡向岸上觀察,說道:“我已經 
找到了我派的那個人,可是手巾還沒有揮動。" 
    瓊斯很性急地說道:“咱們還是停泊到下游等著他們吧。" 
這時我們都很焦急,就是那几個對于我們的任務不太清楚的 
警長和火夫,也在那里現出躍躍欲試的神气。 
    福爾摩斯答道:“雖然十分之九他們會往下游去的,可是 
我們不能擅自把上游忽略了。從我們目前這個地方能夠看見

船塢的出入口,可是他們卻不容易看見咱們。今晚沒有云霧, 
月光很亮,咱們就在這儿吧。你看見那邊煤气燈光的下面,來 
往的人夠多么擁擠。" 
    "那都是從船塢下工的工人們。" 
    "這些人的外表雖然肮臟粗俗,可是每個人的內心全有一 
些不滅的生气。只看他們的外表,你是想不到的。這并不是先 
天的,人生就是一個謎。" 
    我道:“有人說:人是動物中有靈魂的。" 
    福爾摩斯道:“溫伍德•瑞德對這個問題有很好的解釋。 
他論道雖然每個人都是難解的謎,可是把人類聚合起來,就有 
定律了。譬如說,你不能預知一個人的個性,可是能夠确知人 
類的共性。個性不同,共性卻是永琲滿A統計家們也是這樣的 
說法……你們看見那條手巾了嗎?那邊确有一個白色的東西 
在揮動著。" 
    我喊道:“不錯,那就是你派的小幫手,我看得很清楚。" 
    福爾摩斯喊道:“那就是"曙光"號,你看它的速度真快。机 
師,咱們加速前進,緊追著那有黃燈的汽船。假若咱們追不上 
它,我是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 
    "曙光"號已經從船塢開了出去,被兩三條小船遮得看不 
見了。等到我們再看見它的時候,它已經駛得相當快了。它在 
沿著河岸向下游急進,瓊斯看了只是搖頭,說道:“這船神速极 
了,咱們恐怕追不上它。" 
    福爾摩斯叫道:“咱們必須追上它。火夫,快快地加煤!盡 
全力赶上去!就是把咱們的船燒了,也要赶上它!" 
    我們緊追在后面,鍋爐火勢凶猛。馬力強大的引 e,起喘 
吁吁,鏗鏘作響,好似一具鋼鐵的心臟,尖尖的船頭划破平靜 
的河水,向左右兩側各自沖起一股滾滾的浪花來,隨著引 e的 
每一次悸動,船身在震顫、躍進,就象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似 
的。船舷上的一盞大黃燈向前方射出了長長的閃爍的光束。前 
面遠遠的一個黑點,就是"曙光"號,它后邊有兩行白色浪花, 
說明了它航行的神速。那時河上的大小船只很多,我們橫穿側 
繞著飛掠過去。可是"曙光"號還是那樣的飛快,我們緊緊釘在 
它的后面。 
    福爾摩斯向机器房喊道:“伙計們,快加煤,多加煤!盡力 
多燒蒸汽往前赶!"下面机器房的熊熊烈火照射著他那焦急的 
鷹鷲似的面孔。 
    瓊斯望著"曙光"號說道:“我想咱們已經赶上一點了。" 
    我道:"咱們确已赶上不少了,再有几分鐘就可以追上 
了。" 
    正在這時,不幸的事來了。一只汽船拖了三只貨船橫在我 
們面前。幸而我們急轉船舵,才避免了和它相撞。可是等到我 
們繞過它們,繼續追下去的時候,“曙光"號已經又走遠了足有 
二百多碼了,不過還能看得到它。當時,陰暗朦朧的暮色已經 
變成了滿天星斗的夜晚。我們的鍋爐已燒到了极度,驅船前進 
的力量強大异常,使脆弱的船殼咯吱作響,顫動不已。我們已 
經由倫敦橋的正中下面穿過,過了西印船塢和長長的戴特弗 
德河區,又繞過了狗島。以前只是一個黑點的"曙光"號現在已 
經看得很清楚了。瓊斯把我們的探照燈向它直射,照見了船面 
上的人影。一個人坐在船尾,兩腿跨著一個黑的東西,旁邊還 
蹲伏著一堆黑影子,好象一只紐芬蘭狗。一個男孩把舵,從鍋 
爐的紅光中,可以看見斯密司光著上身在拚命地加謀。起初他 
們或者還不能肯定我們是否是在追赶他們,可是到現在我們 
在每個轉彎抹角的地方都緊緊地跟在后面,那就沒有問題是 
在追他們了。在到了格林威治的時候,兩船的距离約有三百 
步,再到布萊克沃爾時兩船相隔已不過二百五十步了。我奔波 
了一生,在不少的國家里都打過獵,也追赶過不少的野獸,然 
而都沒有象今晚在泰晤士河上追人這樣惊險出破。我們和前 
船已是一步接近一步了,在寂靜的夜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前 
面船上机器的響聲。坐在船尾上的那個人還是蹲在那里,兩手 
似乎揮動得很忙,不斷地抬起頭來估量兩船的距离。我們相距 
更近了,只有四只船的長短,兩船仍在飛奔前駛。這時已近河 
口,一邊岸上是巴克英平地,另一側則是普拉姆斯梯德沼澤。 
瓊斯喝叫著命令前船速停,船尾那個人听見我們的喊叫,從船 
面上站起來揮動兩拳,向著我們高聲怒罵。他的身体健壯,個 
子高大,兩腿撇開站在那里。我看見他的右邊大腿下面只是根 
木柱支著。他旁邊蜷伏著的黑影子,听見了他的聲音,慢慢地 
站了起來,原來是一個黑人,体格的矮小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那畸形的大頭,上面長著蓬亂的頭發。福爾摩斯那時已經把手 
槍拿在手里,我看見了這個怪狀的生番,也把手槍掏了出來。 
他圍著一件黑色的好似毯子的東西,只露著臉。可是這個臉, 
那副丑惡的怪狀足以令人喪魂失魄。我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獰 
惡的怪相,他那兩個小眼凶光閃閃,嘴唇极厚,從牙根向上翻 
撅著,他在向我們狂喊亂叫,半獸性的暴怒在發作。 
    福爾摩斯輕輕地向我說道:“只要他一抬起手來,咱們就 
開槍。"這時彼此之間只有一船之隔了,看得更清楚了。那個白 
人品著兩腿不斷地怒罵,那個矮小的黑人滿臉忿恨地向著我 
們的燈光,咬牙切齒地狂叫。 
    幸而我們看他們看得很清楚。那個小黑人從毯子里掏出 
了一個好似木尺的短圓的木棒擱在唇邊。我們立即扳動槍机, 
兩彈啟發。那黑人轉了轉身就兩手高舉,跌入河內,剎那之間 
我就看到他那一雙狠毒的眼睛在白色的漩渦之中消失了。這 
時,那裝木腿的人沖向船舵,用盡他全身力量扳那舵柄,那船 
突向南岸沖去,我們以相差几尺的距离躲開了它的船尾總算 
沒有撞上。我們隨即轉變方向追上前去。那時"曙光"號已經 
接近南岸,岸上是一起荒涼的曠野,月光照著空曠的沼地,地 
面上聚著一片片的死水和一堆堆的腐爛植物。那只汽船沖到 
岸上就擱淺了,船頭聳向空中,船尾沒在水里。那匪徒跳到了 
岸上,可是他那只木腿整個陷入泥中。他用力掙扎,可是連一 
步也進退不得。他狂喊亂叫地跳動著左腳,可是那木腿卻在泥 
里愈陷愈深。等我們把船靠了岸,他已經被釘在那里寸步難行 
了。我們從船上扔一條繩子過去套住了他的肩膀,才把他好似 
拉魚似地拖上了船。斯密司父子二人愁眉苦臉地坐在船上,听 
了我們的命令,方才無可奈何地离開了"曙光"號走到這邊船 
上來。一只印度精制的鐵箱,擺在那只船甲板上邊,不用問就 
知道是使舒爾托遭禍的寶箱。箱上沒有鑰匙,非常沉重,我們 
小心地把它搬到我們的艙里。我們把"曙光"號拖在后面,慢慢 
地向上游回駛。我們不斷地用探照燈向河水四面映照,可是那 
黑人早已蹤影不見,想必已葬身泰晤士河底了。 
    福爾摩斯指著艙口說道:"看這里,我們的槍几乎打晚 
了。"靠著我們先前站的地方的后面插著一支毒刺,大約就是 
在我們放槍的時候射來的。福爾摩斯對著毒刺仍象平時那樣 
地聳聳肩微微地一笑,可是我每回想到那天晚上危在須臾的 
情況,仍不免十分惊悸。 
  

        十一 大宗阿格拉寶物 

    我們的犯人坐在船艙里,面對著他千辛万苦費了多年工 
夫所得來的鐵箱。他的皮膚被烈日晒得很黑,他的兩只眼睛象 
征著他那膽大妄為的天性,滿臉的皺紋,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室 
外作過多年苦工的。他那多須髭的下顎向外突出的怪樣,顯示 
出了他那倔強的性格。他那鬈曲的黑發已經多半灰白,料想他 
的年紀當在五十上下。在平常的時候,他的面貌還不算難看, 
可是在盛怒之下,他那濃眉和凶惡的下顎就組成了一副可憎 
的面貌。他坐在那里,把帶銬的雙手擱在膝上低頭不語,不斷 
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望著那只使他犯罪的鐵箱。依我看來,他 
的表情似乎悲痛多于忿怒。有一次他抬頭向我望了一眼,眼光 
里似乎帶著些幽默的意味。 
    福爾摩斯燃上了一支雪茄煙,說道:“瓊諾贊•斯茂,我真 
不高興看到事情竟弄到了這樣的結局。" 
    他直率地答道:“先生,我也不愿意啊。這條命,我想也逃 
不過去了。可是我向您發誓,我實在沒有想殺害舒爾托先生, 
是那個惡鬼童格射出一支混帳的毒刺害死他的。先生,我是毫 
不知情的。舒爾托先生的死叫我很不好受。我用繩子鞭打了 
那小鬼一頓,可是人已經死了又有什么辦法呢!" 
    福爾摩斯道:“你先吸一支雪茄煙。你看你全身都濕透了, 
喝一些我瓶子里的酒先暖和暖和吧。我問你,你在爬繩上去的 
時候,你怎么會知道那矮小無力的黑小子能夠敵得住舒爾托 
先生呢?" 
    "先生,您說這話好象親眼看見過似的。我本以為那屋里 
是沒有人的,我對那里的生活習慣都很清楚,那個時候是舒爾 
托先生气常下樓吃晚飯的時候。我絲毫也不隱瞞,我以為說實 
話就是我最好的辯護。當時要是那個老少校在屋里,那我就會 
毫不怜惜地掐死他。我殺了他和吸這支雪茄煙沒有什么區別。 
現在竟因為小舒爾托而使我被關進監獄,實在令人痛心,因為 
我和他從來沒有任何糾葛。" 
    "你現在已經是在蘇格蘭場埃瑟爾尼•瓊斯先生羈押之 
下。他准備把你帶到我的家中,由我先問你的口供。你必須向 
我句句實言,如果你能夠老實,或者我還可以幫你的忙。我想 
我有法子可以証明那毒刺的毒性很快,在你爬進屋里以前,舒 
爾托先生已經中毒身亡了。" 
    "先生,不錯的,他已經先死了。當我爬進窗戶一看見他那 
歪著頭獰笑的樣子,就把我嚇坏了。要不是童格跑得快,當時 
我就把他宰了。這也就是到后來他告訴我他如何在忙中丟落 
了那根木棒和一袋毒刺的原因,我想這件東西一定提供了一 
些線索,幫助了您追尋到我們。至于您怎么把線索聯系起來而 
捉到我的,那我就想不出來了。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恨您 
的。"他又苦笑道,“可是這也真算一件怪事。您看,有權利享受 
這五十万傍的我,竟在安達曼群島修筑防波堤度過了半生,后 
半生恐怕又要到達特沼地去挖溝了。從頭一天碰到那商人阿 
破麥特因而和阿格拉寶物發生了關系之后,我就倒上了霉,沾 
上這寶物的人也沒有不倒霉的;那個商人因寶物喪了命,舒爾 
托少校因寶物給他帶來了恐懼和罪惡,而我就要終身作苦役 
了。" 
    這時,埃瑟爾尼•瓊斯向艙內伸進頭來,說道:“你們真象 
一家人在團聚。福爾摩斯,請給我一些酒喝。咱們大家都該互 
相慶賀啊。可惜那一個沒有被咱們活捉,那也沒有辦法。福爾 
摩斯,虧得你下手在先,不然會遭到他的毒手呢。" 
    福爾摩斯道:“結果總還算得圓滿。可是我沒想到那只'曙 
光'號竟有這般的速度。" 
    瓊斯道:“据斯密司說,‘曙光'號是泰晤士河上最快的汽 
船之一,假若當時還有一個人幫他駕駛的話,我們就永遠也追 
不上它了。他還賭咒說他對諾伍德的慘案一點也不知道。" 
    我們的囚犯喊道:“他确是毫不知情的,因為听說他的船  
快,所以我向他租用了。我們什么也沒有告訴他,只是出了大 
价錢。如果他能夠把我們送上在葛雷夫贊德停泊的開往巴西 
去的翡翠號輪船,他還可以另外得一大筆酬金。" 
    瓊斯道:“如果他沒有罪行,我們會從輕處理的。我們雖然 
捉人迅速,可是我們判刑是慎重的。"這時傲慢的瓊斯已逐漸 
露出他對囚犯大擺威嚴的神气。從福爾摩斯那微微一笑,我看 
得出來,瓊斯的話已經引起了他的注意。 
    瓊斯又道:“我們就要到沃克斯豪爾橋了。華生醫師,您可 
以帶著寶箱在這里下去。我想您是深知我對這樣的作法是負 
著多么大的責任。當然,這种作法是极不合法的,但是既有成 
議在先,我不能失信。可是因為寶物貴重非常,我有責任派一 
個警長陪您同去。您准備坐車去嗎?" 
    "我准備坐車去。" 
    "可惜這里沒有鑰匙,不然咱們可以預先清點一下,您恐 
怕還需要把箱子砸開。斯茂,鑰匙哪里去了?" 
    斯茂簡短地說道:“在河底下。" 
"哼!你給我們這個麻煩真是多余。為了你,我們已經費 
了不少的人力和物力。可是醫師,我不必再叮囑您了,千万小 
心。您回來的時候把箱子帶到貝克街來,在去警署以前,我們 
在那里等您。" 
    我在沃克斯豪爾下船,帶著沉重的寶箱,由一個溫和坦率 
的警長陪伴著,一刻鐘以后我們到達了西色爾•弗里斯特夫 
人的家。開門的女仆對我這夜晚來訪的客人很是惊訝,她說弗 
里斯特夫人不在家中,恐怕到深夜才能回來,摩斯坦小姐現在 
還在客廳里。我把那警長留在車上等候,我提著寶箱直入客 
廳。 
    她坐在窗前,穿著白色半透明的衣服,在頸間和腰際都系 
著紅色的帶子。在透過罩子射出來的柔和燈光下面,她倚坐在 
一張藤椅上。一只洁白的胳臂搭在椅背上,燈光照著她那美麗 
庄重的臉和映成金黃色的蓬松的秀發,那姿態和神情都表現 
她似乎有無限的憂郁積在心中。她听到我的腳步聲就站了起 
來,臉上一道紅暈顯出惊訝中帶著歡喜。 
    她道:“我听見門外車聲,以為是弗里斯特夫人提早回來 
了,決沒有想到是您來了。您給我帶來了什么消息?"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心中雖然煩悶,可是裝做高興地說 
道:“我帶來的東西比消息還要好,我帶來的東西比任何的消 
息還要寶貴,我給您帶來了財富。" 
    她向鐵箱看了一眼,冷淡地問道:“那就是寶物嗎?" 
    "是的,箱內就是那一大宗阿格拉寶物;一半是您的,一半 
屬于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你們二人所得當各在二十万鎊 
左右。您想一想!每年利息就是一万鎊,在英國婦女當中是少 
見的。這不是大可慶幸的事嗎?" 
    我表示我的高興大概有些過火,她已感覺到我的誠意不 
足。她稍稍抬了抬眼眉,望著我說道:“如果我能得到寶物,那 
都是出于您的協助啊。" 
    我答道:“不!不!您能有今日,完全是出于我的朋友歇洛 
克•福爾摩斯的協助。就連他有那樣分析的才能,為了破這個 
案子也費了不少精力,到最后還几乎失敗。象我這樣的人就是 
用盡心思,也是找不出線索來的。" 
    她道:“華生醫師,請坐下來告訴我這些經過吧。" 
    我把上次和她見面以后所有發生過的事情──福爾摩斯 
新的搜尋方法,‘曙光'號的發現,埃瑟爾尼•瓊斯的來訪,今 
晚的探險和泰晤士河上的追蹤──簡單地作了一番敘述。她 
傾听著,說到我們險些遭到毒刺的傷害時,她臉色變得慘白, 
似乎就要暈倒。 
    我急斟了些水給她喝,她道:“不要緊,我已好了。我听到 
我的朋友們為我遭到這樣的危險,我心里實在是万分的不 
安。" 
    我答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也不算什么。我不再講這些 
悶气的事了,讓咱們看看可以使咱們高興的東西吧。這里是寶 
物,我是專為您帶了來的,料想您一定愿意親自打開,先睹為 
快。" 
    她道:“這再好也沒有了。"可是她的語起并沒有顯露出她 
有多么興奮。因為這寶物是費了不少心血才得到手的,她不能 
不這樣地表示一下,否則也顯得她太不承情了。 
    她看著箱子說道:"這箱子真美极了!這是在印度做的 
吧?" 
    "是的,是印度著名的比納里茲金屬制品。" 
    她試著把箱子抬了抬,說道:“真夠重的,這箱子本身恐怕 
就很值錢呢。鑰匙在哪儿?" 
    我答道:“被斯茂扔到泰晤士河里去了,我們須借弗里斯 
特夫人的火鉗用一用。"在箱子前面有一個粗重的鐵環,鐵環 
上面鑄著一尊佛像。我把火鉗插在鐵環下面,用力向上撬起, 
鐵環應手打開。我用顫抖的手指把箱蓋抬起,我們二人注視著 
箱內,都惊破得呆住了。這個箱子是空的! 
    無怪這個箱子這樣的重,箱子四周全是三分之二英寸厚 
的鐵板,非常堅固,制造的也是异常精致,确是用作收藏寶物 
的箱子。可是里邊什么也沒有了,完全是空的。 
    摩斯坦小姐平靜地說道:“寶物已經丟失了。" 
    我听到她這句話,体會到了其中的含意。我靈魂中的一個 
陰影似在消失。我說不出這宗阿格拉寶物壓在我的心頭是多 
么的沉重,現在終于被挪開了。不錯,這個思想是自私的、不忠 
實的和錯誤的,可是除了我們兩人之間的金錢的障礙已經消 
除以外,其余的我都想不到了。 
    我從內心里感到高興,不免失聲說道:“感謝上帝!" 
    她不理解地微笑著問我道:“您為什么這樣說呢?"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縮回去。我道:“因為我敢于張口 
了,梅麗,我愛你,就如同任何男人愛女人那樣的懇切。以前, 
這些寶物,這些財富堵住了我的嘴,現在寶物失掉了,我可以 
告訴你我是多么地愛你了。因此我才說:‘感謝上帝。'" 
    我把她攬到身邊,她輕輕地說道:“那么我也應該說:‘感 
謝上帝。'" 
    不管誰丟失了寶物,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卻得到了一宗寶 
物。 
  

    十二 瓊諾贊•斯茂的奇异故事 

    那個警長很有耐性地在車上等候著我,我回到車上時已 
經很晚了。我給他看了空箱子,他大失所望。 
    他郁悶地說道:“這一來,獎金也完了!箱子里沒有寶物也 
就沒有獎金了,不然今晚我和同伴山姆•布朗每人可以得到 
十鎊獎金呢。" 
    我道:“塞笛厄斯•舒爾托先生是個有錢的人,不管寶物 
有沒有,他會給你們酬勞的。" 
    警長沮喪地搖著頭道:“埃瑟爾尼•瓊斯先生會認為這事 
干得很糟糕呢。" 
    這警長的預料果然不錯,當我回到貝克街,把空箱給那位 
偵探看的時候,他面色很不好看。他們三人──福爾摩斯、瓊 
斯和囚犯──剛剛來到貝克街;因為他們變更了原來的計划, 
在中途先到警署去作了報告。福爾摩斯仍象往常一樣,懶洋洋 
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對著頑強地坐在那儿的斯茂。斯茂把那 
條木腿搭在好腿上面。當我把空箱子給大家看的時候,他倚著 
椅子放聲大笑起來。 
    埃瑟爾尼•瓊斯發怒道:“斯茂,這是你干的好事!" 
    斯茂狂笑著喊道:“不錯,我已經把寶物放到你們永遠摸 
不到的地方去了。寶物是屬于我的,如果我得不到手,我就得 
想辦法叫誰也摸不著。我告訴你,除了在安達曼島囚犯營的三 
個人和我自己以外,別人全沒有權利要這些寶物。現在既然我 
們四個人都不能得到,我就代表他們三人把寶物處理了。這樣 
正符合我們四個人簽名時所發的誓言:我們永遠是一致的。我 
知道他們三人必然同意我這樣辦──宁可把寶物沉到泰晤士 
河河底,也不叫寶物落到舒爾托或摩斯坦的子女或親屬的手 
里。我們干掉阿破麥特并不是為了讓他們發財的。寶物和鑰 
匙都和童格葬在一起了。當我看到你們的船准能夠追上我的 
時候,我就把寶物收藏到穩妥的地方去了。你們這趟是一個盧 
比也弄不到了。" 
    埃瑟爾尼•瓊斯厲聲說道:“斯茂,你這個瓶子!你如果要 
把寶物扔到泰晤士河里,連箱子一同扔下去不是更省事嗎?" 
    斯茂狡猾地斜眼看了看他,答道:“我扔著省事,你們撈著 
也省事。你們有本領把我追尋著,你們就有本領去撈一只鐵箱

子。現在我已把寶物散投在長達五英里的一段河道里,撈起來 
就不太容易了。我也是橫了心干的,當我看到你們追上來的時 
候,我几乎都要發瘋了。惋惜是沒有什么用處的,我這一輩子 
的命運有盛有衰,我可向來沒有事后追悔過。" 
    瓊斯道:“斯茂,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你如果能幫助法 
律而不是這樣地進行破坏,那么,在判刑的時候就會有得到從 
輕發落的机會。" 
    "法律?!"罪犯咆哮著道,“多么美好的法律啊!寶物不是 
我們的是誰的?寶物不是他們賺來的偏要給他們,難道這算公 
道嗎?你們看看我是怎樣把寶物賺到手的:整整二十年,在那 
熱病猖狂的濕地里住著,白天整日在紅樹下面做苦工,夜晚ヾ 
被鎖在污穢的囚棚里,鐐銬加身,被蚊子咬著,被瘧疾折磨著, 
受著喜歡拿白种人泄憤的每個可惡的黑臉禁卒的种种凌辱, 
這是我賺到阿格拉寶物的代价,而你卻要來同我講什么公道。 
難道因為我不肯把我所歷盡艱難而取得的東西讓別人去享 
受,你就認為不公道嗎?我宁愿被絞死或吃童格一毒刺,也不 
甘心在牢獄里活著而叫另外一個人拿著應當是我的錢去快樂 
逍遙!"這時斯茂已經不象以前沉默了,他滔滔不絕地傾瀉出 
這些話來。他兩眼發亮,手銬隨著激動的雙手震得作響。看到 
他這樣忿怒和沖動,我可以理解,舒爾托少校為什么一听到這 
囚犯越獄回來的消息就嚇得惊慌失措,這是很自然的和完全 
有根据的。 
    福爾摩斯安詳地說道:“你忘了,我們對這些事完全不了 
解。你沒有把整個的經過告訴我們,因此也就沒法說本來你是 
怎樣的有理。" 
    "啊,先生,還是您說的話公平合理,雖然說我應當感謝您 
給我戴上了手鐲。可是,我并不怨恨……這都是光明磊落,公 
公正正的。您如果愿意听我的故事,我決不隱瞞,我所要說的 
句句都是實話。謝謝您,請把杯子擱在我身旁,我口渴的時候 
會把嘴唇靠近杯子來喝的。 
    "我是伍斯特爾州生人,住在波舒爾城附近。我們斯茂族 
在那里住的很多,我有時很想回去看看,可是因為我素來行為 
不檢,族人們未必對我歡迎。他們全是穩重的教徒,都是在鄉 
    ヾ紅樹是生長在熱帶海濱的一种樹木。──譯者注 
里受人尊敬的農民,而我卻一直就是個流浪漢。在十八歲的時 
候因為戀愛出了麻煩,家里不能存身,只好另謀生路。當時碰 
巧步兵三團就要調往印度,為脫身計,我就入伍了,選擇了靠 
吃軍餉為生的路。 
    "可是,我的軍隊生活先天注定不能久常。在我剛學會鵝 
步操,學會使用步槍的時候,偶爾到琲e里去游泳,一條鱷魚 
就在中流象外科手術一樣干脆地把我整個小腿都咬了下來。 
幸而連隊的游泳能手班長約翰•侯德也在河里。由于惊嚇和 
失血,我暈了過去,如果沒有侯德抓著我向岸邊游去的話我就 
會被淹死了。我在醫院里養了五個月才裝上木腿跛著出了院。 
我因殘廢被取消了軍籍,因此就更難找到就業的机會了。 
"你們可以想象,那時我還不到二十歲,已成了無用的瘸 
子,運气夠多么坏。可是窘困了不久時來運轉,恰巧有一個新 
來印度經營靛青園子的、名叫阿勃怀特的園主正在找一個人 
監督靛青園的苦力們的工作。這個園主碰巧是我原來所屬部 
隊團長的朋友。團長因為我的殘廢時常照顧我,簡短來說,團 
長竭力推荐我。因為這個工作主要是騎在馬上,我的兩膝還能 
夾得住馬腹,雖然殘廢,騎馬還不成問題。我的工作是在庄園 
內巡行,監督工人和把工人的勤惰情況隨時報告園主。報酬很 
不錯,住處也舒适,因此我很有做這靛青事業以終此生的志 
愿。園主阿勃怀特先生為人和藹可親,常常到我的小屋里來吸 
支煙聊聊天,因為在那里的白种人不象在這里的一樣,彼此都 
很關切。 
    "唉,真是好景不長。突然間,大叛亂出人意料地爆發ヾ 
了。前一個月,人們還和在祖國一樣地安居樂業,到下一個月, 
二十多万黑鬼子就失去了約束,把全印度變成了地獄一般。ゝ 
當然,這些事你們几位在報紙上都已見過了,或者比我這個不 
識字的人還知道得多呢,因為我只知道我看到的事情。我們靛 
青園的所在地叫作穆特拉,靠近西北几省的邊緣。每天晚上燒 
房的火焰照得滿天通紅。每天白天都有小隊的歐洲兵士保護 
著他們的家小,經過我們的靛青園開往最近駐有軍隊的阿格 
拉城去避難。園主阿勃怀特先生是一位固執的人,他以為這些 
叛變的消息不免有些夸大,他想不久就可平复下去,他還是照 
舊坐在涼台上喝酒吸煙,可是周圍早已烽煙四起了。我和一個 
管帳的姓道森的夫婦倆都忠于職守,當然都和他生死不离。好 
啦,有一天變故來了。那天我正到遠處一個園子去辦事,黃昏 
時緩緩地騎著馬回來。在途中我的目光被陡峭的峽谷谷底上 
的一堆蜷伏著的東西吸引住了。我騎馬走下去一看,不禁毛骨 
悚然,正是道森的瓶子被人割成一條條的又被豺狼和野狗吃

去了一半的殘尸。道森的尸体就趴在不遠的地方,手握著放空 
了的手槍,在他前面還躺著彼此壓在一起的四個印度兵的尸 
首。我控著馬 ,正不知往什么地方去才好,忽然看見園主的 
房子燒了起來,火苗已經沖出屋頂。我知道赶過去對主人絕無 
益處,也只能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從我站的地方可以看見成 
百個穿紅衣的黑鬼子正在對著燃燒的房子手舞足蹈,其中有 
    ヾ指1857年爆發的印度反英民族大片義而言。──譯者注 
    ゝ英國殖民主義者對印度人的污辱性的稱呼。──譯者注 
几個人向我指了一指,跟著就有兩顆流彈從我頭上掠過去。我 
扭轉馬頭就向稻地里狂奔而去,深夜才逃到了阿格拉城內。 
    "可是事實上阿格拉也不是很安全的地方,整個印度已變 
成好象一群馬蜂。凡是英國人能聚集一些人的地方,也僅能保 
住槍炮射程以內的一小塊地方,其他各處的英國人都成了流 
浪的逃難者。這是几百万人對几百人的戰爭。最使人傷心的 
是:我們的敵人不論是步兵、騎兵還是炮兵,都是當初經我們 
訓練過的精銳戰士,他們使用的是我們的武器,軍號的調子也 
和我們吹得一樣。在阿格拉駐有孟加拉第三火槍團,其中有些 
印度兵,兩隊馬隊和一連炮兵。另外還新成立了一隊義勇隊, 
是由商人和政府工作人員組成的。我雖然裝著木腿,也還是參 
加了。七月初我們到沙根吉去迎擊叛軍,也將他們打退了一個 
時期,后來因為彈藥缺乏又退回城內。四面八方傳來的只是最 
最糟糕的消息──這本是不足為破的,因為只要你看一看地 
圖就可以知道,我們正處在變亂的中心。拉克瑙就在東方,相 
距一百多英里;康普城在南方,距离也差不多一樣遠。四面八 
方,無處不是痛苦、殘殺和暴行。 
    "阿格拉是個很大的城,聚居著各种各樣稀破古怪而又可 
怕的魔鬼信徒。在狹窄彎曲的街道里,我們少數的英國人是無 
法布防的。因此,我們的長官就調動了軍隊,在河對岸的一個 
阿格拉古堡里建立了陣地。不知你們几位當中有人听說過這 
個古堡或是讀過有關這個古堡的記載沒有?這古堡是個很破 
怪的地方──我雖然到過不少稀破古怪的地方,可是這是我 
生气所見的一個最破怪的地方。首先,它龐大得很,我估量著 
占有不少英畝的地方,較新的一部分面積很大,容納了我們的 
全部軍隊、婦孺和輜重還富富有余。可是這較新部分的大小還 
遠比不上古老的那一部分,沒有人到那里去,蝎子蜈蚣盤踞在 
那里。舊堡里邊全是空無人跡的大廳、曲曲折折的甬道和蜿蜒 
迂回的長廊,走進去的人很容易迷路。因此很少有人到舊堡里 
去,可是偶爾也有拿著火把的人們結伙進去探險。 
    "由舊堡前面流過的小河,形成了一條護城壕。堡的兩側 
和后面有許多出入的門,自然,在這里和我們軍隊居住的地方 
都必須派人把守。我們的人數太少,不可能既照顧到全堡的每 
個角落又照顧到全部的炮位,因此在無數的堡門處都派重兵 
守衛是絕不可能的。我們的辦法是在堡壘中央設置了一個中 
心守衛室,每一個堡門由一個白种人率領兩三個印度兵把守。 
我被派在每天夜里一段固定時間內負責守衛堡壘西南面的一 
個孤立小堡門。在我指揮之下的是兩個錫克教徒士兵。我所 
接受的指示是:遇有危急,只要放一槍,就會從中心守衛室來 
人接應。可是我們那里离著堡壘的中央足有二百多步,并且還 
要經過許多象迷宮似的曲折長廊和甬道。我万分怀疑,在真的 
受到攻擊的時候,救兵是否能及時赶到。 
    "我是一個新入伍的士兵,又是個殘廢人,當了個小頭目, 
很是得意。頭兩夜我和我的兩個來自旁遮普省的印度兵把守 
堡門。他們的名字一個叫莫郝米特•辛格,一個叫愛勃德勒• 
克汗。他們全是個子高高、面貌凶惡的家伙,久經戰場,并且都 
曾在齊連瓦拉戰役中和我們交過手。他們雖然英語都說得很 
好,可是我并沒有听到他們談什么。兩人總是喜歡站在一起, 
整夜用古怪的錫克語嘀哩嘟嚕地說個不停。我常是一個人站 
在堡門外,向下望著那寬闊而彎曲的河流和那大城里閃爍的 
燈火。咚咚的鼓聲和印度銅鑼的聲音,吸足了鴉片的叛軍們的 
狂喊亂叫,整夜里都提醒著我們:河對面有著危險的鄰人。每 
隔兩點鐘就有值夜的軍官到各崗哨巡查一次,以防意外。 
    "值崗的第三夜,天空陰霾,小雨紛紛。在這种天气里連續 
站几小時,确是苦惱得很。我又試著和那兩個印度兵攀談,他 
們還是不愛理我。后半夜兩點鐘,稍微打破整夜沉寂的巡查過 
去了。我的同伴既不愿和我交談,我就把槍放下,掏出煙斗來 
划了一根火柴。猛然間兩個印度兵向我沖了上來,一個人搶過 
槍來,開了槍上的保險門并把槍口對著我的腦袋;另一個人抽 
出一把大刀擱在我脖子上,而且咬著牙說,只要我動一步就把 
刀子刺進我的喉嚨。 
    "我第一個想法是:他們一定和叛兵一伙,這也就是他們 
突擊的開始。如果他們占据了這個堡門,整個碉堡就一定會落 
入敵人手中,堡里的婦孺也就會受到和在康普相同的遭遇。也 
許你們几位會想,我是在這里為自己胡謅,可是我敢發誓,當 
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雖然我覺得出來,刀尖就抵在我的咽喉 
上,我還是張開了口想要大叫一聲,即使是最后一聲也罷,因 
為說不定這樣就能給中心警衛室一個警告。那個按住我的人 
似乎已經知道了我的心思,正當我要出聲的時候,他向我低聲 
道:‘不要出聲,堡壘不會有危險,河這邊沒有叛兵。'他的話听 
來似乎還真實。我知道,只要我一出聲就會被害,我從這家伙 
的棕色眼珠里看出了他的意思,所以我沒有出聲。我等待著, 
看他們要讓我怎么樣。 
    "那個比較高,比較凶,叫愛勃德勒•克汗的向我說道: 
'先生,听我說。現在只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路是和我們合 
作;一條路就是讓你永遠再也出不來聲。事情太大了,咱們誰 
也不能猶豫。或是你誠心誠意地向上帝起誓和我們合作到底; 
或是我們今晚就把你的尸体扔到溝里,然后到我們叛軍弟兄 
那邊去投降,此外絕對沒有中間路線。你選哪條路,生還是死? 
我們只能給你三分鐘作出決定,因為時間短促,必須在下次巡 
邏到來之前把事情辦妥。' 
    "我道:‘你們沒有告訴我是怎么一回事,叫我如何做決 
定?可是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的謀划牽涉到碉堡的安全,我 
就不能同你們合謀,干脆給我一刀,歡迎得很!' 
    "他道:‘這事和碉堡絕無關系,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就是 
和你們英國人到印度來所追求的目的相同的事情──我們叫 
你發財。今晚如果你決定和我們合作,我們就以這把刀庄嚴地 
對你起誓──從來沒有一個錫克教徒違反過的一种誓言── 
把得來的財物,公公平平地分給你一份。四分之一的寶物歸 
你,不能再有比這樣作法更公道的了。' 
    "我問道:‘什么寶物?我愿意和你們一樣發財,可是你得 
告訴我怎樣辦。' 
    "他道:‘那么你起誓嗎?用你父親的身体,你母親的名譽 
和你的宗教信仰起誓,今后絕不作不利于我們的事,不說不利 
于我們的話。' 
    "我答道:‘只要碉堡不受威脅,我愿意這樣起誓。' 
    "'那么我的同伙和我自己都起誓,給你寶物的四分之一。 
這就是說:咱們四個人,每人品均一份。' 
    "我道:‘咱們只有三個人呀。' 
    "'不然。德斯特•阿克勃爾必須分一份。在等候他的時 
候,我可以告訴你這個秘密。莫郝米特•辛格請站在門外邊, 
等他們來的時候通知我們。先生,事情是這樣的,我知道歐洲 
人是守誓的人,所以我們信任你。你如果是個慣于說謊的印度 
人,無論你怎樣向神假期誓,你的血必然已經染到我的刀上, 
你的尸体也就被扔到河里去了。可是我們信任英國人,英國人 
也信任我們,那么,听我來說吧。 
    "'我們印度北部有一個土王,他的領土雖小,財產卻很丰 
富。他的財產一半是他父親傳下來的,一半是由他自己搜括來 
的。他嗜財如命而又吝嗇非常。亂起以后,這土王听到白人慘 
遭屠殺,一面附和叛兵向白人抵抗,可又怕白人一旦得手,自 
身遭到不利。遲疑好久,不能決定。最后他想出一個兩全之策: 
他把所有的財產分做兩份,凡是金銀錢幣都放在他宮中的保 
險柜里;凡是珠寶鑽石另放在一個鐵箱里,差一個扮作商人的 
親信帶到阿格拉碉堡來藏匿。如果叛兵得到胜利,就保住了金 
銀錢幣;如果白人得胜,金錢雖失,還有鑽石珠寶可以保全。他 
把財產這樣划分以后就投入了叛党──因為他的邊界上的叛 
兵實力很強。先生你試想,他的財產是不是應當歸到始終盡忠 
于一方的人的手里。 
    "'這個被派來的喬裝商人化名阿破麥特,現在阿格拉城 
內,他准備潛入堡內。他的同伴是我的同盟兄弟德斯特•阿克 
勃爾,他知道這個秘密。德斯特•阿克勃爾和我們議定了今晚 
把他從我們把守的堡門帶進來。不久他們就要來了,他知道莫 
郝米特•辛格同我在等著他。這個地方平靜得很,沒有人會知 
道他們的到來,從此世界上也就再沒有阿破麥特這個商人了, 
而土王的寶物也就歸咱們几人品分了。先生,您看好不好?' 
"在伍斯特爾州,生命被看得很重,被看成是神圣的,可是 
在這個殘殺焚掠、人人都是朝不保夕的環境里,就不大相同 
了。這個商人阿破麥特的生死,我在當時覺得是無足輕重的, 
那批寶物打動了我的心。我想象著回老家以后怎樣支配這一 
筆財富,想象著當鄉親們看到我這個從來不干好事的人帶著 
滿口袋的金幣回來,會怎樣地瞪大眼睛看我。因此,我下定了 
決心,可是愛勃德勒•克汗還以為我在猶豫,又緊逼了一句。 
    "他道:‘先生,請您再考慮考慮,如果這個人被指揮官捉 
到,必定會被處死刑,并且把寶物充公,誰也得不著一個錢。他 
現在既然落到咱們手中,為什么咱們不把他私下解決了平分 
他的寶物呢?寶物歸咱們和入了軍隊的銀庫還不是一樣。這 
些寶物足夠使咱們每人都變成巨富。咱們距离別人很遠,不會 
有人知道,您看還有比這個主意更好的嗎?先生,請您再表示 
一下,您還是和我們一道呢,還是必須叫我們把您認做敵人?' 
    "我道:‘我的心和靈魂都和你們在一起。' 
    "他把槍還給了我,并說:‘這好极了,我們相信您的誓言 
和我們的一樣,永遠會被遵守。現在只有等待著我的盟弟和那 
個商人了。' 
    "我問道:‘那么,你盟弟知道咱們的計划嗎?' 
    "'他是主謀,一切全是他策划的。咱們現在到門外去,陪 
著莫郝米特•辛格一同站崗去吧。' 
    "那時正是雨季的開始,雨還沒有停。棕色的濃云在天上 
飄來飄去,夜色迷蒙,隔著一箭之地的距离就看不清楚了。我 
們的門前是一個城壕,壕里的積水有些地方差不多已經干涸 
了,很容易走過來。我們站在那里,靜待著那個前來送死的人。 
     "忽然間,壕的對岸有一個被遮著的燈光在堤前消失了, 
不久又重新出現,并向著我們的方向慢慢走來。 
    "我叫道:‘他們來了!' 
    "愛勃德勒輕輕說道:‘請您照例向他盤問,可是不要嚇唬 
他,把他交給我們帶進門里,您在外邊守衛,我們自有辦法。把 
燈預備好了,以免認錯人。' 
    "那燈光閃閃地向前移動著,時停時進,一直等到看見兩 
個黑影到了壕的對岸。我等他們下了壕溝,涉過積水,爬上岸 
來,我才放低了聲音問道:‘來人是誰?' 
    "來人應聲答道:‘是朋友。'我把燈向他們照了照,前面的 
印度人個子极高,滿臉黑胡須長過了腰帶,除了在舞台上,我 
從來也沒有看過這樣高大的人。另外的那個人是個矮小的,胖 
得滾圓的家伙,纏著大黃包頭,手里拿著一個圍巾裹著的包。 
他似乎駭怕得全身發抖,他的手抽動得好象發瘧疾一樣。他象 
一只鑽出洞外的老鼠,不住地左顧右盼,兩只小眼睛閃閃發 
亮。我想,殺死這個人未免有些不忍,可是一想到寶物,我的心 
立刻變成鐵石。他看見我是白种人,不禁歡喜地向我跑來。 
    "他喘息著說道:‘先生,請保護我,請你保護這個逃難的 
商人阿破麥特吧。我從拉吉起塔諾來到阿格拉碉堡避難。我 
曾被搶劫、鞭打和侮辱,因為過去我是你們軍隊的朋友。現在 
我和我的東西得到了安全,真是感謝。' 
    "我問道:‘包里邊是什么?' 
    "他答道,‘一個鐵箱子,里邊有一兩件祖傳的東西,別人 
拿去不值錢,可是我舍不得丟掉。我不是討飯的窮人,如果您 
的長官能允許我住在這里的話,我一定對您──年輕的先生 
和您的長官多少有些報酬。' 
    "我不敢再和他說下去了。我愈看他那可怜的小胖臉,我 
愈不忍狠心地把他殺死,不如干脆早點把他結果了。 
    "我道:‘把他押到總部去。'兩個印度兵一左一右帶他進 
了黑黑的門道,那個高個子跟在后面,從來沒有象這樣四面被 
包圍著、難逃活命的人,我提著燈獨自留在門外。 
    "我听得見他們走在寂靜的長廊上的腳步聲。忽然,聲音 
停止了,接著就是格斗扭打的聲音。過了不久,忽然有人呼吸 
急促地向我奔跑而來,使我大吃一惊。我舉燈向門里仔細一 
看,原來是那個小胖子,滿臉流血向前狂奔,那高個子拿著刀 
象一只老虎似地緊緊追在后面。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象這個商 
人跑得那樣快的,追的人眼看追不上了。我知道,如果他能越 
過我跑出門外,就很可能得救。我本已動了惻隱之心,想留他 
一命,可是想到寶物,便又硬起心腸。等他跑近,我就把我的明 
火槍向他的兩腿之間掄了過去,他被絆得象被射中的兔子似 
地翻了兩個滾。還沒等他爬起來,那印度兵就起了上去,在他 
的肋旁扎了兩刀。他沒有掙扎一下,也沒有哼出一聲,就躺在 
地下不動了。我想或者他在絆倒的時候就已經摔死了。先生 
們,你們看,不管是否對我有利,我把經過都已從實招供了。"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伸出帶著銬子的手,接過了福爾摩斯 
給他斟的加水威士忌酒。我覺得不僅是他那殘酷的行為,就是 
從他在述說這段故事時的滿不在乎的神气里,也可以想象得 
出這個人的极端殘忍和狠毒。無論將來他得到什么刑罰,我是 
不會對他表示同情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和瓊斯坐在那里,手 
放在膝上,側耳傾听,面色也顯出厭惡的神气。斯茂也許看出 
來了,因為在他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聲音和動作里都帶著些抗 
拒的意味。 
    他道:“當然了,全部事實确實是万分糟糕。可是我倒愿意

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處在我的地位會宁可被殺也不要那些寶 
物?還有一層,他一進堡壘,就形成了我們兩個人里必須死掉 
一個的形勢;假若他跑出堡外,這整個事情就會暴露,我就要 
受軍事審判而被槍決──因為,在那樣的時刻,定刑不會從寬 
的。" 
    福爾摩斯截斷他的話道:“接著談你的事吧。" 
    "愛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爾和我,三個人把尸 
身抬了進去。他身子雖然矮,可是真夠重的。莫郝米特•辛格 
留在外面守門。我們把他抬到已經預備好了的地方,這儿距离 
堡門相當遠,通過一條彎曲的甬道進入一間空無一物的大廳, 
屋子的磚牆全已破碎不堪,地上有一凹坑,正好作天然的墓 
穴。我們把商人阿破麥特的尸身放了進去,用碎磚掩蓋好了, 
弄完以后我們就都回去驗看寶物了。 
    "鐵箱還放在阿破麥特原來被打倒的地方,也就是現在放 
在桌上的這個箱子,鑰匙用絲繩系在箱子蓋上的刻花的提柄 
上邊。我們把箱子打開,箱內的珠寶因燈光的照耀,發出來燦 
爛的光輝,就如同我幼年在波舒爾時在故事里讀過的和我當 
時所想象過的一樣。看著這些珠寶,使人眼花繚亂。我飽了眼 
福以后,就動手把珠寶列了一張清單。里面有一百四十三顆上 
等鑽石,包括一顆叫做'大摩格爾'的──据說是世界上第二 
顆最大的鑽石,還有九十七塊上好的翡翠,一百七十塊紅寶石 
(其中有些是小的),四十塊紅玉,二百一十塊青玉,六十一塊 
瑪瑙,許多綠玉、縞瑪瑙、貓眼石、土耳其玉和我那時還不認得 
的其他寶石,可是后來我就漸漸地認得了。除此之外,還有三 
百多顆精圓的珍珠,其中有十二顆珍珠是鑲在一個金項圈上 
的。從櫻沼別墅拿回寶箱以后,經過點驗,別的還全在,只缺少 
了這個項圈。 
    "我們點過以后,把寶物放回箱里,又拿出堡外給莫郝米 
特•辛格看了一遍。我們又重新隆重地宣誓:要團結一致謹守 
秘密。我們決定把寶箱藏匿起來,靜候大局平定以后再來平均 
伙分。當時就把贓物分了是不妥的,因為珠寶价值太高,假若 
在我們身上被發現了,會引起別人的疑心,再說我們的住處也 
沒有隱蔽的地方可以收藏。因此我們把箱子搬到埋尸的那間 
屋子去,從最完整的一面牆上拆下几塊磚來,把箱子放進去, 
再把磚放回,掩蓋嚴密。我們小心地記清了藏寶的地方,第二 
天我畫了四張圖,每人各執一張,下面都寫好了四個人的簽名 
作為我們起誓的標記:從此以后我們一舉一動全要代表四個 
人的利益,不得獨自吞沒。我可以對天气誓,從來沒有違反過 
這個誓言。 
    "好啦,以后印度的叛變結果如何,也用不著我再來告訴 
你們諸位先生了。從威爾遜占領了德里,考林爵士收复了拉克 
瑙以后,叛亂就瓦解了。新的軍隊紛紛開到。納諾•薩希布在 
國境線上逃跑了,葛雷特亥德上校帶領著一個急行縱隊來到 
了阿格拉把叛兵肅清了,全國似乎已經漸漸恢复了和气狀態。 
我們四個人盼著不久就可以平分贓物、遠走高飛了,可是轉眼 
之間我們的希望就成了泡影,因為我們以殺害阿破麥特的罪 
名全都被捕了。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那土王因為信任阿破麥特,才把寶 
物交給他。可是東方人疑心太大,那土王又派了一個更親信的 
仆人跟在后面,暗查阿破麥特的行動,并且命令這仆人要把阿 
破麥特緊緊地盯住。那晚他在后面暗暗跟隨,眼看阿破麥特走 
進了堡門。他以為阿破麥特在堡內已經安頓妥當,所以在第二 
天就設法進入堡內,可是怎樣也找不到阿破麥特。他以為事情 
太离破了,就和守衛的班長談了,班長又向司令官作了報告, 
因此在全堡內立刻作了一次細密的搜查,發現了尸身。在我們 
還自以為安全的時候,就被以謀殺的罪名逮捕了──三個人 
是當時的守衛者,其余一人是和被害者同來的。在審訊中沒有 
人談到寶物,因為那個土王已被罷黜并被逐出了印度,已經沒 
有人對寶物有直接的關系了。可是謀殺案情确鑿,判定我們四 
人同為凶手。三個印度人被判徒刑終身監禁,我被判死刑,可 
是后來得到減刑,和他們一樣。 
    "我們的處境很是破怪。我們四個人被判徒刑,恐怕今生 
再難恢复自由,可是同時我們四個人又共同保守著一個秘密, 
只要能夠利用寶物,就可以立成富翁享清福。最難忍受的就 
是:明知大宗寶物在外面等著我們取用,可是還要為了吃些糙 
米,喝口涼水而受禁卒的任意凌辱,我真要急得發瘋,所幸我 
生性倔強,所以還能耐心忍受,等候時机。 
    "最后,好象時机到了。我由阿格拉被轉押到馬德拉斯,又 
從那里被轉到安達曼群島的布雷爾島。島上白种人囚犯很少, 
又因為我一開始就表現得不錯,不久就受到了特殊的待遇。在 
亥瑞厄特山麓的好望城里,我得到了一間自己居住的小茅屋, 
很是自在。那島上是可怕的熱病流行的區域,离我們不遠就有 
吃人的生番部落,生番們遇有机會就向我們施放毒刺。在那里 
整天忙于開墾,挖溝和种薯蕷,還有許多其他雜差,到夜晚我 
們才能有些閑暇。我還學會了為外科醫師調劑配方,對外科的 
技術也學得一知半解了。我時時刻刻在尋找逃走的机會,可是 
這里离任何大陸都有几百英里遠,而且在附近一帶海面上風 
很小,甚至沒有風。因此,要想逃跑真是万難。 
    "外科醫師薩莫吞是一個活潑而喜歡玩樂的青年,每天晚 
上常有駐軍的青年軍官們到他家去玩牌賭錢。我配藥的外科 
手術室和他的客廳只有一牆之隔,有一個小窗相通。我在手術 
室里有時覺得苦悶,常常把手術室的燈熄滅了,站在窗前听他 
們談話,看他們賭錢。我自己本來也好玩牌,在一旁看看也很 
過牌癮。他們常常在一起的有帶領土人軍隊的舒爾托少校、摩 
斯坦上尉和布羅姆利•布勞恩中尉和這位醫師本人,此外還 
有兩三個司獄的官員。這几個官員是玩牌的老手,賭技很精。 
他們几個人湊成一伙,玩起來倒也痛快。 
    "有一個情況不久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每次賭錢總是軍官 
們輸,司獄官員們贏。我可不是說這里有什么弊病,只是因為 
司獄的官員們自從來到安達曼群島,每天無事可做,就拿著玩 
牌消磨時光,日久熟練,技術也就精了。軍官們技術不高,所以 
每賭必輸,他們愈輸愈急,下的注就愈大,因此軍官們在經濟 
上一天比一天窘困,其中以舒爾托少校輸的最多。起初他還用 
錢幣鈔票,后來錢光了,只好用期票賭,他有時稍微贏一點儿, 
膽子一大,接著就輸得更多,以致搞得他整天愁眉苦臉,借酒 
澆愁。 
    "有一晚他輸的較往常更多了,當時我正在茅屋外邊乘 
涼,他和摩斯坦上尉緩步回營。他們兩人是极要好的朋友,每 
天形影不离。這位少校正在抱怨他的賭運不佳。 
    "經過我的茅屋的時候,他和上尉說道:‘摩斯坦,怎么辦? 
我可毀了,我得辭職了。' 
    "上尉拍著他的肩道:‘老兄,沒有什么了不起,比這更糟 
糕的情況我也有過呢,可是……'我只能听到這些,可是,這已 
經夠讓我動腦筋的了。 
    "兩天以后,當舒爾托少校正在海濱散步的時候,我趁机 
走上前去和他說話。 
    "我道:‘少校,我有事向您請教。' 
    "他拿開口里銜著的雪茄煙,問道:‘斯茂,什么事?' 
    "我道:‘先生,我要請教您,如果有埋藏的寶物,應當交給 
誰比較合适呢?我知道一批价值五十万鎊的寶物埋藏的地點; 
既然我自己不能使用,我想最好還是把它交給有關的當局,說 
不定他們會縮短我的刑期呢。' 
    "他吸了口气,死盯著我,看看我是否在說真話,然后問 
道:‘斯茂,五十万鎊?' 
    "'先生,一點儿也不錯,五十万鎊現成的珠寶,隨時可以 
到手。破怪的是原主已經犯罪遠逃,捷足的人就可以得到。' 
    "他結巴著說道:‘應當交政府,斯茂,應當交政府。'他的 
口气很不堅定,我心里明白,他已上了我的圈套了。 
    "我慢慢地問道:‘先生,您認為我應當把這情況報告總督 
嗎?' 
    "'你先不要忙,否則你就會后悔。斯茂,你先把全部事實 
告訴我吧。' 
    "我把全部經過都告訴了他,只是變換了一些事實,以免 
泄露藏寶的地點。我說完了以后,他呆呆地站著沉思了許久, 
由他嘴唇的顫動,我就看得出來他的心里正在進行著一場思 
想斗爭。 
    "最后他說道:‘斯茂,這事關系重要,你先不要對任何人 
說一個字,讓我想一想,再告訴你怎么辦。' 
    "過了兩夜,他和他的朋友摩斯坦上尉在深夜里提著燈來 
到我的茅屋。 
    "他道:‘斯茂,我請摩斯坦上尉來了,再听一听你親口說 
說那故事。' 
    "我照以前的話又說了一遍。 
    "舒爾托道:‘听著倒象是實話,啊?還值得一干吧?' 
    "摩斯坦上尉點了點頭。 
    "舒爾托道:‘斯茂,咱們這么辦。我和我的朋友把你的事 
情研究以后,我們認為這個秘密是屬于你個人的,不是政府的 
事。這是你個人的私事,你有權作任何處理。現在的問題是你 
要多少代价呢?假若我們能夠達成協議,我們也許同意代你辦 
理,至少也要代你調查一下。'他說話時极力表示冷靜和不在 
乎的樣子,可是他的眼色里顯出了興奮和貪婪。 
    "我也故作冷靜,可是內心也是同樣激動地答道:‘論到代 
价,在我這樣的處境只有一個條件:我希望你們協助我和我的 
三個朋友恢复自由,然后同你們合作,以五分之一的寶物作為 
對你們兩人的報酬。' 
    "他道:‘哼!五分之一,這個不值得一辦!' 
    "我道:‘算來每人也有五万鎊呢。' 
    "'可是我們怎么能夠恢复你們的自由呢?你要知道,你的 
要求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 
    我答道:‘這個并沒有什么困難,我已考慮得十分成熟了。 
所困難的就是我們得不到一只适于航行的船和足夠的干糧。 
在加爾各答或馬德拉斯,合用的小快艇和雙桅快艇多得很,只 
要你們弄一只來,我們夜里一上船,把我們送到印度沿海任何 
一個地方,你們的義務就算是盡到了。' 
    "他道:‘只有你一個人還好辦。' 
    "我答道:‘少一個也不行,我們已經立誓,四個人生死不 
离。' 
    "他道:'摩斯坦,你看,斯茂是個守信的人,他不辜負朋 
友,咱們可以信任他。' 
    "摩斯坦答道:‘真是一件肮臟事啊。可是象你所說,這筆 
錢可真能解決咱們的問題呢。' 
    "少校道:‘斯茂,我想我們只好表示同意了,可是我們需 
要先試一試你的話是否真實,你可先告訴我藏箱的地方,等到 
定期輪船來的時候,我請假到印度去調查一下。' 
    "他愈著急,我就愈冷靜。我道:‘先別忙,我必須先征求我 
那三個伙伴的同意。我已經告訴過您,四個人里有一個不同意 
就不能進行。' 
    "他插言道:‘豈有此理!我們的協議和三個黑家伙有什么 
關系?' 
    "我道:‘黑的也罷,藍的也罷,我和他們有約在先,必須一 
致同意才能進行。' 
    "終于在第二次見面時,莫郝米特•辛格,愛勃德勒•克 
汗和德斯特•阿克勃爾全都在場,經過再度協商,才把事情決 
定下來。結果是我們把阿格拉碉堡藏寶的圖交給兩位軍官每 
人一份,在圖上把那面牆上藏寶的地方標志出來,以便舒爾托 
少校到印度去調查。舒爾托少校如果找到了那寶箱,他先不能 
挪動,必須先派出一只小快艇,備好足用的食糧,到羅特蘭德 
島迎接我們逃走,那時舒爾托少校應即回營銷假,再由摩斯ヾ 
坦上尉請假去阿格拉和我們相會,均分寶物,并由摩斯坦上尉 
代表舒爾托少校分取他們二人應得的部分。所有這些條件都 
經過我們共同提出了最庄重的誓言──所能想到和說得出的 
誓言──保証共同遵守,永不違反。我坐在燈下用了一整夜的 
工夫畫出兩張藏寶地圖,每張下面簽上四個名字:莫郝米特• 
辛格,愛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爾和我自己。 
    "先生們,你們听我講故事恐怕已經听疲倦了吧?我知道, 
瓊斯先生必定急于要把我送到拘留所去,他才能安心。我盡可 
能簡短地說吧。這個坏蛋舒爾托前往印度后一去不返。過了 
不久,摩斯坦上尉給我看了一張從印度開返英國的郵船的旅 
客名單,其中果有舒爾托的名字。還听說他的伯父死后給他留 
下了一大筆遺產,因此他退伍了。可是他居然卑鄙得到了這樣 
的程度,欺騙了我們四個人還不算,居然把五個人一起都欺騙 
了。不久,摩斯坦去到阿格拉,不出我們所料,果然寶物已經失 
掉。這個惡棍沒有履行我們出賣秘密的條件,竟將寶物全部盜 
去。從那天气,我只為了報仇活著,日夜不忘。我滿心忿恨,也 
不管法律或斷頭台了。我一心只想逃走,追尋舒爾托并起死他 
    ヾ羅特蘭德島是安達曼群島南端的一個小島。──譯者注 
就是我唯一的心愿。就連阿格拉寶物在我心中和殺死舒爾托 
的念頭比較起來也成了次要的事情了。 
    "我一生曾立下過不少的志愿,件件都能辦到。可是在等 
待這時机的几年里,我卻受盡了千辛万苦。我告訴過你們,我 
學得了一些醫藥上的知識。有一天,薩莫吞醫生因發高燒臥病 
在床,有一個安達曼群島的小生番因為病重找到一個幽靜的 
地方等死,卻被到樹林中工作的囚犯帶了回來。雖然知道生番 
生性狠毒似蛇,可是我還是護理了他兩個月,他終于漸漸恢复 
了健康又能走路了。他對我產生了感情,很難得回樹林里去一 
次,終日守在我的茅屋里邊。我又向他學會了一些他的土話, 
于是他對我就更加敬愛了。 
    "他的名字叫做童格,是一個精練的船夫,并且有一只很 
大的獨木船。自從我發現他對于我的忠誠并且愿意為我作任 
何事情以后,我終于找到了逃走的机會,我把這個計划和他說 
了,我叫他在一天夜晚把船划到一個無人守衛的碼頭去接我 
上船,還叫他准備几平淡水,許多的薯蕷、椰子和甜薯。 
    "這個小童格真是忠誠可靠,再沒有比他更忠實的同伴 
了,那天晚上他果然把船划到了碼頭下面。事也湊巧,一個向 
來喜歡侮辱我,而我蓄意要向他報复的阿富汗族禁卒正在碼 
頭上值崗。我無時不想報仇,現在机會可到了,好似老天故意 
把他送到那里,在我臨走的時候給我一個回報的机會。他站在 
海岸上,肩荷著槍,背向著我。我想找一塊石頭砸碎他的腦袋, 
可是一塊也找不到。最后我心生一計,想出了一件武器。我在 
黑暗里坐下,解下木腿拿在手里,猛跳了三跳,跳到他的眼前。 
他的槍背在肩上,我用木腿全力向他打了下去,他的前腦骨被 
打得粉碎。你們請看我木腿上的那條裂紋,就是打他時留下的 
痕跡。因為一只腳失去了重心,我們兩人同時摔倒了,我爬了 
起來,可是他已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了。我上了船,一個鐘頭 
以后就遠离了海岸。童格把他全部財產連同他的兵器和他的 
神像全都帶到船上來了。他還有一支竹制的長矛和几條用安 
達曼椰子樹葉編的席子。我把這支矛作成船桅,席子作成船 
帆。我們在海上听天由命地漂浮了十天,到第十一天,有一只 
從新加坡開往吉達、滿載著馬來亞朝圣香客的商輪,把我們ヾ 
救了上去。船上的人都很破特,可是我們不久就跟大家混熟 
了。他們有一种非常好的特點:他們能讓我們安靜地呆著,不 
追問我們的來歷。 
    "如果把我和我的小伙伴航海的全部經歷都告訴你們,恐 
怕等到明天天亮也說不完。我們在世界上流浪到這里又流浪 
到那里,就是總回不來倫敦,可是我沒有一時一刻忘記過報 
仇。夜晚不斷夢見舒爾托,我在夢中殺了他不止一百次。最后, 
在三、四年前我們才回到了英國。回來之后,很容易就找到了 
舒爾托的住址。我于是設法探問他是否偷到了那些寶物和那 
些寶物是否還在他的手中,我和那個幫助我的人交上了朋 
友,──我決不說出任何人的姓名來,以免牽連別人。我不久 
就訪得了寶物還在他的手中,我想盡了方法去報仇,可是他很 
狡猾,除了他兩個儿子和一個印度仆人之外,永遠有兩個拳擊 
手保護著他。 
    "有一天,听說他病重將死,我想這樣地便宜了他實在不 
    ヾ吉達是沙特阿拉伯回教圣地麥加附近紅海邊的一個港口。──譯 
者注 
甘心。我立刻跑到他的花園里,從窗外往里屋看,看見他躺在 
床上,兩邊站著他的兩個儿子。那時我本想冒險沖進去抵抗他 
們爺三個,可是就在那個時候他的下巴已經垂下去了,我知道 
他已經咽气,進去也沒有用了。那天晚上,我偷進了他的屋子, 
做了搜查,想從他的文件里找出他藏寶的地點,可是結果什么 
線索也沒有得到。盛怒之下,我就把和圖上相同的四個簽名留 
下,別在他的胸前,以便倘若日后看見我的三個同伙,可以告 
訴他們曾為報仇留下了標記。在埋葬他以前,受過他劫奪和欺 
騙的人不給他留點痕跡,未免太便宜他了。 
    "自此以后,我依靠著在市集或其他類似的地方,把童格 
當作吃人黑生番公開展覽,來維持生活。他能吃生肉,跳生番 
的戰舞,所以每天工作以后總能收入滿滿一帽子的銅板。我也 
常常听到櫻沼別墅的消息。几年來,除了他們還在那里覓寶以 
外,沒有什么特別的消息。直到最后,我們渴待的消息來到了, 
寶物已在巴索洛謬•舒爾托的化學實驗室的屋頂內尋到了。 
我立刻前去察看情勢,覺得我這個木腿是個障礙,無法從外面 
爬進樓窗。后來听說屋頂有個暗門可通,又打听清楚了舒爾托 
先生每天吃晚飯的時間,才想到利用童格助我成功。我帶著一 
條長繩和童格一同去到櫻沼別墅,把繩子系在童格的腰上,他 
爬房的本領和貓一樣,不久就從屋頂進入室內去了。可是不幸 
的巴索洛謬•舒爾托還在屋里,因而被害。童格殺了他,還自 
以為干了一件聰明事。當我緣繩子爬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屋里 
驕傲得象一只孔雀似地踱來踱去,直到我怒极拿繩子打他,并 
咒罵他是小吸血鬼的時候,他才惊訝起來。我把寶箱拿到手中 
以后,在桌上留下一張寫著四個簽名的字條,表示寶物終于物 
歸原主。我先用繩子把寶箱縋了下去,然后自己也順著繩子溜 
了下去。童格把繩子收回,關上窗戶,仍由原路爬了下來。 
    "我想我要說的已盡于此。我听一個船夫說過,那只'曙 
光'號是一只快船,因此我想到,它倒是我們逃走的便利工具。 
我便雇妥了老斯密司的船,講明了如果能把我們安然送上大 
船,就給他一大筆酬金。當然,他可能看得出來這里面有些蹊 
蹺,可是我們的秘密他是不知道的。所有這些,句句是實。先 
生們,我說了這些,并不是為了要得到你們的歡心,──你們 
也并沒有优待我──我認為毫無隱瞞就是我最好的辯護,還 
要使世人知道舒爾托少校曾經如何欺騙了我們,至于他儿子 
的被害,我是無罪的。" 
    福爾摩斯道:“你的故事很有意思。這個新破的案子确實 
得到了适當的結局。你所說的后半段,除了繩子是由你帶來的 
這一點我不知道以外,其余的都和我的推測相同。可是還有一 
層,我原以為童格把他的毒刺全丟了,怎么最后他在船上又向 
我們放出了一支呢?" 
    "先生,他的毒刺确是全丟了,可是吹管里還剩有一支。" 
    福爾摩斯道:“啊,可不是嗎,我沒有料到這一層。" 
    這囚犯殷勤地問道:“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我的伙伴答道:“我想沒有什么了,謝謝你。" 
    埃瑟爾尼•瓊斯道:“福爾摩斯,我們應當順著您,我們都 
知道您是犯罪的鑒定家,可是我有我的職責,今天為您和您的 
朋友已經很夠通融的了。現在只有把給我們講故事的人鎖進 
監里,我才能放心。馬車還在外面候著,樓下還有兩個警長呢, 
對于你們二位的協助我衷心感激。自然到開庭的時候還要請 
你們出席作証。祝你們晚安吧。" 
    瓊諾贊•斯茂也說道:“二位先生晚安。" 
    小心的瓊斯在出屋門的時候說道:“斯茂,你在前面走。不 
管你在安達曼群島是怎樣處治那位先生的,我得特別加小心, 
不要讓你用木腿打我。" 
    等他們兩人走后,我和福爾摩斯抽著煙默坐了一會,我 
道:“這就是咱們這出小戲的結束了,恐怕從今以后我學習你 
工作方法的机會要少了。摩斯坦小姐和我已訂了婚約。" 
    他苦哼了一聲說道:“我已料到了,恕我不能向你道賀。" 
    我有些不快,問道:"我所選的對象,你有不滿意的地方 
嗎?" 
    "一點儿也沒有,我以為她是我生气所見的女子中最可敬 
愛的一個人了,并且有助于我們這一類工作。她在這方面肯定 
是有天才的,單從她收藏那張阿格拉藏寶的位置圖和她父親 
的那些文件的事看來,就可以証明。可是愛情是一种情感的事 
情,和我認為是最重要的冷靜思考是有矛盾的。我永遠不會結 
婚,以免影響我的判斷力。" 
    我笑道:“我相信,我這次的判斷還經得住考驗。看來你是 
疲倦了。" 
    "是的,我已經感覺到了,我一個星期也恢复不過來。" 
    "破怪,"我道,“為什么我認為是很懶的人也會不時地表 
現出极為充沛的精力呢?" 
    他答道:“是的,我天生是一個很懶散的人,但同時又是一 
個好活動的人,我常常想到歌德的那句話──'上帝只造成你 
成為一個人形,原來是体面其表,流氓气質。' 
     "還有一件,在這諾伍德案子里,我疑心到,在櫻沼別墅里 
有一個內應,不會是別人,就是在瓊斯的大网里撈到的那個印 
度仆人拉爾•拉奧。這也确實得算是瓊斯個人的榮譽了。" 
    我道:“分配得似乎不大公平。全案的工作都是你一個人 
干的,我從中找到了瓶子,瓊斯得到了功績,請問,剩下給你的 
還有什么呢?" 
    歇洛克•福爾摩斯道:“我嗎?我還有那可卡因瓶子吧。" 
說著他已伸手去抓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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